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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本应是遮风避雨的港湾,可我的家却像一场永无休止的冷战。父母的关系早已支离破碎,但他们始终没有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曾经的我,天真地以为他们是为了给我们姐弟三人一个“完整的家”而勉强维系。直到那个寻常的午后,我不小心窥见了母亲手机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我正因为一张75分的数学试卷发愁。哥哥姐姐在同样的年级时,带回的都是满分卷子。而我,连课本上的基础题都会出错。我蜷缩在客厅角落,手里攥着那张被揉得发皱的试卷,不敢去找任何一位家长签名——上次模仿笔迹被老师识破后,我已收到最后通牒。

就在这时,我瞥见母亲的手机静静地躺在餐桌上。一个念头闪过:或许可以用她的手机给父亲发条信息,让他帮我签字。屏幕亮起时,我没有看到预想中的聊天界面,而是一篇发表在某个匿名论坛上的长文。那些句子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我的眼睛:

“如果没有小女儿就好了。就因为她又笨又迟钝,我和她爸谁也不想要她,离婚的事才一直僵持着。”

“大女儿漂亮聪明,完全继承了我的物理天赋,将来一定能走科研这条路。”

“儿子稳重自律,随了他爸的运动天赋,现在已经是一级运动员,走专业路线前途无量。”

“当年就是冲着老大老二的资质才决定生老三的,没想到她长得普通,脑子也不灵光,简直是个累赘,害得我想离都离不成。”

“老大和老二也都不喜欢这个小妹妹,我们全家没人对她有好脸色,偏偏她还看不懂眼色,总往我们跟前凑。”

每一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天书般难以理解。直到冰凉的液体打在屏幕上,我才意识到自己哭了。手忙脚乱地擦去泪痕时,评论区的内容也映入眼帘:

“不然让老人帮忙带?或者送她住校?感觉你们全家都在孤立小女儿,她心里该多难受啊。”

“这是亲妈能说出来的话?孩子是你们决定生的,生出来不满意就当皮球踢?”

“太可怕了这一家人。老大优秀,老三只是普通孩子而已,又不是傻子,凭什么这样对她?”

原来如此。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无法被二分的“余数”,是家庭这个算式里尴尬的小数点。现在才明白,我不是余数,我是他们谁都想要抹去的“计算错误”。

2

那一夜,我在断断续续的噩梦中挣扎。梦里我独自住在空荡的房间里,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拨打父母的电话永远是忙音,路上遇到哥哥姐姐,他们就像陌生人一样与我擦肩而过。清晨被泪水浸醒时,我还在试图欺骗自己:只要变得像姐姐一样聪明,或者像哥哥一样擅长运动,爸爸妈妈就会愿意要我了。

餐桌上,父母已经分别送哥哥姐姐出门了。我啃着他们剩下的面包片,鼓起全部勇气,向正在整理围巾的母亲提问:“妈妈,如果我学习成绩变好了,你会不会喜欢我多一点?”

母亲的手顿了顿,没有看我:“不会。”

“为什么?”我的声音开始发颤。

“因为问题不只是学习。”她的语气平静得残忍,“你没有哥哥姐姐的自律,也没有姐姐的乖巧懂事。更重要的是,你总是想和哥哥姐姐争夺我们的关注。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既不优秀又爱争宠的孩子。”

他们离开后,我一边洗碗一边掉眼泪。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我用电话手表拨通了父亲的号码。接电话的是哥哥苏赟。

“爸在开车,有事跟我说。”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我握紧小小的手表,闭上眼睛,像背诵课文一样说出准备好的话:“哥哥,如果我跑步也能像你一样快,爸爸会不会多喜欢我一点?”

电话那头传来毫不掩饰的笑声,父亲和哥哥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刺耳极了。我把手表拿远了些,等笑声渐息,苏赟才带着未尽的笑意说:“你能问出这么蠢的问题,就该猜到答案了——当然不会啊。”

“全家人都看得明白的事,你别装不懂。爸爸每次出差,给我和姐姐带礼物,给你带过吗?”

