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别动那个箱子!”
德华的声音尖锐得像把生锈的锯子,吓得正拿着螺丝刀的大儿子手一抖,工具“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扑过去,像只护食的老猫一样死死抱住那口红漆木箱,浑浊的眼里全是红血丝,胸口剧烈起伏。
“这里面是你爹的魂!谁也不能碰!除非我死了!”
她一直笃定,自己守住的是老丁对安杰那份隐秘而高贵的爱,是一份她虽然嫉妒了一辈子、却不得不尊重的念想。
可万万没想到,那锁眼里锁着的根本不是爱。
而是一把磨了三十年的、专门捅向她心窝的刀。
1992年的深秋。
海岛上的风里已经带了些许腥冷的寒意。
老丁走得很急。
心梗。
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人就在书房的椅子上歪了下去。
葬礼办得还算体面,毕竟老丁是离休干部。
但这体面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老丁前妻留下的几个儿子,王海洋他们,虽然表面上叫德华一声“姑”或者“姨”,但骨子里那股隔阂,随着老丁的离去,瞬间就从裂缝变成了鸿沟。
送走了最后一批吊唁的宾客。
德华觉得自己的腰像是断了一样。
她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墙上老丁的黑白遗像。
那张照片选得好。
老丁穿着军装,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是德华看了一辈子的表情——带着点知识分子的清高,还有点对生活无可奈何的妥协。
“德华姨,”大儿子丁样走了进来,手里夹着半截烟,眼神在屋里乱瞟,“我爸那书房,咱们是不是得清点一下?房产证、存折,还有我妈当年的那点首饰,都得有个数吧。”
德华心里“咯噔”一下。
她明白这一刻迟早要来,但没想到这么快。
“能有什么数?”德华挺直了腰杆,声音沙哑,“你爸那点工资,除了吃药看病,都贴补给你们几家了。哪还有什么存折。”
“那可不一定。”二儿子丁四在门口阴阳怪气地接话,“我爸这人也是老抠门了,谁晓得有没有私房钱。再说了,那个红漆木箱子,我爸生前可是当宝贝一样,连碰都不让我们碰。姨,您不会是想独吞吧?”
提到那个红漆木箱,德华的脸色瞬间白了。
那个箱子,是老丁的禁地。
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三十年,德华比谁都清楚老丁的规矩。
书房的抽屉可以乱,衣服可以乱。
唯独那个放在书架最下层、带把铜锁的红漆木箱,是谁都不能动的。
有一次,德华擦灰时不小心碰掉了一块漆,老丁发了这辈子最大的一次火,整整三天没跟她说话,也没吃她做的一口饭。
德华一直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影子。
像个保姆。
唯独不像个女主人。
她没文化,大字不识几个,在这个充满了墨水味和书卷气的家里,她始终是自卑的。
她看着老丁和隔壁的安杰谈笑风生,谈论《安娜·卡列尼娜》,谈论那些她听不懂的苏联歌曲。
她心里酸,但也认命。
她认定,那个箱子里锁着的,是老丁的“精神世界”。
那里或许藏着安杰年轻时的照片。
或许藏着老丁写给安杰却从未寄出的情书。
那是老丁心里的“白月光”。
而她江德华,只是老丁生活里的“饭黏子”。
“箱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德华站了起来,挡在书房门口,像一尊门神,“那是你爸的念想,全是些破书和旧笔记。你们谁也别想动。”
“姨,您这就没意思了。”丁样把烟头狠狠掐灭在茶几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爸这辈子心里装着谁,全岛人都晓得。那箱子里要是真有给我安杰阿姨的东西,那也是我们老丁家的丑事,更得销毁了,省得传出去让人笑话。您护着干什么?难不成您还想留着给自己添堵?”
这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德华脸上。
是啊,全岛人都晓得老丁喜欢安杰。
她江德华护着那个箱子,就像是在护着丈夫的精神出轨证据。
多么讽刺。
多么可悲。
可她不能退。
那是老丁的东西。
老丁还在的时候,她没能走进他的心。
老丁走了,她至少要守住他的秘密。
这是她作为妻子,最后的一点尊严和忠诚。
“我说不行就不行!”德华突然爆发了,她冲进厨房抄起一把扫帚,疯了一样挥舞着,“都给我滚出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个家就轮不到你们乱翻!”
儿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撒泼吓住了,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
临走时丁样丢下一句:“行,您守着。明天老舅(江德福)来了,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地开箱!”
