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浦东机场T2航站楼,上午十点十七分。
我穿着 Vera Wang 定制婚纱的衬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长款风衣,脚上是还没来得及换下的 Jimmy Choo 水晶婚鞋。头发是三个小时前造型师精心打造的复古盘发,此刻已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黏在出汗的脖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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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掌心震动,是第十七通未接来电——新郎沈岸。婚纱裙撑卡在驾驶座上让我难以转身,只能任由铃声在狭小的车内空间里回荡。车载导航机械地重复:“距离目的地还有800米,请准备驶入航站楼出发层。”
800米,是此刻我与人生最重要日子之间,最荒谬的距离。
“前方拥堵,预计通行时间8分钟。”导航的女声冷静得残忍。
我摇下车窗,六月的热浪混着汽车尾气涌进来。后视镜里,能看见自己苍白的脸和过于鲜艳的口红——那是化妆师今早特意选的“幸福绯红”,她说这个颜色在婚礼摄像里特别出彩。
现在想来,“出彩”的反义词大概是“讽刺”。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微信语音。沈岸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林晚,你在哪?仪式还有四十分钟开始,所有宾客都到了。爸妈在问我,我该怎么回答?说你临时有急事?”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沈岸,听我解释。程屿的航班提前了,他妈妈病危,他一个人在机场……”
“所以你就穿着婚纱去接他?”沈岸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我们婚礼当天?林晚,你把我当什么?把这场婚礼当什么?把我们的未来当什么?”
“就一个小时,我接到他就马上回去!程屿就像我亲弟弟,他爸爸早逝,现在妈妈又……”
“够了。”沈岸打断我,“这句话我听了七年。从我们谈恋爱到现在,每一次程屿有事,你都是这句‘他像我亲弟弟’。林晚,我受够了。”
通话被挂断。忙音嘟嘟作响,像倒计时。
前面的车流终于开始移动。我踩下油门,白色奔驰轿跑挤进车道——这是沈岸送我的订婚礼物,车牌尾号520,他说这样我每天开车都能想起他的爱。
而现在,我正开着这辆“爱的礼物”,奔向另一个男人。
机场停车场已满,我只能违章停在出发层临时停车区。刚熄火,交警的摩托就驶了过来。我推开车门,婚纱衬裙的蕾丝边勾住了门把手,刺啦一声,撕裂了一道口子。
“这里不能停车!”交警皱眉,“等等,你这是……”
“对不起!我接个人马上走!”我手忙脚乱地解开勾住的蕾丝,水晶鞋踩在滚烫的地面上。风衣腰带松了,露出里面精致的婚纱衬裙——象牙白真丝,手工缝制了999颗珍珠,是沈岸请了四位苏绣师傅,耗时三个月完成的。
交警愣住了,对讲机里传来同事的声音:“老吴,出发层有违停,处理一下没?”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身上的婚纱,最终叹了口气:“五分钟。不能再多了。”
“谢谢!真的谢谢!”
我转身冲向国际到达口。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婚纱衬裙的下摆扫过地面,沾上了不知谁洒落的咖啡渍。周围的人群投来惊异的目光——一个穿着婚纱在机场狂奔的新娘,这画面确实足够戏剧性。
到达大厅的显示屏上,新加坡飞上海的航班状态从“到达”变成了“行李提取中”。我拨通程屿的电话,那头很快接起,背景音是机场广播。
“晚晚?你到了?”
“我在B出口等你。程屿,你妈妈怎么样了?”
“还在ICU。”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医生说今晚是关键。晚晚,我害怕……如果妈妈也走了,我就真的没有家了……”
“不会的,阿姨一定会挺过来的。”我攥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我订了最近一班飞新加坡的机票,两小时后起飞。我陪你去,我们一起面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你的婚礼……”
“改期。”我说得斩钉截铁,“什么都没有人命重要。”
挂断电话,我背靠着冰凉的石柱,缓缓滑坐到地上。婚纱衬裙铺开一地珍珠,在机场惨白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手机屏幕亮起,是婚礼策划师发来的现场照片——玫瑰拱门,水晶吊灯,宾客满座。还有一张是沈岸的特写,他站在仪式台前,侧脸线条紧绷,手里捏着那个深蓝色丝绒戒指盒。
配文:“林小姐,沈先生问您还需要等多久。”
我需要多久?从机场到婚礼酒店,不堵车四十分钟。接到程屿,送他去安检,再赶回去——也许来得及,如果仪式推迟一小时的话。
可是沈岸会同意吗?宾客们会理解吗?这场筹备了一年、耗资数百万的婚礼,真的要因为我的“临时离场”而沦为全城的笑话吗?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母亲:“晚晚,你到底在哪?沈岸的脸色很难看,他父母已经不高兴了。听妈妈的话,马上回来,有什么事婚礼结束再说。”
“妈,程屿妈妈病危,他一个人……”
“程屿程屿!又是程屿!”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女儿啊,你清醒一点!今天是你结婚的日子!那个程屿就算是你亲弟弟,也比不上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啊!”
