1959年6月24日清晨六点,长沙车站的汽笛划破薄雾,一列银灰色专列悄悄滑离站台。很少人知晓,车厢里的人将用三十二年未返的思念,去丈量一段不足百里的归途。
列车分成甲乙两组,甲组是领袖休息与办公的所在,床榻书架一应俱全,却仍旧陈设朴素;乙组原本留给家属,始终空着。车窗外,潇湘六月的青山碧水飞速后移,山风掠过稻田,掀起一道道柔浪。同行的罗瑞卿、王任重、周小舟、华国锋抬头望向那片连绵群峰,心里都明白:这趟旅程不仅是回家,更是一场凝重的情感回环。
周小舟最激动。三年前,毛泽东在汉寿短暂停留时,笑谈“苏东坡的小舟已成大船”,此刻那句调侃在他耳畔回响。这个曾在1936年赴南京同国民党谈判的北师大毕业生,当年就因才气被领袖留在身边,如今陪同故人共赴家山,百感交集。
湘潭公路还未铺柏油。雨后松软的泥土带着青草香,车没扬起尘土,倒映着深褐色的车影。毛泽东靠在座椅上,提起二十年代在长沙组织工人夜校、安源矿工罢工的旧事。他说得兴致勃勃,王任重静静侧耳——那不只是回忆,而是一代人投身革命的火种。
下午五点过,车队抵达韶山招待所。灰墙黛瓦,被青竹织起的翠幕环抱,老乡们闻讯蜂拥而至。七旬老人喘着粗气跑在最前,掐断的稻穗还握在手心。毛泽东走下车阶,长身一躬:“乡里乡亲,好久不见。”短短一句,把庄稼汉的腼腆化成笑脸,人群里即时涌起一阵“他回来了”的低语。
薄暮降临,毛泽东吩咐招待所去请五十岁上下的老邻居,“吃顿家常饭,叙一叙”。木凳排成一圈,油灯跳动着淡黄火苗,烟丝味、茶香味混杂在夜风里。大家说得最多的是土地、收成、娃子上学的学费;他侧耳倾听,不时插句土话逗得满院笑声。
翌日拂晓,警卫员发现首长不见踪影,急得直在院子转圈。顺着山径追过去,才看见一身灰布衫的高大身影立在鬓草丛生的坟前。三鞠躬后,他轻声道:“前人辛劳,后人可安。”山风掀起衣角,却没人敢打扰。那是毛家先人的合葬坟,背山面水,晨雾缭绕,像一卷淡墨山水。
吃过早饭,拜访开始。旧居的土墙斑驳,童年刻下的几道划痕还在;南岸学校的黑板刚擦过粉尘,他用粉笔写了“好好读书,天天向上”,字迹遒劲。村妇背着小孩围观,他笑着帮孩子理了理前额碎发,“读书要紧啊”,听得女人眼眶一热。
下午三点,韶山水库。水面清透,映着大片云影。毛泽东换上泳裤,纵身一跃。岸上周小舟望着深水直皱眉,“我可真下不去。”浪花里传来一句调侃:“小舟,名字不怕水,胆子可得练大些!”众人掩嘴偷笑,气氛瞬间轻松。
傍晚,最让人揪心的会面到了。毛福轩烈士遗孀贺菊英拄着竹棍,被乡亲扶进院子。她一下子握住那只熟悉的大手,泪水夺眶而出,声音颤抖:“主席……”毛泽东轻轻拍了拍她手背:“毛福轩是个好同志。”短短一句,含着深情,也含着沉甸甸的牺牲。围观者低头抹泪,连罗瑞卿都红了眼眶。
话锋一转,他问:“日子还过得去吗?”贺菊英只是摆手,“没事,政府照应得好。”这位妇人几十年拉扯儿女,从不愿给组织添麻烦。毛泽东点头,邀请她晚上过来吃饭,“都是乡里乡亲”。
夜宴极简,四菜一汤,一瓶十七度米酒,桌上却满是交错的敬意。“毛老师,您老先尝。”毛泽东举杯敬了年逾八旬的启蒙老师毛宇居。老人忙站起身回礼,“岂敢岂敢。”他笑道:“读书人受礼,那是应该的。”一桌人被逗得呵呵直乐。
26日清晨,韶山冲一片蝉鸣。毛泽东仍旧无计划地四处走动。看到新修水渠,他蹲下摸了摸潮湿的河堤,说了句“水到渠成,粮食就有了保障”。随行人员忙拿本子记录,怕漏掉只言片语。
27日午后,离别迫在眉睫。山谷里,人头攒动,有的老妪把自家腌好的豆豉塞到警卫员手里,“给主席带点味口”。毛泽东双手摇得酸,也舍不得停。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他时而站定,时而挤进人群合影。最后一排乡亲仍想靠近,他干脆走过去,把他们揽进镜头。
汽车渐行渐远,山道上仍回荡“主席保重”的呼喊。车里安静了许久,他取过笔记本,写下七律一首,把乡情与祭奠一并封存。王任重侧目,看见那行“为有牺牲多壮志”,忍不住在心里叹一句:这一趟,不是简单省亲,而是对初心的再确认。
车过宁乡、望城,领袖两次要求停车,下田查看稻穗,“今年亩产能超五百斤?”社员笑答:“干饭管够,不缺口粮!”对话很短,却让同车干部思绪翻涌——粮食问题在1959年的分量,无需多言。
专列在夜色中驶入株洲,铁轨回声绵延。灯影映着那张疲倦却满足的面孔,眉宇间仍有挥之不去的乡土暖意。这趟三日之旅,没有礼炮,没有红毯,却在一握一笑间,呈现出革命者对故乡最深沉的牵挂,也让跟随左右的将领们再次体味到“人民”二字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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