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海。

无边无际的海。

周野在这里已经待了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他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块礁石了。

看着那面被海风撕扯出毛边的红旗,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缓缓升起,是周野一天中最庄严的时刻。这片不到一个篮球场大的礁盘,因为这面旗帜,才有了名字,有了意义。

他的名字叫“海眼一号”。

升旗完毕,一天的工作正式开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巡视。从礁盘的最东端走到最西端,一共一百二十八步。他会仔细检查每一根钢筋混凝土桩基有无新的裂缝,每一段护栏是否被盐分腐蚀得松动。

接着是设备维护。雷达天线像一只沉默的耳朵,时刻倾听着远方的动静。他会用专用的擦拭布,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凝结的盐花。发电机轰鸣着,是这座孤岛唯一的心跳。他会检查油路,记录下每一次的运行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然后是例行的水文观测,记录潮汐、水温、风速。

这一切,周野做得一丝不苟,仿佛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只有这样,他才能对抗那无孔不入的孤独。

孤独是什么味道?周野觉得,是罐头的味道。牛肉罐头,午餐肉罐头,豆豉鲮鱼罐头。四年了,他的味蕾几乎已经忘记了新鲜蔬菜是什么滋味。

他唯一的伴侣,是“踏浪”。

一条黑背黄腹的德国牧羊犬,是他从新兵连一直带出来的兵。

踏浪是这座礁盘上除他之外唯一的活物,不算那些偶尔落脚的海鸟和礁石缝里探头探脑的螃蟹。

巡逻的时候,踏浪会紧紧跟在他的脚边,尾巴有节奏地扫动着。周野走,它也走。周野停,它就卧下,用那双黑亮的眼睛安静地望着他。

“傻狗。”周野会停下来,摸摸它油亮的皮毛,“今天风大,待会儿把你的狗窝再加固一下。”

踏浪会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满足的呜呜声,用头去蹭他的掌心。

傍晚,是一天中最难熬,却也最温情的时刻。

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烧得通红的铁球,缓缓沉入海平面。晚霞将整个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金色,又在几分钟内迅速褪去,变成深邃的藏蓝。

周野会和踏浪并排坐在礁盘西侧的边缘,双腿悬在空中。

下面就是翻涌的浪涛,拍打着礁石,发出永恒不变的声响。

“踏浪,你说,我妈给我介绍的那个姑娘,现在是不是已经嫁人了?”

“肯定嫁了。谁会等一个守着破石头的人四年。”

“你说,等我退伍了,回去开个小卖部怎么样?就卖各种各样的零食,再也不吃罐头了。”

踏浪会把头轻轻靠在他的大腿上,仿佛在认真倾听。

有了它,周野才觉得,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台执行命令的机器。

老邓的出现,是个意外。

那是半年前的一个上午,周野正在例行观察海面。一部老旧的、几乎快散架的木质渔船,突兀地闯入了他的望远镜视野。

渔船正缓缓靠近礁盘的警戒范围。

周野立刻按照规定,通过高音喇叭发出了警告。

“前方船只请注意!你已进入军事警戒区!请立刻改变航向,远离本区域!重复……”

那艘船停了下来。一个黝黑瘦小的身影站起身,对着礁盘的方向,露出一口白牙,使劲地挥着手。

风太大,周信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那人似乎并没有恶意,只是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便调转船头,慢悠悠地离开了。

周野以为这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渔民。

没想到,从那天起,这艘破船成了这片海域的常客。

船主就是那个叫老邓的渔民。他总是在距离礁盘一两海里的安全距离外下网捕鱼。偶尔捕到一条大鱼,他会兴奋地举起来,朝着礁盘的方向炫耀。

周野从最初的高度警惕,慢慢变得习以为常。

他甚至能分辨出老邓渔船马达的独特声音。

在这片只有蓝色和白色的世界里,老邓那艘彩色的、破旧的渔船,成了一道唯一的、流动的风景。

周野还是会用望远镜观察他,但目光里已经少了很多审视,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他觉得老邓就像老家村口那个每天坐在石墩上晒太阳的王大爷,孤独,但自得其乐。

他们是这片巨大蓝色画布上,两个互不打扰,却又彼此映照的墨点。

今天的天气有些反常。

没有风。一丝风都没有。

海面像一面被打磨得光滑无比的巨大镜子,反射着天空中那轮白得刺眼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空气湿热、粘稠,吸进肺里,像是吸进了一团温水。

踏浪显得有些焦躁,绕着周野的腿不停地打转,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哼唧声。

“别闹。”周野拍了拍它的脑袋,“热傻了?”