“可是妈,当年程叔叔是为了救我才……”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母亲几乎是吼出来的,“是,我们林家欠程家一条命,可这二十年我们还不够吗?供程屿读书,帮他找工作,他妈妈生病我们出医药费……晚晚,报恩不是这样报的!你不能搭上自己的人生!”
我闭上眼睛。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七岁的我和程屿在河边玩。我失足落水,程屿的爸爸跳下去救我。我活下来了,程叔叔却再也没上来。程屿妈妈抱着丈夫的遗体哭晕过去,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晚晚没事就好。”
从那以后,程屿就成了我的影子,我的责任,我无法推卸的债。
“妈,我接到程屿就回去。”我最终只说了一句,“很快。”
起身时,腿有些发麻。我扶着柱子站稳,看向出口方向。人流开始涌出,接机的人举着牌子,拥抱,欢笑,泪水。在这幅众生相里,我像个异类——穿着婚纱,妆容精致,却满脸仓皇。
然后我看见了程屿。
他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白衬衫皱巴巴的,眼睛红肿,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看见我时,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来。
“晚晚,你怎么……”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声音哽住了,“这是……婚纱?”
“来不及换。”我努力扯出笑容,“走吧,我送你去安检。机票已经买好了,商务舱,你可以休息一下。”
“那你……”他看向我身后,“沈岸呢?婚礼怎么办?”
“改期。”我接过他的行李箱,“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妈妈。”
程屿站在原地没动。他比我高一个头,此刻低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有感动,有愧疚,有不忍,还有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晚晚,”他轻声说,“回去吧。回沈岸身边去。你的婚礼,不能因为我毁了。”
“别说傻话。”我拉着行李箱转身,“阿姨就像我第二个妈妈,这种时候我必须在。”
“那沈岸呢?”程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晚晚,你选择了我,就等于放弃了沈岸。你想清楚了吗?”
我的脚步顿住了。
机场广播开始播报航班信息,人声嘈杂,各种语言交织。在这片喧嚣中,程屿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我最不敢触碰的软肋。
选择。这个词太重了,重到我七年来一直逃避。
我和沈岸恋爱三年,他求过七次婚。前六次我都以“还没准备好”推脱,直到去年程屿妈妈确诊肺癌,程屿哭着说“晚晚,我只有你了”,我才在第七次答应沈岸。
不是不爱沈岸,是程屿需要我——这个念头像魔咒,困住了我所有的人生选择。
“我没有放弃沈岸。”我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推迟婚礼。等阿姨病情稳定了,我会和他解释,他会理解的。”
“真的会吗?”程屿苦笑,“晚晚,你太天真了。没有一个男人能接受,在自己婚礼当天,新娘穿着婚纱去机场接另一个男人。”
他上前一步,抬手想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回去吧。现在回去,也许还来得及。”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我熟悉的依赖,有我习惯了的需要。二十年来,每次程屿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都会妥协。
但这一次,手机响了。是酒店经理:“林小姐,沈先生让我转告您,如果您十二点前不出现,婚礼就取消。现在还有……五十三分钟。”
五十三分钟。从机场到酒店,最少四十分钟。加上安检送程屿的时间……
“我送你进去。”我拉起行李箱,“快走。”
“晚晚!”
