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那“咔嗒”一声,在我听来,曾是如此悦耳动听。
它打开的不只是一扇门,是我和老伴董薇对晚年生活全部的、热腾腾的期待。
我们几乎掏空了口袋,用几十年省吃俭用的积蓄加上早年的运气,为独子吕俊熙铺好了婚姻的起点。
满心想着,从此三代同堂,烟火可亲。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用全部心血换来的钥匙,最终打开的,竟是一道将我们温柔又决绝地拒之门外的屏障。
儿媳肖慕青那句轻柔却像冰锥一样的话,至今还在我耳膜上震荡:“爸,妈,新房我们想先过二人世界。”
那一刻,站在装饰一新的、我们亲手挑选每一块瓷砖的门口,提着装有我们换洗衣物的行李袋,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不被需要的旧家具。
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僵了五脏六腑。
那一夜,老屋的黑暗从未如此厚重且漫长。
天亮时,我看着窗外泛起的灰白,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疯狂的决定。
卖房,旅行,把一切都割断。
这不是惩罚,或许,只是我们这对老夫妻,在付出所有后,所能为自己做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件事。
01
存折上的数字最终归零时,我轻轻舒了口气,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也随着这数字一起消散了。
董薇坐在我旁边,戴着老花镜,把购房合同最后一页看了又看,指尖摩挲着开发商鲜红的公章。
“这下,俊熙的大事,总算有着落了。”她声音里带着完成一件历史使命般的轻松,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脱。
我们俩都是普通工人出身,退休金加起来也就那么些,眼前这套位于市中心、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掏空了我们三十多年的积蓄。
这还得感谢十几年前老房子拆迁,那笔补偿款我们一分没动,像埋在地里的宝藏,就等着今天。
儿子吕俊熙一直不知道我们有这笔钱,我们也没说,总觉得,要给他一个实实在在的惊喜。
销售经理是个嘴甜的小姑娘,一边递过钥匙串一边笑着说:“叔叔阿姨真疼孩子,现在能全款买房的父母可不多了。”我只是笑笑,没接话。
疼吗?
当然。
他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不疼他疼谁。
走出售楼处,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董薇紧紧攥着那串钥匙,金属齿硌着她的掌心,她却像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我们没立刻回家,而是在小区里又慢慢绕了一圈。
绿化做得真好,儿童游乐区色彩鲜艳,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闲聊。
董薇看着,眼神便有些发直,轻轻碰了碰我胳膊:“老魏,以后咱们也能下来溜溜弯,要是有了孙子孙女……”她没说完,笑意已经从眼角的皱纹里溢出来。
我心里也热乎乎的,仿佛已经看见儿子一家其乐融融,我们在厨房里忙着张罗饭菜的场景。
这房子,对我们而言,从来不只是钢筋水泥,它是我们晚年的指望,是维系这个家的、最结实的一条纽带。
晚上,我们破例开了瓶红酒,就着两个小菜。
董薇抿了一口,脸上泛起红晕,叹道:“就是……一点都没给咱们自己留后路了。”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故作轻松:“留什么后路?儿子就是咱们的后路。咱们对他好,他将来还能亏待咱们?”话虽这么说,心里某个角落,却因为董薇这句话,微微飘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阴云。
但很快,就被对未来的憧憬冲散了。
那串钥匙,静静躺在茶几上,闪着诱人的、属于新生活的光。
02
吕俊熙是周五晚上带着肖慕青回来的。
女孩长得白净秀气,说话细声细气,进门就甜甜地叫“叔叔阿姨”,还带来一盒精美的点心。
董薇高兴得不得了,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转身就钻进了厨房,说要露一手。
儿子看起来精神很好,帮着端菜拿碗,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饭桌上气氛很好,董薇不停给肖慕青夹菜。
“慕青啊,多吃点,看你瘦的。”
“阿姨,够了够了,我自己来。”肖慕青笑着,举止得体。
我喝着儿子倒的酒,心里也安稳。
酒过三巡,儿子清了清嗓子,看了肖慕青一眼,女孩脸上飞起一抹红晕,低下头。
吕俊熙这才转向我们,语气郑重:“爸,妈,跟你们说个事。我……我跟慕青,打算结婚了。”虽然早有预感,真听到这句话,我和董薇还是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瞬间涌上的激动。
董薇眼圈立刻就红了,连忙放下筷子。
“好,好!结婚好!”她迭声说道。
我看着眼前一对璧人,心里满是欣慰。
时机到了。
我放下酒杯,站起身,在董薇鼓励的眼神和儿子儿媳疑惑的注视下,走到电视柜旁,拉开抽屉,取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暗红色的丝绒盒子。
走回饭桌,我把它轻轻放在吕俊熙面前。
“打开看看。”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吕俊熙看看我,又看看盒子,迟疑着打开。
里面没有戒指,只有一把黄铜色的、崭新的防盗门钥匙,静静躺在绒布上。
他愣住了,捏起钥匙,不明所以地看向我。
肖慕青也探过头来看。
“爸,这是……?”
