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诏
我是大周最年轻的太后,也是唯一的太后。
先帝驾崩那日,我没有掉一滴泪,只杀了三个想趁乱夺权的王爷。鲜血沿着白玉阶蜿蜒而下,在晨曦中凝结成暗红色的冰。太傅说我心如铁石,我赏了他一碗哑药,让他闭嘴安享晚年。
朝堂上下从此明白:这垂帘之后坐着的,不是什么深宫怨妇,而是握得稳刀、斩得断情的掌权者。
一、异世来客
摄政王萧从凯旋那日,带回来一个穿着怪异的女子。
那女子叫叶琳琅,穿着一身粗布制成的古怪短装,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站在大殿之上,直视着我,不跪不拜。
“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回荡在寂静的大殿里,“我不做妾,我要和阿从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就算是太后,也不能拆散真爱!”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冷气。
萧从站在她身侧,一身戎装未褪,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容。他拱手道:“太后,琳琅性子直,不懂规矩,您别跟她计较。”
我拨弄着手上的赤金护甲,指甲上镶嵌的东珠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直视凤颜,大不敬。”我的声音很平静,“妖言惑众,动摇国本。”
“既然不想做妾——”我抬眼看向禁军统领赵翊,“那便送去慎刑司,做成人彘吧。”
“哀家成全你,让你永远留在宫里,谁也拆不散。”
叶琳琅的脸色瞬间煞白。
“太后!你这是草菅人命!你这是封建残余!”她被两个金吾卫死死按在金砖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嘴里却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人人平等你懂不懂?专制独裁迟早要被历史淘汰!”
萧从的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剑身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太后,”他的声音沉了下来,“琳琅是本王在边关救下的孤女,她不懂宫里的规矩。况且,她曾献计助我军大破敌营,是有功之臣。”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威胁,几分倨傲:“若是太后因为几句直言就要将功臣做成人彘,恐怕会让天下寒心。”
我坐在垂帘之后。虽撤了帘子,但那九级丹陛将我和他们隔绝开来,像隔着一道天堑。
我看着萧从。
这个男人,先帝在时,他是恭顺的皇弟,每每入宫请安,眉眼低垂,温良谦让。
先帝走后,他是想睡嫂子的权臣。曾在一个雨夜潜入慈宁宫,被我用药迷晕,扔进了太液池。
如今,他又想立“护妻狂魔”的人设了。
“摄政王的意思是,”我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大周律法,管不得有功之臣?”
萧从皱眉:“本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凡事要讲个情理。”
“情理?”我轻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本明黄色的册子,那是《大周刑统》,“叶氏女,方才在大殿之上,公然咆哮,直视哀家,此为大不敬。按律,当斩。”
“她口出狂言,说什么‘人人平等’,意图颠覆君臣父子之纲常,此为妖言惑众,意图谋反。按律,诛九族。”
“她说不做妾,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合上册子,看向萧从,“摄政王,你府中已有正妃一位,侧妃两名,侍妾四人。她若不做妾,你是要休妻灭妾,独宠她一人?”
萧从脸色一僵。
地上的叶琳琅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拼命昂起头,大喊道:“没错!爱情是排他的!阿从说过,那些女人都是政治联姻,他根本不爱她们!他只爱我一个!既然是真爱,为什么不能为了我遣散后宫?”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萧从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他大概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他自己身上。他府里的正妃王氏,是镇国公的独女。侧妃李氏,是尚书令的妹妹。都是他拉拢朝臣的筹码。
遣散?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我看着萧从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心情颇好地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看来,摄政王所谓的真爱,也不过如此。”
“既然摄政王舍不得休妻,那叶氏女不做妾的愿望,怕是落空了。”
“不过,哀家向来仁慈,最喜欢成人之美。”
我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叶琳琅,你刚才说,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对吗?”
叶琳琅梗着脖子:“当然!天赋人权,生而平等!”
“好。”我点了点头,“既然平等,那便没有特权。”
“摄政王是亲王,有免死金牌,有丹书铁券。你有什么?”
“你既无爵位,又无诰命,不过一介草民。草民冲撞太后,按律当受杖刑八十。”
“你说你有功,功过相抵,哀家免你死罪,不把你做成人彘了。”
叶琳琅眼中刚闪过一丝喜色,我又接着说道: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既然人人平等,那这八十廷杖,便一棍都不能少。”
“来人,就在这大殿之上,行刑。”
“让摄政王和文武百官都看看,什么是大周的律法,什么是真正的平等。”
二、血色廷杖
金吾卫手里的刑杖,是实打实的红栗木,浸了桐油,沉甸甸的,打在人身上,皮开肉绽是轻的,筋骨断裂是常有的。
叶琳琅被架到了春凳上。
她开始慌了,那股子现代人的优越感在暴力的国家机器面前,碎得稀烂。
“阿从!救我!她疯了!她是变态!”
“你们不能打我!我是穿越者!我是女主!你们这些纸片人怎么敢打我!”
她胡言乱语,听得周围的大臣直皱眉。
萧从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挡在行刑的金吾卫面前。
“太后!琳琅身子弱,受不住八十廷杖!这分明是要她的命!”
“您若是对本王不满,大可冲着本王来,何必为难一个弱女子?”
我看着他,微微挑眉。
“摄政王这是要替她受过?”
萧从一愣。他是想用权势压我,没想过真挨打。
“本王乃辅政大臣,身系社稷安危……”
“既然身系社稷,更应以身作则。”我打断他,语气冰冷,“刚才叶氏女说了,人人平等。怎么,到了摄政王这里,这平等就变成了特权?”