“程屿,”我回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转身离开,就像当年程叔叔没有在我需要他的时候转身离开一样。这是我的命,我认了。”
他不再说话,默默地跟在我身后。我们穿过人群,走向国际出发的安检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婚纱衬裙的撕裂处越扯越大,珍珠掉落在地上,被匆忙的旅人踢散。
到了安检口,我把行李箱和机票递给他:“到了给我电话。医院那边我已经联系了张院长,他会安排最好的医生。钱不用担心,我已经打了五十万到医院账户。”
程屿接过机票,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冰凉。
“晚晚,”他说,“如果……如果我妈妈挺不过来,我可能就留在新加坡不回来了。你……你和沈岸好好的。”
我愣住:“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些年,我太依赖你了。依赖到忘了你也有自己的人生。晚晚,是时候放手了。对你,对我,对沈岸,都是解脱。”
说完,他转身走向安检通道,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二十年的牵绊,二十年的责任,二十年的“我必须”,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重量。
手机在疯狂震动。沈岸,母亲,父亲,伴娘,司仪……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的数字不断攀升。我解锁屏幕,最新一条是沈岸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他站在仪式台上,手里举着那枚戒指——3克拉的梨形钻戒,是我半年前在杂志上多看了一眼的款式。他记住了,找设计师定制了一模一样的。
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璀璨的光。
配文:“林晚,这婚,你还要结吗?”
时间是十一点五十九分。
我转身,冲向停车场。高跟鞋在奔跑中折断,我踢掉鞋子,赤脚踩在滚烫的地面上。婚纱衬裙彻底撕裂,珍珠噼里啪啦掉落一地。风衣散开,露出里面完整的婚纱——那件由十二个工匠手工缝制了半年,本该在万千祝福中缓缓走向爱人的婚纱。
停车场里,那辆白色奔驰旁围着两个交警。看见我,其中一个上前:“这位女士,你的车不能停在这里,必须马上开走。另外,你涉嫌违章停车,请出示驾驶证。”
“我开!我马上开走!”我拉开车门,衬裙的碎片卡在门缝里。我用力一扯,刺啦——从膝盖到脚踝,整片蕾丝被撕开。
交警愣住了:“你……你没事吧?”
“没事。”我发动车子,“对不起,我这就走。”
后视镜里,交警站在原地看着我,摇了摇头。我踩下油门,车子驶出机场。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了十二点零一分。
沈岸的微信又来了,只有三个字:“不用来了。”
紧接着,是婚礼策划师群发的消息:“尊敬的各位来宾,因特殊情况,原定于今日中午十二点举行的沈岸先生与林晚女士的婚礼仪式暂时取消。具体安排另行通知。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
群发。这意味着,所有宾客——双方的父母、亲戚、朋友、同事、合作伙伴——都同时收到了这条消息。
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来电显示像走马灯一样闪烁:母亲、父亲、姑姑、舅舅、闺蜜、同事……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声质问,一道目光,一次失望。
我关掉了手机。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我穿着破烂的婚纱,赤着脚,像个逃婚的新娘。事实上,我确实逃婚了——虽然没有逃离婚礼现场,但我逃离了那个应该站在沈岸身边,说“我愿意”的时刻。
电台在播放一首老歌:“终于明白,该放手……”
我关掉电台,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声和心跳。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就像我的人生,正朝着某个不可挽回的方向一路狂奔。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婚礼酒店门口。门童看见我,瞪大了眼睛:“林……林小姐?”
我推开车门,赤脚踩在酒店的红毯上——这条红毯本该由父亲挽着我走过,走向沈岸。而现在,它冰冷地铺在那里,尽头空无一人。
宴会厅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里面已经空了大半。玫瑰花瓣撒了一地,水晶吊灯还亮着,舞台上巨大的婚纱照还在——照片里,沈岸从背后抱着我,我们在海边笑得很灿烂。
几个服务生在收拾餐桌,看见我,都停下了动作。
“林小姐……”经理走过来,欲言又止。
“沈岸呢?”我问。
“沈先生……已经走了。”经理小心翼翼地说,“走之前,他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他递过来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枚梨形钻戒,和一页折叠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沈岸凌厉的字迹:
“林晚,这婚,你和他结吧。”
戒指在盒子里闪着冰冷的光,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我握着盒子,站在空荡荡的宴会厅中央。婚纱破烂,妆容斑驳,赤脚站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二点四十七分。
距离仪式开始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七分钟。
距离我的人生彻底转向,还有无数个四十七分钟。
门外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母亲冲了进来。看见我的样子,她倒抽一口冷气,随即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林晚!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了什么样子!”
脸颊火辣辣地疼,但我感觉不到。我只是看着母亲,轻声说:“妈,程屿妈妈病危。”
“所以呢?”母亲的眼睛通红,“所以你就毁了自己的婚礼?毁了两家人的脸面?你知不知道沈岸的父母气得当场离席?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我们林家的笑话?”
