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年里,年轻人如何看待世界、安置自我?他们的选择背后,又透露出怎样的精神轨迹与生活哲学?
作者 | 张嘉琦(北京)
监制 | 张一童(上海)
回顾刚过去的2025年,你能想到的热门话题都有哪些?
「康熙生父疑云」引发全网对野史的热烈讨论;《三角洲行动》等采用「搜打撤」玩法的游戏成为年轻人新宠;从做饭到做家务,网友发明出让人意想不到的「邪修」大法;「恨海情天」文学的张力,养活了全网CP粉……
社交平台上的每一次热议与玩梗,都不只是流量泡沫,而是折射当代年轻人心理变化的一扇窗口。最近,阅文IP研究院联合玖久咨询,发布了2025年「年度活人行为图鉴」报告,结合一整年的热门话题和用户调研,总结出包括「班味异世界」「历史新解」「玄学GPU」等16个关键词。
而在这份报告背后,我们更想探寻的是,在这一年里,年轻人究竟如何看待世界、安置自我?他们的选择背后,又透露出怎样的精神轨迹与生活哲学?从这16个关键词里,或许能够找到答案。
新秩序的建立
在不知不觉间,年轻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悄悄改写着现实世界的运行逻辑。
他们不再完全遵从既有的叙事框架与权威话语,而是通过解构、幽默甚至「反逻辑」的表达,以温和而戏谑的形式,建立了属于新时代的、更具有自我意识的新秩序。在宏大叙事之外,开辟出一块可以自主呼吸的话语空间。
对历史的再解读,就是推翻旧有话语体系的表现之一。历史不再是停留在历史书里的知识点,年轻人也不再满足于只是被动地接收信息,而是开始主动探索,从挖掘史书里那些有意思但被忽略的「边角料」,以现代思维解构古人生活,把历史玩成了充满隐藏剧情的开放世界游戏。
今年引发全网讨论的「康熙生父疑云」,就是非常典型的例子,网友们脑洞大开,从金庸、琼瑶、《红楼梦》里捕捉蛛丝马迹,不断丰富细节,甚至还制作出了人物图谱。虽然最终这些脑洞都被证伪,但这出打捞历史碎片、全民共创野史的互联网大戏,仍然为2025年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果说历史尚有盖棺定论之时,那「抽象」则是毫无标准可言的新型文化。抽象文化的本质,是弱化逻辑和因果叙事,用戏谑来解构严肃,这也是当下社会气氛和大众精神状态的集中体现。
而从去年来看,「搞抽象」已经从最初的文字玩梗,进化到了视听语言的组合拳。比如《喜人奇妙夜2》的「技能五子棋」,之所以成为当之无愧的爆梗,正是因为它能够带来一种「生理性」的愉悦感。在阅文收集的用户调研里,有不少人将这个梗提名为年度最爱,原因也很简单,「就是纯粹地好笑。」
迷恋抽象文化的背后,是年轻人开始拥抱那些跳脱理性框架、直接触发快乐反应的表达,并在所谓的「无序」中感受情绪的自由。而当他们不再迷信权威,甚至开始主动解构权威时,过去那些象征着「权威」的人们,自然也要放下架子和包袱,进入到大众语境里去。
「全民出摊」的盛况因此形成。李开复、李银河、沈奕斐、刘天池等等各行业的知名人士,纷纷下场玩起了AMA(Ask Me Anything),主打的就是一个知无不言;起点编辑星河在抖音直播审稿,第一视角还原网文的「抢救」全过程;杜海涛的小红书评论区化身许愿池,从工作推荐到偶像签名,积累了近3万条网友心愿。
在这个由年轻人创造的新秩序里,没有明星和专家,没有必须遵守的规则,更没有「一定正确」的生活方式,因为无意义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直面现实,回到生活
曾经红极一时的「诗与远方」叙事,如今已经逐渐退流行。当外部环境的变动日益频繁,年轻人选择不再将全部憧憬都寄托在遥远的他方,而是将目光收回,落向附近、日常与具体:一餐一饭的踏实,三五好友的陪伴,一份可掌控的工作,甚至只是一件能握在手中的「黄金小物」,试图在生活真实可触的细节里,重新获得掌控感、踏实感与幸福感。
一个具体的表现是,大家开始接纳自己身上无法去除的「班味」,甚至能从中找到些许乐趣来。在小红书的相关词条下,有人分享「发疯文学」,有人晒出自己的超舒适工位,也有人热衷于研究「班味穿搭」。
不仅如此,就连其他平行宇宙,也能找到呼应当代年轻人工作状态的故事。动画电影《浪浪山小妖怪》斩获年度票房第六,正是因为它戳中了无数打工人的心声;网文界更是如此,起点男频月票榜TOP3的《没钱修什么仙》,就挪移了一整套时下最流行的职场用语,并将其植入到修仙界;《大奉打更人》收官一年还有很多人反复观看,冲的不就是里面那些让人会心一笑的职场影射吗?