“还是说,摄政王也觉得,这所谓的‘平等’,不过是你们用来哄骗无知少女,顺便践踏大周律法的幌子?”
萧从被我噎住了。
他若是承认平等,那他就得受罚,或者让叶琳琅受罚。
他若是不承认平等,那就是在打叶琳琅的脸,承认他刚才的维护都是虚伪的。
这是个死局。
叶琳琅听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她只看见萧从犹豫了。
“阿从?你……你不是说为了我可以对抗全世界吗?”她带着哭腔质问。
萧从咬着牙,脸色铁青。
我给赵翊使了个眼色。
“打。”
“啪!”
第一板子落下。
叶琳琅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啊——!好痛!救命啊!”
“啪!”
“啪!”
行刑的金吾卫是我的人,每一板子都打在肉最厚的地方,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绝对痛彻心扉。他们要让她记住这种痛,记住谁才是这个王朝的主人。
萧从的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泛白,但他最终没有拔剑。
因为大殿四周早已埋伏了三百刀斧手。
先帝走时,留给我的不仅仅是遗诏,还有那块能调动皇城禁军的虎符。他说:“容儿,这江山,朕交给你了。若有人敢反,杀无赦。”
萧从知道,如果他今天为了一个女人拔剑,那就是谋反。
他还没有准备好。
所以,他只能忍。
叶琳琅的惨叫声从高亢变得嘶哑,最后变成了微弱的哼哼。三十板子下去,她的下半身已经血肉模糊,素色的衣裙被血浸透,粘在皮肉上。
那些原本还觉得这女子有些“新奇”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终于想起了,坐在上面的那个女人,虽然年轻,却是在先帝丧期面不改色下令绞杀三位亲王的铁血太后。
“停。”
我抬了抬手。
金吾卫立刻收手,退到一旁。
叶琳琅像一条死鱼一样瘫在春凳上,冷汗浸透了那身怪异的衣裳,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嘴里发出呜呜的呻吟。
我看着她,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询问晚辈的功课:
“叶琳琅,现在,你还觉得,你能在这个朝代,在这个大殿上,跟我谈平等吗?”
叶琳琅艰难地抬起头,满脸泪水和鼻涕,眼中的光却还没有完全熄灭,那是恨意。
“你……你会遭报应的……”
我笑了。
“报应?”
“哀家替天行道,维护法纪,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对得起黎民百姓。”
“倒是你,叶琳琅。”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她面前。金线绣成的凤尾裙裾拖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口口声声说真爱,说阿从只爱你一个。”
“可就在刚才,你挨打的时候,你的阿从,可是连一步都没有迈出去啊。”
我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这就是你所谓的,超越时代的爱情吗?看来,也不过如此。”
三、皇陵三年
八十廷杖,到底没打完。
太医说再打下去人就没了,我便“大发慈悲”,允准萧从把人带回王府养伤。
这也是我故意的。
叶琳琅这种人,你若是一次把她打死了,她在萧从心里就成了永远的白月光、朱砂痣。只有让她活着,让她带着满身的伤痛和怨气,回到那个妻妾成群的王府,去面对现实的一地鸡毛,那才是对“真爱”最大的考验。
果然,没过几天,摄政王府就热闹了起来。
暗卫来报,叶琳琅醒了之后,不仅没有收敛,反而闹得更凶了。
她逼着萧从休妻。
她说她的屁股被打烂了,都是因为萧从不够爱她,没有保护好她。
她要补偿,她要正妃的位置,她要萧从发誓以后只碰她一个人。
萧从的正妃王氏,那是镇国公的掌上明珠,岂是好相与的?王妃直接端了一碗绝子汤去叶琳琅的院子,说是太后赏的,让她养好了伤就赶紧喝,免得生出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来。
叶琳琅把汤碗砸了,还抓伤了王妃的脸。
萧从夹在中间,焦头烂额。
我听着暗卫的汇报,正在修剪一盆红梅。一直旁逸斜出的枝条被我“咔嚓”一声剪断,落在青石地上。
“太后,摄政王求见。”宫女进来通报。
“让他进来。”
萧从进来的时候,眼底有明显的青黑,显然是被后院的火烧得不轻。
“太后。”他行了一礼,语气比之前恭敬了不少,“臣今日来,是想求太后收回成命。”
“哦?哀家下了什么命?”
“王妃说……太后赐了绝子汤给琳琅。”萧从咬着牙说道。
我放下剪刀,拿过热毛巾擦了擦手。
“是有这么回事。”
“哀家也是为了摄政王好。”
“叶氏女身份低微,且言行无状,若是生下子嗣,长大了也学她那般无法无天,岂不是要毁了摄政王一世英名?”
“况且,”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说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若是有了孩子,那这孩子和王妃世子之间,怕是要争个你死我活。哀家这是替你杜绝后患。”
萧从深吸一口气:“琳琅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只是、只是太爱我了。”
“太后,臣愿用手中的一部分兵权,换琳琅一个侧妃的名分,以及孩子的平安。”
我动作一顿。
兵权。
萧从手里握着大周六成的兵马,这是我一直忌惮的。为了一个女人,他竟然肯交出兵权?
看来,这叶琳琅身上的“女主光环”,还真是有点邪门。
我转过身,看着萧从。
“摄政王真是情深义重。”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哀家若是不成全,倒显得哀家不近人情了。”
“不过,兵权哀家要,规矩也不能废。”
我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下一道懿旨。
“你可以立她为侧妃,也可以让她生孩子。”
“但大周律例,妾室扶正,需得正室点头,且需有大功于社稷。”
“她既然想要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那哀家就给她一个机会。”
我将懿旨递给萧从。
“下个月是太皇太后的冥诞,需要一位身份贵重的女子去皇陵守灵祈福,为期三年。”
“守灵期间,需粗茶淡饭,日夜诵经,不得见外男。”
“若是叶琳琅肯去,三年期满,哀家便做主,让王妃和离,许她正妃之位,成全你们的一双人。”
萧从拿着懿旨的手有些颤抖。
“三年……不得见外男?”
