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围棋是中国人发明,并传到日本的。
在很久以前,日本人还很崇拜中国人的时候,据说有一个热爱围棋的日本王子到围棋发源地来取真经——但也有可能是来踢场子,因为他把中国皇上养的棋士们赢了一个遍。
中国皇上叫出最后一个棋士,一番鏖战,最终赢了王子半目。我觉得这位棋士应该被授予“叶问”称号。
王子问:“这位棋士,在贵国等级分排第几?”皇上说:“第三”。
王子绝望而去,因为他在日本排第一。
他回去到处说:“我到中国连半决赛都进不了。”但他不知道被中国皇上骗了,因为那位棋士是中国排第一的。
这应该是围棋界最早的抗日叙事了。我觉得它的主题是两个字,不是“围棋”,而是“忽悠”。
2
聂卫平先生去世,我本来是无感的。我跟他又没有一面之缘,可以写个《聂君二三事》;也没兴趣做一个《聂卫平有多伟大,五分钟告诉你》的视频;我甚至不会下围棋。这么说吧:隔壁熊二爷死了,我的反应肯定会比聂君死了大得多。
但我又老觉得怪怪的,总想把这怪怪写出来。于是我只能按惯例等几天,等聂卫平的热度过去,免得人家说我蹭。
对老聂表示哀悼的都是老男人,年轻男人基本不知道他了。而在女人们那里,我曾听到过两次对老聂的评价,简单而又出奇一致:长成那样还离婚!我虽然很为老聂不平,但也不敢第三次去征求女性的意见了。
既然是老男人,那按以前的话就是一群油腻,现在的话就是一群老登——这里要涉及一下我的专业:我认为“老登”其实应该是“老灯”。从我改起,从现在改起。
初看老灯们的怀念,我还跟着一块儿怀个旧,但看多了,慢慢就闻到一股哈喇油的味道——强迫症使我必须说明:不是可以擦手的蛤蜊油,而是变了质的哈喇油。虽然这两个概念都和聂卫平一样有怀旧的味道。
老灯们聊的都是三届中日擂台赛、十一连胜、聂旋风。细想想,以路人视角,聂卫平一辈子的高光时刻好像也就是那段时间。
有朋友说:日本的棋圣是个冠军头衔,每年都在换人。而聂卫平被终生封圣,感觉怪怪的。我说他那个棋圣,既不是职称,也不是职务,也不是头衔,也不在总工会或者民政部的荣誉称号清单里,所以很可能什么都不是,还不如一个“见义勇为”。虽然我见过老聂跟一帮孩子吹牛:“盘古开天地以来就我一个”,但正因为只有他一个,所以像个玩笑。可能他自己都不把那个棋圣当回事。你们要当回事,那大概只说明你们太容易把什么当回事了。
如果我没记错,那个棋圣也就是在那几届中日擂台赛之后封的。所以说来说去,老聂也基本就等于那几场擂台赛,老灯们至今津津乐道的,也还是那几场擂台赛。什么叫津津乐道?就是唾沫星子飞出来,把这个故事上扑满的灰尘都给拌成泥浆子了。
然后老灯们津津乐道地把那个故事讲给后来人听,故事的主题就是五个字:打败日本人。
所以,是聂卫平之死让我发现,原来抗日叙事不是近年才有的,也不是小平克们才有的,原来在四十年前,在聂旋风的时代,就有了。
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中国男人们,即使已经混成老灯了,抗日叙事仍然是他们的白月光,一不小心就露出头来,洒满回忆的小路。
3
其实,整个中国围棋的当代叙事,都是从抗日情结开始书写的。
聂卫平的前辈大神陈祖德的回忆录《超越自我》里提到,在1960年代,日本来一个业余老太太,就把中国围棋界所有的门里大神,包括祖师爷级别的“南刘北过”之类,屠得片甲不留,就像少了叶师傅的佛山武林。中国围棋界引为国耻,恨恨了N年,印象中还有陈毅元帅之类的老一辈革命家,把打败日本九段做了未了之遗愿。
现在看来,当时的抗日叙事还很不成熟,在表示“敌人很凶残”的同时多少也让人感觉自己太不经打,没能在“我们很厉害”和“我们受欺负”之间找到平衡——至少可以把账记到四人帮头上嘛!