就在这时,那熟悉的马达声由远及近。

是老邓的船。

周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今天,他靠得太近了。

船头几乎已经触碰到了警戒线的边缘。

“解放军同志!解放军同志!”老邓站在船头,摘下头上的草帽,用力地挥舞着。他那张被海风和日光雕刻出深刻皱纹的脸上,堆满了淳朴的笑容。

“今天浪小,我过来看看你!给你带了点好东西!”

周野拿起对讲机,正准备按照条例再次发出警告。

“同志,你别紧张!”老邓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连忙摆手,“我晓得你们的规矩!我把东西放下就走,不让你为难!”

说着,他将一个半人高的白色泡沫箱,用绳子拴着,小心翼翼地放进水里,然后轻轻一推。泡沫箱随着微弱的洋流,晃晃悠悠地朝礁盘漂来。

老邓则立刻发动马达,将船后退到安全距离之外,远远地冲着周野笑着。

那笑容,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显得格外真诚。

周野的内心,开始了一场短暂而剧烈的交战。

理智告诉他,守岛条例的第一条就是:严禁与任何地方人员发生接触,严禁接受任何形式的馈赠。这是铁律,是高压线,触之必死。

可情感的另一端,却是四年未曾尝过的新鲜味道。是那张笑脸,让他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同样以打鱼为生的爷爷。

拒绝的话,就在嘴边。

“同志,就当是老百姓慰问你们!你们守着这片海,辛苦了!”老邓的声音顺着毫无阻碍的空气,清晰地传了过来。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周野心中那潭名叫“纪律”的死水。

他妥协了。

他对自己说,收下,拍照,记录,然后向上级报告。只要不吃,就不算严重违纪。

他用一根带着长钩的竹竿,将那个泡沫箱勾到了礁盘上。

箱子很沉。

打开盖子,一股浓烈的、夹杂着藻类和海水腥咸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满满一箱海产。几条色彩斑斓的石斑鱼,还在微微翕动着鳃盖。几只青黑色的螃蟹,挥舞着大螯,被草绳捆得结结实实。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贝类,紧紧闭合着外壳。

箱底,积着一层浑浊不堪的海水,几只绿头苍蝇在上面盘旋,发出嗡嗡的声响。

周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脏。

这是他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词。

这种“脏”,不仅仅是视觉上的不洁,更是一种源于职业本能的警惕。

在这座孤岛上,健康就是战斗力。任何一个微小的感染,一次不起眼的腹泻,都可能演变成致命的危机。这些来路不明的海产,生长在什么样的水域?体内有没有寄生虫?是否受到了污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切都是未知的。

未知,就意味着风险。

他本能地排斥这种风险。

最稳妥的处理方式,就是把整箱东西原封不动地扔回海里。

他刚准备动手,脚边传来了一阵急切的呜咽声。

踏浪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鼻子紧贴着泡沫箱的边缘,使劲地嗅着。它的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甚至还流出了口水。

周野的心,一下子软了。

他可以忍受四年如一日的罐头,但他见不得踏浪这副馋嘴的样子。

“狗的肠胃比人强得多。”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再说,这片南海的海水,能有多大问题?”

这个念头,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

他俯下身,在那堆海鲜里翻找了一下。他不想给踏浪吃那些名贵的石斑鱼,也不想费劲去处理那些螃蟹和贝类。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条巴掌大小、身上布满杂色斑点的不知名小鱼上。

这条鱼看起来最不起眼,生命力却似乎最顽强,被捞上来这么久,还在箱底微微弹动着。

“就这个了。”

他捏起那条滑腻的小鱼,随手丢在了踏浪面前的地上。

踏浪兴奋地低吼一声,扑上去,三两口就将那条小鱼吞下了肚,然后满足地舔了舔嘴巴,用头亲昵地蹭着周野的裤腿。

周野笑了笑,拍了拍它的头。

然后,他重新盖上泡沫箱的盖子,拿出执勤记录仪,对着箱子和里面的海产拍了几张照片,作为上报的物证。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礁盘的另一侧,奋力将沉重的泡沫箱抱起,越过护栏,扔进了海里。