父亲跟在后面进来,看见我,重重叹了口气:“先回家吧。”
“沈岸呢?”我又问了一遍。
“走了。”父亲说,“他说需要冷静。晚晚,这次……你真的太过分了。”
手机不知何时又开机了,屏幕亮起,是程屿发来的消息:“已登机。晚晚,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又看看手中的戒指盒,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母亲慌了:“晚晚,你别吓妈妈……”
“妈,”我止住笑,擦掉眼泪,“你说得对。我确实毁了一切。”
我脱下破烂的风衣,露出里面支离破碎的婚纱。珍珠还在往下掉,叮叮咚咚地滚落在地,像一场迟来的、无声的葬礼。
“但是,”我抬起头,看着父母,“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二十年前,程叔叔用他的命换我的命时,也没有问过值不值得。”
说完,我赤脚走向门口。破碎的婚纱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和泪痕。
身后,母亲哭出声来。父亲沉默地站着,像一尊苍老的雕塑。
而我,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本该是我人生最幸福时刻的地方。
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停车场里那辆白色奔驰。
车牌尾号520。
真是讽刺。
02
酒店旋转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将母亲的哭声和父亲的叹息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六月的上海,正午阳光炙烤着大地,停车场的水泥地面烫得脚心生疼。我拎着那双折断的高跟鞋,赤脚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时才发现钥匙还插在车上——这一路上,我竟然连车都没锁。
手机又开始震动,这次是程屿从飞机上发来的卫星消息:“已起飞。晚晚,好好和沈岸解释,他会原谅你的。”
原谅。这个词此刻听起来像个笑话。
我没有回复,启动了车子。空调吹出冷风,吹在汗湿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后视镜里,我的脸苍白如纸,左脸还留着母亲的掌印,眼妆晕开,像被人痛殴过。
车子驶出酒店时,门童远远地看着,眼神里有同情,或许还有好奇。我知道,今天之后,我的故事会成为这个圈子至少半个月的谈资:那个在婚礼当天穿着婚纱跑去机场接男闺蜜的新娘,那个被新郎当场取消婚礼的可怜虫。
不,或许不是可怜虫,是活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闺蜜苏晴:“晚晚,你在哪?我刚到酒店才知道……你没事吧?沈岸的电话打不通,他爸妈那边……”
“我没事。”我打断她,“晴晴,帮我个忙。去我家收拾一些我的东西,送到我爸妈那儿。暂时……我可能回不去了。”
“你和沈岸……”
“结束了。”我说得平静,连自己都惊讶于这份平静,“彻底结束了。”
挂断电话,我关掉了手机。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导航机械的女声:“前方路口直行,请保持当前车道。”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家?那是沈岸买给我们的婚房,每一件家具都是我们一起选的。回父母家?母亲那巴掌还在脸上发烫。去酒店?像个真正的逃婚者那样躲起来?
最后,我把车开到了江边。这里有一个观景平台,可以看见整个外滩。我和沈岸常来这里,尤其是吵架后——他说,看着这片繁华,就会觉得我们的问题都微不足道。
“因为这座城市这么大,而我们只有彼此。”他曾这样说过。
现在,这座城市依然这么大,但我已经失去了那个“彼此”。
我趴在方向盘上,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无声的哭泣,眼泪顺着脸颊流到方向盘上,聚成一小滩水渍。婚纱的珍珠还在掉落,滚到脚垫上,像某种仪式中洒落的祭品。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车窗。我抬头,是个年轻的交警。
“女士,这里不能停车。”他说完,看清我的样子,愣了一下,“你……需要帮助吗?”
我摇头,启动车子准备离开。交警却示意我摇下车窗:“你的脸……有人伤害你吗?需要报警吗?”
“没有。”我勉强笑了笑,“只是……今天是个糟糕的日子。”
他看着我身上的婚纱,似乎明白了什么,退后一步:“注意安全。”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我漫无目的地开着,从浦东开到浦西,从外滩开到徐家汇。街道两旁的商店橱窗里,还贴着“520”促销的海报。那些甜蜜的情侣照,此刻看起来像最恶毒的嘲讽。
下午三点,我把车停在了一家婚纱店门口。这是我和沈岸选婚纱的地方,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台湾女人,姓陈,手艺极好。
推门进去时,门铃叮咚作响。陈姐正在柜台后整理布料,抬头看见我,手里的软尺掉在了地上。
“林小姐?你……你这是……”
“陈姐,”我的声音沙哑,“婚纱坏了。能修吗?”