“苏珊珊,你知道你为什么叫‘珊珊’吗?因为你是爸妈的失误,他们生完你就后悔了,想把你‘删除’掉。可惜现实没有撤回键,只好用这个名字过过瘾。”

通话结束后,我在路边站了很久。那些话语在脑海里反复回响,直到午休时才终于拼凑出完整的含义: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

3

接下来的课堂上,我一直在看窗外的天空。听说从足够高的地方坠落,一切就结束了。如果我消失了,父母就能顺利分割哥哥姐姐,然后各自奔向新生活。

可是,我曾从楼梯上摔下来过——那是模仿哥哥跑步时踏空导致的。从四级台阶滚落的过程,至今想起仍会浑身发疼。我不想再经历那样的痛楚。

或许,我应该问问周倩倩。她是班里唯一父母离异的孩子,全班都知道这件事。

4

课间,我分给周倩倩一块面包。她吃完后,我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倩倩,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问吧。”

我简单描述了父母因我而无法离婚的困境:“他们因为我离不了,我该怎么办才能帮他们分开?”

周倩倩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推了推眼镜:“你傻啊!他们不离婚才对你好。真离了,你就惨了。”

“为什么?”

“他们会各自组建新家庭,你就会有后爸后妈。”她语气平淡,“就像我一样。我爸妈都再婚了,谁都不想要我。我爸甚至想让我转学,因为我们小区的学位只能给一个孩子用,我在这读书,他新家的弟弟就上不了学了。”

“那……新的爸爸妈妈会对你好吗?”

周倩倩几乎被我的问题逗笑了,她点了点我的额头:“你怎么这么天真?你亲爸亲妈都不爱你,还能指望外人爱你吗?至少在我家就是这样——后妈嫌我长得快总得买新衣服,后爸嫌我吃得多还爱看电视。”

“可是,”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忽然变得遥远,“小孩子不都这样吗?我问过周围同学,大家都会长个子、需要新衣服、吃得不少、喜欢看电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里有种我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但我能感觉到,她快要哭了。

最后,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其实小孩子的感受没那么重要,大人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你父母还能因为顾及你而不离婚,你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可是,我并不觉得这样是正确的。因为我,家里的五个人都不快乐。如果他们能快乐,我也会感到高兴——至少,我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5

傍晚六点半,我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一个计划在脑海中成形。我拿出积攒多年的压岁钱,跑到小区外的手机店。店员起初不愿卖给小孩,我谎称是给父亲的生日礼物,几经周折才买下一部最便宜的手机。

回家后我才发现,光有手机还不够,留言需要注册账号。我用电话手表的SIM卡注册了新账户,找到母亲发布的那篇帖子,在评论区郑重地写下:

“其实不用顾虑她,小孩子只希望妈妈能幸福。”

想了想,又补充了几句:

“小孩子其实更希望父母离婚。”

“不信的话,你可以亲自问问她。”

父母常把“集体荣誉”挂在嘴边。我虽年幼,却也明白其中的含义。如果我真的成了他们追求幸福的绊脚石,我会内疚得无法呼吸。我是真心希望他们停止争吵,不再把家变成战场。

如果周倩倩说的是真的,父母离婚后我或许能轮流去他们各自的新家住。说不定那时,他们反而会愿意多分一点爱给我。

6

不知是不是我的留言起了作用,接下来几天,母亲看我的眼神总有些欲言又止。周六清晨,她罕见地出现在我的卧室门口——这个房间挂着她和父亲的婚纱照,因此除了我,家里没人愿意进来。

“珊珊,起床了。”她的声音有些陌生,“今天妈妈带你出去玩。”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姐姐也去吗?”