“房子。”我坐下来,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皱纹都舒展开,“爸和妈给你准备的婚房。市中心,三居室,全款。”话音落下,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吕俊熙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嚯”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全款?爸!你……你们哪来那么多钱?”他声音都变了调。
肖慕青也捂住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拆迁款,加上我们攒的。”董薇擦着眼角,嗔怪道,“你这孩子,这么大反应干什么。快坐下。”吕俊熙慢慢坐回去,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手指微微发抖。
再抬头时,他眼圈有点红:“爸,妈……这……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他哽咽了一下,说不下去。
肖慕青适时地握住他的手,然后转向我们,声音更加甜美柔软:“谢谢叔叔阿姨,真的……太谢谢了。我和俊熙,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的感谢听起来真挚而感动。
那一刻,看着儿子激动的神色和准儿媳感激的笑脸,我觉得所有的辛苦、所有的精打细算,都值了。
心里最后那点飘忽的阴云,也彻底被这满屋的喜悦和温情驱散。
我们是一家人,血浓于水,付出就是得到。
未来,就像那崭新的钥匙一样,闪闪发光。
03
婚事定下后,两家人总要正式见个面。
地点选在一家档次不错的酒楼包间。
我和董薇特意提前到了,穿着最体面的衣服,心里有些紧张。
毕竟,这是第一次见亲家母。
肖慕青的母亲肖曼婷是准时到的,一个人来的。
她打扮得很讲究,短发烫得一丝不苟,穿着合身的连衣裙,拎着个看上去价格不菲的包。
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像是量好尺寸挂在脸上的,客气,但有些距离。
“魏大哥,董姐,你们好,久等了。”她伸出手,跟我们轻轻一握,指尖微凉。
寒暄落座,开始点菜。
肖曼婷接过菜单,熟练地点了几样招牌菜,又特意问了我和董薇的忌口,显得周到得体。
起初,气氛还算融洽,聊些两个孩子的工作、性情。
酒菜上齐,话题慢慢转向婚事的具体安排。
肖曼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内容,却让包间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俊熙是个好孩子,我们慕青跟着他,我放心。”她微笑着,“不过嘛,咱们做父母的,总希望女儿风风光光出嫁。婚礼的场地、车队、婚纱摄影,最好都能按中上的标准来。慕青从小没吃过什么苦,脸皮也薄,场面太简朴了,怕她那些小姐妹们看着……呵呵,倒不是我们攀比,就是女孩子一辈子一次的事。”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和董薇身上略显过时的衣服。
董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我点点头,脸上维持着笑容:“应该的,应该的。婚礼肯定要办好,不能让慕青委屈。”肖曼婷满意地笑了笑,接着,像是随意提起:“对了,还有彩礼。我们那边呢,现在通行的是二十八万八,取个吉利数。当然,我知道你们二老为了房子,肯定花了不少心血,”她特意停顿了一下,看向我们,“这彩礼呢,我们也就是走个过场,到时候还是给两个孩子,当他们的家庭启动资金。”二十八万八。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全款买房后,我们手头确实非常紧了。
董薇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我深吸一口气,想着那套已经全款付清的三居室,底气似乎又回来一些。
房子大头我们都解决了,彩礼……再想想办法吧,总不能在这事上卡住。
我端起酒杯,敬了肖曼婷一杯:“亲家母,彩礼的事,我们明白。就按您说的这个数来。只要两个孩子好,我们做父母的,尽力。”肖曼婷这才真正笑了起来,笑容深达眼底:“魏大哥真是爽快人!来,我敬您和董姐,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那顿饭后半段,肖曼婷的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
但我和董薇走出酒楼时,被晚风一吹,却都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先前因为买房而生的那种十足的踏实感,似乎被撬开了一条细缝。
不过,转念一想,房子毕竟是实实在在的,最大的难题已经解决了,其他的,总能熬过去。
04
房子是期房,等交付又等了小半年。
这期间,我和董薇忙着筹备婚礼的各项花费,彩礼东拼西凑,总算如期给了。
虽然手头拮据,但看着儿子婚事顺利推进,心里还是满足的。
交房那天,我们拿着钥匙,第一次真正走进属于儿子的家。
毛坯房,空荡荡的,却充满了可能性。
董薇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已经在规划哪里放沙发,哪里摆电视柜。
“这间朝南带阳台的,给俊熙和慕青当主卧,光线最好。”
“这间次卧咱们住,大小也合适。”
“这间小的,先留着,以后……嘿。”她说到这儿,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装修的事,我们没让儿子儿媳操心。
吕俊熙工作忙,肖慕青说她不懂这些,也怕麻烦。
于是,我和董薇几乎成了专职监工。
每天一大早,我就骑着电动车,载着董薇去新房。
她心思细,负责和设计师、工人沟通细节,检查材料。
我力气大些,帮忙搬运一些零碎东西,打扫清理建筑垃圾。
那段时间,我们累得腰酸背痛,但劲头十足。
选地砖,挑墙漆,看橱柜,样样亲力亲为。
为了省钱,有些小件的安装,我甚至自己看着说明书琢磨着动手。
董薇总是带着水壶和切好的水果,提醒工人师傅们休息,也时不时给我擦擦汗。
“慢点,老魏,又不赶时间。”她嘴上说着,手里却麻利地递过工具。
