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经理,这次竞标可是公司的生死局,我们这个底价,你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出去,懂吗?”
“放心吧赵总,我在高铁上呢,周围都是些回学校的大学生和农民工,谁听得懂这个。”
我挂断电话,看了一眼靠在我肩头睡得正香的邻座姑娘。
她睫毛微颤,身上有着好闻的栀子花香。
那一刻,我以为这是上天赶路途中赐予我的温柔艳遇。
却怎么也没想到,这竟是我职业生涯中最昂贵的一场“葬礼”。
01
人到中年,最怕的不是累,而是那种无处可逃的窘迫。
我是张伟,今年三十五岁。
一家知名医疗器械公司的大区销售经理。
听起来光鲜亮丽,实际上,我正处于人生最尴尬的瓶颈期。
房贷像座大山压在头顶,女儿的择校费还没着落,老婆上周刚因为我加班太晚吵了一架。
而此刻,我正缩在G145次高铁的二等座里。
因为公司临时决定提前去H市竞标,财务那边没批下来商务座的预算,甚至连一等座都卖光了。
我只能硬着头皮,挤进了这个充斥着各种气味的车厢。
我的位置是14A,靠窗。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极了我流逝的青春。
车厢里很吵。
后排的小孩在尖叫,前排的大爷在用方言高声打着电话。
空气里弥漫着红烧牛肉面和脚臭混合后的怪味。
我不得不把那件价值五千块的定制西装脱下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膝盖上。
这件西装,是我为了明天的竞标特意准备的“战袍”。
怀里的公文包更是重中之重。
里面装着厚厚一沓标书,还有那个绝对不能见光的最终底价方案。
为了这个方案,我和团队熬了整整半个月的通宵。
只要拿下H市中心医院的这个大单,我就能升任副总监,年薪翻倍。
房贷、学费、家庭矛盾,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所以我此刻像只惊弓之鸟,看谁都像贼。
过道旁坐着一个体型肥胖的大叔,正拿着平板电脑看抗日剧,声音外放得很大。
中间的位置,暂时是空的。
我祈祷着中间千万别来个带小孩的,或者满身汗味的壮汉。
列车在经停站停靠。
一阵嘈杂的人流涌动后,我的身边坐下了一个人。
我下意识地护紧了怀里的公文包,用余光警惕地扫视过去。
然后,我愣了一下。
是个姑娘。
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
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卫衣,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浅色牛仔裤。
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鞋边甚至还沾着一点泥土,看起来有些旧了。
她背着一个普通的黑色双肩包,怀里抱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
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素面朝天,但皮肤白皙得甚至能看清细小的绒毛。
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干净。
那种还没被社会大染缸浸泡过的、属于象牙塔里的干净。
她坐下的时候很拘谨,似乎怕挤到我,尽量把身体往里缩。
“不好意思啊大叔,借过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软糯糯的,带着一点鼻音。
那一声“大叔”,让我心里稍微有点不爽。
我有那么老吗?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把腿往回缩了缩。
她坐下后,并没有像现在的年轻人那样拿出手机刷视频。
而是从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考研英语词汇书。
我瞥了一眼,书页已经翻卷边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
原来是个考研的学生。
我心里的戒备线,瞬间就从十级降到了三级。
一个连社会都没进的大学生,能有什么威胁?
