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是半个家当”,嘴边一句顺口话,地里人都懂,牵得回一头进门的,手里要有家底,胆子还得硬,十年攒下的铜板,到了牛绳面前又捏紧,兜里够三十贯的,也去雇,田里需要牛,家里又吃紧,牛前牛后,藏着一套静悄悄的账,租与佃挤在窄道里,你看不见喊叫,只能听见喘气。
唐开元二十八年,苏州吴县,有个周阿九,薄田一亩押了出去换七千文,又向东家赊三千,牵一头三岁黄公牛回院,村口人围着看,老辈摸着背脊说这可不是牛,是把一家绑在一根绳上,夏天一到,拉犁拉得紧,肺胀开了,牛倒在垄边,周阿九把牛皮背去县里交官,律例摆着“私杀耕牛徒一年半”,他跪在县丞前,牛皮折了庸役二十日,事算过去,家里没再翻身买牛的气力,三代靠租牛下地,到明初才又摸到一头牛角。
牛价摆出来就直白,北宋志书写福州一头成年的水牛要价三十贯,折粳米四十石,亩里能出两石算下来,得二十亩的年成,二十亩在江南是自耕人的头顶,佃户碰不到,佃人租地,对半交,拿出种子农具口粮,手里落三五百文,攒够三十贯得熬老,钱凑不齐就去借,书里记陈三五兄弟为牛贷了二十五贯,利上再利,三年滚成六十七贯,牛倒一地赔不起,地也抵了,一个挑担逃荒,一个投江收场,绳子还在,手却空了。
不买去租,账上一行一行写得清,明代县志说春耕三个月,每头牛雇价大钱一千二百文,折糙米三石,佃家一年余粮被掏去一大块,另外还有“牛租加一”,秋收多给一成算作“牛力钱”,乡语里传“人吃半饱,牛吃全粮”,一个季节下来,地主盯着,牛主盯着,官府也盯着,风水不顺,仓里立刻紧,手脚都慢一拍。
有人手里有数,还不肯落手买,宋人的记载里,台州郑三攒下二十八贯,屋里劝他买,他摇头,算账摆桌上,牛三十贯,犁耙五贯,草料一年八贯,牛若病死,皮要折税,筋角要交官,家里要添牛棚,要请匠人,脚步一沉就难回头,心里还装着“牛差”,元明两代按牛籍抽丁,有牛就要出牛夫牛车护送军粮,动辄千里,雪天路断,牛倒人困,同村王二郎拉粮遇雪,人没回来,郑三看过一回,租价多付,他也认。
账簿背面还藏一页,牛是“活的”,路不活,明清江南田面权与田底权分着走,佃户永佃可以,转卖不行,牛只能围着几亩水田转圈,地主能拿牛换田,佃户换不动,牛老了,犊多半还归原主,手里还是那把旧锄头,清人的话说“佃牛如赁驴,朝夕伺候,不得自便”,有人就把铜钱换成会子,慢慢放出,三分利在那儿站着,徽州文书里有个汪阿程,三十贯没去买牛,借同族开盐铺,三年翻本,回头把田赎了,人从佃籍里走出来,乡里给了个绰号“汪乖人”。
朝廷也想过把牛引回田里,唐开元二十五年有诏,百姓户内有牛一头免庸调二丁,听着宽,到了州县就变了味,查牛如查丁口,牛多一条,多摊一份粮,明嘉靖时苏州府弄出“牛头税”,一牛折粮一石五斗,夜里有人把牛赶到太湖边放生,县里的捕快追,牛下水,人立岸上,水面一片亮,谁都不说话,风一吹,牛声远了。
牛少,人来补,农书里写着一牛之力抵三壮丁,家里父子兄弟排成一线,肩上勒绳,犁头压着,人向前,皮上勒痕深,贵州山里诗人写过“挽犁如挽舟,汗滴禾下土”,一天人拉耕两亩,牛拉能到四亩,亩里差两亩,穗子就薄了,米袋子见底就快了,手上的茧子也更厚。
碰到最紧的局面,叫一声“牛死户绝”,清康熙三十八年湖广旱,佃户刘三的牛渴死,照旧例要赔三十贯,他把女儿卖了二十贯,还差十贯,夜里到江夏码头做活,身子垮了,家里绳头悬着,女儿落在汉阳做乐户,一火就这样灭了,屋里冷静,田边寂静,借条还在墙缝里夹着。
也有人走出一条新路,明正统年间松江有个黄阿九,黄道婆后人,纺纱攒下四十贯,他拿三十贯买一头母牛,余下十贯买豆种,邻里都说冒进,他把牛拴在屋檐下,夜里抱草喂,三年过去,母牛下了三犊,卖两犊到邻县,收到七十五贯,转身把租了十八年的二十亩田赎回,门楼上挂起“勤耕力穑”,路过的看一眼就知道这家把日子扛稳了。
牛铃从汉唐一路传到清末,官道上响,夜里院里也响,佃人的耳朵久了就能分出哪家牛脚步快,哪家草料足,多数人的账本里,牛像一座山,钱一点点堆,票像攒到了,码头边的船却已经满,人干脆把铜钱装罐埋在后院,枕着牛绳睡,隔壁牛栏里有声,天亮扛锄头下地,太阳照在空牛槽,也照在弯下去的脊梁,地里拉出一条又一条直线,像把旧账一页一页翻过去,字迹清楚,手心也稳,日子蹚着走。
参考文献: 《唐代的耕牛与农业生产》,https://www.dulishi.cn/lishibaike/841633932180.html 《耕牛在古代的作用有多大?聊聊魏晋南北朝的牛耕技术》,http://www.360doc.com/content/21/0919/13/137012_996243180.shtml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