她快步走过来,看着我破烂的婚纱,倒抽一口冷气:“天啊……发生了什么事?今天不是你的婚礼吗?”
“取消了。”我脱下风衣,“还能修吗?钱不是问题。”
陈姐蹲下身,仔细检查裙摆的撕裂处。那些精致的蕾丝,手工缝制的珍珠,现在像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花园。
“可以补,”她最终说,“但不可能完全恢复原样。蕾丝的纹路断了,珍珠的缝线崩了……就算补好,也会留下痕迹。”
“就像伤疤一样?”我轻声问。
陈姐抬头看我,眼神复杂:“林小姐,你确定要补吗?这件婚纱……留着只会让你想起不开心的事。”
“我要补。”我固执地说,“因为它提醒我,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回不了头。”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那你把婚纱换下来吧。后面有更衣室,我给你拿件便服。”
在更衣室里,我一点点脱下这件承载了所有期待与幻灭的婚纱。衬裙的拉链卡住了,我用力一扯,刺啦——最后一点完整的部分也撕裂了。
镜子里的身体上有勒痕,那是婚纱鱼骨留下的印记。胸口的位置,本该佩戴沈岸送我的钻石项链,现在空荡荡的,只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换上陈姐给的T恤和牛仔裤,我抱着那团破碎的婚纱走出来。陈姐接过,小心翼翼地铺在工作台上,像在对待一具遗体。
“需要多久?”我问。
“最少一个月。”她拿起放大镜检查蕾丝的损伤,“这些珍珠要一颗颗重新缝,蕾丝要从法国重新订购同款……林小姐,你真的不考虑定制一件新的吗?”
“不。”我摇头,“就要这一件。”
付了定金,我走出婚纱店。手机开了机,无数条消息涌进来。我一条都没看,直接拨通了沈岸的电话。
响了七声,接通了。但接电话的不是沈岸,是他母亲。
“林晚。”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敢打电话来?”
“阿姨,沈岸在吗?我想和他谈谈。”
“谈什么?谈你怎么在婚礼当天放他鸽子?谈你怎么让我们沈家成了全城的笑柄?”她深吸一口气,“林晚,我本来是很喜欢你的。觉得你懂事,家世也好。但我没想到,你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事。”
“阿姨,对不起。但我真的有不得已的理由……”
“什么理由能比自己的婚礼更重要?”她打断我,“程屿是吧?那个你所谓的‘男闺蜜’。林晚,我是个过来人,告诉你一句实话:男女之间没有纯粹的友谊。你为了他去伤害小岸,只能说明在你心里,他比小岸重要。”
“不是这样的……”
“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沈岸母亲说,“小岸不会接你电话,也不会见你。我们沈家丢不起这个人,婚礼取消的消息已经通知所有亲友了。至于婚约……等小岸情绪稳定了,我们会正式解除。”
“阿姨,让我和沈岸说句话,就一句……”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嘟嘟作响,像丧钟。
我站在婚纱店门口,六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晚晚,回家吧。你妈哭了一下午,血压都高了。”
“爸,沈岸妈妈说要解除婚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回家再说。有些事情,爸爸要和你谈谈。”
回到家时,已是傍晚。父母坐在客厅里,母亲眼睛红肿,父亲眉头紧锁。茶几上摆着一沓东西——房产证、存折、还有沈岸送我的那些珠宝首饰。
“这是什么?”我问。
“沈岸派人送来的。”父亲说,“他把你留在婚房的东西都整理出来了,还有这些……他说,既然是婚约,就该算清楚。”
我拿起最上面的那条钻石项链,是沈岸去年情人节送的。他说:“晚晚,这颗钻石代表我的心,永远为你闪耀。”
现在,这颗“心”冰冷地躺在我掌心,和那枚戒指一样,成了爱情的遗物。
“晚晚,”父亲开口,“关于程屿爸爸的事,有些真相,我和你妈一直没告诉你。”
我抬起头。
“当年程叔叔救你,确实是大恩。”父亲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苍老,“但这二十年,我们林家已经竭尽全力在偿还了。程屿从小学到大学的学费,他妈妈生病后的医疗费,甚至他前年创业失败欠的债……我们前前后后,花了不下三百万。”
母亲接过话:“这些钱,我们从来没想过要他们还。因为救命之恩,多少钱都值。但是晚晚,报恩不是这么个报法。你不能把自己的人生搭进去,更不能把婚姻搭进去。”
“我没有……”
“你有。”父亲看着我,“这七年,你为程屿推掉了多少机会?放弃出国留学,因为程屿说不想一个人在国内。拒绝北京的工作,因为程屿妈妈需要人照顾。现在,连婚礼都可以放弃……女儿,爸爸问你一句实话:你对程屿,真的只是报恩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我二十年来从未审视过的内心。
程屿。那个从小跟在我身后的男孩,那个失去父亲后变得沉默的少年,那个会在雷雨天给我打电话说“晚晚姐,我害怕”的男人。
我们之间,真的只有恩情和责任吗?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爸,我真的不知道。”
母亲哭出声:“作孽啊……当年就不该让你们走得那么近……”
父亲重重叹了口气:“晚晚,沈岸那边,爸爸会去谈。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场婚事……恐怕真的黄了。”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母亲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文件夹。
“请问是林晚女士吗?”