“她在家里学习,就我们三个去。”她补充道,“你爸爸也去。”

“好!”我的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雀跃。

太好了。只有我、爸爸和妈妈。哥哥姐姐都不在。

上一次和父母单独相处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二年级的冬天,我因支原体感染住院。出院后,为避免传染给哥哥姐姐,父母让我在宾馆住了一周。那些夜晚,他们会轮流来陪我。现在想来,那是我记忆中最温暖的时光。

只是后来,我再也没有生过需要隔离的病,也失去了和父母独处的机会。

对着镜子洗漱时,一丝不安悄然浮现——我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7

他们带我去了很远的游乐场——那个我曾想去,但哥哥姐姐都嫌“幼稚”的地方。父母陪我坐了旋转木马和摩天轮,虽然两人都心事重重,但至少没有争吵。我悬着的心慢慢放下。

以前全家出行,他们总会在某个瞬间开始争执:母亲抱怨父亲自私,父亲埋怨母亲挑剔。每次我想劝和,都会连带被数落。孩子的话无人在意,但孩子真的害怕那些刺耳的争吵。

在休息区,母亲给我买了一份关东煮。趁我吃东西时,她斟酌着开口:“珊珊,如果爸爸妈妈离婚了,你能不能试着自己生活?”

见我脸色瞬间苍白,她急忙解释:“你哥哥现在需要到处参加比赛,你爸得全程跟着,根本没时间照顾你。姐姐虽然保送了清北,但一直在我实验室做研究,我们忙起来也顾不上你。”

“你已经十一岁了,不是小宝宝了,可以学会独立的,对不对?妈妈知道你最懂事了。”

鱼籽福袋在嘴里爆开,滚烫的汁液灼痛了舌头。我这才猛然想起论坛上的那些话——原来今天的“特别出游”,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告别。

我机械地把所有食物塞进嘴里,父亲在一旁戳了戳我的胳膊:“喂,别光顾着吃。大人跟你说话呢。”

“一个人住多自在啊!我们每月给你生活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还没人管你,多好?”

“我们离婚又不是不要你了,永远都是你爸爸妈妈。”

可是,我想要被管着啊。

想像哥哥姐姐那样,被严格地要求,被密切地关注。他们不像是我的父母,倒像是哥哥姐姐的专属监护人。

如果我也拥有某种天赋该多好。如果我也能让他们骄傲,或许有一天,他们也会为我而争执。

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天赋无法强求,就像我无法一夜之间变聪明。

8

我记不清自己是否点了头。

只记得,那次游乐场之后,父母很快就陆续搬走了。他们离开时,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想说点什么,可直到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也没能吐出一个字。

我知道,我的话无足轻重。

偌大的房子只剩下我一个人。其实我很怕独自在家,但以前说出口时,他们总说我“装可怜”——“都十一岁了,又不是三岁小孩”。

现在,我想说害怕,也没人听了。

不过,他们说得对,一个人住也有好处:不用提心吊胆等待下一场争吵,不用担心被全家人无视。整个空间都属于我,我可以随心所欲。

可为什么,我一点儿也不开心呢?

周倩倩听说我的事后,小眉头紧紧皱着。她一边吃辣条,一边为我叹气:“完了,你这下真完了。”

“如果你能轮流跟父母住还算好,现在他们把你单独留下只给钱,以后恐怕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一面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勉强笑笑:“不会的,他们只是太忙了。”

父母说过,等不忙了就会回来看我。我也是他们的孩子,就算更偏爱哥哥姐姐,也不至于彻底厌弃我吧。

我每天都这样安慰自己,心里的底气却一天比一天少。

因为我发的消息,他们总是“忘了”回复。

9

独自生活的第一周,我强迫自己适应。

母亲临走前在小区里找了家小厨房,解决我的午餐和晚餐。早餐我自己随便对付。

父母偶尔会发消息,问“最近怎么样”“有没有需要的”。可当我真的说出想要什么,他们只会转来一笔钱,再无下文。

巨大的空虚裹挟了我。渐渐染上喜欢玩手机的坏毛病。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点亮屏幕,让那些快速滑动的视频和闪烁的界面填满寂静的房间。有时刷到眼睛发酸,感觉一切都索然无味,我就会在父母的聊天界面里来回滑动,盯着他们灰色的头像,期盼着下一秒能跳出新的消息。