车厢里的空气似乎因为她的到来,变得清新了一些。
那种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味,冲淡了原本的泡面味。
列车缓缓启动,再次加速。
我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里复盘明天的谈判策略。
然而,身边的动静却让我无法集中精力。
那个姑娘似乎很困。
书还没看两页,她的头就开始一点一点的。
像只啄米的小鸡。
我有意无意地用余光观察着她。
她确实太累了。
黑眼圈很重,一看就是长期熬夜复习的结果。
列车过弯道的时候,车身微微倾斜。
她的身体也随之失去了平衡。
第一次,她猛地惊醒,慌乱地坐直,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继续闭目养神。
第二次,她又睡着了,头往右边歪,差点磕到前排座椅的靠背。
第三次。
列车经过一段颠簸的路基。
她的头再一次失去了支撑。
这一次,她软绵绵地向左倒了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靠在了我的左肩上。
02
我的第一反应,是本能的抗拒。
作为一个常年在外奔波的职场人,我有严重的洁癖和领地意识。
我不喜欢陌生人的触碰。
我的肩膀瞬间僵硬,肌肉紧绷。
我抬起手,准备推醒她,让她注意分寸。
但就在我的手即将碰到她肩膀的那一刻,我停住了。
她的呼吸很热,透过单薄的衬衫打在我的皮肤上,有一种奇异的酥麻感。
她的头发蹭在我的脖颈处,软软的,痒痒的。
那种淡淡的栀子花香,更加浓郁地钻进了我的鼻孔。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舒展,嘴角甚至还要流口水的迹象。
毫无防备。
像一只卸下所有防备的小猫,蜷缩在一个陌生人的旁边。
我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鬼使神差地放了下来。
推开一个熟睡的小姑娘,似乎显得我这个大男人太没风度了。
反正我也穿着外套,脏不了。
而且……
说实话,这种被异性依赖的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家里的老婆只会抱怨我不做家务,只会催我交工资。
在公司里,女下属们对我只有敬畏和疏远。
而此刻,在这个狭窄、嘈杂、充满了汗味的车厢里。
这一抹突如其来的柔软,竟然让我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慰藉。
算了,就让她靠一会儿吧。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肩膀稍微低一点,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配合,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像是在说梦话。
然后,她的脸颊在我的西装领口蹭了蹭,找了个最惬意的位置,继续沉沉睡去。
我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旅途中的小确幸”吧。
男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可笑。
哪怕只是一个陌生姑娘的无心依靠,都能瞬间满足那点可怜的虚荣心。
就在我享受着这份旖旎和宁静时。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那种急促、令人心慌的震动频率。
我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赵总。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赵总是公司的副总,也是这次竞标的直接负责人。
这个时候打电话,肯定有急事。
我刚想站起来去车厢连接处接听。
但我看了一眼过道。
那个胖大叔已经睡着了,腿伸得很长,挡住了路。
再看连接处,那边挤满了站票的乘客,还有几个抽烟的大嗓门。
如果在那里接电话,噪音太大不说,还人多眼杂。
我又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姑娘。
她睡得正香,呼吸均匀绵长,甚至发出了轻微的细鼾声。
我试着轻轻动了一下肩膀,她完全没有反应,反而抱住了我的胳膊。
睡得跟死猪一样。
我心里做出了判断。
在这个封闭的座位角落里,反而比外面更安全。
左边是窗户,右边是熟睡的学生妹,过道是大睡的胖子。
这就是天然的隔音屏障。
我按下了接听键。
但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身体向左侧倾斜。
也就是向那个姑娘的方向靠了靠。
我想利用她的身体和座椅靠背形成的夹角,来阻挡声音向过道传播。
“喂,赵总。”
我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张伟!你在哪呢?说话方便吗?”
电话那头,赵总的声音很急躁,甚至带着一丝咆哮。
“方便,我在高铁上,周围很安静。”
我撒了个谎,为了让他安心。
“刚接到内线消息,宏达医疗那边这次也是势在必得,他们可能要把价格压到三千万以下!”
赵总的声音透着焦急。
“原本定的两千九百八十万可能不稳了,你现在的底牌到底是多少?”
听到“宏达医疗”这四个字,我的神经瞬间紧绷。
那是我们的死对头。
这三年来,我们在全省的项目上跟他们厮杀了无数次,互有胜负。
这次H市的项目,是今年最大的肥肉,谁也输不起。
“赵总,您别急。”
我捂住话筒,眼睛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
后排的小孩还在哭,前排的大爷还在吹牛。
没人注意我这个角落。
我再次把身体往下沉了沉,嘴巴几乎贴到了那个姑娘的头顶。
我觉得这样最安全。
她就像个人肉消音器。
“我和财务核算过了,我们的成本控制做得比宏达好。”
我深吸一口气,用极低极低的气声说道:
“我们的极限底价,是两千八百五十万。”
“2850万?”赵总重复了一遍。
“对,2850万。”
我无比确信地说道。
“这个价格,已经是割肉了,但只要能拿下市场份额,后续的耗材利润能补回来。”
“宏达那边的技术评分没我们高,只要价格不高于他们太多,我们就赢定了。”
“但是赵总,这个数字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如果宏达知道了这个底,他们只要报个2840万,哪怕只低十万块,我们就彻底出局了。”
我在电话这头,语气凝重得像是在交代遗嘱。
赵总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我相信你的判断。张伟,这次看你的了。赢了,副总监的位置就是你的。”
“输了……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断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冷汗。
刚才那几十秒的通话,仿佛耗尽了我所有的精力。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靠回椅背。
肩膀上的姑娘动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吵醒她了?