“噗通”一声闷响,白色的泡沫箱在蓝色的海面上翻滚了几下,很快就被洋流带向了远方。

周野转过身,看着趴在不远处阴凉地里打盹的踏浪,心中那点因为违纪而产生的惴惴不安,也随之消散了。

一切,似乎都过去了。

时间,在孤岛上,是一种粘稠而缓慢的流体。

一个小时,可以很长。长到足够周野完成下午的例行工作。

他检查了一遍雷达的信号接收情况,一切正常。

他擦拭了那支陪伴他四年的95式自动步枪,冰冷的钢铁触感让他感到心安。

他还发现营房门口的一段栏杆被海风腐蚀得有些松动,便找出工具箱,仔仔细细地重新加固了一遍。

踏浪吃完鱼后,就一直趴在他脚边。太阳西斜,炙烤了一天的礁盘地面依旧滚烫,它吐着舌头,喉咙里发出均匀的鼾声。

一切都和往常的任何一个下午,没有任何区别。

那箱不期而至的海产,仿佛只是投入这潭死水里的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后,便迅速沉寂,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周野甚至在想,晚上的例行报告里,该如何措辞,才能将这次“违纪”的影响降到最低。

他走进通讯室,准备开始填写今天的执勤日志。

刚拿起笔,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是鼾声,也不是睡梦中的哼唧。

那是一种类似于抽噎和哽咽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响。

周野的动作停滞了。

他猛地回过头。

那一瞬间,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踏浪倒在地上,四肢不自然地伸直、僵硬,像被看不见的绳索捆绑住一样,剧烈地抽搐着。

它的身体痛苦地弓成一张紧绷的弓,肌肉在皮下剧烈地跳动。

白色的、带着腥味的泡沫,正源源不断地从它紧闭的嘴角涌出,滴落在滚烫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它那双曾经充满灵性和忠诚的黑亮眼眸,此刻正痛苦地向上翻着,瞳孔放大,充满了哀求和不解。

它想站起来,挣扎着抬起头,却又重重地摔下。每一次徒劳的努力,都伴随着一阵更剧烈的痉挛。

“踏浪!”

周野的大脑一片空白,发出一声嘶哑的呐喊。

他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扑了过去,将踏浪紧紧抱在怀里。

怀里的身躯滚烫得吓人,肌肉因为剧烈的痉挛而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

“踏浪!你怎么了!醒醒!”

他大声地呼喊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踏浪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痉挛的幅度稍微减弱了一些。它艰难地转动着眼球,看向周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那眼神,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瞬间捅穿了周野的心脏。

悔恨。

无边的悔恨,像冰冷刺骨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

是那条鱼!

一定是那条鱼!

这个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他为什么要去可怜它?为什么要心软?为什么要打破规定?

如果不是他随手丢出的那条鱼,踏浪现在还好好地跟在他身后,摇着尾巴。

“对不起……对不起,踏浪……”他语无伦次地道歉,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但现在,不是忏悔的时候。

极致的慌乱过后,四年严苛的军事训练,像一根定海神针,强行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食物中毒!

老邓那张淳朴的笑脸,那箱恰好出现的海产,那条貌不惊人的小鱼……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诡异!

这不是意外!

周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立刻行动起来。

第一步,紧急救治。他抱着踏浪冲进医疗室,通过保密的紧急通讯频道,接通了基地总部的兽医站。

“报告!这里是‘海眼一号’!军犬踏浪生命垂危,疑似食物中毒!重复,生命垂危!”

“周野!冷静!说清楚毒源!”

“来源……来源不明!一小时前,它吃了一条鱼!”

他一边嘶吼着报告,一边根据兽医通过电话下达的指令,颤抖着手给踏浪注射肾上腺素,试图进行催吐……

但他知道,在这座远离大陆数百海里的孤礁上,这一切都只是杯水车薪。

第二步,信息上报。在与兽医通话的间隙,他切换频道,用最简短、最清晰的语言,向上级指挥中心报告了这里发生的紧急情况。

“报告指挥中心,我是‘海眼一号’周野。军犬踏浪疑似中毒,生命垂危。毒源极可能来自今日接收的一箱不明海产。请求指示!”

第三步,决断。

在等待上级回复的那几十秒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周野抱着身体逐渐冰冷的踏浪,目光穿过营房的窗户,望向那片平静得令人窒息的海面。

如果……如果这不是一次意外,而是一次有预谋的投毒呢?

对方的目的,仅仅是为了一条狗?

不可能!

这可能是一次试探。

一次对“海眼一号”防御能力、应急反应速度的测试。

甚至……甚至是一次生化攻击的预演!

那个送鱼的老邓,此刻可能就在附近的某处,用高倍望远镜,冷冷地观察着这座礁盘上发生的一切!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不寒而栗。

他不能再等了。

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几十秒后才会到来的上级指令上。

他必须在敌人进行下一步动作之前,将这里,变成一座真正的、与世隔绝的“孤岛”!

