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惨白的灯光,照在空荡荡的床铺上。
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仿佛从未有人躺过。
床头柜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冷清的反光。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黏腻腻的。
护士站那个年轻的护士,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刘建辉先生?两个小时前就出院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我耳膜上。
“他母亲来接的。哦,对了,他留了东西给您。”
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很薄,却重得我几乎接不住。
文件袋没有封口,我颤抖着手伸进去。
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冰凉的纸张。
抽出来,首页顶端那几个黑色加粗的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01
刘建辉把煎蛋放在我面前时,手机响了。
是许黎昕发来的微信语音。
“桐桐!我回来了!周六晚上落地,想死你们了!”
他的声音穿过扬声器,响亮、雀跃,带着那种我熟悉的、阳光过剩的调子。
我忍不住笑起来,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
“真的?怎么不早说!必须给你接风!”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没注意到刘建辉把牛奶杯放在桌上时,动作顿了那么一下。
他坐下来,拿起吐司,安静地涂抹着花生酱。
“谁啊?”他问,声音平得像没风的湖面。
“许黎昕!记得吗?我大学最好的朋友,出国读博那个。”我的眼睛没离开手机,“他周六回来,我得好好给他办个接风宴。”
刘建辉“嗯”了一声。
他吃得很慢,咀嚼得很仔细。
窗外的晨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眼底下有一片淡淡的青色。
“昨晚没睡好?”我这才抬起头看他。
“还好。”他简短地回答,把最后一口吐司咽下去,“项目图纸有点问题,弄到半夜。”
他总是这样,话不多,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结婚三年,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的可靠。
就像客厅里那张他亲手设计的沙发,你不会时刻注意它,但它总在那里,承托着你所有的疲惫。
“那你今天早点回来休息。”我随口说着,心思已经飞到了接风宴的安排上。
高中同学群里,因为许黎昕回来的消息炸开了锅。
大家嚷嚷着要聚,要喝酒,要重温旧梦。
那些被岁月打磨得有些模糊的青春面孔,此刻又鲜明起来。
尤其是许黎昕。
他是那种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的男生,高大,爱笑,篮球打得好,成绩也不错。
大学时我们形影不离,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在一起。
但我们没有。
他说我是他最好的“哥们”,我说他是我最铁的“闺蜜”。
这种关系,安全又热闹,维持了许多年。
直到他出国,联系渐渐变成时差两端的简短问候。
如今他要回来了。
我心里涌起一阵久违的、属于年轻时代的雀跃。
刘建辉站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公文包。
他走到我身边,俯身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走了。”
他的嘴唇有点干,温度似乎比平时低一点。
“晚上想吃什么?”我问。
“随便,你做主。”他已经走到门口,换上皮鞋。
门轻轻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手机里不断跳出来的、热闹的群消息。
我点开许黎昕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定位还在纽约机场。
配图是机场熙攘的人群,文字写着:“归途。近乡情更怯。”
下面我们的共同好友留言一排排的:“等你!”
“少爷终于舍得回来了!”
“酒已备好,速归!”
我笑着点了个赞,然后打开通讯录,开始预订餐厅。
完全没留意到,刘建辉换鞋时,左手曾不着痕迹地,按了一下右下腹。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的触碰。
他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进了电梯。
电梯下降的失重感袭来时,他靠在轿厢壁上,闭了闭眼。
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02
餐厅订在市中心一家新开的融合菜馆。
评价说环境好,菜式新颖,适合聚会。
我特意要了带落地窗的包厢,能看到江景。
晚上华灯初上时,江对岸的霓虹倒映在水里,一定很漂亮。
我在闺蜜小群里发了包厢信息。
“姐妹们,周六晚六点,都别迟到啊!给黎昕接风,阵仗必须搞起来!”
群里立刻活跃起来。
“收到!一定盛装出席!”
“桐桐办事就是靠谱!”
“咱们多少年没聚这么齐了?想想就激动。”
我满足地放下手机,开始琢磨那天穿什么。
衣柜里挂满了衣服,我却总觉得少一件。
最后挑了条烟粉色的连衣裙,款式简洁,剪裁得体。
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裙摆漾开温柔的弧度。
不错,既不会太隆重,又显得重视。
客厅里传来开门的声响。
我探头出去,看见刘建辉回来了。
他脸色比早上更差了些,苍白里透着点蜡黄。
换鞋的动作也有些迟缓。
“回来啦?”我走过去,“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真累了?”
