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盯着手机银行里那串数字发呆。

300万。

八个零,像八只冰冷的眼睛,看着我。

我盯着它们看了整整一夜。

从出狱那天的寒风刺骨,到今天早上的阳光刺眼。

钱到账的短信是昨天下午三点收到的。汇款人:陈建国。

我的前经理。

我替他坐了八年牢的那个人。

门铃又响了,急促,不耐烦。

我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眼很熟,熟得让我心口一紧。

“你是李志远?”

他开口,声音冷,像冻过的铁。

“我是。”

“我叫陈哲。”他盯着我的眼睛,“陈建国是我爸。”

我握在门把上的手紧了紧。

“有事?”

陈哲没答话,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扫了一眼我身后简陋的出租屋。

一室一厅,家具都是二手市场淘的,墙皮有些脱落。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厌恶,又像是别的。

他顿了顿,吐出下一句。

“那三百万,还回来。”

我浑身一震,手里的杯子险些滑落。

2008年,我二十五岁,大专毕业三年,在“宏达建材”做销售。

陈建国是我的部门经理,四十二岁,精明能干,对手下不错。

我业绩好,肯吃苦,他很快把我当心腹培养。

应酬带我,见客户带我,

甚至一些公司内部的灰色操作,也不避着我。

“志远,好好干,以后我这个位置就是你的。”

他常拍着我的肩膀说这话,眼睛里有赏识,也有我看不懂的深意。

我信了。从小县城出来,没背景没人脉,

能在城里站稳脚跟,有份体面工作,

还能得到上司器重,我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我把陈建国当恩人,当大哥,他说什么我都听。

2009年底,公司接了个大单,给一个新开发的楼盘供应全部装修材料。

合同金额两千多万,是公司当年最大的项目。

陈建国全权负责。

他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志远,这个单子利润空间大,但甲方要求高,压价压得厉害。”

我点头:“明白,陈总。我们成本控制做好,应该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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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有些模糊。

“成本控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压低声音,

“有些材料,可以用替代品。外观一样,性能差一点,但价格便宜三成。”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陈总,这……要是被甲方发现……”

“发现不了。”陈建国打断我,

“验收的时候做点手脚,糊弄过去就行。

等他们住进去发现问题,早就过了保修期了。”

“可是……”

“没有可是。”陈建国看着我,眼神变得锐利,

“志远,这个单子做成了,你的奖金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

我当时一个月工资四千五。五十万,我不吃不喝要攒九年。

“而且,事成之后,销售副总监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我喉咙发干,手心冒汗。

“陈总,这风险太大了。万一……”

“没有万一。”陈建国把烟按灭,

“我运作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出过事?

你按我说的做,采购单、检验报告、验收记录,所有文件都做得漂亮点。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我沉默了。

五十万。副总监。

我想到老家年迈的父母,想到还在读书的妹妹,想到自己那张不到十万存款的银行卡。

“好。”我说,“我听您的。”

陈建国笑了,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这就对了。年轻人,要懂得抓住机会。”

接下来三个月,我成了陈建国的影子。

采购劣质材料,伪造检验报告,疏通验收人员。

所有见不得光的事,都是我去办。

陈建国只在幕后指挥,从不沾手。

他很谨慎,所有指令都是口头传达,从不留文字记录。

所有的文件,签字的都是我。

“志远,这批瓷砖的质检报告,你去找老张做一份,他知道该怎么做。”

“志远,验收组王主任那边,送两条烟两瓶酒过去,让他睁只眼闭只眼。”

“志远,这批防水涂料,换掉,用便宜的那种,差价打到这个账户。”

那个账户,是陈建国亲戚的名字。

我像提线木偶,被他操控着,一步步走向深渊。

但我那时不觉得是深渊。我觉得是捷径,是往上爬的梯子。

五十万。副总监。

这两个词像魔咒,让我屏蔽了所有不安和恐惧。

2010年3月,楼盘交付。

业主陆续入住。

起初一切平静。

陈建国给我发了五万块奖金,说是前期奖励。

副总监的任命书也下来了,就等公示期结束。

我以为,我赌赢了。

2010年6月,雨季。

那批劣质防水涂料的问题开始暴露。

顶楼住户最先发现漏水,接着是外墙渗水,然后是卫生间、厨房。

短短一个月,超过三十户业主投诉。

开发商慌了,找上门来。

陈建国把我叫进办公室,脸色阴沉。

“志远,事情有点麻烦。”

“陈总,现在怎么办?”