“我是。”
“我们是沈岸先生的代理律师。”为首的男人递过文件,“受沈岸先生委托,正式通知您解除婚约。这是相关协议,包括财产分割和之前赠与财物的处理方案,请您过目。”
我接过文件,手在颤抖。厚厚的一沓,封面上写着《解除婚约协议书》。
翻到最后一页,沈岸的签名已经签好了。凌厉的笔迹,像他这个人一样,干脆,决绝,不留余地。
而我的签名处,空白着。
“林女士,沈先生希望您能在三日内签署。”律师说,“如果逾期未签,我们将采取法律程序。”
“他要告我?”我几乎不敢相信。
“不是告您,是解除婚约关系。”律师的语气公事公办,“毕竟已经通知了亲友,举行了订婚仪式,在法律上构成了事实婚约关系。解除需要正式文件。”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事实婚约?所以现在是要像离婚一样分割财产吗?”
律师沉默。
“告诉他,”我把文件塞回律师手里,“我不签。要解除,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林女士,这样对您没有好处……”
“出去。”我指着门口,“现在。”
律师对视一眼,最终放下文件:“那我们先告辞。文件留在这里,请您仔细考虑。”
他们走后,我拿起那份协议,一页页翻看。沈岸列得很清楚:他送我的车、珠宝、名牌包,全部归还。婚房的产权归他,因为首付是他付的。这半年筹备婚礼的花费,他承担七成,我承担三成……
翻到最后一页,除了签名栏,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林晚,你选了他,就别后悔。”
字迹有些抖,墨水有晕开的痕迹——他写这句话时,手在抖吗?他也难过吗?
我不知道。
我把协议扔在茶几上,转身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终于瘫倒在地。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和沈岸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晚发的:“晚安,我的新娘。明天见。”
明天到了,但我们没有相见。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两小时前发的,一张照片——外滩的夜景,灯火辉煌。配文:“有些人,有些事,该翻篇了。”
下面共同好友的留言整齐排列:“岸哥,想开点。”“兄弟,今晚出来喝酒,不醉不归。”“那种女人不值得……”
那种女人。我是那种女人。
我关掉手机,蜷缩在地板上。窗外天色渐暗,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新加坡的区号。
我接通,那头传来程屿哽咽的声音:“晚晚……妈妈走了。”
我坐起身:“什么时候?”
“半小时前。我刚到医院,医生说她走得很安详。”他吸了吸鼻子,“晚晚,我没有妈妈了。”
二十年前,他失去了爸爸。二十年后,他又失去了妈妈。在这个世界上,他真正成了孤儿。
“我订机票,马上过来。”我说。
“不用了。”程屿说,“葬礼很简单,后天就举行。妈妈说过,如果她不在了,不要麻烦别人,尤其是你。”
“我不是别人!”