他摇摇头,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
“没事,可能有点着凉。”
他绕过我,径直走向沙发,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晚上吃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
“哦,我忘了做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叫外卖吧?你想吃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深,我没太读懂。
“都行。”
“那就吃那家潮汕砂锅粥吧,清淡点,你不是不舒服吗?”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新闻主播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但我觉得他根本没在看。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腹部。
“你肚子疼?”我终于注意到了。
“有点。”他轻描淡写,“可能中午吃得不干净。”
“要不要吃点药?家里有肠胃药。”
“不用,一会儿就好。”
他说得那么肯定,我也就没再坚持。
外卖很快送到了。
我摆好碗筷,叫他过来吃。
他吃得很慢,一碗粥只喝了小半,就放下了勺子。
“饱了。”
“吃这么少?”
“没胃口。”他站起身,“我先去洗澡。”
浴室的水声响了很久。
我吃完饭,收拾好桌子,回到卧室继续刷手机。
群里还在热烈讨论接风宴的细节。
有人提议饭后去KTV,有人说要去清吧坐坐。
许黎昕在时差的另一端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
“听你们安排!我现在激动得倒时差都忘了!”
我看着那些跳跃的文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浴室门开了。
刘建辉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湿着。
他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周六晚上……”他开口,声音混在水杯放回桌面的轻响里。
“嗯?”
“你们聚会,大概到几点?”
“不好说,难得聚一次,肯定要玩尽兴。”我凑过去,搂住他的胳膊,“怎么,查岗啊?”
他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不是。”他停顿片刻,“我周六……可能要去趟医院。”
“怎么了?”我这才认真看向他。
“肚子还是不太舒服,一阵一阵的疼。”他说得很平淡,“我去看看,放心些。”
“严重吗?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他回答得很快,“你忙你的聚会。我自己去就行,小毛病。”
我想了想,周六下午确实还要去餐厅确认最后的布置,还要去做个头发。
“那……你自己真的可以?”我确认道。
“可以。”他躺下来,背对着我,“睡吧。”
我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
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亮着,群里又跳出一条消息。
“对了,有人知道许黎昕现在有女朋友没?”
下面跟着一串坏笑的表情。
我笑了笑,锁上屏幕,翻身睡了。
完全没听到,身侧的男人,在寂静的黑暗里,压抑着的、沉重的呼吸声。
也没感觉到,他放在被子外的手,一直紧紧攥着,指节捏得发白。
03
周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先去美容院做了个面部护理,然后去了常去的理发店。
发型师托尼一边帮我卷头发,一边八卦。
“邓姐,今天气色这么好,有喜事啊?”
“好朋友从国外回来,晚上聚会。”
“哟,那可得打扮漂亮点。我给你弄个新发型,保证惊艳。”
我笑着应了,任由他摆弄我的头发。
手机震动起来,是刘建辉。
“喂?”
“我下午请假了。”他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点疲惫的沙哑,“现在去医院。”
“现在?肚子还疼?”
“嗯,疼得有点频繁了。”他顿了顿,“你……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背景音里隐约有汽车鸣笛的声音,他大概在去医院的路上。
“那你看完医生,结果告诉我一声。”我说。
“好。”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新卷的发尾泛着柔和的光泽。
心里那点因为刘建辉生病而浮起的担忧,很快又被接风宴的期待冲淡了。
他那么大个人了,看个病还能有什么事。
从理发店出来,我又去取了预订的蛋糕。
特意选了许黎昕以前最喜欢的黑森林口味。
回到家,已经下午四点多。
刘建辉还没回来。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检查得怎么样?”
等了十几分钟,没有回复。
可能还在排队吧。我想。
我开始化妆,仔细地描眉毛,涂口红。
镜子里的人,眉眼精致,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着自然的红晕。
三十岁了,看起来倒还像二十七八的样子。
许黎昕见到,应该会夸我保养得好吧。
门锁响了。
我拿着口红走出去,看见刘建辉扶着鞋柜,慢慢地换鞋。
他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你怎么了?”我吓了一跳,赶紧走过去。
他摆摆手,示意我别靠近。
“确诊了。”他喘了口气,声音虚弱,“急性阑尾炎。医生说……要马上手术。”
“手术?”我愣住了,“这么严重?”
