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回,出了城西城门,走了还不到五里地,眼前就铺开一片好景致。路边的桃花、杏花热热闹闹地开着,树枝上全是花团,斑鸠扑棱着翅膀从树丛里飞出来,“咕咕” 叫着飞向远处。田里的麦子长得绿油油的,像铺了层厚毯子,旁边的水渠里,清水 “哗哗” 地流着,顺着田埂绕来绕去。
地里的农夫都忙着干活,有的弯腰除草,有的扛着锄头赶路,官道上压根见不着闲站着的人。狄公带着四个衙役,骑着马顺着官道往前跑,马蹄子踏在土路上 “哒哒” 响,没半个时辰,就到了范仲的田庄。
田庄外头孤零零立着一间茅屋,狄公翻身下马,让四个衙役在路口等着,自己带着洪亮、乔泰、马荣三个人去敲茅屋的门。
狄公敲了好一会儿门,屋里压根没人应声。马荣是个急性子,忍不住抬脚就踹开了柴门,“吱呀” 一声,木门撞在墙上晃了晃。屋里堆着高高的柴禾,散发着晒干的草木味,墙角摆着一排农具,锄头、镰刀都擦得干干净净,就是没见着人影。
马荣正想伸手把柴门关上,狄公忽然弯腰从柴禾堆旁边捡起一块罗帕。那是块香罗帕,上面绣着花,针脚又细又匀,看得出来绣活十分讲究。
“这罗帕看着就不像是村里农妇能用得起的。” 狄公嘴里嘀咕着,小心翼翼地把罗帕折好,放进了衣袖里。
四个人顺着屋角那条烂泥路往田庄里走,路坑坑洼洼的,踩上去沾了一鞋底泥。走到田头的时候,看见一个村姑站在那儿,眼神慌慌张张的,直盯着他们这几个穿官服的人。她头上裹着花布头巾,遮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皮肤黑黑的,但眉眼长得挺周正。
农舍里的佃户老远就看见官差来了,赶紧扔下手里正在磨的镰刀,镰刀 “当啷” 一声落在石头上,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紧张的笑。
洪亮往前站了一步,开口说道:“这位是新来的县令狄老爷,有话要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佃户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小人叫裴九,是范二爷家的佃户,在这儿看着田庄,到时候按时交租。那边那个姑娘是小人的女儿,叫淑娘,在家做饭、打理家务。”
狄公看着他问道:“这么多田地,就你一个人种,忙得过来吗?”
裴九赶紧回话:“农忙的时候会请一两个帮工,平常日子都是小人自己耕种。”
洪亮接着问:“你的东家范仲,哪天来的田庄,又哪天走的?”
裴九想都没想就说:“东家范二爷十四日一早来的,当天下午就走了。这事小人记得清清楚楚,之前已经有人来问过,小人也是这么说的。” 说完,他把头埋得更低了,再也不吭声。
狄公看着他,觉得他神色不太对,眼神躲闪,好像藏着什么事,就提高声音厉声道:“抬头看着本官!我再问你一句,那个妇人是不是也一起走了?!”
裴九吓得身子一哆嗦,脸色瞬间变白了,结结巴巴地说:“那妇人…… 那妇人…… 小人没见过那妇人啊。”
狄公脸一沉:“再不老实说,就把你押到县里大牢里关起来!”
裴九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上,脑袋磕得直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着说:“小人哪儿敢骗老爷啊?小人是真没见过那妇人。”
“那妇人到底怎么了?” 狄公追问。
“她…… 她被人杀了!” 裴九终于忍不住说了实话,又急忙磕头,“老爷明察,这可不是小人干的啊!”
狄公心里吃了一惊,但脸上没露出来,放缓了语气说:“你别害怕,这妇人是怎么被杀害的,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不许有半点隐瞒。”
裴九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开始讲述:“那天范二爷走了没多久,他的仆人吴山牵着三匹马又回到了田庄,说范二爷要和太太在田庄过夜。小人心里挺纳闷的,怎么突然冒出个太太来?但小人不敢多问,怕范二爷催租,只能赶紧答应。我把东家的房间打扫干净,铺上新浆洗的被褥,又安顿好吴山,把三匹马牵到马厩里,喂了麸料,就回自己房里睡觉了。”
“半夜的时候,突然听见马嘶叫的声音,我心里不踏实,就提着油灯去马厩看。一进去就发现,那三匹马不见了。我赶紧去叫吴山,可他住的房间里没人,床上的被褥还是热的。我抬头一看,东家的卧房还亮着灯,就想过去报告。走到卧房窗户底下,看见窗户是开着的,范二爷和一个妇人躺在床上,看着像是睡着了。可再仔细一看,床上、地上全是血,床脚边还扔着一把镰刀,就是小人平时用的那把,刀刃上全是血。”
“小人当时吓得腿都软了,油灯差点掉在地上。心想肯定是吴山那个贼东西,偷了马、杀了人,还把钱财劫走了。我记得吴山牵马回来的时候,马背上还驮着一个朱漆小皮箱,那是东家收账的时候用的,现在肯定也被他偷走了。”
狄公四个人都竖着耳朵听,一个个睁大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九接着说:“小人怕被人当成谋财害命的凶手,又不识字,哪儿敢去衙门报案啊?一时糊涂,就做了件蠢事。我从谷仓里推了一辆小车到窗户底下,自己爬进屋里,把两具尸体抱出来,放到小车上,偷偷拉到田庄外的桑园里。可忙乱中忘了带铁锹,没法挖坑埋。只能把尸体随便藏在树丛深处,想着第二天一早带工具来埋。”
“结果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铁锹赶到桑园,那两具尸体居然不见了!我在树丛里找了半天,只看到几滴血迹。小人当时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以为是有人发现了尸体,已经报官了。”
“我赶紧跑回家,把东家的房间彻底打扫了一遍,所有沾了血的东西都藏到谷仓的地窖里。又嘱咐淑娘,要是官府的人来问,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只说范二爷主仆早就回城了。”
狄公听完,长出了一口气,对裴九说:“你现在就带我们去桑园看看。”
裴九连忙磕了几个头,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泪,领着狄公他们往桑园走。
走了没几步,狄公忽然停下脚步问:“裴九,你还记得吴山牵回来的三匹马里头,有没有一匹骟马?”
