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
公元405年深秋,彭泽县衙后院。
四十一岁的县令陶渊明盯着案牍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窗外,最后一批南迁的雁群正掠过灰蒙蒙的天空。郡里来的督邮已在前厅等候——按规矩,县令须整冠束带、跪拜相迎。
“大人,您该更衣了。”书吏低声提醒。
陶渊明缓缓起身,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树叶正黄得灿烂,一阵风过,金黄叶片如钱币般哗啦啦洒落。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自己写下“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时的少年意气。
“官印。”他转身伸手。
当沉甸甸的铜印放在督邮面前的托盘上时,整个县衙鸦雀无声。督邮的脸由红转白:“陶县令,你这是……”
“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陶渊明解下官服,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衫,“拳拳事乡里小人邪?”
走出县衙时,夕阳正把鄱阳湖染成万顷金波。他深吸一口气——那是混合着稻香与泥土的气息,是自由的味道。
消息像野火般传遍江州。
“陶渊明疯了!”酒肆里,士人们摇头叹息,“寒窗苦读三十年,好不容易做到县令,说辞就辞?”
“听说他连回乡的盘缠都不够,还得雇船夫送他。”有人压低声音,“船夫认出他是辞官的县令,死活不肯收钱,你猜他怎么说?‘吾日啖五斗,安能欠汝一船资乎?’硬是把仅剩的锦袍抵押了。”
更惊人的还在后头。回到浔阳柴桑老家后,陶渊明竟真的扛起锄头下了地。昔日同僚来访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幅景象:一个瘦削的身影在豆田里除草,汗水浸透粗布衣衫,却哼着即兴编的小调:“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渊明!”老友痛心疾首,“你可是名满江州的‘浔阳三隐’之一!大司马桓玄、镇军将军刘裕都曾征召过你!就算不做官,也该著书立说、开馆授徒,何至于此?”
陶渊明直起腰,抹了把汗,笑道:“子非我,安知我之乐?”
他确实穷。房子失火后只能住进破船,常向邻人借米下锅。有年重阳节,无钱买酒,只能独坐菊花丛中,摘一把菊花把玩。忽然远处白马嘶鸣,竟是江州刺史王弘派人送酒来了——这位封疆大吏听说陶渊明近况,特意辗转打听他的喜好。
“知我者,王使君也!”陶渊明拍开酒坛泥封,菊香混着酒香弥漫开来。他当场痛饮,醉醺醺提笔:“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诗稿随风传出,洛阳纸贵。
越来越多人开始理解这种选择。那是个怎样的时代啊——短短三十年,东晋换了六个皇帝,军阀混战,门阀倾轧。多少名士上午还在清谈玄学,下午就成了刑场冤魂。陶渊明亲历过桓玄篡位、刘裕崛起,见过太多“昨日座上客,今日阶下囚”。
“他不是逃避,”年轻的寒门学子在太学里争论,“是在乱世中守住人的本真!”
最震撼的对话发生在公元418年。檀道济——刘宋的开国元勋,亲自带着米肉登门拜访。此时陶渊明已病饿交加,卧床多日。
“贤者处世,天下无道则隐,有道则至。”檀道济劝道,“今子生文明之世,奈何自苦若此?”
陶渊明挣扎坐起,目光如炬:“潜也何敢望贤?志不及也。”他指着那些米肉,“此物虽佳,食之如鲠。”
檀道济叹息离去。他知道,自己面前这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有着比千军万马更难撼动的意志。
正是这种意志,催生了文学史上最灿烂的绽放。
在生命的最后八年,陶渊明完成了《桃花源记》。那个“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乌托邦,像一颗文化原子弹,引爆了整个士林——
农夫在田间传诵“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士大夫在朝堂暗议“春蚕收长丝,秋熟靡王税”;连皇宫里的小皇帝都偷偷问太监:“世上真有桃花源吗?”
它成了乱世中所有人的精神避难所。当刘裕篡晋建宋,大杀司马皇族时,无数人在抄写《桃花源记》;当北魏铁骑南下,烽烟再起时,更多人把“桃花源”绣在战旗上。
但陶渊明自己,始终清醒。临终前,孩子们问他要不要写墓志铭,他摇摇头:“人生实难,死如之何?”只要求薄葬,不起坟头。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的选择会照亮千年——
李白高歌“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时,杯中晃动着陶渊明的菊酒;苏轼被贬黄州,在东坡耕种时,心里想的是“吾于渊明,岂独好其诗也哉”;甚至二十世纪的美国“垮掉的一代”,也在英文版《桃花源记》里寻找精神家园。
今天,当我们在格子间里疲惫不堪时,当我们在应酬场上强颜欢笑时,总会在某个瞬间想起那个秋日:一个中年人走出官衙,走向田野,把整个时代的重负轻轻卸下。
他证明了:人永远有选择的权利——选择真实地活着,选择与土地亲近,选择在浊世中守护内心的明月清风。
这或许就是陶渊明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遗产:无论世界如何喧嚣,你都可以在自己的精神家园里,种豆南山,采菊东篱,听风看云,做一个完整的人。#提到陶渊明,你首先想到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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