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握着那把几乎要被掌心汗水锈住的钥匙,忽然想起,这把钥匙,还是十一年前离家时,随手从抽屉里抓出来的那一把。
十一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足够一座城市改换容颜,也足够让一场始于赌气的逃离,变成连自己都无法直视的荒诞。
客厅里的一切,熟悉又陌生。
沙发还是那张米色的布艺沙发,只是上面多了一排颜色各异的抱枕,针脚细密,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式。
电视墙边多了一个高高的书架,塞满了书,还有几个相框。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挪过去,目光落在最 的那张照片上——那是他们的儿子,穿着学士服,笑得阳光灿烂。
他伸出手指,想碰一碰照片里儿子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儿子的毕业典礼,是在哪一年?他竟需要费力地回想。
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在时光的尘埃里,怎么也串不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清雅的花香,不是她以前常用的那种浓烈香水味。
他循着味道望去,阳台的角落里,几盆茉莉开得正好,洁白的花朵在午后的微光里静静吐露芬芳。
她以前总说养花麻烦,不如买鲜花省事。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也愿意耐着性子,等待一株植物缓慢地生长、开花?
他像个闯入者,小心翼翼地巡视着这个曾经名为“家”的空间。
厨房的灶台擦得锃亮,调味料的瓶子整齐列队,窗台上晾着洗干净的抹布,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发白。
这一切都透着一种井井有条的、日复一日的安稳气息。这气息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他想象中的家,或许应该是灰尘满地、萧条冷清,好印证他这些年在外的“不易”,或者至少,该保留着他离开时的样子,像一个被封存的琥珀。
等待他这位“主人”归来开启。可眼前这个家,分明活得很好,甚至,活得更加滋润、更加充实了。
它在他缺席的岁月里,自顾自地完成了新陈代谢,长出了新的肌理和脉络。
卧室的门虚掩着。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床铺整洁,被子叠得方正。他的那半边床头柜上,空空如也。
而她那边,堆着几本书,一个老花镜,还有一个小小的药盒。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老花镜?她已经开始需要老花镜了吗?那个曾经和他因为一点小事就吵得面红耳赤、精力充沛的女人,也开始面对岁月的馈赠了。
他想起自己工地上那些年轻后生,偶尔也会开玩笑说:“李叔,你这眼神不行了啊。”他总是哈哈一笑,用“年纪到了”搪塞过去。
可此刻,在这个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房间里,“年纪”这个词,突然变得具体而锋利。
书房的门关着。
他记得这里以前是他的小天地,堆着他的图纸和杂物。现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手工编织的平安结,红色的丝线有些褪色了。
他拧开门把手。房间被改造过了,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另一面墙则挂满了画。
不是买的装饰画,而是水彩和素描,有静物,有风景,笔法从生涩到渐渐娴熟。
落款都是她的名字。在最角落的一幅画里,画的是一张空荡荡的餐桌,两把椅子相对摆放,窗外是暮色四合。画的名字叫《等待的风景》。
他站在那幅画前,久久无法移动。原来,在那些他以为早已被遗忘的、赌气般的日日夜夜里,她是以这样的方式,消化着孤独,安顿着自己。
就在这时,大门处传来钥匙 锁孔的声音。
清脆,熟练。他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猛地转过身,看向玄关。
门开了。
一个身影提着菜篮走了进来,低头换鞋。头发挽在脑后,有几缕银丝夹杂在黑发中,格外显眼。
她抬起头,动作自然而随意,然后,她的目光撞上了站在客厅 、手足无措的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她脸上那种日常的、略带疲惫的平静,像水面被投入石子,骤然破碎。
惊讶、茫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飞速掠过她的眼眸,最后沉淀下来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神色,不是他预想中的愤怒、哭泣,也不是喜悦。
那更像是一种……打量,一种隔着漫长光阴,重新审视一个陌生来客的平静打量。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用那带着些许沙哑、却异常平稳的声音问了一句:
“你……找谁?”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他积攒了十一年的、自以为是的“回归”底气。
他张了张嘴,所有在路上反复
排练过的开场白——道歉的、解释的、故作轻松的——全部哽在喉咙里,化为一片灼热的虚无。
原来,漫长的不是距离,不是时间,而是在赌气转身那一刻,就悄然斩断的、回不去的日常。
这个家,早已在他缺席的岁月里,学会了没有他的生活,并平静地接纳了这份缺失。
而他这个“主人”,在踏进家门的那一刻才愕然发现,自己手中的钥匙,或许早已打不开这扇心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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