但当时,这段叙事还是成功激起了我对日本的仇视,就像1981年国足世界杯预选赛被新西兰淘汰时我对新西兰的仇视一样。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和现在那些在老师组织下玩虚拟大刀片的小学生差不多。但我也不敢说这种“仇视对手”的习惯在孩子长大后就没有了。我写到这儿刚好就刷到一条新闻,说有个销售员给公司销冠下了药。
想远一点,当时的抗日叙事不仅在围棋界,在整个体育界都很盛行。有一部以女排为题材的电影叫《沙鸥》,一开始就是画外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我的梦想就是打败日本队。”1981年,中国女排在世界杯上第一次得到冠军。在最后一场对日本队赢下两局之后,冠军已经到手,但又被日本队追回两局。据报道,主教练袁伟民在局间对队员说:“日本队就是要赢这场,恶心咱们,让咱们这个冠军拿得窝窝囊囊的!”我看到这个报道时都觉得日本人阴险阴险地。队员们当然更是同仇敌忾,最后赢下比赛。袁指导这么会叙事,难怪后来干到正部级。
再想远一点,那时的抗日叙事也不光在体育界。
和老聂几乎同步离世的香港演员梁小龙,现在一说起他,年轻人都想起火云邪神,老灯们则想起陈真。那是1983年在大陆公映的香港电视连续剧《霍元甲》以及随后上映的《陈真》中的一个几乎虚构出来的民族英雄。这两个剧火到什么程度呢?1985年的春晚,第一首歌是《霍元甲》,第二首歌是《陈真》,最后一首是《霍元甲+陈真》。那时中国人民还听不惯粤语,但每天不听两遍“昏睡巴黎,柏林渐已醒”就睡不着觉。
在《霍元甲》里,民族英雄们还要打打家族恩怨、打打俄国大力士,但最后下药谋害霍师傅的是日本人——再次证明下药这事总是和日本人有关。陈真替师傅报了仇,最后一个镜头是他面对着日本地帝国主义的枪口踢了一个空中飞腿然后定格。片尾曲响起,抗日气氛渲染到高潮。
然后到了《陈真》,就主要是打日本、打汉奸了。
霍师傅有个mistress叫赵倩男,扮演者叫米雪。mistress这个东西,在当时的中国叫“第三者”,属于“精神污染”。恰逢当时又有个清除精神污染的运动,所以《霍元甲》差点下架。后来大概有关方面觉得失节事小,爱国事大,所以霍师傅才没有过早地离开我们。但据说和米小姐的情感戏删了不少,删得以我们的青少年视角根本就看不出他们有什么超越了同学友谊之间的关系。
但问题是有一段爱国大戏删不得。那是霍师傅被害前和赵小姐深情地为他们的儿子(对大陆观众而言这个儿子来得相当突然)起名为“霍东觉”,寓意为:我们东方大国要觉醒!
虽然我的青少年视角好像看到了一点不该看的东西,但主要还是该看的:用那首主题歌里的话来说:万里长城永不倒!
当时我是如此热血沸腾,乃至于忘了,要说东方,日本比咱们还东。
但即使没忘,也只会再次觉得日本阴险阴险地。
所以,既然老灯们在怀旧,我觉得有责任帮他们怀得广泛一点:精神污染,眼熟吧?下架,眼熟吧?至于“东方”这词,更是眼熟得不得了。老灯们简直可以像老聂一样安详地闭上眼睛:你们以为已经过了四十年,结果一切都是辣么熟悉,熟悉得都不用怀旧,直接看今朝就是了。
4
其实那时的官方主调还是日美亲善。如《排球女将》、《奥特曼》之类的日本电视剧之火也不亚于《霍元甲》。现在想起来,那些东西也很弱智,但符合当时国人的水准。如果说那时亲善叙事还和抗日叙事打了个平手,那么多年以后,前者就被后者碾压了,其状之惨,如国足对日本——也就是说,在不看日本弱智电视剧之后,人们变得更弱了。
如果把围棋当做一种爱好,那么咱们的国学对所有的爱好都有一个定义:修身养性。我对这个中国式概念长期不明就里,直到读了外国书才想明白:所谓修身养性,可以翻译成:喜欢什么就做什么。
如果把围棋当做体育竞技,咱们国学中就没有定义了,因为国学中没有体育竞技这回事。我能想到的在典籍中出现的体育竞技,除了《三国演义》中曹操让曹姓将领和异姓将领比射箭争战袍,就只有《林海雪原》里东北奶头山土匪许大马棒一帮人比枪法了。
好在后来教员填补了空白,说“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后来又加了两句:“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省去中间的链条,这个逻辑就是:体育保卫祖国。对此我也是想了很久没明白,直到读了外国书,才发现体育竞技是用来在和平时期满足对抗与获胜的人性欲望的。
所以,作为一个读外国书读得不可救药的人,我自己得出了一个结论:作为爱好和竞技的体育,都是为了实现自己。
据说围棋是最富有哲理性的项目。陈祖德大师说“超越自我”,大意是把小我融入到为国争光的大我。所以,当年人们沉浸于如沙鸥那样为了打败日本队而落一个终身残疾的叙事中——省去中间的链条,这个逻辑就是:沙鸥的自我就是终身残疾。
在那部电影里,沙鸥深情地看着中国第一个世界冠军容国团的遗像说:“他有一句话,人生能有几回搏。”电影编导假装不知道,荣国团之所以成了遗像,是因为他搏完之后上了吊。
虽然这次不是下药了,但说来说去,主题词还是那两个字:忽悠啊!
