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宴会厅里飘着淡淡的百合香。

贾思琪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休息室门边,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裙摆。

窗外阳光很好,草坪上的宾客已经陆续入座。

母亲肖玉婉最后一次帮她整理头纱,动作很轻,眼神却有些飘忽。

“妈,我有点紧张。”贾思琪小声说。

肖玉婉拍了拍她的手,没接话。

司仪的声音从走廊传来,仪式还有十分钟开始。

程俊力站在宴会厅门口,黑色礼服笔挺,正笑着和朋友们说话。

一切都像梦境般美好得不真实。

贾思琪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人生最重要的日子。

她不知道,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将把她的人生劈成两半。

更不知道,三年后的某个午后,同一个人会再次出现。

带着一百万的价码,和一副自以为是的表情。

那时的她,早已不是站在休息室里紧张揉搓裙摆的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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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前三天,贾思琪和程俊力去了最后确认婚宴菜单。

酒店经理把打印好的单子递过来,程俊力接过去仔细看。

“海鲜拼盘里的虾换成基围虾吧,”他转头问贾思琪,“你妈那边亲戚不是爱吃这个?”

贾思琪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他总是这样,细心地考虑到所有细节。

两人从酒店出来时已经是傍晚,深秋的风有些凉。

程俊力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贾思琪肩上,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终于要结婚了,”他笑着说,“感觉像做梦。”

贾思琪也笑,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他们在一起三年,从同事到恋人,一切都水到渠成。

程俊力家境普通,但工作努力,在市里一家设计公司做项目经理。

贾思琪在出版社当编辑,收入稳定,两人一起凑了首付买了套小两居。

房子不大,八十平,装修是程俊力自己设计的。

浅灰色墙面,原木色家具,阳台上留了位置给贾思琪养花。

上周末他们去选了窗帘,米白色的亚麻布,阳光透进来会很柔和。

“你妈上次说窗帘颜色太素,”程俊力忽然想起什么,“要不要换?”

“不用,我喜欢这个。”贾思琪摇头。

她没说的是,母亲肖玉婉对这场婚礼的许多安排都不太满意。

彩礼八万八,在本地算是中等偏下。

三金买了,但款式都是贾思琪自己挑的简约款,肖玉婉觉得不够气派。

酒席订了二十桌,每桌标准一千八,母亲觉得至少该两千以上。

但这些话贾思琪都没跟程俊力说。

她知道他压力已经很大了,买房装修婚礼,家里帮衬不多,大部分靠他自己。

走到地铁口,程俊力松开手去掏交通卡。

贾思琪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晕染在他睫毛上。

“俊力,”她轻声说,“以后我们会很好的,对吧?”

程俊力转回头,眼睛弯起来:“当然。”

他搂住她的肩膀,动作很用力,像在承诺什么。

地铁进站的风吹乱了贾思琪的头发。

她忽然想起半年前,程俊力带她回老家见父母。

程家在小县城,房子是老旧单位房,但收拾得很干净。

程母做了一桌子菜,不停地往贾思琪碗里夹。

程父话不多,但吃完饭后偷偷塞给贾思琪一个红包。

里面是两千块钱,崭新的票子,折痕很深。

“俊力这孩子实诚,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老人就说了这么一句。

回程的火车上,贾思琪靠着程俊力肩膀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他正看着窗外,眼神很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她问。

程俊力摇摇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些。

现在想来,那时候他大概已经在为婚礼的各项开支发愁了。

但贾思琪没多问,她总觉得两个人一起努力,什么困难都能过去。

第二天是周末,肖玉婉打电话让贾思琪回家一趟。

母亲在厨房炖汤,香菇鸡汤的香味飘满整个客厅。

“婚礼流程都确认好了?”肖玉婉一边切姜一边问。

“差不多了。”贾思琪坐在餐桌旁剥橘子。

肖玉婉转过身,手里的刀没放下:“彩礼钱,程家是明天拿来吧?”

“嗯,说好了仪式前给。”

“八万八,”肖玉婉哼了一声,“他表哥去年结婚都给十二万八。”

贾思琪没接话,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酸涩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

“我不是图他钱,”肖玉婉放下刀,擦擦手走过来,“是看他们家的态度。”

“妈,俊力对我很好。”

“对你好能当饭吃?”肖玉婉在对面坐下,“你看隔壁李阿姨女儿,嫁的那家光彩礼就十八万,还不算三金。”

贾思琪继续剥橘子,指甲陷进橙色的皮里,渗出些油星。

她知道母亲这些年不容易,父亲早逝,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在纺织厂当会计,精打细算一辈子,对数字格外敏感。

也格外在意别人家的女儿嫁得怎么样。

“程俊力那套房子,”肖玉婉又开口,“写的谁的名字?”

“我俩一起买的,当然两个人的名字。”

“首付他家出多少?”