“怎么,舍不得?”我冷笑,“若是连这点相思之苦都受不了,还谈什么真爱?还谈什么为了对方对抗全世界?”
“这是她证明自己配得上正妃之位的唯一机会。”
“摄政王,你敢让她试吗?”
萧从沉默了许久。
他是个权衡利弊的高手。兵权交出一部分,虽然肉痛,但能换来朝堂的安稳和美人的名分。三年时间,换一个正妃的位置,在他看来,这笔买卖或许划算。
而且,他也确实被叶琳琅闹得有些烦了,送去皇陵清净三年,磨磨性子,或许回来就懂事了。
“臣……领旨。”
萧从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叶琳琅啊叶琳琅。
你不是要真爱吗?
我倒要看看,当你被剥去锦衣玉食,扔进阴森恐怖的皇陵,日日面对青灯古佛,吃糠咽菜的时候。
你的真爱,能撑几天。
四、人心易变
叶琳琅去皇陵那天,闹得全城皆知。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插着那一支萧从送她的木簪,在城门口演了一出“生离死别”。
“阿从,你等我!三年后,我一定会风风光光地嫁给你!”
“这是我们的考验,是上天对我们要在一起的磨练!”
“我会证明给那个老妖婆看,爱情是可以战胜一切的!”
她在马车上冲着皇宫的方向大喊“老妖婆”。
萧从站在城门口,一脸感动,却并未阻止她的不敬之语。
我站在城楼上,听着风中传来的谩骂,内心毫无波澜。
“太后,要不要派人……”身边的掌事太监李德全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必。”我淡淡道,“杀了她,萧从会记恨哀家一辈子。哀家要的,是诛心。”
“传令给皇陵的守陵官,叶氏女既然是为了爱情去祈福的,那就要拿出诚意来。”
“按照最高规格的守灵制度执行。”
“每日卯时起,亥时息,跪诵经文四个时辰,不得偷懒。”
“膳食就按先帝生前最爱提倡的‘节俭’来办,每日两餐,一清粥,一咸菜。”
“还有,”我眯了眯眼,“皇陵阴气重,让太医院每隔三日送一副‘安神汤’去,帮她……好好睡个觉。”
李德全心领神会,躬身退下:“奴才遵旨。”
叶琳琅去了皇陵。
萧从交出了一部分兵权,我也信守承诺,没有在朝堂上再为难他。甚至,我还时不时赏赐一些东西去摄政王府,安抚王妃。
日子看似平静了下来。
但只有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三个月后。
皇陵那边传来了消息。
叶琳琅疯了。
不,准确地说,是快疯了。
她这种在现代享受惯了空调、WiFi、外卖,穿越过来又被萧从宠上天的娇小姐,哪里受得住皇陵的清苦。
没有手机,没有娱乐,没有丫鬟伺候。
每天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念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文。
吃的是馊了的粥,穿的是粗布麻衣。
最要命的是,皇陵里太静了。
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乌鸦叫声。
每到夜晚,那一盏昏暗的油灯,照得四周鬼影憧憧。
再加上太医院特制的“安神汤”,里面加了少量的致幻草药。
叶琳琅开始做噩梦,开始疑神疑鬼。
她开始给萧从写信。
一开始是诉说思念,后来是抱怨辛苦,再后来是哀求,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咒骂。
「萧从!你这个骗子!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不要当正妃了!我要回家!我要回王府!」
「这里有鬼!真的有鬼!救我出去!」
这些信,自然是一封都没有送到萧从手里。
全都被李德全截下来,送到了我的案头。
我看着那些信纸上越来越潦草的字迹,仿佛能看到叶琳琅在崩溃边缘挣扎的模样。
“太后,要不要把这些信给摄政王送去?”李德全问。
“不急。”我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们化为灰烬,“现在送去,他只会心疼。”
“要等到他彻底厌烦,彻底失望的时候。”
“况且,萧从最近正忙着呢。”
萧从确实很忙。
因为江南发大水了。
这是天灾,也是人祸。当地官员贪污了修筑堤坝的银子,导致洪水一冲即垮,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我下令让萧从亲自去江南赈灾。
这是一件苦差事,但也是一件能捞取巨大民望的好事。萧从欣然领命。他想利用这次机会,重塑他在百姓心中的形象,洗刷之前因为叶琳琅而沾染上的污点。
他在江南待了三个月。
不仅平定了水患,还杀了一批贪官,甚至自掏腰包施粥。江南百姓对他感恩戴德,称他为“贤王”。
萧从得意极了。
他回京那天,万民空巷。
我率领百官在城门口迎接他,给足了他面子。
然而,就在庆功宴的那晚。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恶臭的疯女人冲进了大殿。
正是从皇陵逃出来的叶琳琅。
五、恩断义绝
叶琳琅能逃出来,自然是我放的水。
守陵官“不小心”喝醉了酒,大门“忘记”落锁。她拼了命地跑,跑烂了鞋子,跑破了脚掌,一路乞讨,终于回到了京城。
她以为见到了萧从,就是见到了救星。
“阿从!阿从救我!”
