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2025年,中国出版业堪称迎来了一轮小开本图书的复兴。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那场平装书革命,早已悄无声息地影响过中国的现代出版,今天出版人重新关注小开本的潜能不单单是对过往出版理念的复习,更有对现实危机的即时反应。在此,我不用文库本、口袋书、袖珍书等更为具体的名词来表述这一出版风潮,在中国,从未像日本、法国一样,形成一个大规模、系统性的廉价便携本的再版本格式,也没有如美国那样,形成精装本-平装本的版本梯度,单独一个名词或者是过往的或外来的说法,无法准确概括当前的现象。

2025年是中国小开本出版以概念、丛书、大规模营销建立声势的一年,许多尝试也是第一次出现,并且从目前许多出版机构的2026年预告来看,小开本热还在升温。最终会形成一种怎样的小开本文化还有待追踪。在纸质书式微,国内出版市场衰退的背景下,这一尝试意味着什么,已经出现了哪些怪圈,又将带来哪些契机?值得关注。

不“新”的新趋势

2020年11月,刘柠在《澎湃新闻·上海书评》发表了一篇叫作《开本即王道——小开文化在中国》的文章,很好地概括了1980年代到2020年近40年里那些让人印象深刻的小开本图书,那些系列都体现了主编们在当时的广阔视野和人文气质。刘柠的文章很大程度是对当时出版社普遍精装化的批评,他认为:“如此出版文化真害人不浅,杀空间,资源浪费,低环保,对书价造成直接影响,酿成恶性循环。”他开出的药方和指出的趋势就是小开本出版文化。文章里,刘柠大胆推断:“中国出版业即将迎来一个小开时代。”

其实在刘柠文章发表前不久,公众号“做書”发表了一篇反思性的文章《人人都爱的文库本,为什么在国内流行不起来?》,文章谈到了一个关键:“在日本,由单行本到文库本的出版路径已经相当成熟,并被大众接受,而在国内直接效仿‘精装到平装’的二次出版并非想象中那么容易。”

如果对书市稍有关注,会发现,2020年到2023年之间,虽然不少出版社已经开始尝试,但小开本图书并非市场的宠儿,只是偶有现象级产品出现。其中最为成功的是一頁folio出品的三岛由纪夫作品的文库本,在2021年5月,这一产品在众筹平台迅速突破百万实洋。这套文库本的责编正是在“做書”撰文分析“文库本”本土化可能性的Midori。

那时候在众筹平台最为风光的是各类工艺加持的“特装书”,书口雕花,真皮装帧,湿拓环衬。那三年,各家出版机构争相推进这种被戏称为“理财产品”的图书。但随着“特装书”的价格崩盘,保值性不再,从2023年开始,特装书的热度就开始直线下降。一个代表性的例证,就是以“插图珍藏本”系列的特装书引起收藏者追捧的上海译文出版社,在2025年转向了对各类小开本再版经典的出版。当年上海译文社的插图珍藏版《白鲸》的特装书曾几秒售空,在二级市场被炒至5000元以上。如今这样的盛况很难再现。

虽然看起来在收藏属性上加码的高价特装书和低价、轻巧的小开本图书是相互冲突的,代表了两种不同的书籍理念,但对陷入困境且缺乏信心的中国出版业来说,这两种“新”产品模式,两次热潮的背后都同样是对新增长点的探索。

两种新热点,并非新事物。意大利的文艺复兴、法国的启蒙运动,都是小开本书籍的一次高峰期,因为思想要更广泛地流通,读者群要迅速扩大。同样,在丢勒或多雷的时代,精美的插图本也让书籍被视为艺术品本身,出版市场的热潮让顶尖艺术家也参与到书籍制作之中。

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流行于欧美的私家出版社,早就打造了各式各样精美的限量本、艺术家签名本、版画插图本。毕加索、马蒂斯这样的顶尖艺术家参与了许多书籍的制作。至于小开本、文库本,更是与一场书籍媒介革命紧密联系,甚至塑造了整个二十世纪下半叶的思想文化和大众阅读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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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蒂斯插图本《尤利西斯》,限量版俱乐部,1935年