贾思琪顿了顿:“三十万,我家出了二十万。”

其实程家只拿了十五万,剩下的五万是程俊力自己的积蓄。

但她不想说这些,怕母亲又唠叨。

肖玉婉果然没再追问,起身去看汤锅。

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表情。

“反正你记着,”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结婚前该争取的要争取,结了婚就难开口了。”

贾思琪看着手里剥好的橘子,果肉饱满,经络分明。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说不清为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程俊力发来微信。

“窗帘安装好了,拍了照片给你看。”

附着一张图,米白色的布垂在窗前,下午的阳光透进来。

地板上光影斑驳,温暖得让人想哭。

贾思琪回复了一个笑脸。

她告诉自己,母亲只是担心她,过段时间就好了。

等结了婚,日子是自己过的,会和和美美的。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冬天要来了,但春天总会来的。

她这样想着,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这次是甜的。

02

婚礼当天早上五点,化妆师就上门了。

贾思琪几乎一夜没睡,眼下有些发青。

化妆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手法娴熟,一边上粉底一边聊天。

“新娘今天最美了,紧张吗?”

贾思琪对着镜子笑了笑,没说话。

肖玉婉端着早饭进来,小米粥配煎蛋,摆在小桌上。

“吃点东西,不然撑不到中午。”

化妆师识趣地停下动作,出去接电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鸟叫声。

肖玉婉坐在床沿,看着女儿,眼神复杂。

“思琪,”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件事妈得跟你说。”

贾思琪转过头,心里莫名一紧。

“今天仪式开始前,我会跟程家提追加彩礼的事。”

空气好像凝固了几秒。

贾思琪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八万八太少了,”肖玉婉语气平静,“我昨晚想了想,得再加十八万。”

“妈!”贾思琪站起来,粥碗被碰得晃了一下,“你疯了?今天婚礼!”

“就是今天才要说,”肖玉婉按住她的肩膀,“听我说,这是最后的机会。”

“什么最后的机会?我们都说好了!”

“说好什么?”肖玉婉的声音硬起来,“你嫁过去是过日子,不是扶贫。程俊力现在看着是好,以后呢?这十八万是给你留的后路。”

贾思琪气得发抖:“你这是卖女儿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肖玉婉的脸色瞬间苍白,手指收紧,抓得贾思琪肩膀生疼。

“我卖女儿?”她声音发颤,“我要是真想卖,早让你嫁那个开厂的王老板儿子了!人家开口就是五十万彩礼!”

贾思琪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是为你好,”肖玉婉松开手,语气软下来,“这钱我不会要,存你名下。万一以后……你手里有点钱,腰杆也硬。”

“不会有万一!”

“你怎么知道?”肖玉婉盯着她,“我跟你爸当年也好得蜜里调油,结果呢?他走得早,留下我们娘俩,我要不是自己有点积蓄……”

她没说完,别过脸去。

贾思琪看见母亲鬓角的白发,心里一阵酸涩。

化妆师敲门进来,感觉到气氛不对,动作轻了许多。

肖玉婉站起来:“这事你别管,我来开口。程家要是真看重你,这十八万不算什么。”

“妈,你不能这样……”

“我已经决定了。”

肖玉婉说完就走出房间,关门的声音很轻,却像砸在贾思琪心上。

化妆师继续上妆,粉刷扫过脸颊,痒痒的。

镜子里的人渐渐明艳起来,睫毛纤长,嘴唇嫣红。

但贾思琪看着这张脸,觉得陌生。

她摸出手机想给程俊力打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放下了。

说什么呢?说她妈要临时加价?

程俊力会怎么想?程家会怎么想?

窗外天色完全亮了,淡金色的阳光洒进来。

今天本该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接亲的车队九点准时到楼下。

鞭炮声震耳欲聋,红色纸屑漫天飞舞。

程俊力穿着礼服上楼,捧着一大束香槟玫瑰,笑容灿烂。

伴娘们堵门要红包,嘻嘻哈哈闹了一阵。

肖玉婉站在客厅里,穿着暗红色的旗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但贾思琪看见母亲攥着手帕的手指,关节发白。

敬茶环节,程俊力恭恭敬敬递上茶杯。

“妈,请喝茶。”

肖玉婉接过来,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时忽然开口:“俊力啊,有件事得跟你说说。”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贾思琪的心脏狂跳,手心渗出冷汗。

“妈您说。”程俊力态度很恭敬。

“思琪是我唯一的女儿,从小没吃过苦,”肖玉婉慢慢说,“你们彩礼八万八,我觉得少了点。”

程俊力的笑容僵了一下:“妈,这个我们之前商量好的……”

“之前是之前,”肖玉婉打断他,“今天我想了想,得再加十八万。”

死寂。

连伴娘们都停下了说笑,面面相觑。

贾思琪感觉到程俊力的手在她手心里变凉。

“妈,”他声音还维持着平稳,“这有点突然,我们能不能婚礼后慢慢商量?”