“压下去。”陈建国说,“找几个工人去修,糊弄过去。再给开发商那边送点钱,让他们别声张。”

我照做了。

但这次,钱送不进去了。

开发商老板亲自过问,要求彻查。

材料送检,报告出来:防水涂料各项指标不达标,属于伪劣产品。

追责开始了。

采购单是我签的字。

检验报告是我送审的。

验收记录是我做的。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

陈建国再次把我叫进办公室。

这次,他憔悴了很多,眼窝深陷,头发也白了几根。

“志远,这次……恐怕压不住了。”

我心里一沉。

“陈总,您得想办法啊!是您让我这么做的!”

“我知道,我知道。”陈建国搓着脸,

“但现在所有证据都对你不利。采购单是你签的,检验报告是你提交的,验收记录是你做的。开发商那边认准了你。”

“可这都是您让我做的!”

“你有证据吗?”陈建国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让我脊背发凉的东西,

“志远,我让你做事,给过你书面指令吗?有录音吗?有录像吗?”

我愣住了。

没有。

全都没有。

“法律讲证据。”陈建国的声音变得冷酷,

“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一个人。如果追查下去,你会坐牢。

公司也会完蛋。几百号员工失业,你担得起吗?”

我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那……那我怎么办?”

陈建国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双手握住我的手。

“志远,听我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把责任扛下来。”

我猛地抽回手。

“陈总,您说什么?!”

“你扛下来。”陈建国盯着我的眼睛,

“就说是你个人为了拿回扣,私自采购劣质材料,伪造文件。

和公司无关,和我无关。”

“这怎么可能?!那么多材料,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操作得了?!”

“我会安排。”陈建国语气急促,

“我会找几个供应商做伪证,说是你主动联系他们,要求提供便宜货。

验收组那边我也会打点,让他们证明是你贿赂了他们。

所有环节,我都会安排得天衣无缝。”

“那我呢?!”我站起来,声音发抖,

“我怎么办?!我会坐牢的!”

“不会太久。”陈建国也跟着站起来,

“我问过律师,这种情况,最多三年。

志远,三年,换你全家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值!”

“三年?”我看着他,“陈总,这是诈骗罪,涉及金额两千多万!

三年?你当我是傻子吗?!”

陈建国脸色变了。

“李志远,你现在没有选择。要么,你一个人扛,我保你家人后半辈子无忧。

要么,大家一起完蛋。

但你要想清楚,就算你把我供出来,你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你就是诬告,罪加一等!

而我,最多是管理失职,赔点钱,照样逍遥!”

我浑身冰冷。

“志远。”陈建国的语气又软下来,

“我答应你,只要你扛下来,等你出来,我给你三百万。

不,五百万!我送你一套房,给你安排最好的工作。

你妹妹的学费,你父母的养老,我全包了!”

“我信你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我发誓!”陈建国举起手,

“我对天发誓,如果食言,我陈建国不得好死!”

我看着他,这个我追随了三年,视作恩人、大哥的人。

他的眼神里有急切,有恳求,也有我看不懂的复杂。

“志远,算我求你。”陈建国眼圈红了,

“我老婆身体不好,孩子还小,公司不能倒。

你帮帮我,就这一次。我陈建国这辈子,绝不会亏待你!”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父母苍老的脸,妹妹期待的眼神,银行卡里不到十万的存款。

还有陈建国曾经拍着我的肩膀说:

“志远,好好干,以后我这个位置就是你的。”

我睁开眼睛。

“好。”

我说。

“我扛。”

2010年9月,案子开庭。

陈建国安排的“证据”很充分。

供应商指证我主动要求提供便宜材料,并承诺给予高额回扣。

验收组人员证明我贿赂他们,让他们对质量问题视而不见。

公司出具证明,说我利用职务之便,私自操作,公司毫不知情。

我的律师是陈建国找的,全程几乎没为我辩护。

法庭上,我认了所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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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问我:“被告李志远,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和罪名,有没有异议?”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陈建国坐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的父母和妹妹也在,哭成了泪人。

“没有异议。”

我说。

法官又问:“你是否自愿认罪?”