叶琳琅冲进灯火辉煌的大殿,扑向坐在高位上那个光鲜亮丽的男人。
她此时的模样,简直比乞丐还不如。头发像鸡窝一样乱,脸上全是污泥,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散发着馊味。
正在举杯欢庆的群臣被吓了一跳,甚至有人捂住了鼻子。
萧从正沉浸在“贤王”的荣光里,突然被这么一个东西抱住大腿,下意识地一脚踹了出去。
“哪里来的疯妇!竟敢惊扰圣驾!来人,拖下去!”
叶琳琅被踹翻在地,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曾经对她海誓山盟的男人。
“阿从……是我啊!我是琳琅啊!”
“我是你的琳琅啊!”
她哭喊着,爬起来想去抓萧从的手。
萧从愣住了。
他仔细辨认了许久,终于在那张脏兮兮的脸上,看出了几分昔日爱人的轮廓。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震惊,有嫌弃,有尴尬,唯独没有惊喜。
“琳琅?你怎么……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你不是在皇陵祈福吗?怎么跑出来了?”
萧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
叶琳琅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嚎啕大哭起来。
“什么祈福!那就是坐牢!那是地狱!”
“那个老妖婆要害死我!她给我吃馊饭,不让我睡觉,还找鬼吓我!”
“阿从,我不守了!我再也不去了!你带我回家,我要吃红烧肉,我要洗热水澡,我要用最好的香粉……”
她语无伦次地提着要求,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环境的死寂。
更没有注意到,萧从眼中的最后一丝温情,正在慢慢消失。
今天是庆功宴。
是萧从人生的高光时刻。
在场的不仅有文武百官,还有各国使节。
而叶琳琅的出现,就像是一坨苍蝇屎,掉进了这锅精心烹制的鲜汤里。
尤其是她嘴里还喊着“太后要害死我”。
这就是在当众打皇家的脸。
我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摄政王,这就是你说的堪为正妃的真爱?”
“私逃皇陵,惊扰御驾,污蔑太后。”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死罪?”
萧从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看着疯疯癫癫、毫无形象的叶琳琅,再看看高台之上、雍容华贵的我。
一个是只会给他惹麻烦、让他丢尽颜面的疯女人。
一个是掌握着生杀大权、能给他荣耀也能毁了他的太后。
最重要的是,他在江南这三个月,见识了太多的民间疾苦。
他看着那些百姓为了半个馒头下跪,看着洪水冲垮房屋。
那种真实的、沉重的现实,让他那点被叶琳琅带出来的“风花雪月”的心思,显得无比可笑和幼稚。
他突然觉得,以前的自己就像个傻子,陪着这个女人演了一场过家家的闹剧。
“来人。”萧从闭上了眼睛,声音冷硬,“将这疯妇拉下去。”
叶琳琅愣住了。
她停止了哭闹,呆呆地看着萧从。
“阿从?你要赶我走?”
“你说过你会爱我一辈子的!你说过我是你唯一的光!”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这个渣男!你这个负心汉!”
她突然暴起,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这是我做的炸药!我要跟你们同归于尽!”
“我要炸了这皇宫!炸死你们这群封建余孽!”
全场哗然。
护卫们纷纷拔刀。
我却依然稳稳地坐在位置上,甚至还有闲心剥了一颗葡萄。
“炸药?”
我看着她手里那个简陋得可笑的东西。
那是她刚穿越来时,为了向萧从炫耀,凭着记忆里的一点化学知识做出来的土炸弹。
只不过,配方不对,受潮严重。
萧从脸色大变:“琳琅!你疯了!快放下!”
他知道这东西的威力,虽然不大,但也足以伤人。
“我不放!”叶琳琅举着那个铁疙瘩,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大家都别活了!我要带着你们一起穿越回去!”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就要点燃引信。
“砰!”
一声枪响。
叶琳琅的手腕爆出一团血雾,火折子落地。
她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倒在地上。
开枪的人,是我身边的禁军统领赵翊。他手里拿着的,是叶琳琅当初画了图纸,让工部打造出来的火铳。说是要给萧从防身用的。
如今,这把枪,却打在了她自己身上。
这也是一种“回旋镖”吧。
“拿下。”我淡淡地下令。
禁军一拥而上,将叶琳琅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那颗所谓的“炸药”被踢到一边,咕噜噜滚到了萧从脚边。
并没有炸。
只冒出了一股难闻的黑烟。
就像叶琳琅这个人一样,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只剩下一地狼藉。
六、终局
叶琳琅被关进了慎刑司。
这一次,萧从没有再求情。
他在大殿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我跪下请罪。
“臣教导无方,致使妖女祸乱宫廷,罪该万死。”
他说的是“妖女”,不再是“琳琅”。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萧从,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男人啊。
爱你的时候,你是星星是月亮。
触犯到他利益的时候,你就是妖女是祸害。
“摄政王劳苦功高,此次江南赈灾更是万民称颂。”我亲自走下台,将他扶了起来,“一个疯女人的胡言乱语,哀家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不过,此女手中掌握着火器制作之法,若流落民间,必成大患。”
“哀家听闻,她自称来自未来,知晓过去未来之事。”
我凑近萧从,声音低沉:
“摄政王,你说,这样的人,留着是不是个祸害?”
萧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比我更清楚,叶琳琅知道他多少秘密。包括他曾经想谋反的计划,包括他私下里对先帝的不敬。
以前是情趣,现在是催命符。
“太后圣明。”萧从低下头,“此女妖言惑众,意图谋逆,按律当诛。”
“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这件事,就交由摄政王亲自监斩吧。”
“也算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萧从身体一僵,随即叩首。
“臣,领旨。”
行刑那天,是个阴天。
午门外,人山人海。百姓们都来看这个传说中想炸皇宫的“妖女”。
叶琳琅被绑在刑柱上,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地叫着。她看着监斩台上的萧从,眼神里充满了祈求和绝望。
萧从坐在监斩台上,面无表情。
他甚至不敢看叶琳琅的眼睛。
时辰已到。
萧从扔下了那一枚令箭。
“斩!”