上班时和「班味」共存,下班后的年轻人,也自有办法为自己「找乐子」。《三角洲行动》《逃离鸭科夫》等主打「搜打撤」玩法的游戏成为新宠,没有难打的BOSS和做不完的任务,搜不到就打,打不过就撤,在游戏里掌握生活中难得拥有的自由选择权,就是他们爱自己的方式。
在学会接纳自己的同时,这届年轻人也越来越倾向于进入一种安稳的生活,「降低风险」成了一种普遍的生活智慧。
于是,「老派生活」应运而生——只会给女友买鸡蛋糕的「老派男友」、用90年代播音腔诵读经典名著的「老派小孩」,还有老派地约会、写日记和写信。这些看似复古的行为,并非单纯怀旧,而是在借由旧日的形式,修复当下的生活。它们提供节奏、温度与熟悉感,就像作家洪爱珠说的那样,「老派是一种生存之道」。
同样开始流行的,还有情绪价值拉满的「黄金小物」,有人还在忧心黄金价格涨跌,试图闯入投资大门,有人早已参透黄金的终极奥义:二次元金饼在直播间爆单,「痛金」成为在年轻人群体中广受欢迎的社交货币,还支持个性化定制,能否增值倒是其次,主要是看了就舒心。
当然,接纳自己和选择安稳的生活方式,和过去所流行的「躺平」本质完全不同,而是当成功不再是年轻人的唯一追求后,他们开始探索有多重解法和可能性的人生——只要热爱生活,每个人都能留住自己的「活人感」。
比如,在感兴趣的事情上,他们愿意投入更多精力,而不在意这些事是否「有用」,比如「人均索隐」的悬疑剧爱好者们,不仅开始反复琢磨《潜伏》里的职场学,还把动画片玩出了新花样,《爱探险的朵拉》里的可爱小女孩朵拉,现在是B站「权谋智斗界扛把子」,网友们热衷于用硬核推理的方式,重新解读动画剧情。
再比如,为了应对生活的各种难题,年轻人开始开发一系列「邪修」大法,用自己的生存智慧另辟蹊径。「邪修」一词脱胎于网文,原本指的是修仙小说中不走寻常路的反派,现在已经融入年轻人的日常,从做饭到化妆,都被开发出了极具颠覆性和创造力的「邪修」方法。
对于当代年轻人而言,直面现实的本质,不是被动接受现实,而是更加主动地去创造,用具体的生活实践去对抗不确定性,并以自己的方式重新去定义何为「生活」。
赛博时代来临
科幻小说里描绘的「赛博时代」,如今正在成为年轻人经历的现实。数字世界与物理世界的边界被打破,线上生活不再是现实的补充或逃避,而是年轻人的社会关系、情感体验和自我认同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在赛博时代,技术已经成为生活的底色,是日常的伙伴、创意的延伸,甚至情感的载体,支撑起一片更自由、更具想象力的体验空间。在这里,二次元和三次元可以无缝衔接,虚拟与现实也不再泾渭分明;科技能够「为我所用」,甚至能从中打捞出意想不到的经验与乐趣。
得益于线下活动市场的火热,「跨次元」开始成为年轻人的日常。他们不再满足于仅在屏幕前追番、嗑CP,而是渴望与同好在线下相遇,完成从「云端」到「身边」的真实链接。无论哪个次元,什么同好圈,都能在线下形成氛围圈,进而实现与现实生活的接轨与融合。
今年10月举行的潍坊SWG大席漫展,就将二次元搬进了「吃席现场」,现场摆放了56张铺着红色塑料布的大圆桌,二次元COSER们围坐在桌边,一边吃席一边看演出,80块的门票,就能享受到这种「二次元本土化」的极致体验;
《全职高手》7月份在瑞士的活动,更让跨次元成为现实。对应原作结尾荣耀游戏苏黎世世邀赛的时间线,阅文和瑞士国家旅游局展开深度联动,设计了包括苏黎世、铁力士山、琉森等地标的打卡路线,还有打卡点、展示区、彩蛋等等,让粉丝能够沉浸式体验原作故事;即将落地的《狐妖小红娘》和非遗文化姚绣的联动,则让次元边界的打破,从地理空间的拓宽延伸到了文化脉络的延续。这些活动不止是娱乐,更是一种身份的确认——每个次元,都是真实的世界。
同样独属于「赛博时代」的,还有这届年轻人拥抱AI的积极姿态,和把AI玩出花来的想象力。