哪怕只是一句“吃饭了吗”也好。

可没有人找我。

有一次我试着装病,在微信上告诉妈妈我发烧了,头晕得厉害。半个小时后,我收到了转账提醒,和一句附言:

“我们最近都很忙,你也长大了,自己去医院看看吧。如果害怕一个人,可以在网上找个陪诊服务。”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塞进了枕头底下。那一晚,我没有吃晚饭。

10

周倩倩的预测应验了。

即使逢年过节,我也见不到他们。那个春节,他们让我去爷爷奶奶家过年,而他们四个,谁都没有回来。

妈妈的实验室项目到了关键阶段,姐姐留下来陪她一起攻关;哥哥想去海南进行冬训,爸爸自然陪同前往。爷爷奶奶还不知道他们离婚的实情,父亲在电话里再三叮嘱我,千万别露馅。

在老家的日子里,每当电视里播放团圆饭的广告,或者网上出现“阖家欢乐”的字样,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这两个词看起来那么简单,对我而言却那么难。

周倩倩在视频里对我说:“你得早点习惯这种感觉。以后还有好多好多年呢,总不能年年都盼着吧。”

她还告诉我,下学期她就要转学去另一个城市了。

“那个学位,最终还是给了我弟弟。”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我得去我妈妈那边住了,不过……反正也都一样。”

我握着电话手表,突然意识到,我连她也要失去了。

11

周倩倩说得对,我不能永远活在等待里。

我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可我能做什么呢?我一直是个中等生。父母早就给我定过性:“不是读书那块料”,他们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混个本科文凭”。

所以,当同学们从五年级就开始为“小升初”拼命刷题、上各种补习班时,我的生活轨迹简单得可怜:完成作业,然后就是无止境的发呆、玩手机、对着空荡荡的家。

直到六年级的那个暑假,我无意中刷到一个烹饪博主的视频。她将普普通通的土豆切成细丝,下锅翻炒,简单的动作里有一种奇妙的韵律。那一刻,我忽然被击中了。

我开始尝试自己做饭。第一次煎蛋把厨房弄得烟雾缭绕,第二次煮面条成了一锅糊糊。但第三次,我成功做出了形状完整的荷包蛋。

那种微小的、确切的成就感,像黑暗中擦亮的第一根火柴。

12

我学着那些博主的样子,用手机支架拍下自己做饭的过程。削皮,切菜,热油,下锅。我的手还很小,握刀的样子有些笨拙,翻炒时也总怕油溅出来。

我把这些并不完美的视频传到一个短视频平台上。起初只有零星几个观看。直到有一天,我分享“如何给西红柿快速去皮”的视频下,突然多了几十条评论。

“小妹妹手好小啊,是不是还在上学?用刀要小心哦!”

“油热了再放菜,声音会有点大,别害怕,用锅盖稍微挡一下就好。”

“看起来好好吃!你好厉害!”

我一条一条地读着,读到鼻子发酸。原来,被陌生人关心和夸赞,是这样的感觉。

我和周倩倩打视频,兴奋地跟她讲我学会的每一道菜,讲后台那些温暖的留言。屏幕那头的她却没什么精神,半边脸颊有些红肿。

在我追问下,她才小声说:“我妈妈生了小弟弟,暑假我都住在她家帮忙带小孩。今天……不小心把弟弟摔了,妈妈打了我一巴掌。”

她顿了顿,看向我:“珊珊,你爸妈要是重新结婚了,你可千万小心。抱弟弟妹妹的时候一定要稳,别像我一样。”

我愣住了。原来她脸上的红印是这么来的。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还没到能骑自行车上路的年龄。

“那你能不帮忙带弟弟吗?”

周倩倩摇摇头:“不行。在他们家就得干活。不看弟弟,就得做家务,扫地拖地更累。”

“不能去你爸爸家吗?”