“嗯。”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拖了两天,有点化脓了。医生说不能再等。”
“那……那现在就去医院?”
“我已经办完住院手续了。”他说,“回来拿点东西,顺便……跟你说一声。”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
“手术安排在晚上七点。”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七点……”我喃喃重复,脑子里飞快地计算时间。
六点接风宴开始,从餐厅到医院,不堵车也要半小时。
“我跟医生说,尽量等我家人来签字。”他补充道,声音很轻,“但也不能等太久。”
我僵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管口红。
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边是认识十几年、远道归来的挚友。
一边是腹痛难忍、需要紧急手术的丈夫。
时间像一把钝刀子,卡在我的喉咙里。
刘建辉看着我挣扎的样子。
他眼里那点微弱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最后,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算了。”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甚至比平时更淡,淡得像隔了一层雾。
“你去聚会吧。”他慢慢直起身,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我自己可以。”
“可是签字……”
“我让医生想办法。”他打断我,走到卧室,拉开抽屉拿了几件换洗内衣和洗漱用品。
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装好东西,他拎着那个小小的旅行袋,走到门口。
“建辉……”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
玄关昏暗的光线里,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疏离。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妻子。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玩得开心。”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记得别喝太多酒。”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楼道里他沉重的脚步声。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手里的口红,“啪”一声掉在地上。
鲜红的膏体断了一截,在浅色的地砖上,刺眼得像血。
04
我最终还是去了聚会。
路上我给刘建辉发了好几条微信。
“手术顺利吗?”
“谁给你签字?”
“我在餐厅,结束后马上去看你。”
他没有回。
我想,他可能在手术室,或者麻醉还没醒。
到了餐厅包厢,里面已经热闹非凡。
多年不见的老同学聚在一起,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许黎昕站在人群中央,正和人说着什么。
他比出国前更成熟了些,肩宽腿长,穿着合体的休闲西装,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却更添风度。
“桐桐!”他看见我,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给了我一个结实的拥抱。
他身上有好闻的木质香水味,混合着一点点旅行的风尘气息。
“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真实的喜悦。
“好久不见。”我拍拍他的背,松开手。
“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他上下打量我,笑容灿烂。
“你倒是变了不少,更帅了。”
“国外水土养人嘛。”
大家起哄着让我们坐下。
长条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晃动着暖光。
我被安排坐在许黎昕旁边。
席间,大家追忆往昔,说起大学时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
许黎昕说起他在国外的见闻,说起研究的课题,说起独自在异乡的孤独和成长。
他说话时,眼神偶尔会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熟稔的、只有我们才懂的默契。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好几次。
我偷偷拿出来,在桌下看。
是婆婆杨玉珠打来的。
还有刘建辉的号码,也打了两通。
我心里一紧,想出去回电话。
但正赶上许黎昕举杯,提议大家为重逢干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酒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为了友谊!”许黎昕大声说。
“为了友谊!”众人齐声附和。
我只能放下手机,跟着举杯。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烧得我心里发慌。
聚会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有人提议玩游戏,输了的喝酒。
几轮下来,我喝了好几杯,脸颊开始发烫,脑子也有些晕乎乎的。
许黎昕替我挡了几次酒。
“桐桐酒量不行,我替她喝。”
他仰头喝酒时,喉结滚动,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旁边的女同学凑过来,小声在我耳边说:“他还挺护着你的嘛。当年你俩没成,我们可都遗憾了好久。”
我笑了笑,没接话。
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搁在桌上的手机。
屏幕是黑的。
刘建辉再没有打来。
也没有回我的微信。
他手术结束了吗?顺利吗?谁在照顾他?
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啃噬着我的神经。
但我被热闹裹挟着,被久别重逢的情绪推动着,像一艘失控的船,驶向越来越深的夜色。
后来大家转场去KTV。
包厢里光线昏暗,音乐震耳欲聋。
许黎昕点了一首老歌,是我们大学时常听的。
他把另一个话筒递给我。
“合唱一首?”