我们特意在次卧的墙上,预留了插座和网线接口,因为董薇喜欢睡前用平板看看剧。
我还特意在阳台给他们小两口设计了一个小茶座,想象着他们周末可以在这里喝喝茶,看看风景。
每一次选择,我们都下意识地以“将来要一起生活”为前提。
甚至在看家具时,董薇还会小声跟我商量:“这套餐桌是不是大了点?不过也好,以后人多了坐得开。”装修气味散得差不多时,家里焕然一新。
亮堂的客厅,温馨的卧室,整洁的厨房。
我们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空间,仿佛看到了未来几十年热闹而安稳的生活图景。
儿子儿媳来看过一次,肖慕青挽着吕俊熙的胳膊,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脸上带着新奇和满意的笑容。
“装修得真不错,辛苦叔叔阿姨了。”她的话说得很客气。
吕俊熙则搂了搂我的肩膀:“爸,妈,你们受累了。”我们连忙摆手:“不累不累,你们喜欢就好。”那一刻,所有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
我们觉得,这个家,从物质到情感,都已经准备妥当,只等时间把它填满,赋予它生机与笑声。
我们甚至开始商量,老房子租出去,还能有点租金贴补生活费,以后就安心在新房养老了。
05
搬家那天,是个周末,天气很好。
秋日的阳光透过老屋的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和董薇起得很早,其实也没多少东西要带。
老家具大多笨重陈旧,我们没打算搬去新房,只收拾了一些贴身的衣物、常用的被褥、还有舍不得丢的老照片、几本书,以及董薇养了多年的那盆绿萝。
行李不多,两个大号编织袋,外加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我们仔仔细细地把老屋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
尽管要搬去更好的地方,但这住了几十年的老屋,一砖一瓦都浸透着回忆,关上门的那一刻,心里还是有点发酸。
“走吧,”董薇拍拍我的手,“好日子在后头呢。”她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期待。
我们叫了辆出租车,把行李搬上去。
路上,董薇一直有些兴奋地跟我念叨:“被子我都晒过了,今晚就能用。”
“俊熙爱吃我做的红烧肉,晚上就给他做。”
“慕青上次说喜欢我腌的泡菜,我特意带了一小罐……”我听着,只是笑,心里也涨满了类似的、琐碎而温暖的计划。
出租车停在新小区门口。
我们提着行李,走进整洁的园区。
桂花开了,香气隐隐约约。
几个邻居投来友善的目光,董薇挺直了腰板,笑容满面。
电梯上行,停在熟悉的楼层。
走到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董薇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嗒。”门开了。
新家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木香和清洁剂的味道。
阳光洒在光洁的地板上,明亮得有些晃眼。
我们提着行李,正要迈步进去,却看见儿子吕俊熙从客厅里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极不自然的笑容,眼神躲闪。
“爸,妈,你们来了……东西先放门口吧。”他伸出手,似乎想接过我们手里的袋子,动作却有些僵硬。
这时,肖慕青也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同样客套而略显疏离的微笑,恰恰站在了玄关通往客厅的通道上,没有让开的意思。
“叔叔阿姨,路上累了吧?”她语气轻柔,目光扫过我们脚边的行李,然后抬起来,看着我们,笑容不变,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有件事,想跟二老说一下。这新房,我和俊熙商量过了,刚结婚,还是想先过过二人世界,安静一段时间。所以……暂时没准备你们的房间。要不,你们还是先回老房子住?”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冻住了。
我手里提着的袋子突然变得重若千斤,勒得我手指生疼。
董薇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不懂,茫然地看着儿媳,又看向儿子。
吕俊熙低下头,避开了我们的视线,耳根通红。
楼道里的穿堂风,毫无预兆地掠过,吹得我后颈发凉。
那盆绿萝的叶子,在董薇手里,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06
玄关处明亮的灯光,此刻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像探照灯,将我们猝不及防的狼狈和惊愕照得无所遁形。
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像生了锈的齿轮在转动:“二人世界?没……没准备房间?”我下意识地看向屋内。
那间我们预留的、朝南的次卧,房门紧闭着。
肖慕青依旧站在那儿,姿态甚至称得上优雅,她轻轻拢了拢耳边的头发,声音还是那么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是啊,叔叔。你看,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刚结婚总需要点独立空间,培养感情嘛。老房子离这儿也不远,你们住着也习惯了,来回看看我们也方便。”
她甚至笑了笑,那笑容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等以后……以后我们需要帮忙了,或者家里人多起来了,再说一起住的事,好吗?”
董薇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她的声音发抖,带着哭腔,看向一直沉默的儿子:“俊熙……这……这是你的意思?这房子……这房子是……”
她想说“这房子是我们买的”,但极度的伤心和最后那点自尊,让她没能把这句话完整说出口。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