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今年34岁,爷爷上个月刚走,享年96岁。他走得很安详,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握着我的手慢慢没了温度。爷爷这辈子孤孤单单,奶奶早逝,就我爸一个孩子,平日里话少得可怜,总爱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望着远方发呆,手里摩挲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铜烟锅。我们都以为他只是念旧,念着逝去的奶奶,念着年轻时的光景,直到我整理他遗物,撬开那个陪了他半辈子的旧木盒,才知道这个疼了我一辈子的爷爷,藏着一个尘封了七十多年的秘密——他竟是当年日本安插在中国的最后一批间谍。

爷爷是在我五岁那年来到我家的,那会儿他已经七十多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听我爸说,爷爷年轻时候一直在外闯荡,很少回家,奶奶走后更是没了牵挂,直到年纪大了动不了,才投奔我们。印象里的爷爷,温和又沉默,从不跟人争执,对我更是疼到了骨子里。我小时候爱吃糖,他就把省下来的退休金,全都换成水果糖,藏在他那个深色的旧木盒里,每次我去,他都会偷偷摸出两颗塞给我,还叮嘱我别让爸妈知道。

他手很巧,会给我做木头手枪、竹蜻蜓,冬天天冷,他会把我的小手揣进他的棉袄兜里,用他粗糙的手掌搓着我的手取暖。我总缠着他讲年轻时的事,可他每次都摆摆手,要么说忘了,要么就岔开话题,说些地里种庄稼、山里采野菜的琐碎事。那时候我还纳闷,爷爷的手那么巧,不像干农活的人,而且他说话偶尔会蹦出一两个听不懂的词,他说是年轻时候在外学的方言,我也没往心里去。

爷爷生活习惯特别规整,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自己的房间更是收拾得一尘不染,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就连叠被子都跟豆腐块似的。他从不喝酒,也很少抽烟,唯独那个铜烟锅,总是随身携带,却很少见他抽。他还特别喜欢看新闻,尤其是国际新闻,每次看得都格外认真,有时候还会在小本子上记些什么,我凑过去看,都是些密密麻麻的符号,他说是自己瞎画的,解闷儿用的。

我爸总说爷爷是个有故事的人,可他不说,我们也不好多问。毕竟那个年代的人,谁还没点藏在心里的事儿呢。我们都以为,爷爷这辈子就是个普通老人,年轻时奔波,年老了安稳度日,直到他走后,我们整理他的遗物,一切都变了。

爷爷的遗物很少,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床打了补丁又缝好的被子,还有那个他从不离身的深色旧木盒。之前我想打开看看,爷爷总说里面没什么,都是些老物件,现在他走了,我爸说打开看看吧,也算圆了爷爷的心思,也让我们知道他年轻时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木盒是黄铜锁扣,早就锈迹斑斑,我找了把螺丝刀,费了好大劲才撬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泛黄的硬壳笔记本,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本子,还有一张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以及那个磨得发亮的铜烟锅。

照片上是个年轻的男人,穿着深色的中山装,眉眼间和爷爷年轻时一模一样,身边站着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背景是一片陌生的院落。我和我爸都愣住了,从没听爷爷说过他还有这样一张照片,更不知道照片上的女人是谁。

我先翻开了那本硬壳笔记本,里面全是用日文写的字迹,工整又有力,我看不懂,我爸也看不懂。后来我托朋友找了懂日文的老师翻译,才知道这本笔记本,竟是爷爷的间谍日记。

原来爷爷根本不姓陈,他的日本名字叫山口一郎,1927年出生在日本东京,十七岁那年被征召入伍,后来被派往间谍学校受训,二十岁那年,也就是1947年,被安插在中国,成为日本留在中国的最后一批间谍之一。他的任务是潜伏下来,收集情报,等待指令,那时候抗战已经胜利,他们这群间谍,就像被遗忘的棋子,隐藏在各个角落,靠着伪造的身份生活。

爷爷的伪造身份,就是现在的名字陈守义,一个失去家人的普通农民,他辗转多个地方,最后在我们老家落了脚,认识了奶奶,成了家,有了我爸。日记里记录着他刚潜伏下来的惶恐,对家乡的思念,还有执行任务时的挣扎。他说他厌恶战争,厌恶间谍这份工作,可他身不由己,一旦踏上这条路,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还写,遇见奶奶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奶奶是个温柔善良的农村姑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是个孤苦伶仃的外乡人,对他格外照顾。奶奶的温暖,像一束光照进了他灰暗的人生,让他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后来他们结婚,有了我爸,他就更想摆脱间谍的身份,只想安安稳稳地跟妻儿过日子。

那本用油纸包着的小本子,是他的情报密码本,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符号,对应着不同的情报内容,那个铜烟锅,竟是个隐藏的情报传递工具,烟锅柄可以拧开,里面能藏下细小的纸条。可日记里写着,自从有了我爸,他就再也没有传递过任何情报,他毁掉了和上线联系的所有方式,把密码本和铜烟锅藏了起来,决心彻底做陈守义,做一个普通的丈夫和父亲。

他说他愧疚,愧疚欺骗了奶奶一辈子,愧疚自己的身份,更愧疚脚下这片养育了他妻儿的土地。他不敢说,也不能说,只能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一辈子活在自责和惶恐中。奶奶去世后,他更是沉默寡言,那些发呆的日子,大概都是在忏悔,在思念远在日本的亲人,也在思念那个被他辜负了一辈子的奶奶。

翻译老师还说,日记最后一页,是爷爷晚年写的,字迹已经有些颤抖,他说自己这辈子罪孽深重,幸好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幸好守着妻儿安稳过了一辈子。他说他对不起中国,也对不起日本,他是个没有根的人,死后只想葬在奶奶身边,陪着她,赎自己一辈子的罪。

我和我爸拿着翻译过来的日记,坐在爷爷的房间里,哭了很久。那个疼我入骨的爷爷,那个沉默温和的爷爷,竟然有着这样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我无法想象,他这辈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一边是隐藏的身份和随时可能暴露的惶恐,一边是深爱的家人和安稳的生活,他在愧疚和煎熬中,度过了整整七十多年。

后来我又找到了爷爷的一张旧户籍证明,上面写着他的祖籍是我们老家,原来他为了彻底隐藏身份,早就改了户籍,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本地人。他这辈子,都在努力摆脱山口一郎的身份,做一个合格的陈守义,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好爷爷。

我想起小时候,爷爷总爱给我讲邻里和睦的道理,总说做人要踏实本分,不能做亏心事。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才明白,他是在告诫我,也是在告诫他自己。他用一辈子的安稳,弥补了年轻时的身不由己,用一辈子的善良,赎了自己身份带来的罪孽。

村里的人都不知道爷爷的过往,依旧说他是个好老人,温和善良,疼孙子。我和我爸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是爷爷一辈子的执念,也是他一辈子的痛,我们会永远藏在心底,让他安安稳稳地陪着奶奶。

爷爷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按照他的遗愿,葬在了奶奶身边。我把那个旧木盒,还有日记本、密码本和照片,一起埋在了他的墓前,这些秘密,就让它们陪着爷爷,永远沉睡吧。

现在每次路过爷爷的坟前,我都会给他带几颗水果糖,就像小时候他给我那样。我知道,不管他是山口一郎,还是陈守义,他都是那个疼我爱我的爷爷,都是那个用一辈子的安稳和善良,弥补了过往的老人。

人这一辈子,总有太多身不由己,可选择善良,选择坚守,就永远有归途。爷爷用他的一生告诉我,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要守住本心,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