我接过话筒,旋律响起的瞬间,时光好像倒流了。
那些青春岁月里单纯的快乐,毫无负担的友谊,一涌而上。
我唱着,笑着,暂时忘记了医院,忘记了手术,忘记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独自签下手术同意书的男人。
许黎昕唱到一半,忽然转过头,看着我。
霓虹灯光划过他的脸,他的眼睛在闪烁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明亮专注。
“桐桐,”他在音乐的间隙里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这次回来,我不走了。”
我怔了一下,没听清:“什么?”
音乐正好进入高潮,他的话语被淹没在鼓点和歌声里。
他只是笑着摇摇头,示意我继续唱。
凌晨一点,聚会终于散了。
大家站在KTV门口,依依不舍地道别。
许黎昕叫了代驾,站在我身边。
“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了。”我摆摆手,夜风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不少。
“那……路上小心。”他顿了顿,“今天很开心,谢谢你,桐桐。”
“别客气,应该的。”
他看着我,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改天再单独请你吃饭。”
我点点头,转身走向停车场。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我才想起手机。
从包里拿出来,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大部分是婆婆杨玉珠的。
还有两条未读短信。
一条是刘建辉的,发送时间晚上六点四十分。
“我入院了,阑尾炎,需手术。”
只有这九个字,一个标点。
冷静得可怕。
另一条是婆婆的,发送时间晚上十一点零五分。
“雨桐,看到速回电话!建辉手术做完了,但情况不太好,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赶紧来市一院外科住院部7楼!”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好像全凝固了。
05
车子引擎发出低吼,冲进沉沉的夜色。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抖得厉害。
仪表盘的荧光映着我惨白的脸。
路灯的光束一根根扫过车窗,像快速倒退的时间。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碎片。
刘建辉出门前苍白的脸。
他按在腹部的手。
他平静地说“你自己可以”时的眼神。
还有那条简短到冰冷的短信。
六点四十分发的。
那正是聚会刚开始,大家举杯欢笑的时候。
我在干什么?
我在和许黎昕碰杯,在听他讲国外的趣事,在大家的起哄声中,喝下一杯又一杯的酒。
我的手机调了静音,扔在包里。
那九个字,像九根针,无声无息地沉没在喧嚣的海底。
直到此刻,才浮上来,扎进我眼睛里。
“情况不太好……”
婆婆的话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让我心惊肉跳。
阑尾炎手术,只是个小型手术吧?
怎么会“情况不太好”?
是手术出了问题?还是术后感染?
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麻药过后,伤口该有多疼?
谁在照顾他?
我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疾驰。
闯了一个红灯。
刺耳的刹车声和后方车辆的鸣笛,让我浑身一激灵。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但肺部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赶到市一院,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住院部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值班护士在台后打盹。
我冲进电梯,拼命按着7楼的按钮。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墙壁映出我慌乱失神的脸。
头发乱了,妆容也花了,烟粉色裙子上,不知何时溅了几滴暗红的酒渍。
狼狈不堪。
“叮”一声,七楼到了。
我冲出去,走廊里亮着惨白的节能灯,安静得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711病房。
护士站告诉我,是这间。
我跑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突然失去了推开的勇气。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害怕看到刘建辉虚弱的、可能带着责备的眼神。
更害怕他真的……有什么不好。
深吸一口气,我拧动了门把。
门开了。
病房里,一片漆黑寂静。
只有走廊的光,斜斜地照进去一小片,落在靠近门口的那张空床上。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平整。
没有人。
我愣在门口,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走错了?
我退出来,再次确认门牌号。
711,没错。
我走进去,摸索着打开墙上的灯。
“啪。”
冷白的光瞬间充满这个小小的双人病房。
两张床,都是空的。
都整理得干干净净。
靠窗的那张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
靠门的这张,我的目光扫过去,呼吸猛地一滞。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很薄,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三个字:邓雨桐。
是我的名字。
笔迹是刘建辉的。
我认得。
那字写得格外用力,最后一笔几乎要划破纸面。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种空寂的、人走茶凉的气息,钻进我的鼻腔。
窗外是城市凌晨两点黯淡的灯火,远远地,无声地闪烁着。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06
文件袋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审判。
我挪动脚步,走过去,手指触到粗糙的纸面。
冰凉。
打开封口,里面只有薄薄几张纸。
抽出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