鬼头刀落下。
那一瞬间,叶琳琅的脑海里或许闪过了很多画面。她在现代的生活,她穿越后的意气风发,她和萧从的甜蜜时光。
她或许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会亲自下令杀她。为什么她一个拥有现代知识的穿越女,会输给一群“古人”。
其实很简单。
她输给了傲慢。
输给了对规则的藐视,输给了对人性的误判。
她以为先进的理念可以碾压一切,却忘了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理念都是脆弱的。
人头落地。
血染红了地面。
我坐在远处的角楼上,看着这一幕,放下手中的茶盏。
“真是一出好戏。”
七、余波
叶琳琅死后,萧从大病了一场。
有人说他是伤心过度,有人说他是被吓到了。
但我知道,他是怕了。
他怕下一个轮到的就是他。
他在病中上书,主动交出了剩下的所有兵权,请求告老还乡。
我准了。
我封他为“安乐王”,赐他在京郊的一处别院养老。
没有了权力的爪牙,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而大周的朝堂,终于彻底掌握在了我和皇帝手中。
皇帝一天天长大,越来越有明君的风范。
太傅教导他仁义礼智信,我教导他权谋与法度。
十五岁那年,皇帝亲政。
我撤帘归政,搬到了慈宁宫颐养天年。
那日,皇帝来给我请安。
“母后,儿臣有一事不明。”
“讲。”
“当年的叶氏,真的罪该万死吗?”皇帝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儿臣读过她的供词,虽然有些言语荒诞,但有些关于民生和技术的见解,似乎也有可取之处。”
我看着这个我也算是亲手带大的孩子,笑了笑。
“皇儿,你要记住。”
“任何先进的理念,若是没有相匹配的土壤和秩序,那就是毒药。”
“她错的不是思想,而是方式。”
“她想用特权去打破特权,用无视规则去建立规则。”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
“而且,”我摸了摸手上冰冷的护甲,“在这个位置上,没有对错,只有利弊。”
“她动摇了国本,威胁了皇权,所以她必须死。”
皇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儿臣受教。”
皇帝走后,我屏退了左右。
打开了一个上了锁的红木箱子。
里面放着一叠图纸。
那是叶琳琅还没来得及实施的那些“发明”。
水泥、玻璃,甚至还有那个未完成的火药配方。
其实,在她死之前,我已经让人把这些东西都榨干了。
我虽然杀了她,但我不会拒绝她带来的“好东西”。
我会让工部慢慢研究,慢慢改良,让这些东西真正造福于大周的百姓。
用大周的方式,用合法的途径。
这才是真正的“拿来主义”。
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盛开的红梅。
今年冬天的雪,下得格外大。
瑞雪兆丰年。
大周的江山,会越来越好的。
至于那些所谓的真爱与自由?
在绝对的权力和秩序面前,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
八、后来
慈宁宫的日子,安静了一段时日,民间又来了个奇女子。
那个叫柳如烟的女子,她不像叶琳琅那样张扬怪异,也没有穿着奇装异服满口“人人平等”。相反,她很美,美得像一朵在晨露中颤抖的小白花,楚楚可怜,心怀大爱。
她是在京城突然名声大噪的“活菩萨”。
据说,她施粥赠药,甚至不惜变卖首饰救助乞丐。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众生皆苦,我们要用爱去感化世人。”
这本是好事。
直到有一天,皇帝面色古怪地来找我。
“母后,儿臣今日出宫微服私访,遇到了一桩奇事。”皇帝坐在我对面,眉头紧锁,“那柳如烟拦住京兆尹的差役,要救下一个偷窃的小贼。”
我放下手中的佛珠,饶有兴致地问道:“哦?她有何理由?”
皇帝学着那女子的语气,无奈道:“她说,那小贼偷窃是因为家中老母病重,为了尽孝才不得已而为之。若是抓了他,便是断了他老母的生路,是不仁不义。”
“她还说,法理不外乎人情,若是律法不能容忍孝心,那这律法便是恶法。”
“当时围观百姓众多,被她这一番哭诉,竟都觉得有理,纷纷指责差役冷血无情。”
我轻笑一声。
又是这一套。
只不过叶琳琅是用“先进理念”来对抗皇权,而这个柳如烟,是用“道德绑架”来裹挟舆论。
“那皇儿是如何处理的?”
皇帝挺直了腰杆:“儿臣记着母后的教导。儿臣让京兆尹当众宣读了小贼的偷窃记录,此人是个惯犯,且家中老母早已病逝,他偷来的钱都拿去赌坊了。”
“哦?”我挑眉,“那柳姑娘怎么说?”
皇帝叹了口气:“这才是最让儿臣头疼的地方。即便揭穿了真相,柳如烟依然不依不饶。她说:‘纵使他骗人,可他心中有善念也是真的,若是我们不能宽恕他,他又怎么会变好呢?’”
“最后,她竟然当众割破手指,写下血书,愿替那小贼受罚,以此来感化他。”
“百姓们感动得稀里哗啦,甚至有人高呼她是神女下凡。”
我不由得笑出了声。
“替人受罚?感化?”