吊诡的是,近年来,中国出版业出现的两种新状况,并不是阅读繁荣的多元化体现,而是一种对危机的反应。不但要和智能手机争夺注意力,书籍还要面对互联网渠道对书籍发行的近乎垄断,即使社交媒体也加入了渠道竞争,和电商平台争斗,也并没有让出版业有更多选择,反而同时面临了营销和发行两个环节的被动局面。

最终结果是,书籍线上的实际售价越来越低,从而导致了书籍定价虚高,极大恶化了线下渠道的生存环境。前几年,那些令人耳目一新的新兴独立书店,因此也迎来关店潮。大型民营连锁书店早就所剩无几。

而在危机早就埋下伏笔,还没有爆发的时候,中国出版业是如何发展的呢?

从2000年网上书店在中国出现开始,中国出版业营收和资产总额在2023年双双达到了历史新高。在这23年间,出现了六家民营出版的上市书企。电商带来的高周转率,在移动互联网还不发达的时候,为出版业的扩张立下了汗马功劳。对大量引进版权的依赖,便是出版业在本世纪头二十年养成的习惯。这种缺乏自有版权竞争力,也缺乏品牌辨别度的出版模式,造成了库存的极大积压,生产过剩,好书和差书混杂。显然,这在今天不可持续。

出版业将不少资源投入小开本、口袋书,通俗地说,是重新为消费者讲一个关于小开本、口袋书的故事,这个故事真的有听起来那么好吗?

不过相比于打造AI编辑、扩展短剧业务、寻找热门短视频做成书,小开本书籍的再度兴起已经是国内出版业为数不多值得关注的新趋势了。

无法确定的规格

如果回顾英美日德意法西班牙等出版大国自平装书革命以来展开的小开本形式及其出版文化,会发现,出版理念和开本规格总在跨越国界,并迅速传播。但不同的国情和历史、不同的出版人的个性,最终也在不同国家形成了不同的小开本出版文化。

在平装书革命席卷全球之时,中国出版人其实也可以被视作参与这一书籍媒介变革的一员,而非模仿者。

对于日本的文库本所承载的国民教养之重任,岩波新书如何保持战时日本知识人最低限度的道德,种种神话,国内已多有传播,情怀之外,其实日本的文库本和“新书”形式,就是从对“Reclam文库”和“鹈鹕丛书”的本土化开始的。而在“岩波新书”诞生之前,世界书局就推出了“ABC丛书”这一原创通识新书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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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书局“ABC丛书”的广告

这场全球范围发生的书籍媒介变革的核心,并不是某一国某一家出版社定下的标准,而是战后生产力大发展带来的书籍的大众化和流行化。真正改变的,是图书的发行体系和读者的阅读习惯。

换句话说,小开本、口袋书、文库本,早就完成了属于它的阅读革命。不论是从发行体系还是阅读习惯来说,小开本书籍对今天出版业走出困境,很难再提供什么太大的帮助。因为从发行端来说,它无力打破渠道上的僵局;从阅读习惯来说,更无可能扭转纸书的颓势。对弥漫着沮丧情绪的出版业来说,小开本带来的改变,只是局部的、功能性的。

不妨回顾一下一頁folio打造的三岛由纪夫文库本在当年创造的现象级成功。其实它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日式文库本,更像是一种对舶来品的精品化。这一成功案例其实已经证明了在中国,推出小开本图书,体系化或者说再试图打造某个大型文库不是必要的。今天国内出版市场,很多不成套系但受到认可的小开本图书也在反复证明这一点。因此,近两年对于如何出版小开本图书,中国出版业里产生了单品化和体系化两个不一样的方向。

出版品牌野望继承自一頁folio的那种精致小开本模式,甚至开始结合异型本的一些特征,如纪德的三部曲是书边刷金、鲁迅文库本系列是裸脊锁线。针对著名的经典作家做特异化的设计也让这些书籍定价不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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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望推出的函套精装文库本《卡拉马佐夫兄弟》

也有出版人再度试图将小开本打造为某个体系,声势最为浩大的是中信出版的“无界文库”。目前推出的第四辑里,一些版权书,如叶兆言、朱文、毕飞宇一众实力作家的作品已经加入了文库。