“就现在说清楚,”肖玉婉站起来,“钱不拿来,这婚今天不结了。”

“妈!”贾思琪终于忍不住喊出来。

肖玉婉没看她,直直盯着程俊力:“你要是真在乎思琪,这十八万不算什么。我可以写保证书,这钱存思琪名下,我不动一分。”

程俊力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身后的伴郎,也是他表弟,忍不住开口:“阿姨,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人定的。”肖玉婉寸步不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下传来喇叭声,车队在等。

程俊力深吸一口气,看向贾思琪:“思琪,你怎么说?”

贾思琪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该说什么?站在母亲这边,还是站在他这边?

肖玉婉拉住女儿的手,力道很大:“思琪,妈不会害你。”

程俊力看着她们交握的手,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最后他点点头,声音很轻:“好,我知道了。”

他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是转身往门口走。

伴郎们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俊力!”贾思琪想追过去,被肖玉婉死死拉住。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楼下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

车队就这么走了。

留下满屋子红色装饰,和一群不知所措的亲友。

化妆师悄悄收起工具,溜出了门。

肖玉婉松开手,坐到沙发上,背挺得笔直。

贾思琪瘫坐在地,婚纱裙摆铺开像一朵凋谢的花。

窗外鞭炮的红纸屑还在缓缓飘落。

一些落在窗台上,像干涸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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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酒店那边打来电话时,已经十点半了。

司仪小心翼翼地问:“贾小姐,宾客都到齐了,仪式什么时候开始?”

贾思琪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肖玉婉接过电话:“推迟半小时,就说新娘妆发还没好。”

挂断后,她看向女儿:“去换衣服,我们去酒店。”

“妈,俊力他……”

“他会来的,”肖玉婉语气笃定,“这么多亲戚朋友等着,程家丢不起这个人。”

贾思琪想说不一定,但心底还残存着一丝希望。

也许程俊力只是生气了,冷静一下就会回来。

也许他会想办法凑钱,或者说服他父母。

也许……太多的也许,撑着她站起来,重新补妆。

去酒店的路上,母女俩都没说话。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们几眼,大概没见过穿婚纱打车的新娘。

宴会厅门口立着巨幅婚纱照,照片里两人笑得灿烂。

贾思琪别开眼,不敢多看。

肖玉婉径直走进休息室,叫来程家负责接待的亲戚。

“俊力呢?”

那亲戚面露难色:“阿姨,俊力说……说家里临时有事,晚点到。”

“什么事比结婚重要?”

对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贾思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走到窗边,看向草坪上的宾客。

阳光很好,白色椅子上坐满了人,孩子们在通道上跑来跑去。

邓雅静也来了。

贾思琪看见她坐在第三排,穿着浅蓝色连衣裙,优雅得体。

邓雅静是程俊力的前女友,家境优越,父亲是银行行长。

两人大学时在一起三年,毕业后因为异地分手。

听说后来邓雅静去了国外读研,去年才回来。

程俊力给她发请帖时,贾思琪还犹豫过。

但他说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只是朋友。

此刻邓雅静正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偶尔抬眼看向酒店门口。

像是在等谁。

司仪又过来催了一次,额头冒汗。

肖玉婉坚持要等程俊力到场再开始。

时间拖到十一点,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

服务生已经开始上冷盘,但没人动筷子。

气氛诡异得像一场荒诞剧。

十一点十分,程俊力终于出现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父母和几个长辈。

每个人都脸色铁青,尤其是程父,嘴唇紧抿着。

程俊力没穿礼服,换了身深灰色西装,头发也有些乱。

他径直走到休息室,看都没看贾思琪,直接对肖玉婉说:“阿姨,我们谈谈。”

肖玉婉扬起下巴:“钱带来了?”

“没有,”程俊力声音很冷,“我想问问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清楚,加十八万彩礼。”

“如果我不给呢?”

“那今天这婚就别结了。”

休息室里鸦雀无声,门虚掩着,外面的嘈杂声隐隐传进来。

程父上前一步:“亲家母,这事我们事先都说好了,临时变卦不合适吧?”

“不合适?”肖玉婉笑了,“你们家给八万八彩礼就合适?我女儿就值这个价?”

“妈!”贾思琪忍不住喊出声。

程俊力终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失望和疲惫。

“思琪,”他说,“你就这么看着?”

贾思琪眼泪掉下来,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妈会这样……”

“你现在知道了,”肖玉婉拉住女儿,“你说,这钱该不该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贾思琪身上。

她像被架在火上烤,呼吸都困难。

一边是母亲,含辛茹苦把她养大。

一边是爱人,即将共度一生的伴侣。

“我……”她嘴唇颤抖,“俊力,这钱我妈说了存我名下,就当是我们的……”

“我们的?”程俊力打断她,“贾思琪,你觉得我现在拿得出十八万吗?买房装修婚礼,我欠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可以慢慢还……”

“怎么还?让我爸妈把棺材本拿出来?”程俊力声音提高,“还是去借高利贷?”