这手段,比叶琳琅高明多了。
叶琳琅是硬碰硬,而柳如烟是棉花里藏针,让你打也不是,骂也不是。你若动她,便是欺负弱小,便是与“善良”为敌。
“皇儿,你觉得她这般做,是为了什么?”
皇帝沉思片刻:“儿臣查过,她近日频繁出现在各位王公贵族的必经之路上。今日儿臣微服,路线隐秘,她却能‘恰好’撞上……儿臣怀疑,她所图甚大。”
我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既然她是神女下凡,那哀家倒要看看,这神女的金身,经不经得起火炼。”
九、太后千秋
太后千秋节。
我特意下旨,宣那位在民间声望极高的“活菩萨”柳如烟进宫赴宴。
柳如烟进殿的时候,确实惊艳了不少人。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头上只簪了一朵小白花,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命妇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格外惹眼。
她不像是在祝寿,倒像是在奔丧。
“民女柳如烟,参见太后。”她盈盈下拜,声音柔弱得仿佛能掐出水来,“民女听闻太后礼佛,特意抄写了一卷《地藏经》,为太后祈福。”
我坐在高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柳姑娘有心了。”
“哀家听闻,柳姑娘在民间有‘活菩萨’之称,最是心善。”
柳如烟抬起头,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谦卑道:“民女不敢当,只是见不得众生受苦罢了。”
“既是见不得众生受苦,”我话锋一转,“那哀家有一事,想请教柳姑娘。”
“太后请讲。”
“前些日子,边关战事吃紧,军粮短缺。户部尚书提议增加商税以充军资,但京中商贾叫苦连天,说是生意难做,若是加税,只能裁撤伙计,导致更多人流离失所。”
“柳姑娘觉得,这税,是加,还是不加?”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加税,商贾受损,伙计失业,是为不仁。
不加税,前线将士饿肚子,甚至战败国破,是为不义。
大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位“活菩萨”。
柳如烟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种军国大事。
她愣了一下,随即咬了咬嘴唇,一脸悲悯地说道:
“太后,为何一定要有战争呢?”
“若是我们能放下刀兵,与邻国修好,用爱去感化他们,不就没有这些烦恼了吗?那些士兵也是人子人父,为何要让他们去送死呢?”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坐在武将席首位的镇国大将军更是气得把酒杯都捏碎了。
我却并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说得好。”
“用爱感化,放下刀兵。”
我看向柳如烟,语气温和,“柳姑娘既然有此宏愿,哀家自当成全。”
“传哀家懿旨。”
“即日起,撤去皇宫所有禁军守卫,解散京城巡防营。既然要用爱感化,那这皇宫大内,便做个表率,对天下人不设防。”
“另外,本宫修书一封,请柳姑娘送往敌国,用你的爱去感化他们的狼主,让他们退兵。”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白了。
“太后……这……这万万不可啊!”
“有何不可?”我疑惑地看着她,“刚才不是你说要放下刀兵吗?难道柳姑娘只是嘴上说说,实则也是个叶公好龙之辈?”
“不……不是……”柳如烟急得额头冒汗,“民女的意思是……”
“既然不是,那就执行吧。”我打断她,转头看向禁军统领,“赵统领,撤了吧。”
赵翊也是个妙人,立刻领命,大手一挥,带着殿内的护卫哗啦啦全撤了出去。
大殿的大门敞开着,冷风灌了进来。
在场的王公大臣们开始慌了。
没有了护卫,这皇宫就是个筛子,谁知道会不会有刺客闯进来?
柳如烟更是瑟瑟发抖。
她虽然嘴上说着众生平等、天下无贼,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世界充满了恶意和暴力。
她敢在街上拦差役,是因为她知道差役不敢当街杀人。
但若是真的没了秩序和武力震慑,她这种弱女子,就是案板上的肉。
“柳姑娘,”我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看,现在没有刀兵了。”
“不过,哀家听说,城外流民营里有不少因为饥荒而逃难来的难民。他们饿极了,可能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
“既然皇宫不设防,想必他们很快就会听说这里有金银财宝,有山珍海味。”
“到时候,就全仰仗柳姑娘用爱去感化他们,让他们不要抢掠,不要伤人,乖乖退去了。”
柳如烟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她想象着成千上万的流民冲进皇宫的场景,那简直是人间地狱。
“太后!民女知错了!民女知错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疯狂磕头,“是民女无知,妄议朝政!求太后收回成命,召回禁军吧!”
我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知错?”
“你刚才不是还大义凛然吗?不是还说律法是恶法吗?”
“怎么真的轮到你用爱发电的时候,你就怂了?”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柳如烟,你这种人,哀家见得多了。”
“你们所谓的善良,不过是慷他人之慨。”
“你救小贼,牺牲的是差役的职责和失主的公道。你喊停战,牺牲的是边关将士的性命和国家的尊严。”
“你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点江山,博取名声。”
“可一旦让你们承担后果,你们跑得比谁都快。”
我俯视着她,眼神如刀。
“你不是喜欢替人受过吗?”
“好。”
“前些日子,那个被你救下的小贼因为赌输了钱,入室抢劫,杀了一家三口。”
“这三条人命,算在你头上。”
柳如烟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不!这不关我的事!是他杀的人!不是我!”