“你是。”程屿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晚晚,刚才在飞机上,我想了很多。这些年,我像个藤蔓一样缠着你,汲取你的温暖,你的关心,你的人生。我以为这是亲情,其实是我太自私了。”
“程屿……”
“听我说完。”他打断我,“妈妈临终前醒过一次,她说:‘告诉晚晚,别再来新加坡了。她有自己的生活,你不能拖累她一辈子。’晚晚,妈妈都知道。她知道我的心思,也知道你的为难。”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所以,就到这里吧。以后……我们就不要再联系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和沈岸好好解释,好好结婚。我……我会在新加坡重新开始。”
“程屿,你别说傻话……”
“不是傻话,是决定。”他深吸一口气,“晚晚,谢谢你这些年的一切。对不起,毁掉了你的婚礼。还有……我爱你。不是弟弟对姐姐的爱,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从十五岁那年,我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回响,像某种宣告。
我握着手机,坐在地板上,久久无法动弹。
窗外的夜色彻底浓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我的人生,在这一天之内,失去了未婚夫,失去了二十年的“弟弟”,失去了所有对未来的想象。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了屏保照片——那是半年前,我和沈岸在海边拍的。他抱着我,我们在夕阳里接吻,海浪打湿了我们的脚踝。
照片下面,是他手写的一行字:“林晚,我的余生,请多指教。”
现在,我的余生,该指教谁呢?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那辆白色奔驰还停在路边,车牌尾号520,在路灯下闪着嘲讽的光。
远处,外滩的钟楼敲响了九点的钟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在为一个死去的爱情,举行葬礼。
03
新加坡樟宜机场的雨,是那种绵密得让人透不过气的热带雨。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时,程屿母亲的葬礼已经结束三个小时了。手机里有程屿发来的地址——一个位于芽笼的老式公寓楼,是他父母三十年前结婚时买的房子。
出租车在雨中穿行,司机是个华裔老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小姐,去芽笼找朋友啊?”
“嗯。”
“那里现在不太安全哦,很多……特殊行业。”他委婉地说,“你一个女孩子,要小心。”
我点点头,看向窗外。雨幕中的新加坡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模糊了棱角,模糊了边界。就像我此刻的心情,一切都模糊不清。
为什么还要来?在程屿说了那样的话之后,在沈岸已经决定翻篇之后,在我的人生已经一团糟之后。
答案我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因为二十年的习惯——每次程屿需要我,我都会出现。也许是因为内心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在“弟弟”和“男人”之间摇摆了太多年,终于在他说出“我爱你”时,被迫面对。
更也许,我只是在逃避——逃避上海那个破碎的婚礼现场,逃避父母失望的眼神,逃避沈岸冰冷的协议。
车子停在一条狭窄的街道旁。雨小了些,但空气依然黏稠。我付了钱下车,拖着行李箱走进一栋六层的老楼。墙皮剥落,楼道里堆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咖喱的味道。
程屿的家在四楼。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诵经声。我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程屿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衣,眼睛红肿,下巴上的胡茬更密了。看见我,他愣住了,随即皱起眉:“你怎么还是来了?”
“我来送阿姨最后一程。”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侧身让我进去。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是老式的。客厅的桌子上摆着程屿母亲的遗像——照片里的女人微笑着,眉眼和程屿很像。遗像前供着香烛和水果,香灰落了一桌子。
“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老邻居。”程屿说,“妈妈没什么朋友,这些年……她过得很孤独。”
我走上前,对着遗像深深鞠躬。直起身时,看见旁边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和程屿的合照——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我搂着他的肩膀,他别扭地别过脸,耳朵却红透了。
那是他父亲去世的第二年,他变得沉默寡言,我每天放学去他家,逼着他说话,逼着他笑。
“这张照片你还留着。”我轻声说。
“都留着。”程屿走过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你看。”
打开,里面全是照片:我们小时候在河边玩的,中学时在学校门口的,大学时他来上海看我的……每一张,我都笑得没心没肺,而他,总是看着我。
最后一张,是去年春节。我回老家,我们一起去看程叔叔的墓。下山时下起了雪,我冻得直跺脚,程屿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我围上。照片是路过的村民拍的,画面里,他低头给我系围巾,睫毛上落着雪花,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那时候我就想,”程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我合上铁盒:“程屿,我们谈谈。”
我们在狭窄的客厅坐下。窗外又下起了雨,打在铁皮雨棚上,噼啪作响。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弥漫着香烛的味道,和某种一触即发的情绪。
“沈岸那边……”程屿先开口。
“婚约解除了。”我说得平静,“他给我寄了协议,让我签字。”
程屿的手握成了拳:“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不全是因为你。”我打断他,“是我自己的问题。这七年,我一直在你和沈岸之间摇摆,伤害了他,也困住了自己。”
“晚晚,”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沈岸,你会考虑我吗?不是弟弟,是一个男人。”