程母在旁边抹眼泪,小声说:“作孽啊……”

肖玉婉不为所动:“那就别结了。”

程俊力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凄凉。

他转身从司仪手里拿过话筒,大步走向宴会厅。

贾思琪想追出去,被母亲死死拽住。

程俊力走到仪式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脸色苍白。

宾客们安静下来,疑惑地看着他。

“各位亲友,”他开口,声音透过音响有些失真,“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的婚礼。”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在邓雅静身上停留了一瞬。

“但是很抱歉,这场婚礼取消了。”

哗然声四起,人们交头接耳,满脸震惊。

程俊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手写的结婚誓词。

贾思琪记得,那是他们一起写的,改了好几稿。

他当众把纸撕成两半,又撕成碎片。

白色纸屑像雪片一样飘落。

“因为有些条件,我满足不了。”他说完,扔下话筒。

话筒落地发出刺耳的鸣响。

程俊力走下台,没有回头,径直朝门口走去。

程家人也跟着离开,程母边走边哭。

邓雅静站起来,迟疑了一下,追了出去。

贾思琪僵在原地,看着满场宾客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眼神。

婚纱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勒得她喘不过气。

肖玉婉还抓着她的胳膊,手指深深陷进肉里。

“妈,”贾思琪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现在你满意了吗?”

肖玉婉没回答。

司仪手足无措地站在台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服务生开始默默撤下冷盘,动作小心翼翼。

窗外的阳光依然灿烂,草坪上的鲜花还在盛开。

但一切都结束了。

贾思琪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

婚纱裙摆铺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一团被丢弃的云。

有人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亮了一下。

她没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原来心真的会疼,疼得像被生生撕开。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04

程俊力离开后的那几天,贾思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手机被打爆了,亲戚朋友的询问,同事的关心,还有陌生号码的骚扰。

她一个都没接。

肖玉婉每天做好饭端到门口,轻轻敲门,不说话。

贾思琪也不应,饭放在那儿,冷了再端走。

第四天早上,她终于打开门,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我要去找他。”她说。

肖玉婉正在拖地,动作顿住:“找谁?”

“俊力。”

“不许去!”

贾思琪像没听见,径直往门口走。

肖玉婉扔下拖把拦住她:“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丢人?”贾思琪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妈,我婚礼上被扔下,全城都知道了,还不够丢人?”

“那是他程俊力没担当!”

“是你逼的!”贾思琪声音嘶哑,“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要钱,你让他怎么办?”

肖玉婉扬手给了她一耳光。

不重,但足够让两人都愣住。

贾思琪摸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

肖玉婉的手在颤抖,嘴唇哆嗦着:“我逼的?我逼他是为谁?贾思琪,你三十岁了,还这么天真?”

“我就是天真才会相信你!”贾思琪推开她,拉开门冲出去。

电梯下降时,她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

头发油腻,脸色憔悴,左边脸颊还有浅浅的红印。

她去找程俊力,其实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道歉?质问?还是求他回来?

也许只是需要一个答案,一个交代。

程俊力住的地方是他们准备的新房,钥匙她还有。

走到门口时,她犹豫了很久才敲门。

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动静。

对门邻居探出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姑娘,你找小程?”

贾思琪点头:“他不在家吗?”

“搬走啦,”老太太说,“前天晚上就搬走了,大箱小箱的。”

“搬去哪儿了?”

“这我可不知道。”

贾思琪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浑身力气被抽空。

老太太看她可怜,又多说了几句:“小程搬走时脸色可难看了,哦对了,有个姑娘来接他的,开辆白色宝马。”

白色宝马。

贾思琪想起婚礼上邓雅静的车。

她摸出手机,颤抖着拨通程俊力的号码。

响了很久,终于接了。

“喂。”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陌生。

“俊力,”贾思琪一开口就哭了,“你在哪儿?我们谈谈好不好?”

那边沉默了几秒。

背景音里有汽车鸣笛声,还有隐约的女声在说什么。

“没什么好谈的。”程俊力说。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妈会那样……你回来好不好?彩礼不要了,我们重新开始……”

“贾思琪,”他打断她,“我们结束了。”

“没有结束!我们可以去领证,就我们两个人,不要婚礼了……”

“我要结婚了。”

“下个月,和邓雅静。”程俊力语速很快,像在背诵,“她家不要彩礼,还陪嫁一套房一辆车。思琪,我们好聚好散吧。”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响着,像心跳监测仪最后的直线。

贾思琪握着手机,维持着接听的姿势,很久很久。

对门老太太叹了口气,关上门。

走廊里声控灯灭了,一片黑暗。

她在黑暗里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手机又响起来,是出版社主编。

“思琪啊,你请的婚假到下周一,能准时回来上班吗?”