我侧头看去。
她依然闭着眼,睫毛长长的,覆盖在眼睑上。
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是觉得我刚才说话的声音吵到了她的美梦。
她吧唧了一下嘴,头在我肩膀上蹭了蹭,换了个姿势。
甚至有一缕头发钻进了我的衣领,弄得我脖子痒痒的。
我哑然失笑。
我真是太敏感了。
这就是个考研背单词背傻了的学生。
刚才我说的一堆“底价”、“宏达”、“耗材”,对她来说,恐怕跟天书没什么区别。
就算她听见了,估计也以为我在吹牛逼谈几千万的大生意呢。
我彻底放松了下来。
甚至有一种做完坏事没被发现的侥幸感。
接下来的旅程,我没有再动。
我就这么任由她靠着,任由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给我。
我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色渐晚。
车厢里的灯亮了起来。
在那一刻,我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念头。
如果列车能一直这么开下去,不用去面对明天的厮杀,不用去面对家里的鸡飞狗跳。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旁边有个温软的姑娘陪着。
该多好。
03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H市西站……”
广播里传来了甜美的提示音。
列车开始减速。
我肩膀上的重量,终于有了动静。
那个姑娘像是被人按了开机键一样,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离,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然后,她看到了我。
看到了自己正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我的身上。
她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红到了耳根。
她触电般地坐直了身体,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和衣服。
“对……对不起!叔叔!”
她结结巴巴地道歉,声音里满是惊慌失措。
“我……我睡死过去了……我不知道怎么就……”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我活动了一下已经被压得酸麻失去知觉的左半边肩膀。
那种酸爽的感觉让我忍不住龇牙咧嘴。
但我还是摆出了长辈的风度。
“没事,出门在外,谁还没个累的时候。”
我笑着说道,顺便拿起公文包准备起身。
“哎呀!”
她突然低呼一声,指着我的西装肩膀处。
“您的衣服……”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在那昂贵的深蓝色面料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那是……她的口水。
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件西装可是干洗一次要好几百块的羊毛料子啊。
姑娘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慌了。
她飞快地从那个旧书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
那种街边两块钱一包的劣质湿纸巾。
“对不起对不起!我给您擦擦!”
她说着就要上手。
“别!”
我赶紧拦住她。
这种高档面料最怕乱擦,尤其是这种含酒精的湿纸巾,一擦就废了。
“没关系,回去干洗一下就行了。”
我挡住了她的手。
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我心里最后一丝因为西装被弄脏的火气也消了。
“真的没事,小姑娘,快收拾东西下车吧。”
我温和地说道。
她抬起头,感激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小鹿一样清澈。
“谢谢您,大叔,您真是个好人。”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犹豫什么。
然后,她迅速地弯腰,把自己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塞进包里。
列车停稳了。
人群开始涌动。
她背起书包,站在过道里。
临走前,她回过头,冲我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甜美的笑容。
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大叔,祝您今晚办事顺利呀!”
说完,她像一条灵活的泥鳅,瞬间钻进了拥挤的人流中,消失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办事顺利?
嗯,确实是句好话。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拍了拍肩膀上的褶皱。
虽然肩膀酸痛,西装脏了,但心情却莫名的不错。
我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遇贵人,得善缘。
看来明天的竞标,我也一定能像这趟旅程一样,有惊无险,顺利过关。
我拎起公文包,迈着自信的步伐,随着人流走出了车厢。
H市的秋天,比我想象中要冷。
刚走出出站口,一阵萧瑟的夜风就迎面扑来。
直接钻进了我的领口。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刚才在车厢里那点旖旎的余温,瞬间被吹得烟消云散。
眼前是陌生的城市,辉煌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
那是属于成功者的灯光。
而我,必须在今晚杀出一条血路,才能成为其中的一员。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走向出租车等待区。
在这之前,我需要一根烟。
这是我多年的习惯。
每逢大事,必先抽烟。
尼古丁能让我冷静,能让我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稍微安稳一些。
我停下脚步,站在出站口的一个避风柱子后面。
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腾出右手,习惯性地伸向西装外套的右侧口袋。
我的烟和打火机,通常都放在那里。
我的手指熟练地探入袋口。
然而。
就在指尖触碰到袋底的那一瞬间,我顿时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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