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闫雯雯 刘彦君 李兴罡
“你是来看学校的？”
“你孩子上几年级？”
“跟学校老师聊了没？”
广元市利州区苟村一组，每见到陌生人，人们总会三问。
人们口中的学校，是范家小学，是一所“村小”：地处秦巴山区，离最近城镇宝轮镇，沿山公路要30分钟车程。
走出校门，目之所及除了山和林，就是田。
正是这样一所村小，居然吸引了北京、上海、重庆、石家庄等城市的一些家长，带着孩子“反向择校”。
是什么吸引了这些家长？
“不刷题”“不补课”“不鸡娃”“快乐教育”。
这样的娃娃成绩如何？
近10年出了近20名大学生。
谁在领衔这样的村小？
校长张平原。
1月5日，封面新闻记者走进范家村小。
意外的“试验田”
张平原是个“忙人”。
刚接待完两拨访客，他脸上略显疲惫。稍喘口气，他爬上三楼，从储藏室里扛出几个木制相框，回到一楼木工房，递给了一名学生的家长。
“这个房间叫‘木有意思’，就是说做木工活有意思，可以锻炼学生动手能力。”闲不下来的他，一边介绍，一边给孩子们示范手锯用法。
张平原很“接地气”，源于他是从村里走出来的。
他的老家月坝，离范家村有20多公里。这是一个1978年才通公路的村子。在张平原的印象里，“整个小学没有一个公办教师”。后来，张平原考上广元师范，便下定决心，要回老家教书。
张平原接受记者采访
1989年，中师毕业，张平原放弃去广元市师范附小任教的机会，如愿回到乡上中心校教初中。“广师附小想去的人多，我们老家山上，我不去就没人去了。”张平原说。
2013年前的二十多年间，张平原有过几次调动，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在各个乡村学校间调来调去”。
2013年，张平原被抽调至广元市利州区教育局挂职，推动全区的生本教育改革。
期间，走访学校、诊断把脉，他干得很起劲儿。2014年6月，他的一篇5000字的《关于我区生本教育实施的几点思考》，让领导“眼前一亮”，便想着能不能给他找一块“试验田”。
“试验田”最终选在范家小学。
为什么？张平原自己也说不好，他猜测“估计给我个更好点的学校，领导也舍不得”，范家小学规模不大，设施还可以，适合搞改革。
领导给机会，张平原却有一万个不愿意。
当时，范家小学只有40多名学生，如招不到新生，他就是“末代校长”。直到现在，张平原还记得丈母娘悄悄问他：“你是不是犯了啥错误，被下放了？”
范家小学的课桌安置方式很特别
“会玩”是件天大的事
“既然都来了，就只能努力干。”
张平原带着“蛮劲”来到范家小学。
没想到，第一次招生又给了他“一棒”。有学生家长说得很直接：“学校都要垮了，还要来招生？”还有一名家长，嚷着要把孩子转到镇上去。
“当天晚上，我回到学校，就跟老师们说，只要我在这里当校长，再也不出去招生了，我们先静下心来把学校办好。”
如何把一所乡村小学办好？张平原的第一个念头是阅读。
他在中学任教时，就知道阅读的重要性，能够拓展孩子的视野，打破大山的限制。于是，范家小学每晚的晚自习，第一节做作业，第二节搞阅读。
第一个寒假，张平原召集11位老师开了一个研讨会。
11位教师，教50多门学科，事情多、压力大，但会上，老师们讨论得很积极。
这次研讨会，张平原和老师们达成两个“共识”：一个办学目标，要办美丽乡村小学，育阳光自信少年；一个是办学理念，要为每一个孩子最好的发展服务。
“我们不挑选学生，不管优生差生，都要让他们发展到最好的状态。”张平原说，这既体现了教育公平，也秉承了有教无类、因材施教的理念。
孩子在学校木工房玩耍
老师不挑学生，学生在范家小学读书，“会玩”是件天大的事。
一、二年级课程表上，只要有空格，那就是“玩耍课”，课堂内容要么爬树溯溪，要么抓虫逮鸡，还有到田地里干农活、耍游戏。“我有时会亲自带队去上这些玩耍课。”张平原说，成绩不是第一位，成长才是关键。“娃儿像沙子，你捏得越紧，他跑得越多。学的时候学，玩的时候玩，才能更好地成长。”
很快，范家小学就引起了外界注意。
2018年跨年演讲中，罗振宇讲述了范家小学的故事。罗振宇说：“所有最先进的教育理念，在这所山区小学都能看到。教育回到了初始目的：育人。”
范家小学操场
还能走多远？
“不鸡学生”“家长不卷”，范家小学一夜间火了。赞誉涌来，城里的家长带着孩子“反向择校”，范家小学的学生从40多人增至近百人，张平原却冷静了下来。
“如何把‘乡村教育办好’这条路，我觉得还不算完全走通了。”张平原说，他担心自己的试验，仅仅局限在范家小学一块“试验田”。走出范家小学会不会被认可？“会玩”到了其他学校能否“玩得下去”？
然而，张平原的担心实属多余。
没过多久，许多同行纷至沓来，有来范家小学学习的，有请他去讲课的。从广元到成都，从四川到全国，“有学校校长都来了三四趟。”张平原说，2019年起，他每年都要去江苏给校长们讲课，已连续7年了。全国性的校长讲座，他也参加了几十次。
2025年，张平原负责的《乡土共生：乡村小规模学校在地化育人生态重构的范家实践》，获得2025年四川省教育发展改革研究优秀成果一等奖。最近，他还参加了四川省政府教学成果奖评选，已经完成了参加了特等奖的答辩。社会、专家、政府的三重认可，让张平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12年来的追求和梦想实现了。
孩子们在操场上
封面新闻记者注意到，在解码范家小学背后，还有一点不能被忽略，那就是对教师的保护。范家小学教师考核评价体系中，教学业绩，即学生考试分数占比30%，剩下70%为教学方法、育人成果、学生综合素质发展。
“树德育人比考高分重要。”张平原说，很多人认为，乡村学校是落后、教学质量差的，是低级的地方。
但至少，范家小学不会是“低级的”，因为没有一个村子会把“低级的”事物安置在全村最高处。
张平原就这样，站在高处，将村庄尽收眼底。身后是孩子的笑声，眼前是延绵的山，无边的田。
按照法定退休年龄，4年后他将卸任。范家小学的“会玩”之路还能走多远？令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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