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柯贤会
“九香走了,大年三十走的!”
听到这个消息,我猛然一震,正值人生美好年华的九香怎么突然就走了呢?我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
九香是我表妹,大舅的女儿。记忆里的九香,总带着一身山风的清爽,头发梳得顺顺溜溜,补丁衣裳洗得发白透亮。当别家姑娘还在父母面前娇嗔时,她已挎着柴刀进了深山,一担担沉甸甸的架杆压在她尚未丰盈的肩上,换回的分分毛毛钱,被她攥出了汗,攒成了出嫁时怀里那几千块“私房钱”。那是她的底气,一个山里姑娘从石缝里抠出来的春天。
儿时的年是有味道的,那味道总和九香连在一起。大舅家的土墙房里,火炉烧得旺旺的,红薯糖与爆米花的甜香在暖雾里浮沉。九香在厨房里忙碌,身影被灶火映得一跳一跳。不多时,桌上便魔术般摆满了凉拌豆芽、青炒菠菜、酱香猪头肉,还有肥而不腻的蒸肉、炖得烂熟的猪腿、自家烧烤的甜杆酒。吃饭时,她总是趁我快吃完不注意时,再悄悄倒上一碗饭,添上几勺浓浓的猪蹄汤,那一刻,口舌生香,浑身暖透,仿佛一年的富足与安稳,都在这碗里了。那时的我们,不知道山外的世界有多大,只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火炉不灭,笑声不散。
后来,我像一只出山的雀儿,背着书包越走越远。城市的灯火渐次淹没了山坳的炊烟,课本上的字句覆盖了火炉边的笑语。九香的模样,也像一幅褪了色的年画,在记忆的墙角淡了下去,只在某些疲惫的深夜,恍惚间会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乌黑的辫子,被柴禾压弯的腰身,山风鼓起的衣角……至于她后来去了何方,日子过得怎样,我一无所知。
日子像山涧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流淌。再听到九香的名字,竟是三十多年后的冬天。我在与“汉滨好人”王业文的闲谈中,他说:“三弟媳妇叫九香,是你们老家那个村子里的”。我心猛地一跳,忙追问细节,原来,表妹九香嫁到了一个叫肖家垭的地方。
说起九香,王业文眼里满是敬重。他说自己家姊妹六个,最早都在农村,后来陆续进城扎了根,唯有九香,依然在老家守着年迈的父母、村里的田地、陈旧的老屋。她的手,能扛起锄头种出满坡的庄稼,能揉出筋道的面团蒸出雪白的馒头,更能在灯下熬更守夜,纳出一双双千层底布鞋。每到过年,她都要归家的兄弟姊妹脱下锃亮的皮鞋,换上她亲手做的布鞋,鞋底的针脚细密,暖着脚,更暖着心。一大家子人过年团聚,她一个人主厨,每天做几桌丰盛地道的饭菜,油烟蒸腾里,她的笑脸模糊却温暖。
父母病了,她第一个守在床头端汤喂药,经管伺候;哥哥的儿子在深圳添了娃,她二话不说,收拾行囊去帮忙带孩子;儿女也很争气,一个在安康中心医院上班,一个在西安打拼,日子过得有声有色。王业文说这些时,眼里泛着亮光,他说九香就像肖家垭口那棵老槐树,根深叶茂,荫蔽着整整一族人。
我听着,心里那幅褪色的画,仿佛被清水缓缓润开,重新显出了鲜活的色彩,添了几分醇厚的暖意。想着九香这个苦水里泡大的姑娘,终于苦尽甘来,嫁到了好人家,过上了好日子。我甚至开始想象,她如今的模样,应该还带着当年的灵秀,眼角眉梢写满了岁月静好。
可王业文的话锋一转,像一块冰,猛地砸在我的心上。他说:“九香已经不在了!”2018年正月初四,九香说心口不舒服,去医院一查,竟是肺癌晚期,医生说,活不过四个月。王家兄弟姊妹,当天就凑钱把她送到西安,复查的结果还是一样。全家人决心砸锅卖铁也要全力救治九香,可无情的病魔还是在大年三十夺走了她的生命。走的那天,窗外爆竹声噼里啪啦炸响,肖家垭的红春联贴得满院都是,她却没能等到新年的第一缕晨光,没能再为归家的亲人,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面。
听到这里,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怎么也止不住。
我想起大舅院坝上那个梳着辫子的小姑娘,想起她扛着柴禾的背影,想起她纳的千层底布鞋,想起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她这一生,好像总在为别人忙碌,为娘家挣出路,为婆家撑门户,为儿女铺前程,却唯独忘了,好好疼疼自己。
窗外的风,又吹了起来,仿佛还带着山坳里的草木香。我总觉得,九香没有走远,她或许就站在肖家垭的老槐树下,看着归家的亲人,看着满院的热闹,看着她亲手种的庄稼,在风里轻轻摇晃,而那双千层底布鞋,还暖着;那桌年夜饭的香气,还飘着;那个灵秀勤劳的姑娘,永远活在岁月里,活在每一个被她温暖过的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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