贾思琪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思琪?”

“能,”她终于挤出这个字,“我能。”

挂了电话,她扶着墙站起来,腿麻得厉害。

一步步挪进电梯,镜子里的人像鬼一样。

回到家时,肖玉婉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见到他了?”肖玉婉问。

贾思琪没回答,走进自己房间,反锁上门。

她打开电脑,搜索程俊力和邓雅静的名字。

没有消息。

也是,才几天,怎么可能这么快。

但她知道程俊力没说谎,他要结婚了,和那个开白色宝马的前女友。

不要彩礼,陪嫁房车。

多划算的交易。

贾思琪趴在键盘上,眼泪浸湿了手腕。

她想起三年前和程俊力刚在一起的时候。

他加班到深夜,她煮了面送去公司。

两人在会议室里分吃一碗面,他喂她一口,她喂他一口。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他们说以后要在这里有一个家。

后来真的有了家,八十平的小房子,每个月要还贷。

但她觉得很幸福,因为是他们一起奋斗来的。

现在想来,也许程俊力并不觉得幸福。

也许他早就累了,厌倦了精打细算的日子。

母亲加的十八万,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或者说,一个体面的借口。

贾思琪哭累了,睡过去,又醒来。

天黑了,房间里一片漆黑。

手机屏幕亮着,有条新信息。

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思琪,对不起。”

是程俊力。

贾思琪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删掉,拉黑号码。

她爬起来开灯,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眼睛肿得厉害,头发乱糟糟的。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打结的发丝。

一下,两下,梳通了。

又去卫生间洗脸,冷水扑在脸上,清醒了些。

走出房间时,肖玉婉还在沙发上坐着。

“妈,”贾思琪说,“我饿了。”

肖玉婉猛地抬头,眼睛红了:“妈给你热饭。”

那天晚上,贾思琪吃了婚礼变故后的第一顿正经饭。

一碗米饭,一盘青菜,一碗鸡汤。

她吃得很慢,但吃完了。

吃完后,她洗碗,擦桌子,收拾厨房。

一切如常,只是沉默。

睡觉前,她打开衣柜,看着那件婚纱。

洁白的,精致的,挂着像一件艺术品。

她取下来,仔细叠好,放进储物箱最底层。

盖上盖子时,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很轻,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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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周后,贾思琪回去上班。

同事们看她的眼神充满同情,欲言又止。

她装作没看见,埋头校稿,一坐就是一整天。

午休时去茶水间,听见里面小声议论。

“……真的,我朋友参加了那场婚礼,说新郎当场撕了誓词……”

“……新娘妈妈也太过分了,临时加价十八万……”

“……听说新郎转头就跟前女友好了,那女的家境特别好……”

贾思琪端着杯子,转身回了工位。

下午主编找她谈话,委婉地问她需不需要再休息几天。

“不用,工作能让我不想那些事。”她说。

主编叹口气,拍拍她肩膀:“也好,新来了个稿子,你负责吧。”

是一本爱情小说,结局男女主角历经磨难终于在一起。

贾思琪校稿时,看到甜蜜处会愣神,然后继续往下看。

日子一天天过,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她不再看朋友圈,因为怕看到程俊力的消息。

但该来的总会来。

一个月后的周末,高中同学群里突然炸了。

有人发了张结婚请柬的照片,新郎程俊力,新娘邓雅静。

日期就是下周六。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有人@贾思琪,又迅速撤回。

大家都小心翼翼,怕刺激到她。

贾思琪看着那张请柬,设计得很精致,烫金字体,照片里两人相视而笑。

邓雅静穿着旗袍,温婉端庄;程俊力西装革履,笑容满面。

背景是某个高档酒店的宴会厅。

她放大照片,看见酒店名字——正是她当初想订但嫌贵的那家。

一桌标准三千八,是她们那场的两倍还多。

群里终于有人说话:“恭喜啊俊力!”

程俊力回复了个笑脸:“谢谢大家,欢迎来喝喜酒。”

没人敢接话。

贾思琪退出群聊,设置免打扰。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私聊。

发消息的是程俊力的表弟,婚礼上那个伴郎。

“嫂子,对不起,我哥他……”

贾思琪回复:“别叫我嫂子了。”

对方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发来一句:“那个,婚礼那天,我哥其实早就跟邓雅静联系了。他说如果你妈不加价,他也会找借口取消婚礼。”

贾思琪盯着这行字,看了三遍。

手指冰凉,但心里异常平静。

原来如此。

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母亲加价,不过给了他一个更体面的理由,让他能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她们。

“知道了,谢谢。”她回复。

关掉手机,走到窗前。

外面在下雨,秋雨绵绵,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

她想起婚礼前夜,程俊力给她打电话,说紧张得睡不着。

她说她也紧张,两人聊到半夜,说着对未来的憧憬。

现在想来,那些话有多少是真心的?