“自愿。”

“你是否清楚你的行为造成的后果?”

“清楚。”

“你还有什么要陈述的?”

我想了想。

“没有。”

法官当庭宣判。

“被告人李志远,犯合同诈骗罪,涉案金额特别巨大,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并处罚金五十万元。”

八年。

比陈建国说的“最多三年”,多了五年。

我站在被告席上,没有哭,没有闹。

心里一片空白。

法警带我离开法庭时,经过旁听席。

陈建国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但我没听清。

或者说,我不想听。

我被押上警车,送往监狱。

铁门在身后关上。

我的八年,开始了。

监狱的生活,是灰色的。

第一天,剃头,换囚服,编号:1375。

监舍六个人,上下铺。我睡上铺。

狱警说:“在这里,守规矩,别惹事,好好改造。”

我点头。

我不惹事,但事惹我。

因为我的罪名是“诈骗”,狱友看不起我。

偷窃的、打架的、抢劫的,都觉得比“骗子”高尚。

“哟,诈骗犯来了。”

“骗了多少啊?判八年,不少吧?”

“听说骗了两千多万?真他妈有本事。”

我不说话,默默干活。

监狱有劳动任务,做服装加工。

我手脚笨,第一天就扎破了手指。

血流出来,滴在白色的布料上。

监工骂我,扣我分。

分扣多了,减刑机会就少。

我咬着牙,继续做。

晚上,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

想家。

想父母,想妹妹。

也想陈建国。

他答应过我,会照顾我的家人。

他答应过我,会等我出来。

他答应过我,三百万,一套房,好工作。

这些承诺,像救命稻草,让我在无数个绝望的夜里,还能喘口气。

入狱三个月后,妹妹来探视。

隔着玻璃,她哭得眼睛红肿。

“哥,爸妈病了。”

我心里一紧。

“什么病?”

“爸高血压住院了,妈心脏病也犯了。”妹妹抹眼泪,

“哥,家里没钱了。你的罚金,家里凑了一部分,还差三十万。

陈总……陈建国,他给家里送了十万,说剩下的慢慢给。但爸妈的医药费……”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让你好好改造,他会想办法。”

想办法。

三个字,轻飘飘的。

“妹妹,你听着。”我看着她的眼睛,

“回去告诉爸妈,我很好。钱的事,别操心。陈建国答应我的,他会做到。”

妹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哥,你什么时候能出来?”

“八年。”

“八年……”妹妹捂住嘴,泣不成声。

探视时间到了。

我站起来,转身离开。

没回头。

我知道,回头我会哭。

我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又过了半年,母亲来探视。

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

“志远,妈对不起你……”

“妈,别说这个。”

“陈建国又送了点钱来,五万。说你表现好,可以减刑。”

“嗯。”

“他还说,等你出来,给你安排工作。”

“嗯。”

“志远……”母亲看着我,“他在骗你,对不对?”

我愣住了。

“妈……”

“妈不傻。”母亲流着泪,“他要是真有心,为什么一次都不来看你?

为什么连封信都没有?为什么给钱给得那么不情愿?”

我没说话。

“儿啊,你被他骗了。”母亲的声音发抖,

“八年,你替他扛了八年啊……”

“妈,别说了。”

我打断她。

“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我后悔。

但我不能说。

说了,母亲会更难过。

探视结束,我回到监舍。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陈建国没来看我。

一次都没有。

连封信都没有。

只有断断续续的钱,像施舍,像封口费。

但我还是信他。

我必须信他。

不信他,我这八年,算什么?

我在监狱里自学。

托关系弄来一些商业、法律的书,晚上躲在被窝里看。

我看《合同法》,看《刑法》,看《企业管理》。

我想弄明白,我到底错在哪里。

是错在太贪?错在太信陈建国?还是错在……太蠢?