裴九赶紧点头:“有!有!那匹骟马长得个头小,额头上还有一块白斑,特别显眼,小人记得清清楚楚。”
狄公点点头,让他赶紧带路。
桑园在田庄的西边,紧挨着石碑村。现在正是桑树茂盛的时候,树枝软软地垂下来,叶子长得又绿又密。裴九指着一处低矮的树丛说:“小人当时就把尸体藏在那下面了。”
狄公蹲下身,仔细查看树丛周围,又伸手捡起几片叶子,叶子上还沾着几个黑色的小血点。他回头对乔泰、马荣说:“你们俩在周围找找,看看有没有新翻的泥土。”
没一会儿,乔泰就喊了起来:“老爷,这边有一片新土,上面没长草,也没种树!”
狄公走过去一看,那片土的颜色比旁边的深,明显是刚翻过来的。他对裴九说:“你过来挖!”
裴九接过马荣递过来的铁锹,使劲往新土上挖。才挖了十来锹,就看见坑里埋着一具男尸。乔泰、马荣上前把尸体拖了出来,只见那人剃着光头,只穿了内衣裤。洪亮凑近一看,发现他额头上有个香洞,忍不住叫道:“这是个和尚啊!”
“接着往下挖!” 狄公的声音沉了下来。
裴九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握紧铁锹又往下挖。挖了没几下,又挖出一具男尸,身上沾满血污,头颅与脖颈连接处有严重损伤。裴九一看,脸色更白了:“这…… 这是范二爷!”
“把那个妇人的尸体也挖出来!” 狄公有些着急了。
裴九赶紧接着挖,坑越挖越深,挖到五六尺深的时候,铁锹 “当” 的一声碰到了石头。可找来找去,就是没见着那个妇人的尸体。裴九皱着眉头,哭丧着脸看着狄公:“老爷,小人真的把两具尸体都藏在这儿了,怎么会冒出个和尚?那妇人的尸体又去哪儿了?”
狄公盯着他问:“裴九,你老实说,你到底把范太太的尸体藏到哪儿了?”
“老爷,小人真没藏啊!也从来没见过这个和尚!” 裴九急得直跺脚,“这事太奇怪了,小人也想不明白,怎么好好的妇人就变成和尚了?”
洪亮凑到狄公身边,小声说:“老爷,我看这和尚身上没伤,这事得回县衙慢慢商量。”
狄公点点头,又问裴九:“你当初看见的范太太,长什么样?”
裴九磕头答道:“回老爷的话,小人没看清她的样子。以前也没听说范二爷有太太,半夜发现她被杀的时候,她脸上全是血,根本认不出模样。”
狄公对马荣说:“你赶紧去路口叫那四个衙役过来,把这两具尸体抬回县衙检验。乔泰在这儿等着,等衙役来了,一起把裴九押回县衙关起来。”
安排好后,狄公对洪亮说:“我们俩去范仲的卧房看看,再问问淑娘。”
刚走出桑园,狄公就看见远处的垄岗上站着一个长着花白胡子的老者,正往这边看。
回到田庄,狄公让洪亮去叫淑娘,自己径直走进了范仲的卧房。卧房不大,陈设很简单,家具都是旧的,看着像是用田庄里的木料做的。狄公仔细查看那张床,床沿的木架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地上还散落着几片木屑,隐约能看到几点血迹。忽然,他发现靠窗的地上掉着一把粗陋的骨制头梳,赶紧弯腰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衣袖。
这时候,洪亮带着淑娘来了。狄公走出卧房,看着淑娘问道:“你看见范二爷的太太了吗?”
淑娘点点头,回话很干脆:“看见了。”
“她没跟你说过话?” 狄公的语气很温和。
“她压根没看我,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跟泥塑木雕似的。” 淑娘低着头说。
“我再问你,田庄那头的曹老先生,你见过吗?”
“见过。”
“他的女儿曹英,你见过吗?”
“没见过。” 淑娘想了想,又补充道,“听说曹先生有个女儿,脾气挺好的。他还有个儿子,我隔着田岗远远见过一次。”
狄公点点头,对淑娘说:“淑娘,你现在跟我们去曹先生家一趟。从曹家出来后,你跟你爹一起去县衙住几天。这里出了人命案,只能委屈你们父女俩在县衙待一阵子了。”
淑娘没敢反驳,低着头答应了。狄公带着洪亮和淑娘,顺着田埂往曹先生家走去,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和尚是谁?范太太的尸体去哪儿了?曹家又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咱们下集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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