“是你放了他。”我冷冷道,“若不是你当日煽动百姓,阻挠执法,他早已在牢里,那一家三口也不会死。”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柳如烟,你的手上沾满了那一家人的血。”
“既然你喜欢感化,那哀家就判你流放三千里,去那苦寒之地,用你的爱去感化那里的穷凶极恶之徒吧。”
“若是你能在三年内,让那里的罪犯都改邪归正,哀家便封你为真正的‘圣女’。”
“若是不能……”
我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柳如烟瘫软在地,像一摊烂泥。
她终于明白,在这个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太后面前,她那点绿茶手段,幼稚得可笑。
十、真正的棋手
柳如烟被拖下去了。
禁军重新回到了岗位,大殿内恢复了肃穆。
群臣跪拜,高呼千岁。
我重新坐回高位,看着底下的皇帝。
他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晚宴结束后,皇帝扶着我回慈宁宫。
“母后,那柳如烟背后,似乎还有人。”皇帝低声说道,“儿臣查到,她那些施粥的银子,来路不明。”
“哀家知道。”我看着天上的明月,“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活菩萨’。”
“叶琳琅是蠢,这个柳如烟是坏。但她们都不过是棋子罢了。”
“棋子?”
“皇儿,你登基五年了,朝堂稳固,四海升平。”
“有些人坐不住了。”
“他们动不了兵权,也动不了法度,便想从‘人心’下手。”
“用叶琳琅那种离经叛道的思想来冲击礼教,用柳如烟这种伪善的道德来瓦解法治。”
“一旦人心乱了,规矩坏了,这大周的江山,也就摇摇欲坠了。”
皇帝握紧了拳头:“儿臣这就去查,一定将幕后之人揪出来!”
“不急。”我拍了拍他的手背,“钓鱼,要有耐心。”
“柳如烟既然已经流放,那条线暂时算是断了。幕后之人为了止损,或者为了报复,一定会有新的动作。”
“我们只需要等着,看他们还能唱出什么戏来。”
十一、技术奇才
果然,没过多久,京城里又出了一桩怪事。
这次不是女人,而是一个男人。
一个自称“墨家传人”的工匠,叫墨离。
他确实有些真本事。
他制造出了一种极其精巧的纺织机,能让布匹的产量翻十倍。
他还造出了能自动灌溉的水车,甚至还有能连发十箭的弩机。
他没有像叶琳琅那样喊口号,也没有像柳如烟那样搞道德绑架。
他直接找到了工部,献上了图纸和实物。
只有一个要求:要朝廷废除“匠籍”,提高工匠的地位,甚至要让工匠入朝为官。
这在“士农工商”等级森严的大周,无异于一场地震。
工部尚书不敢做主,层层上报到了皇帝那里。
皇帝有些心动。
毕竟,这些技术若是推广开来,大周的国力将不可同日而语。
但他又有些顾虑,废除匠籍,牵一发而动全身,势必会遭到士大夫阶层的强烈反对。
于是,他又来问我。
“母后,这墨离,是否也是那幕后之人的棋子?”
我看了一眼那些图纸。
确实精妙,有些结构甚至比叶琳琅留下的那些还要成熟。
“是不是棋子,试一试就知道了。”
“他要废除匠籍?”我笑了笑,“准了。”
皇帝大惊:“母后!那些老臣恐怕会撞死在金銮殿上!”
“谁说要全废?”我指着图纸上的弩机,“此乃军国利器。”
“传哀家懿旨,墨离献宝有功,特赐封‘大司空’,位比九卿,专司军械制造。”
“另,凡有一技之长、能造福社稷之工匠,皆可参加‘工举’,通过者,赐官身,享俸禄。”
“至于普通的匠人……”我顿了顿,“允许他们纳资赎籍,只要交够了银子,便可脱离匠籍,转为良民。”
这一招,叫“分化”。
把顶尖的人才吸纳进体制内,给予高官厚禄,让他们成为皇权的拥护者。
给中层的人才一条上升通道,让他们看到希望,努力为朝廷效力。
至于底层,给了他们赎身的口子,便是给了自由的盼头。
如此一来,既得到了技术,又没有彻底打破阶级壁垒,反而让皇权的根基更加稳固。
那些士大夫们虽然不满,但看到那些连发弩机在演武场上威力惊人,也就闭嘴了。
毕竟,在绝对的武力面前,礼教也得让路。
墨离很高兴。
他以为遇到了明主,开始夜以继日地搞发明。
然而,半年后。
一批新的火器在边关试射时,炸膛了。
死伤数十名将士。
这批火器,正是墨离主持监造的。
我立刻下令彻查。
结果发现,墨离虽然技术高超,但他不懂管理,更不懂人心。
他手底下的那些工匠,为了贪墨材料,在火药的配比上动了手脚。
而墨离因为沉迷于研发,根本没有发现。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这些“细节”。
在他眼里,只有技术是神圣的,至于生产过程中的监管、质检,那都是俗务。
“技术无罪,但人有罪。”
大殿之上,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墨离。
他依然一脸不服气:“我是发明家!不是监工!炸膛是他们偷工减料,与我何干?”
“你身为大司空,掌管军械司,御下不严,便是失职。”
“你造出了利器,却无法保证它的安全,那这利器便是凶器。”
“叶琳琅死于傲慢,柳如烟死于伪善。”
“而你,死于天真。”
我将一叠阵亡将士的名单扔在他面前。
“这些名字,每一个背后都是一个家庭。”
“你的天真,是用他们的血来买单的。”
“拖下去,斩。”
墨离被斩了。
但他留下的那些技术,还有那套“工举”制度,却被保留了下来。
工部尚书接手了军械司,制定了严苛的生产流程和问责制度。
大周的科技树,在染血的土壤上,开始野蛮生长。
十二、最后的试探
墨离死后,那幕后之人似乎终于沉不住气了。
这日,皇帝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突然觉得头晕目眩,随即昏迷不醒。
太医院束手无策。
整个皇宫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一个自称“云游道人”的老者,揭了皇榜。
他说皇帝是“魂魄离体”,需要做法招魂。
我坐在龙榻边,看着这个仙风道骨的老头。
他的眼神很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
“太后,”老道士微微一笑,“贫道观太后印堂发黑,似乎杀孽太重,若是不能放下屠刀,恐怕会折损陛下的阳寿。”
图穷匕见。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他想用皇帝的命,来逼我退位,或者逼我自裁。
“杀孽?”我抚摸着皇帝苍白的脸庞,声音平静,“哀家这一生,杀过王爷,杀过穿越女,杀过圣母,杀过天才。”
“但哀家从未杀过一个无辜之人。”
“道长既然能看穿阴阳,那你看看,这皇宫的上方,盘旋的是怨气,还是龙气?”