八年,两千九百二十天。

我数着日子过。

减刑了两次,加起来减了一年三个月。

因为表现好,因为劳动任务超额完成,因为帮监狱办了几期文化讲座。

但我心里清楚,减刑的申请,是陈建国找人操作的。

他需要我早点出去。

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我要活着出去。

活着,才有希望。

2018年12月,我出狱了。

那天很冷,刮着北风。

监狱大门打开,我走出去,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行李袋,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一些书。

没有人来接我。

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没让他们来。

妹妹说要来,我没让。

陈建国……我更没指望。

街道空旷,行人稀少。

我站在监狱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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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外面变了太多。

高楼多了,车多了,人也多了。

但我,一无所有。

三十三岁,有案底,与社会脱节八年。

我能做什么?

去哪里?

我走到公交站,等车。

手机是入狱前的老款诺基亚,早就没电了。

我在路边小店买了个充电器,借老板的插座充上电。

开机。

一堆垃圾短信。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新信息。

我翻到陈建国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算了。

先回家。

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回到老家县城。

父母住在老旧的家属院里,房子是二十年前的单位房,墙皮脱落,楼道昏暗。

我敲门。

母亲开门,看见我,愣住了。

“志远?”

“妈,我回来了。”

母亲抱住我,哭得撕心裂肺。

父亲坐在轮椅上,中风后遗症,话说不清楚,只是流眼泪。

妹妹从里屋跑出来,也哭。

一家四口,抱头痛哭。

晚上,母亲做了一桌菜,都是我爱吃的。

但我们都没什么胃口。

“哥,以后有什么打算?”妹妹问。

“还没想好。”我说,“先找个工作吧。”

“有案底,不好找。”父亲含糊地说。

“我知道。”

“陈建国那边……”母亲欲言又止。

“别提他。”我打断。

饭桌陷入沉默。

突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短信。

我拿起来看。

是银行发来的。

“您的账户于12月20日15:08入账3,000,000.00元,余额3,000,125.36元。”

三百万。

汇款人:陈建国。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久到母亲叫我,我都没听见。

“志远,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母亲看了,手一抖,手机掉在桌上。

“这……这是……”

“陈建国转的。”我说。

父亲凑过来看,眼睛瞪大。

妹妹拿过手机,说了好几遍。

“三……三百万?”

“嗯。”

“他……他真的给了?”妹妹声音发抖。

“给了。”

母亲突然哭了,这次是笑着哭。

“给了就好,给了就好……我儿没白受罪……”

父亲也老泪纵横。

只有我,看着那三百万,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片冰凉。

八年。

三百万。

一年三十七万五。

一个月三万一千二百五。

一天一千零四十一块六毛。

这就是我的价码。

真廉价。

三百万到账的第二天,我去了趟银行。

转了五十万给父母,还清家里的债,剩下的给他们养老。

转了三十万给妹妹,让她把剩下的大学读完,再买个小房子。

还剩两百二十万。

我在县城租了套房子,一室一厅,简单收拾了一下,住了进去。

然后,开始琢磨做点什么。

八年监狱不是白蹲的。我看了很多书,尤其是商业和法律方面的。

我知道,有案底,正经公司不会要我。

只能自己做。

考察了两个月,我决定做农产品电商。

老家周边有很多果园、菜园,品质好,但销路窄。

我注册了个公司,租了个小仓库,买了辆二手货车,开始跑农户。

起初很难。

农户不信我,觉得我是骗子。

平台审核严,因为有案底,开店流程麻烦。

第一批货发出去,因为包装不好,烂了一半,赔了不少钱。

但我没放弃。

八年牢都坐了,这点挫折算什么?

我改进包装,优化物流,亲自去田间地头拍视频,直播卖货。

慢慢有了起色。

半年后,公司月销售额突破十万。

一年后,我在市里开了个办公室,雇了三个员工。

日子好像走上了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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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心里那个疙瘩,始终没解开。

那三百万,是补偿,还是封口费?

我想不通。

也不敢深想。

我怕一想,就会想起监狱里那些灰色的日子,

就会想起法庭上陈建国低下的头,

就会想起母亲探视时流着泪说“他在骗你”。

所以我拼命工作,让自己没时间想。

直到那天,门铃响了。

陈哲站在门外,眉眼像极了陈建国。

他说:“别墅过户给你,把那三百万还回来。”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八年牢狱换来的三百万,如今竟被要求还回,还要用一套别墅来换?

巨大的疑惑和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我看着陈哲,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一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