或许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在犹豫了。

或许更早,在他得知邓雅静回国,并且还单身的时候。

成年人的感情,从来不只是感情。

掺杂了太多算计、比较、权衡利弊。

她曾经以为自己和程俊力不一样,现在才知道,没什么不一样。

只是她明白得太晚。

周末程俊力的婚礼,贾思琪没去。

但朋友圈里刷屏了。

豪华车队,五星酒店,新娘三套礼服都是高定。

邓雅静的父亲致辞,说送给女儿女婿一套市中心的大平层。

评论区一片羡慕祝福。

贾思琪刷过去,没有点赞,没有评论。

她放下手机,开始打扫房间。

把程俊力留下的东西都找出来——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剃须刀。

装进纸箱,放到楼道垃圾桶旁。

回来时看见对门邻居在拆快递,是个年轻女孩。

“姐姐,这个箱子是你的吗?”女孩问。

“不要了。”

“那我拿走了?正好我要搬家,需要箱子。”

“拿吧。”

女孩高兴地道谢,把箱子拖进屋。

贾思琪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就这样吧,清空了,干净了。

晚上肖玉婉做了红烧肉,特意少放了糖,因为贾思琪不爱吃甜的。

吃饭时,母亲小心翼翼地问:“思琪,你王阿姨说有个不错的男孩子,你要不要……”

“妈,”贾思琪打断她,“我现在不想谈这些。”

“可是你都三十了……”

“三十怎么了?”贾思琪放下筷子,“三十就该随便找个人嫁了?”

肖玉婉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贾思琪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一软。

“再给我点时间,”她说,“等我准备好了,会去相亲的。”

肖玉婉眼睛一亮:“好好,不急不急。”

其实贾思琪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心里的伤还没结痂,一碰就疼。

但她知道必须往前走,不能停在原地。

程俊力已经开始了新生活,她也要。

虽然慢一点,虽然难一点。

但总会走出来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把红烧肉夹到母亲碗里。

“你也多吃点。”

肖玉婉愣了愣,眼圈红了,使劲点头。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屋里灯光温暖。

贾思琪想,就这样吧。

一天一天过,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至于那些疼痛、不甘、愤怒,就交给时间。

时间是最好的药,虽然苦,但有效。

她相信。

06

三年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

贾思琪升了职,从编辑做到编辑部副主任。

头发剪短了,齐肩的长度,利落干练。

学会了化妆,淡妆,让自己气色看起来好一些。

还是住在那个小两居,但重新刷了墙,换了家具。

风格从当初的简约温馨,变成现在的清爽干练。

阳台上养了很多绿植,绿萝、吊兰、龟背竹,郁郁葱葱。

周末偶尔和朋友逛街吃饭,但更多时候是独处。

看书,看电影,学着做烘焙。

肖玉婉催过几次相亲,她都推了。

不是没准备好,只是觉得没必要刻意。

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强求也没用。

直到三十三岁生日那天,母亲又提起。

“思琪,这次这个男孩子真的不错,”肖玉婉一边切蛋糕一边说,“大学老师,比你大三岁,没结过婚。”

贾思琪插蜡烛的手顿了顿:“条件这么好,怎么会单身?”

“说是以前忙事业,耽误了。”

“妈,你见过?”

肖玉婉有点心虚:“照片见过,人还没。但王阿姨打包票,说人品绝对好。”

贾思琪看着蛋糕上跳跃的烛火,忽然笑了:“那就见见吧。”

肖玉婉愣住了:“你答应了?”

“嗯,就当认识个朋友。”

其实贾思琪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答应。

或许是生日让人感慨时光流逝,或许是母亲小心翼翼的眼神让她心疼。

也或许,是她真的走出来了。

相亲约在周末下午,一家安静的咖啡厅。

贾思琪提前十分钟到,选了靠窗的位置。

点了杯美式,慢慢等。

对方很准时,三点整推门进来。

穿着浅灰色毛衣,黑色长裤,戴一副细边眼镜。

个子很高,气质温润。

他环顾四周,看到贾思琪,微笑走过来。

“是贾小姐吗?我是林阳成。”

声音也很好听,温和沉稳。

“你好,请坐。”贾思琪起身,礼貌地点头。

林阳成坐下,点了一杯拿铁。

两人寒暄了几句,聊天气,聊咖啡,聊这家店的装修。

不尴尬,很自然。

“我听王阿姨说,你在出版社工作?”林阳成问。

“对,做编辑。”

“我经常看你们社出的书,”他笑了,“尤其是历史类,编校质量很高。”

贾思琪有些意外:“林先生对历史感兴趣?”