相比之下,“轻读文库”在渠道上的尝试更激进,单本定价不超过35元,以线下渠道为主。但目前来看,这种定价即售价的形式,没有被热衷于模仿的中国出版公司模仿。“轻读文库”同样试图用书籍对接线上社群,成为网络接口,一些书里还设置了二维码。

小开本书籍在公版书领域的厮杀已经白热化,黑塞、纪德、加缪、毛姆、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个版本。像“新流文库”这样出品过爆款的品牌,已经有了一定的先入者优势。

而对上海译文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九久读书人还有新经典这样优质版权储备充足的出版机构来说,小开本是形成内部版本梯度、优化产品结构的一次尝试。从这个角度,许多优质版权都值得一试,比如像《三体》这样的国民级著作,就急需出版一个小开本的版本。根据相关书讯,2026年,新经典将首次推出王小波、马尔克斯作品集的文库本版本。

通识类和类型文学同样适合以小开本成套系出版的种类,刚刚开始被出版人们重视。然而这两个种类真正的核心竞争力同样是优质原创版权的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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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川書房出版的《三体》日语文库本

于是,又一个吊诡之处出现了,当中国出版界热衷于小开本图书,在最严格执行版本梯度的英美,形势却产生了很大的变化。一方面,大众市场平装书(Mass Market Paperback)的衰退是断崖式的,电子阅读和有声书击溃了大众市场平装书的销量生命线,让本就单本利润率极低的大众市场平装书走向了末路。另一方面,随着优质平装书的长期发展,英美出版市场的版本梯度也进一步模糊。事实上这一轮英美独立出版社复兴的代表性规格,正是朴素实用的优质平装书,这也可以说,是马克·费舍所说的那种流行现代主义(popular modernism)被重新召唤。

小开本仍意味着什么?

民国时期,中国出版业本就不存在先精装再平装的版本梯度,反而偶尔是精装本作为特印本、限量版少量发行,这也是为什么中国现代出版业,版本梯度始终缺席,小开本系列更多是作为出版社内部规划的一个专门品类经营。在这一百年里,中国读者从未真正感受到不同版本之间存在一种规律性的过渡。

其实精装书的非主流位置,在许多罗曼语国家的出版业也是一样。所以相比于日本或英美的状况,法国和意大利可能更值得中国出版业参考。

法国的口袋本规格直到1953年才由当时阿歇特的掌门人亨利·菲利帕奇召集几个主要出版公司的负责人初步敲定。这一步,比英国的企鹅出版集团晚了二十年。但法国出版业仍然迅速步入了口袋本(édition de poche)的时代。

Le Livre de Poche (口袋书)1953年推出时的广告。每本售价2法郎(相当于当时一份报纸的价格),收录有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埃米尔·左拉、让-保罗·萨特等作者的作品

在法国,口袋本已经是一个通行的版本规格,像伽利玛(Gallimard)、埃迪蒂(Édits)、南方文献(Actes Sud)这样知名出版社都心照不宣地采取近似11×18cm的瘦长开本。2023年,法国口袋书销量达1.14亿册,占法国图书总销量的四分之一以上。这对刚刚从小众变成潮流的中国小开本图书来说,难以想象。

法国的例子似乎说明,不需要精装书-平装书这样鲜明的物理区别,大开本-小开本也可以迅速形成版本梯度。但这样做的前提是,行业里的头部出版机构达成一致。而口袋本在法国读者那里迅速立足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相较于同一著作小开本是大开本二分之一的价格。

这听起来很熟悉,在中国,电商平台就是以线上五折迅速占领了图书市场。这其实也意味着,随着电商折扣活动的深入人心,中国出版业已经失去了依靠行业标准去划分版本梯度的最佳时机了。

或许常常被忽视的是,那些被许多老派读者所追忆的小开本系列,如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的“读书文丛”、花城出版社的“二十世纪外国文学精粹”,或更早的“百花小开本”“文学小丛书”,以及更晚的、三十岁左右的读者所亲切的“午夜文丛”、上河卓远的“人文科学译丛”、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蜂鸟文丛”,在那个编辑还没有大规模退场的时代,其实往往是因为系列里大多数选题的内容短小精悍而采取小开本,是为独特的内容寻找恰当的形式。