屋里终于安静了。
德华扔掉扫帚,滑坐在地上。
她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她不怕儿子们抢钱。
她怕的是那个箱子一旦打开,老丁那颗从未属于过她的心,就会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让她的这三十年显得更加像个笑话。
那一夜,德华彻夜未眠。
窗外的海浪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催命。
她起身,像个游魂一样进了书房。
书房里还残留着老丁身上的烟草味,混合着旧书纸张发霉的味道。
她蹲在那个红漆木箱前,伸手抚摸着冰冷的锁头。
那是一把老式的铜挂锁,没有钥匙,谁也打不开。
钥匙在哪儿?
德华突然想起来,老丁走的时候,那串钥匙还挂在他常穿的那件旧军装裤腰带上。
军装现在挂在衣架上,准备明天火化时一起烧掉。
她颤抖着手,从裤兜里摸出了那串钥匙。
铜钥匙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拿着钥匙,德华犹豫了。
她想打开看看,哪怕只看一眼,证实自己的猜想。
如果里面真的是安杰的照片,或者是老丁写的酸诗,她就一把火烧了。
烧了干净,谁也别想看她的笑话。
可是,当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瞬间,她停住了。
她怕。
她怕看见老丁笔下对安杰的深情,怕看见那种她从未得到过的温柔。
她活得粗糙,但心是肉长的。
“安杰……”德华喃喃自语。
这辈子,她一直在模仿安杰。
安杰喝咖啡,她也学着喝,虽然觉得那是刷锅水味。
安杰穿裙子,她也做了一件,虽然穿在身上像个水桶。
她努力想变成老丁喜欢的样子。
可老丁的眼神,永远是穿过她,落在虚空里,或者落在隔壁院子的笑声里。
天快亮的时候,德华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钥匙揣进怀里,出门去了隔壁江家。
安杰起得早,正在院子里浇花。
岁月对安杰格外宽容,五十多岁的人了,腰背依然挺拔,皮肤白皙,那是养尊处优出来的贵气。
看着安杰,德华下意识地缩了缩粗糙的手。
“德华?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脸色这么差。”安杰放下水壶,关切地问。
德华勉强挤出一个笑,声音发虚:“嫂子,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进屋说。”
“不,就在这儿说。”德华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嫂子,你记不记得……三十年前,你是不是送过老丁一条红围巾?”
安杰愣住了,眉头微皱:“红围巾?什么红围巾?”
“就是……就是那种大红色的,毛线的。”德华比划着,心里七上八下,“老丁生前老念叨,说那围巾好看,珍贵。我寻思着,除了你,谁还能送他东西让他记挂这么多年?”
安杰噗嗤一声笑了,用手指点了点德华的额头:“你呀,这辈子就是爱瞎琢磨。我是那种人吗?再说了,三十年前那是啥时候?那是刚上岛的时候。那时候咱们两家虽然好,但也得避嫌啊。我怎么可能私下送老丁围巾?就连你哥,我也没送过大红色的,俗气。我用的都是羊绒的,或者是苏格兰格子的。”
德华的心猛地一沉:“真不是你?”
“真不是!”安杰斩钉截铁,“老丁那个人你还不够了解?自命清高,他要是真收了我送的红围巾,还不得美得满世界嚷嚷?还能藏着掖着?”
安杰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德华头上。
不是安杰。
如果不是安杰,那是谁?
德华的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三十年来岛上出现过的每一个女人。
葛老师?
不可能,老丁后来虽然想娶葛老师,但那是后来的事,而且那段感情还没开始就被搅黄了。
王秀娥?
更不可能,王秀娥要是会送红围巾,猪都能上树。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抓住了德华。
她一直把安杰当成假想敌,因为安杰就在眼前,虽然优秀得让人嫉妒,但至少是知根知底的。
可现在,那个假想敌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目模糊、却在老丁心里藏了三十年的幽灵。
这个幽灵比安杰更可怕。
因为老丁为了这个幽灵,连安杰都没放在眼里。
“德华,你怎么了?”安杰看着德华摇摇欲坠的样子,吓了一跳。
“没……没事。”德华失魂落魄地转身,“我就是……随便问问。”
回到家,丁样和几个兄弟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江德福也被请了过来,坐在主位上,脸色凝重。
“德华,孩子们说你要独吞老丁的遗产,有没有这回事?”江德福沉着脸问。
“哥,连你也信他们?”德华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嫁给老丁这么多年,当牛做马,拉扯大这帮孩子,我图过什么?现在老丁尸骨未寒,他们就逼我!”
“我们不是逼你,是要个公道!”丁四喊道,“那个红箱子,今天必须开!不开就是心里有鬼!”
“开!我就开给你们看!”德华被逼到了绝境,那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头上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把带着体温的铜钥匙,狠狠拍在桌子上。
“今天当着我哥的面,咱们就打开看看!要是里面有金山银山,我江德华一分不要,全给你们!要是没有……你们得给我磕头认错!”