老道士脸色微变。
“太后执迷不悟,那贫道也无能为力。”
“是吗?”我站起身,“既然道长无能为力,那留你何用?”
“来人,将这妖道拿下,凌迟处死。”
老道士大惊:“你敢杀我?我若是死了,皇帝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他若醒不过来,”我看着窗外,“那哀家就再生一个。”
“或者,从宗室里过继一个。”
“大周的江山,离了谁都照样转。”
“想用皇帝的命来威胁哀家?你打错了算盘。”
老道士彻底慌了。
他没想到,这世上竟然有如此冷血的母亲,如此疯狂的太后。
“不!等等!我有解药!”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这是‘回魂丹’,只要给陛下服下……”
我给李德全使了个眼色。
李德全接过瓷瓶,倒出一粒,直接塞进了老道士的嘴里。
“既然是灵丹妙药,道长先尝尝。”
老道士脸色惨白,想要抠喉咙,却被禁军按住。
半盏茶后,老道士七窍流血,抽搐而死。
这就是所谓的“回魂丹”,其实是剧毒。
他根本没想救皇帝,他是想趁机毒死皇帝,然后嫁祸给我。
“太后……这……”李德全看着地上的尸体,有些担忧,“陛下怎么办?”
我看着龙榻上的儿子。
其实,早在老道士进宫之前,我就已经让太医查出了病因。
是熏香。
御书房里的熏香被人换成了产自西域的“醉梦引”。
长期吸入会让人昏睡不醒,状若离魂。
而换香的人,正是皇帝身边那个最受宠的小太监。
那个小太监是老道士的干儿子。
这一环扣一环,确实精妙。
可惜,他们低估了我对皇宫的掌控力。
“把窗户打开,通风。”
“传太医,用金针刺穴,陛下很快就会醒。”
十三、盛世
皇帝醒了。
经历了一次生死,他变得更加成熟,也更加冷酷。
他亲自下令,清洗了宫内所有的太监宫女。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我知道,那个曾经还会为了小贼而心软的少年,已经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的帝王。
又过了三年。
大周兵强马壮,国库充盈。
皇帝御驾亲征,一举踏平了周边三个不安分的小国,完成了大一统的伟业。
庆功宴上,万国来朝。
我坐在最高的凤椅上,看着底下跪拜的臣民,看着意气风发的儿子。
突然觉得有些累了。
“皇儿。”
“儿臣在。”
“这江山,哀家替你守住了。”
“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吧。”
我摘下了头上的凤冠,放在了那个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桌案上。
“母后?”皇帝有些慌乱。
“哀家累了,想去江南看看。”
“听说那里风景不错,适合养老。”
我没有再回头,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缓缓走出了大殿。
身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太后千岁”。
但我知道,属于我的时代,结束了。
而这也正是我想要的。
一个不需要太后用铁血手段去维护的盛世,才是真正的盛世。
尾声
江南的春天很美。
桃花开遍了山野,细雨如丝,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住在一处临水的宅院里,每日读书、品茶、听雨。
偶尔有京城的消息传来。
皇帝又推行了什么新政,边关又打了胜仗,哪个大臣又上了什么奏折。
我都只是听听,不再过问。
这日午后,我坐在廊下看书,忽然听见墙外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快来看!这里有蚂蚁搬家!”
“别踩!老师说蚂蚁也是生命,要爱护小动物!”
我放下书,走到墙边,透过花窗向外望去。
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正蹲在地上,围着一队蚂蚁,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他们穿着干净的衣裳,脸上洋溢着天真的笑容。
那是和平年代的孩子才有的笑容。
我忽然想起了叶琳琅。
她说的“人人平等”,她说的“天赋人权”,在这些孩子身上,似乎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实现了。
不是通过激烈的对抗,不是通过颠覆秩序。
而是在一个稳定的、繁荣的盛世里,自然而然地生长出来的善意和文明。
我转身回到廊下,重新拿起书。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那是寺庙的晚钟。
一切都很好。
这样,就很好。
后记
我是大周最年轻的太后,也是最后的太后。
我用铁血手腕守住了这个王朝,也用同样的手腕,将自己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后世史书会如何评价我?
暴君?妖后?还是……必要的恶?
我不知道。
也不在乎。
我只知道,当我站在权力的巅峰时,我看到了人性的贪婪、愚蠢和脆弱。
也看到了秩序的必要、规则的珍贵,以及……一个盛世来之不易。
叶琳琅死了,柳如烟流放了,墨离斩了。
但她们带来的那些东西——平等、仁慈、技术——却以另一种方式,在这个王朝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这或许就是历史最讽刺的地方。
你拼命想摧毁的,最终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存活下来。
而你拼命想守护的,最终也会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改变。
但无论如何。
大周的江山,稳了。
这就够了。
至于我?
我只是一把刀。
一把沾满了血,却也劈开了路的刀。
如今,刀已归鞘。
该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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