然而事实上,目前中国小开本热最大的立足点恰恰相反。很长一段时间,出版人不参与任何碎片化阅读场景的竞争,当小开本真的开始流行,他们才意识到,这个阅读群体并不是少数。在那些小开本体系和传统发达的国家,虽然面对新媒介,小开本的销量有所下滑,但仍保持了不小的存量。也就是说,在中国,小开本图书在碎片化阅读这个场景里,其实还有很大的增长空间。

如果能有更优质的独家版权以小开本、口袋书的格式发行,就像前面提到的《三体》,还有金庸武侠小说、热门网络文学以及余华、莫言等名家的代表作,那么相比于公版经典,这些有着更广大读者群体的作品,也有更大的潜力去推广作为阅读方式的小开本图书,从而促进整个行业的发展。这也在考验持有这些版权的出版机构的决心,因为推出新版本,有时候还会导致之前的版本销量下滑——这些书并不愁卖。

如果今天走进任意一家稍大型的书店,去看看那个勉强陈列得满满当当的小开本专区,会发现,那里不止陈列以小开本、文库本、口袋书之类的概念为卖点的再版书,还有很多首次推出的新书,编辑也倾向于把书做得更小,增加便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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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书店的小开本专区

更广义的图书小型化在这几年已经得到长足的发展。观察2025年各种年度榜单的热门书籍,平装本已经开始和精装本平分秋色,小于32开的图书也不算少数。

或许从这个层面,中国真的有可能步入一个小开本时代。一方面,一本两三个小时可以读完的书,对今天的读者来说时间可能是刚刚好;另一方面,单调的大精装时代总算过去了,那些“山倒组”组员的家里,库存也已接近饱和了。

渠道格局的改变,或许才是这次图书小型化背后更现实的原因。

根据“开卷”平台的最新数据,2025年,内容电商码洋规模同比上升30.43%,占据整体零售市场40.53%的码洋,已经超越平台电商成为第一大细分零售渠道。这意味着之前的市场对平装书、小开本的忽视是多么短视,平台电商对出版业生产端施加的影响是多么深远,却无法保证永久的霸主地位。今天,短视频平台试图扮演之前电商平台的角色,以营销渠道的流量垄断去改造出版业。情绪价值、单本发货、个人IP、投流、内容轻量化等等关键词直接影响了出版业的生态。

在我看来,这个契机里,也隐藏了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的危机。而如何保持书业的健康,最重要的,是编辑得始终在场,去保持出版业的独立品质。然而编辑们,比出版业所遭受的压力更大。那些呼唤编辑退场的,不只是平台的算法,还有热衷于研究人工智能替代编辑的老板们。

那种只有编辑在场才具备的独特的书籍品质,是人工智能无法替代的。如今那些国内新出现的创作型编辑正在告诉我们这一点。之前没有人知道,有两位女性默默地经历了十年的网络通信,也没人想到这些交流可以打动如此多的人,又或者是扎十一惹被她的编辑鼓励,最终写下《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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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普通女人的十年通信》,仙人球爱水、污士奇/著,上海文艺出版社·重光relire/艺文志eons,2025年7月版

而那些让人记忆深刻的小开本系列未完成的先锋性,也值得在当前这个小开本图书渐渐复兴的时候被重新发掘。

就个人情感而言,相比于最近上海译文出版社推出的“文库本”,我还是更怀念上海译文出版社的那套“译文小经典”系列,因为在这个系列里,我第一次认识了布莱希特和洛尔迦。最近,当我想要重读奥威尔的散文的时候,我会想起“译文小经典”里的《英国式谋杀的衰落》。这些别处很难找到的作品,搭配多场景的阅读记忆,总让一本书长久萦绕在我这个读者心中。

在这个意义上,一些有趣的小开本书系,也在崭露头角。比如我最近注意到的,单读和铸刻文化联合推出的“新声”书系,目前已经推出了两部极具当代性的作品《穿行》和《白》,这会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学新星丛书”吗?新行思的“新人文科学译丛”,显然是对上河卓远那套书的延续。而在系列之外,新行思出版的那些零散的近似于法式口袋书规格的小开本,如马克·费舍、埃莱娜·西苏、朱利安·格拉克的作品,也给我在街头留下了难忘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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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读和铸刻文化联合推出的“新声”书系两本新书:《穿行》和《白》

程宇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