技术门槛的降低,让个性化创造成为可能,进而诞生了「全民手搓AI」的盛景。在AI的加成下,每个梦想都有了实现的可能:谷歌Gemini旗下的文生图板块Nano Banana,只需要输入文字描述就能生成图片,还支持对话调整细节,无论是喜爱的二次元角色,还是猫猫狗狗,所有人都能生成属于自己的定制手办;网页解谜游戏《大学生登山失踪事件》成为爆款,话题在小红书的阅读量已经超过300万,作者@银河电灯 提到,自己编程、美术、设计都是零基础,所有内容均是借助AI完成。
更有趣的是,在年轻人的创造力下,科学与玄学也实现了历史性的友好会晤。2017年底在韩国上线的应用HelloBot,凭借融合了AI算命和中式玄学的沉浸式交互设计,在去年上半年收入达到了27.8亿韩元;各路玄学样样精通的Deepseek,现在是年轻人「算命」的最优选,人生轨迹也成为了可被算法推演的「K线图」,大家在用最前沿的科技,去探索关于命运与自我的古老命题,用数据的、赛博的方式,幽默地应对现实的不确定性。
这便是我们所谈论的「赛博时代」,一个以技术为支点,却始终围绕「真实的人」而展开的时代。年轻人在虚实交织中连接同好、实现创意、探索自我,生活也在这一过程中,呈现出既扎根现实、又充满想象力的新样貌。
日常越淡,情感越烈
虽然现实生活越发趋向安稳与平淡,但年轻人内心对高浓度情感体验的渴望却愈发强烈。他们一边在现实中谨慎「求稳」,一边在精神与情感的世界里主动「求变」。
这更像是一种清醒的自我补偿机制,在现实世界与情感空间中探寻某种平衡,在安全稳固的地基上,自发地制造情绪的波澜。
于是我们能够看到,在作为投射对象的影视剧角色里,有「灰度」的角色越来越受到年轻观众的青睐。他们不再是传统叙事中非黑即白的「好人」或「反派」,而是在道德、动机与行为上充满矛盾与复杂性的立体人物。
以女性向叙事为例,「好女人」的单一模板正在被打破。去年排在总播放量首位的剧集《许我耀眼》里,女主角许妍正是凭借一句「好女人得到名声,坏女人得到一切」刷屏各大社交媒体,她在剧中的台词被整理成《恶女语录》广泛传播;起点女频完结榜上的《九姑娘她一身反骨人还狂》跃居第三,有网友将其概括为「疯批女主爽文」。这类不屈服于命运、有野心、有心机的女性形象,成为当代年轻人更偏爱的类型,正如用户@小小 所说:「人有野心、有目标,有点心机怎么了?」
在自我投射上,年轻人更偏好有「灰度」的角色,而在CP模式里,「恨海情天」开始成为热门。这类关系往往充满着极致的爱憎、剧烈的拉扯、甚至痛感与快感交织的羁绊,从剧集到动漫、从小说到真人CP,「恨海情天」所代表的,正是一种强烈到近乎毁灭又重生的情感体验。
「恨海情天」不仅能用来代入爱情,世间种种具有张力的亲密关系,都能够以此为模型进行解读。易中天在《百家讲坛》里讲孙权和陆逊这对君臣关系,就将之形容为「情天,往往也是恨海」;《新闻女王2》播出后,也有网友将女主角文慧心和养母的关系概括为「东亚母女的恨海情天」。
某种程度上,年轻人正是在这种高烈度的叙事中,补偿日常中被稀释的感受力,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眼泪,或是燃烧自己的愤怒。而在浓度如此之高的感情体验背后,指向的其实是一种深刻的自我探索与和解。
因此,「喜恶同因」成为当下年轻人开始学习的新课题,这个词来源于哲学概念,意思是人身上的同一特质或行为,可能同时引发他人的喜爱与厌恶。恨本是一体两面,共同构成对复杂人性与处境的真实反应,不管是山盟海誓的爱,还是沸反盈天的恨,归根结底都只与他者的视角有关,与其执著于被他人认可,不如学着「爱你老己」。
纵观这份「活人图鉴」报告,我们看到的是独属于这一代人的精神图谱,他们用「老派」对抗浮躁,用「抽象」消解严肃,用「赛博」连接同好,用「灰度」接纳复杂。
在这些看似矛盾的行为背后,指向的其实是同一种内核:在充满不确定的时代,认真而创造性地,经营属于自己的确定性。生活的标准答案,不在于抵达多远的远方,而在于是否能忠于自己的感受,又能否在有限的范围内,持续创造意义、保持连接、勇敢感受。
而未来,或许正藏在这些具体而微的「活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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