这个问题,终于被摆到了台面上。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几乎要淹没心跳声。
“我不知道。”我最终诚实地说,“程屿,我们之间有二十年的亲情,有救命之恩的沉重,有你母亲临终的托付……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感激,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爱。”
“那现在呢?”他靠近了一些,“现在我妈妈不在了,那个‘托付’没有了。现在我说我爱你,不是弟弟爱姐姐,是男人爱女人。现在,你能分清楚了吗?”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我心慌。我想起十五岁那年,有个女生给我递情书,程屿知道后和那个男生打了一架,眼角缝了三针。我骂他傻,他说:“谁都不能抢走你。”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弟弟的占有欲。现在想来,也许从那时起,感情就已经变了质。
“程屿,”我艰难地说,“我需要时间。而且现在……我刚结束一段感情,还没准备好开始新的。”
“我等你。”他说得毫不犹豫,“一年,两年,十年,我都等。”
“这不公平。”我摇头,“你不能把人生押在我身上。”
“已经押了二十年了。”他苦笑,“晚晚,你还不明白吗?从我爸爸为你而死的那一刻起,我们的人生就已经绑在一起了。区别只在于,是以什么身份绑在一起。”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某个一直上锁的房间。二十年来,我一直以为是我在照顾程屿,是我在偿还恩情。但也许,真正被绑住的人,是我。
因为恩情太重,重到我失去了选择的自由。重到我分不清,对他的好,是出于本心,还是出于“必须”。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沈岸。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在抖。
程屿也看见了:“接吧。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我走到阳台,接通电话。雨声太大,我不得不用手捂住另一只耳朵。
“林晚,”沈岸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酒吧,“你在哪?”
“新加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冷笑:“果然。还是去找他了。”
“我来参加他妈妈的葬礼。”
“重要吗?”沈岸的声音带着醉意,“林晚,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程屿,而是你。是你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是你永远觉得欠他的,是你永远分不清谁才是要和你共度一生的人。”
“我知道。”我闭上眼睛,“沈岸,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话,朋友安慰我,家人指责我,连公司都受到影响!而你呢?你跑去新加坡,继续当你的圣母!”
“我没有……”
“你有!”他打断我,“林晚,签了协议吧。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雨打在我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我握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说话?默认了?”沈岸的声音低下去,“好,那就这样吧。律师会联系你。还有……那枚戒指,扔了吧。我不想它戴在别人手上。”
电话挂断了。我站在阳台上,任由雨淋湿全身。身后传来脚步声,程屿拿了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回去吧。”他说,“会感冒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关切的眼神,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思考,不想再分辨,不想再背负那么多。
“程屿,”我轻声说,“如果……如果我留下来,你会好好对我吗?”
他愣住了,随即眼睛亮起来:“我会用我的生命对你好。”
“不是报恩,不是责任,是纯粹的,男人对女人的好。”
“我发誓。”
雨还在下,香烛的味道从屋里飘出来。在这个潮湿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夜晚,我做了人生第二个冲动的决定——第一个是婚礼当天去机场,第二个是现在。
“那好,”我说,“我留下。”
程屿抱住了我,抱得很紧,紧到几乎无法呼吸。他的心跳透过湿透的衬衫传来,急促而有力。我把脸埋在他肩头,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雨水和淡淡烟草的味道。
这个怀抱很陌生,不是沈岸那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拥抱。这个拥抱里有太多激烈的情感,太多年的压抑,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我告诉自己:这是对的。这是我欠程家的,这是我该还的债。
也是我该走的路。
那天晚上,我睡在程屿母亲的房间。床单是刚换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墙上贴满了程屿从小到大的奖状,柜子里整齐叠放着女人的衣服。
我睡不着,起身打开柜子。最下面有一个木盒子,上了锁。我试了几个数字——程屿的生日,他父亲的忌日,都不对。最后,我输入了我的生日。
锁开了。
盒子里是几本日记,还有一沓信。最上面一封信的收件人是我,笔迹是程屿母亲的。
“晚晚,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首先,对不起。这二十年,我纵容了远远对你的依赖,甚至有意无意地撮合你们。因为我自私地希望,你能代替我,陪他走完余生。”
“但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你是个好孩子,善良,重情义。可远远对你的感情,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围。从他很小时,我就看出来了——他看你眼神,不是一个弟弟看姐姐的眼神。”
“我劝过他,骂过他,甚至打过他。我说:‘晚晚有她的人生,你不能拖累她。’他说:‘妈妈,如果没有晚晚,我的人生早就结束了。’”
“晚晚,作为母亲,我很矛盾。一方面希望儿子幸福,一方面又知道这对你不公平。所以最后,我只能选择沉默。沉默地看着他越陷越深,沉默地看着你为了报恩一次次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