“也不行。日子没到,爸爸和阿姨不会让我提前过去的。”

我们都沉默了,隔着屏幕望着对方,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她轻轻开口:

“其实……我还是有点羡慕你的。至少你还有个‘家’。我以前就说过,你爸妈可能还是爱你的,他们能为了你忍着不离婚,离了还给你留个房子住。你不用去别人家里看脸色,真的……挺好的。”

我喃喃地问:“可那是你自己爸爸妈妈家啊,怎么算‘别人家’呢?”

周倩倩苦笑了一下:“那也是寄人篱下。”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父母的家,原来有一天也会变成“别人的家”,不再是自己的归宿。

而她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你爸妈可能还是爱你的。”

他们,真的爱我吗?这个问题,从此盘踞在我的心底。

13

这个疑问,缠绕了我整个青春期。我曾以为它是个无解的谜题。

直到高三某个寻常的下午,母亲的消息弹了出来:

【快高考了吧?我问过你老师,说你成绩稳定,考个本科没问题,民办的也可以。】

【学费的事情不用担心,我和你爸都供得起,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那一刻,堵在心口多年的那团乱麻,突然松开了。

他们爱不爱我,或许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还爱不爱他们,还想不想期待他们的爱。

如果把至亲处成了偶尔问候的远方亲戚,那我似乎,也没有必要再为那份从未降临的偏爱而苦苦等待了。

这些年,我一直是一个人。他们很忙,联系极少。爷爷奶奶后来大概猜到了真相,对我的关心反而超过了父母。高三时,他们想来陪我,被我婉拒了。

我的成绩就像我这个人一样,稳定在中游,不努力不会掉队,拼命学也难以拔尖。同桌戏称这是“中等生的诅咒”。

我倒觉得没什么。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天赋。姐姐继承了母亲的物理头脑,哥哥继承了父亲的运动神经。而我,唯一的长处大概是“耐心”——拍视频时反复调整机位、斟酌光线、剪辑配乐,这些繁琐的过程我从不厌倦。

五年时间,我用奶奶的身份证注册的账号,竟也慢慢积累了近十万关注。奶奶把所有的平台收益都让我自己保管。我盘算着,高考结束后,一定要去和爷爷奶奶住上一段时间,天天变着花样给他们做好吃的。

作为班里少数的走读生,我常常帮住校的同学们带校外的早餐或小吃。老师也喜欢我温和开朗的性格。高中三年,我其实过得不算糟糕。

同桌常抱怨:“真羡慕你,你爸妈从来不给压力。我成绩稍下滑一点,我妈恨不得我每天只睡四小时,变成学习机器。”

我只是笑笑:“那是因为我没那个天赋。其实我哥我姐也挺累的。”

在记忆里,姐姐永远在看书、刷题、演算,十六岁就有了白发;哥哥永远在训练、控制饮食、分析录像,身上总带着汗水和药膏的味道。他们承载着父母的全部期望,活得比我紧绷得多。

过年时的短暂团聚,我听到哥哥为伤病困扰却不敢退役,姐姐因高度近视和严重颈椎病而痛苦。相比之下,我身体健康,心灵自由。

被过度期待,原来也是一种负担。

14

高考结束,我回到爷爷奶奶身边,兑现了陪伴他们的承诺。成绩公布,我上了一所民办二本的分数线,专业是食品工程——或多或少,受了这些年自己琢磨做饭的影响。

成年那天,父母一起出现,将我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正式过户到了我的名下。手续办完,在办事大厅门口,熟悉的氛围再次笼罩。

父亲看着我的录取通知书,撇了撇嘴:“也就是现在大学好考了。早些年,这种学校根本不算是正经本科。”

母亲这次罕见地站在了我这边,虽然语气仍是那种“不得不接受”的无奈:“算了,她本来就是个普通孩子,能考上本科就不错了。总比读专科强。”

最后是父亲拍板:“升学宴就别办了。我跟你妈都是老牌重点大学毕业,强强联合,生出这么个……说出去丢人。你要是想请几个同学吃饭,我们出钱,别张扬就行。”