“叫我阳成就好,”他说,“我在大学教古代文学,研究方向是唐宋诗词。”

难怪气质这么好。

两人聊起工作,聊起共同喜欢的作家和作品。

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小时。

林阳成很健谈,但不聒噪,懂得倾听。

他说自己这些年埋头做研究,带学生,没怎么考虑个人问题。

“家里也催,但我觉得缘分急不来。”他坦诚地说。

贾思琪点头:“我也是这么想。”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亮起来。

林阳成看了看表:“不好意思,耽误你这么长时间。”

“没有,聊得很愉快。”

“那……”他迟疑了一下,“下次还能约你出来吗?不一定非要咖啡厅,可以去看画展,或者听音乐会。”

贾思琪想了想:“好。”

两人交换了微信,在咖啡厅门口道别。

林阳成坚持送她到地铁站,但保持恰当的距离。

不过分热情,也不疏离。

回家的地铁上,贾思琪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灯火。

心里很平静,没有波澜,但也不排斥。

或许这样就好,慢慢来,从朋友开始。

到家时,肖玉婉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挺好的。”贾思琪说。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松了口气,“你王阿姨说,小林对你印象特别好。”

贾思琪笑笑,没说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林阳成发来消息:“到家了吗?”

“刚到,你呢?”

“也到了。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很简单的对话,但让人舒服。

贾思琪放下手机,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雾气氤氲。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和程俊力第一次约会。

也是咖啡厅,他紧张得打翻了糖罐。

那时候多单纯,以为爱就是一切。

现在才知道,爱很重要,但不是全部。

还需要尊重,理解,势均力敌。

需要两个人都成熟,都清楚自己要什么。

林阳成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清醒,稳重。

或许可以试试。

她这样想着,擦干头发,敷上面膜。

睡前刷朋友圈,看见一条动态。

是程俊力发的,照片里他抱着一个小男孩,配文:“儿子两岁生日。”

孩子很可爱,眼睛像他。

下面很多点赞祝福,邓雅静也评论了:“爸爸辛苦了。”

看上去幸福美满。

贾思琪平静地划过去,没有停留。

她早就取关了程俊力,这条是共同朋友点赞才刷到的。

但看见时,心里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不恨,也不怀念。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的动态。

时间果然是最好的药。

她关掉手机,关灯睡觉。

黑暗里,想起咖啡厅窗外的夕阳。

暖黄色的光,温柔地铺满街道。

林阳成说话时,眼镜片后的眼睛很亮。

或许,新的开始已经在路上了。

虽然慢,但方向是对的。

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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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和林阳成的第二次约会,约在美术馆。

有个当代水墨画展,贾思琪本来就想看,正好一起。

林阳成对艺术很有见解,但从不卖弄,只是平实地分享。

“这幅画的留白很有意思,”他指着一幅山水,“看似空,其实满。”

贾思琪仔细看,确实,云雾缭绕处,藏着远山的轮廓。

“就像有些话,不说比说更有力量。”她说。

林阳成点头:“是这个道理。”

两人在展厅慢慢走,偶尔交谈,大部分时候安静看画。

很舒服的相处模式,不需要刻意找话题。

看完展,去附近的茶室吃饭。

林阳成点了几个清淡的菜,特意嘱咐少油少盐。

“你胃不好?”贾思琪问。

“不是,我记得你说过喜欢吃清淡的。”他自然地说。

贾思琪愣了一下,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随口提过一句。

他居然记住了。

心里有些暖,但也没表现出来。

吃饭时聊起各自的生活。

林阳成说自己除了教书,还在写一本关于苏轼的书。

“写了三年,还没写完。”他笑。

“慢工出细活。”

“是啊,苏轼的一生太丰富,怎么写都觉得不够。”

贾思琪想起自己编过的一本苏轼传记:“我们社出过一本《苏东坡传》,卖得很好。”

“那本我看了,”林阳成眼睛一亮,“编得很用心,注释特别详细。”

“是我负责的。”

“真的?”他更惊喜了,“那我们太有缘分了。”

贾思琪也笑了。

确实巧。

吃完饭,林阳成送她回家。

到小区门口时,他说:“下周末有个古琴音乐会,我有两张票,要不要一起去?”

“那我到时候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顺路的,”林阳成坚持,“我家离音乐厅近,来接你也不远。”

贾思琪没再推辞。

回到家,肖玉婉又等着问进展。

“挺好的,”贾思琪说,“下周还约了听音乐会。”

肖玉婉高兴得直搓手:“那就好那就好,小林这孩子真不错。”

贾思琪也这么觉得。

林阳成确实不错,礼貌,细心,有学识。

而且很真诚,不玩欲擒故纵那一套。

信息回得及时,约会有分寸。

一切都恰到好处。

但贾思琪心里总有些不确定。

不是对林阳成,是对自己。

她还能全心投入一段感情吗?