他轻轻地、恋恋不舍地放下怀中奄奄一息的踏浪,最后看了一眼它那双慢慢失去光彩的眼睛。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冲到营房中央的控制台前。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决绝。

他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被玻璃罩保护着的、红色的、代表着最高警戒级别的紧急按钮。

“呜——呜——呜——”

刺耳的、撕心裂肺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礁盘上空死一般的宁静,响彻海天之间。

礁盘四周隐藏的自动防御武器系统被激活,水下声呐和警戒雷达的功率在瞬间被开到最大。

周野抓起通讯器,对着那个连接着最高指挥中心的频道,用嘶哑但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吼出了作为本礁最高守备官的指令:

“我宣布,‘海眼一号’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从现在起,封锁整个礁盘!”

警报声像一把锋利的刀,割裂了海天之间的宁静。

直升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一颗逐渐放大的心脏,重重地敲击在周野的耳膜上。

巨大的气流卷起海面的浪花,拍打在礁盘边缘。

舱门打开,两名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医疗兵和一名背着精密仪器的技术员,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下来。

整个礁盘,被警报的尖啸、引擎的轰鸣和永不停歇的涛声包裹着,气氛紧张得仿佛一根即将绷断的琴弦。

周野抱着踏浪,把它交给了医疗兵。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变得僵硬麻木。

当踏浪离开他怀抱的那一刻,一种巨大的空虚感瞬间将他吞噬。

他看着那些冰冷的仪器连接到踏浪的身上,看着医疗兵一次又一次地进行着心肺复苏,看着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生命的心电图,从剧烈的波动,逐渐变得平缓,趋于一条直线。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一寸寸地捏碎。

“对不起……”

“对不起,踏浪……”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愧疚和无力感,像涨潮的海水,没过了他的头顶,让他无法呼吸。

这是他唯一的家人。

而它,正在因为他的一个愚蠢的决定,在他面前慢慢死去。

“不行!血压持续下降!神经系统紊乱,细胞坏死速度……快得不正常!”一名年轻的医疗兵对着加密通讯器大声报告,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焦急和困惑,“我们用了所有广谱解毒剂,都没有反应!这不像任何已知的海洋生物毒素!”

通讯器那头,是后方基地总医院的专家组。

一阵嘈杂的讨论后,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是基地医院的王副院长,一位资深的兽医专家。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分析刚刚听到的所有数据。

然后,他说出了第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

“从症状的破坏性来看,这更像……更像是一种高浓度化学品中毒,而非生物毒素。”

化学品?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礁盘上的所有人——正在埋头抢救的医疗兵,正在调试设备的技术员,还有呆立在一旁的周野——都愣住了。

一条鱼,怎么会携带高浓度化学品?

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就在众人陷入巨大困惑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突然切入了指挥频道。

这个声音,周野从未听过。它不属于基地医院的任何一个人,显然来自一个更高级别的部门。

“我是生物防御研究中心的刘教授。我一直在旁听。”

寂静。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生物防御研究中心”这几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命令,让频道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刘教授没有问任何关于鱼的问题,也没有关心踏浪的抢救情况。

他提出的第一个问题,让现场所有人感到匪夷所思。

他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清晰、平稳,不带一丝感情。

“周野上士,在你处理那箱海产时,箱底的积水有没有溅到别的地方?”

“或者,你有没有用礁盘上的淡水冲洗过那个泡沫箱?”

周野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完全不明白,在这样一个争分夺秒抢救生命的节骨眼上,为什么会有人问一个关于“水”的、如此莫名其妙的问题。

积水?冲洗?

这和踏浪的死活有什么关系?

他下意识地,凭着记忆回答。

“没有……没有冲洗。但……箱子有些漏,在我把它拖上礁盘的时候,地上湿了一片。”

频道那头,刘教授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因震惊而产生的颤抖。

他没有再和周野说话,而是直接对礁盘上的技术员下达了一个让周野汗毛倒竖的命令。

“技术员!立刻穿戴最高级别生化防护服!去检测那片湿痕!快!”

最高级别生化防护服?

技术员显然也被这个命令吓得脸色惨白。他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立刻冲向直升机,去取那个银色的、如同太空服一般的防护装备。

整个指挥频道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监护仪发出的、越来越微弱的“滴……滴……”声,和礁盘之外,海风永恒的呼啸。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所有人都在等待。

几分钟后,技术员那着呼吸面罩而显得沉闷、颤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报告……检测……检测结果出来了……”

指挥中心的最高长官,一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将军,再也忍不住,对着话筒厉声问道:“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