空气凝固了。
德华此时的心跳得像擂鼓。
安杰的话在她耳边回响:“真不是我。”
如果不是安杰,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在这个瞬间,一段被德华刻意封存、甚至已经遗忘的记忆,像深海里的淤泥一样翻涌上来。
那是1968年,岛上最乱的时候。
那一年,老丁还是风华正茂的参谋长,而她江德华,还是个刚从农村来岛上帮哥哥带孩子的乡下妇女。
那时候,岛上的卫生队来了一批新护士,大多是城里来的知识青年,或者是因为家庭成分不好被下放改造的。
老丁那时候总是借故往卫生队跑,说是去看牙,其实谁不晓得他是去看人。
德华那时候一心想嫁给老丁。
为了这个目标,她拿出了农村捍卫领地的本能。
她像个雷达一样,扫视着老丁周围所有的异性。
她隐约记得,有一个女护士,个子不高,说话细声细气,是南方人。
那女的长得并不算顶顶漂亮,比不上安杰,但身上有股子说不出来的书卷气,和老丁特别聊得来。
老丁看那个女人的眼神,是发光的。
那种光,德华从来没在他看自己的时候见到过。
那时候大家都讲立场,讲成分。
德华记得,自己曾经在妇联主任面前“无意”中提过几句,说看见老丁和那个女护士在海边“鬼鬼祟祟”,说那个女护士穿着打扮充满了“资产阶级情调”,还在宿舍里偷偷绣花。
后来呢?
后来那个女护士好像被定性为“腐蚀革命干部”,被勒令退伍遣返原籍了。
再后来,听说她在回乡的船上出了事,还是回乡后病死了?
德华记不清了,也不愿意记清。
反正从那以后,老丁大病了一场。
醒来后整个人都变了。
他不再挑剔,不再心高气傲,没过多久,就同意了和德华的婚事。
德华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诚心感动了老丁,或者是老丁终于认清了现实。
难道……
德华打了个寒战。
她不敢再往下想。
“开吧。”江德福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
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像是有冤魂在拍打着窗棂。
书房里挤满了人。
丁家的五个孩子,江德福,还有闻讯赶来的安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放在桌子中央的红漆木箱上。
德华的手抖得厉害,几次都对不准锁孔。
“我来。”丁样不耐烦地想抢钥匙。
“滚开!”德华厉声喝退他。
这是她和老丁最后的了断,必须由她亲手来做。
“咔哒”一声轻响。
锁开了。
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德华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箱盖。
一股陈旧樟脑球的味道扑面而来。
箱子里没有金条,没有存折,也没有房产证。
最上面是一层厚厚的旧报纸。
报纸下面,整整齐齐码放着老丁这些年获得的军功章,还有几本发黄的《毛泽东选集》。
丁样翻了翻,失望地哼了一声:“就这?”
德华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她看见,在那些书本的最底下,压着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扁平包裹。
那包裹包得棱角分明,看得出主人对它的珍视程度,远超那些军功章。
“那是什么?”安杰眼尖,指着那个包裹问。
德华颤抖着伸出手,把那个包裹捧了出来。
很轻,软软的。
她一层层地剥开油纸。
动作慢得像是在拆除一颗炸弹。
最后一层油纸揭开,一抹刺眼的鲜红映入眼帘。
那是一条红围巾。
不是商场里卖的那种机织品,一看就是手工织的。
用的毛线并不高档,甚至有些粗糙,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腈纶混纺毛线。
但是织得很细密,针脚匀称,看得出织围巾的人倾注了极大的耐心和爱意。
“这……这是谁的?”丁样愣住了。
所有人都看向安杰。
安杰摇了摇头,脸色凝重:“我说过,不是我的。这手工,这料子,不是我的风格。”
德华捧着那条围巾,感觉手心发烫。
这就是老丁藏了三十年的秘密?
一条普通的红围巾?
为了证明这里面没藏钱,也为了看清这条围巾的全貌,德华抓住围巾的一角,用力向下一抖。
红色的围巾像红色的瀑布一样垂落下来。
在昏黄的灯泡光下,围巾的末端轻飘飘地荡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德华的呼吸停止了。
就在围巾不起眼的角落里,绣着一朵只有拇指大小的梅花。
那不是普通的梅花。
那是双面绣,红色的花瓣边缘勾着金线,花蕊用的是极细的黑丝线,像一滴干涸的血泪。
这种针法,叫做“苏绣乱针”,精巧、雅致,却又带着一股子凄艳。
这朵梅花,像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德华三十年的记忆迷雾,将那个她刻意遗忘的影子照得纤毫毕现。
她见过这朵花。
三十年前,在那个女护士的枕套上,在那个女护士的手帕上,她都见过这朵梅花。
甚至当年她去向组织举报的时候,手里拿着的所谓“罪证”,就是一块绣着同样梅花的手帕!
那个人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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