会不会比较,会不会防备,会不会不敢付出?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接下来几周,他们又见了几次。

听音乐会,逛书店,去大学校园散步。

林阳成带她去听自己的公开课,讲李白的《将进酒》。

讲台上他神采飞扬,引经据典,学生们听得入迷。

贾思琪坐在最后一排,忽然有些恍惚。

如果没有三年前那场变故,她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许和程俊力有了孩子,每天围着柴米油盐转。

也许也会幸福,但那是另一种人生了。

而现在这样,似乎也不坏。

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

遇见一个还不错的人,慢慢了解,慢慢靠近。

下课铃响,学生们涌出教室。

林阳成走过来,额头上有些细汗:“讲得怎么样?”

“很好,”贾思琪真诚地说,“我都听入迷了。”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那下次还来?”

“来。”

两人沿着校园林荫道慢慢走。

秋天了,梧桐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簌簌落下。

“思琪,”林阳成忽然开口,“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贾思琪心里一紧:“你说。”

“我其实结过婚。”

她停下脚步。

林阳成也停下,看着她,眼神坦诚:“是读博期间,和同学。毕业那年就离了,没有孩子,和平分手。到现在七年了。”

贾思琪沉默了几秒:“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觉得该说了,”他说,“我们认识了两个月,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不想隐瞒你。如果你介意,我完全理解。”

风吹过,叶子落在肩上。

贾思琪抬手拂去,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我不介意,”她说,“谢谢你告诉我。”

林阳成也松了口气:“那……我们还能继续见面吗?”

“当然。”

他笑了,这次笑得格外轻松。

送她到地铁站时,他说:“思琪,我不急着要答案。我们可以慢慢来,多久都行。”

贾思琪点头:“好。”

地铁上,她回想林阳成的话。

结过婚,七年,没有孩子。

她确实不介意,谁没有过去呢?

她自己也有过去,比他的更不堪。

重要的是现在,是两个人能不能坦诚相待。

林阳成做到了,她也该做到。

下次见面,或许该聊聊自己的事。

虽然难以启齿,但总要说的。

回到家,肖玉婉看出她有心事。

“怎么了?和小林闹别扭了?”

“没有,”贾思琪摇头,“妈,林阳成结过婚。”

肖玉婉愣了一下:“王阿姨没说啊……”

“他刚告诉我。”

“那你怎么想?”

“我不介意。”

肖玉婉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高兴就好。妈现在也想通了,人好就行,别的都不重要。”

贾思琪抱了抱母亲:“谢谢妈。”

晚上躺在床上,她给林阳成发消息:“到家了吗?”

“到了。今天谢谢你,没有转身就走。”

“怎么会,你坦诚,我也该坦诚。下次见面,我也有事要告诉你。”

“好,我等你。”

放下手机,贾思琪看着天花板。

心里很平静,甚至有些期待。

期待下一次见面,期待把自己的故事讲给他听。

也期待他的反应。

无论是什么,她都能接受。

因为现在的她,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面对任何结果。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这次做了梦,梦里是一片开满花的山坡。

她在花丛中走,不知道要去哪儿,但心情很好。

风吹过来,花香扑鼻。

远处好像有人影,但她不急着看清。

慢慢走,总会走到的。

08

再次见到程俊力,是在一个完全没想到的场合。

出版社和一家企业合作办读书会,贾思琪负责对接。

企业方派来的代表,就是程俊力。

三年不见,他胖了些,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齐。

但眼角有了细纹,眼神也不再清澈。

看见贾思琪时,他明显愣住了。

“思琪?”他脱口而出。

贾思琪点点头,公事公办地伸出手:“程经理,你好。我是出版社的贾思琪,负责这次活动对接。”

程俊力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大:“你……你在这里工作?”

“对,三年了。”

“真好,”他松开手,笑容有些勉强,“你看起来很好。”

“谢谢。”

会议室里还有其他人,程俊力很快恢复职业状态,开始讨论活动细节。

但贾思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确定了方案和时间。

散会后,程俊力叫住她:“思琪,能聊几句吗?”

贾思琪看了看表:“我十分钟后还有个会。”

“五分钟就行。”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城市街道,喧嚣被玻璃隔绝。

程俊力点了一支烟,想起贾思琪讨厌烟味,又掐灭了。

“对不起,”他开口,“当年的事……”

“都过去了。”贾思琪打断他。

“但我一直想跟你道歉,”他看着她,“那时候我太冲动,太不成熟。”

贾思琪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我和邓雅静……”程俊力苦笑,“没有看起来那么好。她家条件是好,但……我们性格不合,经常吵架。”

“这是你们的事,不用跟我说。”

“思琪,”他向前一步,“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什么,但这三年,我经常想起你。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虽然穷,但很开心。”

贾思琪退后一步,拉开距离:“程经理,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等!”他急急地说,“我离婚了,上个月办的手续。”

贾思琪脚步顿住。

程俊力深吸一口气:“孩子跟她,我每个月给抚养费。思琪,我知道当初是我对不起你,但那时候我压力太大了,买房,结婚,我妈又生病……”

“所以呢?”贾思琪转回头,平静地看着他,“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

“我想……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