5
在亲善时期,有一部亲善题材的国产电影,叫《一盘没有下完的棋》,男主身上据说有吴清源的影子。
这个片子说明,围棋是亲善叙事的好题材。事实上,当时围棋界是跟日本关系最为密切的领域,日本围棋界对中国围棋界的帮助,整个中国围棋界都心知肚明。但他们都有意无意地接受甚至加强着中日对抗、为国争光、棋运兴国运兴之类的概念。而聂卫平应该是从这类叙事中获益最多的——毕竟他是最大的抗日英雄。
记得有位高手评价过聂卫平,说他最大的优势是有很好的胜负观。我当时不明白“胜负观”是什么鬼,后来经多了世事,明白了,所谓胜负观,就是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当然,不知道人家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
但显然,老聂一直到死,都很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在老聂一直从中获益的抗日叙事中,有一个段落大意和中心思想有点格格不入:他儿子移居日本,还娶了个日本太太。我曾见过在一个色调和运机都很专业的视频中,老聂带着恰如其分的幽怨,苦笑着说:“是啊,我儿子和我一直想要战胜的人结婚了。”
老聂“一直想要战胜的人”显然不是他儿媳妇,而是指的日本人。那句话隐含的逻辑就是“因为我和几十个日本棋手下过棋,所以我儿子和一亿多日本人中的任何一个结婚都会让我幽怨。”
如果老聂的幽怨是真幽怨,那么他作为围棋大师的逻辑水平就很可疑了。
在另一段色调和运机都很专业视频中,老聂和一帮现在的小孩子聊自己四十年前的抗日业绩。当一个孩子说“听说您是抱着氧气瓶上的赛场”时,老聂终于略显尴尬,很快速地说“因为我有先天性心脏病”。他没有继续解释他跟谁下棋都有可能抱氧气瓶,因为这显然跟主题不符。
在另一段视频中,老聂的发挥就很自由了,一上来就说这棋早该认输了,再下下去就是给中国人丢脸了。我同意他的前半句,该认输就认输;但不同意后半句,要丢脸也是那个棋手丢脸,关我一个中国人什么事儿?那一次,老聂终于有点不受待见了,主持人直接说请聂老下去休息,然后换了一个会凑趣的人上台。
但是老聂好像是不在乎的。有朋友说,有一次在有领导讲话的时候,老聂说打呼就打呼。谁都知道他有心脏病,嗜睡——而且,他毕竟是经常跟谁谁谁、谁谁一起打桥牌的人,一般领导也很难让他在乎。
所以,除了抗日叙事,围绕着聂卫平的还有宠臣叙事,而且是不止一代的。我甚至见过有人绘声绘色地讲述老聂如何拥有北京二环内唯一一个加油站,“谁都关不了”。这种典型的中国民间叙事,从头到尾淌满了“津津”:“人家,那不是一般人呐!”
老聂对这类叙事并不阻止,甚至偶尔爆个小料,成功给人留下“敢说”的印象。但据说后来他也没那么敢说了,因为懂得与时俱进的人一般都懂与时俱退。用我看到的一句很精辟的评论来讲:他很知道什么时候该打呼。
但很多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打呼。老聂这一死,老灯们在枸杞水里泡了几十年的亢奋叙事居然都被点燃了。人家只是个下棋的,你们非要拿他当鸡血。几十年前当鸡血就罢了,到现在还拿出来当鸡血。小平克们当鸡血就罢了,识文断字的人也当鸡血。小平克们不知道他了,老灯们还耳提面命。可见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鸡血,靠枸杞水是洗不干净的。
就好像U23国足发挥失常进个亚洲决赛,有多少据说已经心如止水的老灯又开始激动想象决赛的抗日大戏了。
所以啊,一切都不是没有原因的,咱们可不是仅仅一个大跃进就突然走到今天来的。
所以,聂棋圣之死,对我而言,最大的意义是再次证明这一点:真是没有新鲜的,一点都没有。这片棋,别说两口气了,一口气都做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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