我平静地收起通知书:“不用了,我不想办。”

他们说得没错,在这个家里,我的“普通”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是种瑕疵。但如今我已不再那样认为了。我在网上看过一种说法,叫“均值回归”——天才的子女大概率会回归平凡。做个快乐的普通人,没什么不好。

我很满意现在的自己。

15

看淡一切后,生活反而轻松了。不抱期待,就不会失望。至于父母的偏爱,我早已不再奢求。

大学期间,他们延续着“只给钱,少说话”的模式。网上总有人说“我不要很多钱,只要很多爱”很矫情。亲身经历告诉我,没有钱是实实在在的困境。至少,高昂的学费没有成为我的障碍。

某种程度上,金钱为我托住了生活的底。

16

毕业后,我没有去找“体面”的工作,而是用积攒的钱和一部分平台收入,在学校附近开了一家小小的麻辣烫店。营业时间全凭心情,日子过得简单自在。

父母当然看不上这份“事业”。比起哥哥在省队执教、姐姐在顶尖实验室工作的“光环”,我这个“找不到工作才去卖麻辣烫”的女儿,实在不入流。

我不求他们理解,只希望保持距离,像从前那样,少联系,少干涉。

这些年,他们各自都没有再婚。变故发生在我二十五岁那年,父亲出差时遭遇车祸,腿部骨折,需要人长期照料。哥哥正带队备战全国大赛,寸步难离;姐姐的实验到了最关键的冲刺阶段,连睡觉时间都靠挤。

这个担子,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落到了我的肩上。

我想起小时候生病,他曾在宾馆照顾过我的那几天。心一软,关了店门去了医院。

就在我忙前忙后,帮他擦洗、喂饭、办理各种手续时,母亲也因为连日劳累引发高烧,进而转成心肌炎,住进了同一家医院。

我索性一人照顾两个。

那天下午,我拎着炖好的汤回到病房外,正要推门,却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是母亲的声音,带着久病后的虚弱,却又有着一种奇怪的清醒:“你看,小时候不好好读书,长大可不就得在这种地方伺候人。”

父亲哼了一声,接口道:“不过话说回来,孩子里总得有个不成器的。要是三个都像老大老二那么有出息,咱们这一病,可就真抓瞎了,谁管我们?说实在的,就算苏赟能来,我也舍不得让他干这些端屎端尿的活儿。”

母亲似乎深以为然:“是啊。珊珊这孩子,心倒是挺软的。咱俩以前那样对她,她还能来……以后咱们对她好点吧。老了,用得上人的地方还多着呢,现在好好维系着,老了才有依靠。”

我站在冰冷的走廊上,手里温热的汤盒突然变得千斤重。原来这几日他们偶尔流露出的愧疚和温和,不过是一种精明的“巴结”。他们舍不得让精心培育的“优秀作品”沾染尘世琐碎,却舍得使唤我这个“次品”。他们从未喜欢过我,现在对我的“好”,也不过是出于养老的算计。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又迅速被我擦干。

他们还在病中。就这最后一次吧,我把这次照顾,当作偿还多年前他们轮流照顾发烧的我的那几天。

从此以后,两不相欠。

17

父母痊愈出院后,我彻底切断了主动联系。

人生似乎总是充满悖论。曾经我渴求他们的爱与关注,他们吝于给予。如今我不再需要,他们却开始笨拙地示好,给我转账,寄来并不合身的衣服,甚至偶尔跑来我的小店,手足无措地想要帮忙。

大概是因为退休后,生活突然空了下来,才想起还有我这么个“不成器”却好拿捏的女儿。

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那天你们在病房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只照顾你们这一次,人情还清了。以后你们再有病痛,请找哥哥姐姐,或者雇护工。别再来找我了。”

他们脸色骤变,反复辩解那只是“一时糊涂”、“随口说说”、“绝对不是真心”。

但我已决心彻底划清界限。

18

见我不为所动,他们换了一种方式“为我好”。

母亲开始频繁提起:“珊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结婚了。妈妈认识几个很优秀的男孩子,都是高学历,聪明,以后生的孩子肯定也聪明。”

我反问:“姐姐哥哥都没结,为什么只催我?”

父亲接过话头,语气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规划:“你哥哥姐姐有事业要拼,你呢?开个小店有什么可忙的?趁早结婚生孩子,改善一下基因才是正事。”

“万一我的孩子,也像我一样‘笨’呢?”我故意问。

他们立刻拿出早已想好的方案,语气甚至带上一丝诱哄:“我们退休了,有空啊!可以帮你带孩子,从小好好培养。你看你哥你姐就知道,我们很会教育。当年是没时间管你,要是从小抓得紧,你未必比他们差!”

“你妈同事的孩子,小时候也笨,但人家父母肯下血本,从小一对一补习,最后不也考了六百多分?”

“这些年我们亏欠你,跟你都不亲了。等你有了孩子,我们帮你带,天天相处,感情自然就回来了。”

听着他们滔滔不绝的蓝图,我如遭雷击。原来,他们觉得在我身上“投资失败”的遗憾,要在我的下一代身上找补回来。

如果这仅仅是为了让我体验“养儿方知父母恩”,那么我想,即便我有了孩子,也绝不会因为他/她的普通而心生怨怼。平凡的人生,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我郑重地对他们说:“如果你们喜欢孩子,建议去幼儿园做义工,或者考个月嫂证。那样,你们每天都可以抱到孩子。”

19

二十七岁那年,不堪其扰的我,卖掉了经营数年的麻辣烫店,用积蓄开始了计划已久的环球旅行。

临行前,我把话说得很明白:

“你们照顾过我一次,我还清了。”

“这些年,你们给了我物质保障,但没有给过情感支持。以后,我也只会尽最基本的赡养义务,金钱可以谈,陪伴和亲情,免谈。”

周倩倩知道我彻底与家庭决裂后,第一次站在了我的对立面。她已在生活的打磨下变成了另一个样子,在视频里急切地劝我:

“你怎么这么冲动?那是你亲生父母!以后你后悔了怎么办?等你自己当了妈,就知道父母有多不容易了!”

“你现在的想法太偏激了,早晚会后悔的!”

她甚至说:“要是我以后养出你这样的孩子,我宁可……”

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婚姻的一地鸡毛、养育二胎的艰辛、与丈夫的摩擦、对调皮老二的偏爱……她说她绝不会离婚,因为受伤最深的是孩子。可她字里行间,又充满了对逃离的渴望。

我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问:“周倩倩,你看看现在的自己,是你小时候想成为的样子吗?”

“你正在让你的孩子,重复你当年的痛苦。”

“我可能不完美,但至少,我不会让我的孩子,成为第二个‘我’。”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然后被挂断。

20

后来,哥哥姐姐都相继结婚,生子。他们在事业与家庭的夹缝中疲于奔命,反而开始羡慕我能天南海北地行走,活得自由洒脱。

他们找我聊天,谈旅行见闻可以,但一旦话题转到“爸妈其实很想你”、“有空回来看看”,我就会消失。

父亲骂我是“白眼狼”。我听了,反而有些释然。

小时候没被好好爱过的孩子,长大了学不会如何去爱,这或许不是“白眼狼”,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必然。哥哥姐姐若是弃他们不顾,那才是真正的“白眼狼”。但我知道,父母绝不会用这个词去形容苏明和苏赟。

孩子是父母的一面镜子。所有曾经的忽略、伤害与算计,最终都会像回旋镖一样,穿越时光,精准地回到发射者手中。

我走在异国他乡的街道上,阳光洒在肩头。我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渴望一丝关注的小女孩。我终于明白,有些火把,并非生来就是为了照亮他人。它可以只为自己燃烧,哪怕只是微光,也足够照亮属于自己的,温暖而宽阔的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