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璇,你说要把哥送哪去?”
宋远桥扶着斑驳的门框,断了半截的残腿在寒风中微微打晃。
宋语璇板着脸,将厚厚一叠打印出来的协议甩在摇摇欲坠的旧方桌上,“养老院,这儿的手续办妥了,房我也卖了,明天你就搬。”
“你哥把命都抵给你了,你刚成凤凰就想甩累赘?”
柳翠娥冲进院子,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宋语璇没有半点退让,眼神里甚至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冰冷:“我叫宋博士,不叫宋娃。”
谁能想到,这兄妹俩相依为命二十多年,最后换来的竟是一张要把亲哥送走的冷冰冰的废纸。
01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一个隆冬腊月。
天上的雪花大得像从破棉套里扯出来的棉絮。
那年宋远桥只有十五岁,还是个能在麦田里跑得比野兔都快的大小伙子。
他的妹妹宋语璇才刚满七岁,生得粉雕玉琢,就是身子骨弱,总是咳嗽。
为了给妹妹去镇上换药,宋远桥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结了冰的盘山路上。
路窄得只能容下一辆架子车通过,旁边就是十几米深的冰河沟。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一辆拉煤的卡车因为轮打滑,像个喝醉的怪物直挺挺地撞了过来。
宋远桥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甚至连后槽牙都咬得嘎吱响,把脊梁上的妹妹狠狠往雪堆里一甩。
妹妹得救了,可宋远桥的左腿,却被卡车的轮子硬生生轧进了碎石地。
那个下午,山里的惨叫声被北风吹得七零八落。
等到家里人把他从车底拽出来,那条腿已经成了烂泥一样的一摊。
家里的父母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为了治这条腿,卖光了粮食,掏空了宅基地。
可命保住了,腿却再也接不回去了。
宋远桥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左裤腿,整整三天没吃下一粒米。
才十几岁的他,原本是家里顶梁柱的指望,现在却成了一个废人。
没过两年,父母因为愁苦过度,加上操劳成疾,在一年内相继撒手人寰。
临走前,老父亲颤抖着手,把宋远桥叫到床前,又把缩在门后的语璇推了过来。
老头子说,远桥啊,这辈子是你救了语璇,以后,你们就是彼此的命。
宋远桥没哭,他咬着牙,当着全村老少的面发了誓。
他说,只要我宋远桥还有一口气在,就要让妹妹读出个名堂。
父母下葬那天,十五岁的残疾哥哥,给七岁的妹妹扎了两个端正的辫子。
他从此再也没有踏进过校门,而是用那只没断的腿,一蹦一跳地开始撑起这个家。
他在镇上的一条阴暗潮湿的老胡同口,支起了一个极其简陋的修鞋摊。
一个板凳,一个破木柜,还有那满地沾着油污的皮屑和强力胶的味道。
修鞋是个苦活,尤其是对于一个残疾人来说,更是难熬。
冬天的胡同口,穿堂风就像小刀子,直往宋远桥的骨缝里钻。
他的手长年累月地泡在冷水和胶水里,指关节肿得像个紫红的小胡头。
即便如此,只要听说哪家有废品收,宋远桥就会拄着拐,一步步挪过去,背回一大袋子旧纸壳。
邻居柳翠娥是个热心肠,但也最爱念叨,说宋远桥这是在活活熬鹰。
她总说,远桥啊,你少干点,你这腰都要累折了,给语璇吃得差一点死不了人。
宋远桥总是憨厚地笑,露出一口黄牙说,语璇是读书的料,咱农村娃不读书,就要像我一样烂在坑里。
语璇这孩子也争气,从小到大,考试从来没出过全校前三。
她在学校吃得最差,穿得最破,却在日记里写:我的每一支笔,都是哥哥的一根汗毛。
高中三年,为了省那点车费,宋远桥每月推着借来的三轮车去送生活费。
几十公里的路,他一个残疾人,用手摇着车把,那满头的汗水在冬日里直冒热气。
每次去学校,他都把车停得老远,怕那些穿得鲜亮的同学笑话妹妹有个叫花子一样的哥哥。
可语璇从来不嫌弃,她会当着众人的面,接过那皱巴巴的零钱,给哥哥擦脸上的泥。
宋远桥看在眼里,心里甜得像喝了蜜。
后来,语璇考上了大城市的大学,又一路拿到了奖学金,最后甚至要读博。
那一年,宋远桥已经五十岁了。
由于长年弯腰修鞋,他不仅腿废了,连腰椎也出了大问题,整个人佝偻得像个大虾米。
为了给语璇凑读博的高额生活费和那些高深的资料费,他卖掉了家里最后的一点念想。
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一块磨刀石,还有他珍藏了多年的、舍不得穿的一双新皮鞋。
全巷子的人都知道,宋家出了个女博士,那是祖上积了德。
大家都说,语璇出息了,远桥总算能跟着享福,去大城市坐坐小轿车,吃吃山珍海味了。
宋远桥在家里高兴得合不拢嘴,每天都要把那条残腿揉了又揉,生怕妹妹带他出门时,他这形象丢了博士的脸。
可是,这个村里唯一的博士,在毕业返乡的第一天,却打破了所有人对“报恩”的幻想。
当那辆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出租车停在胡同口时,邻里们都围了过去。
大家都想看看,那个被哥哥供出来的凤凰,是怎么接哥哥回城里享福的。
语璇下了车,却不是穿着想象中喜庆的红衣服。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戴着黑墨镜,脸色苍白而冰冷。
她踏进那间漏风的老屋,看着满地的皮鞋底子,露出了极度厌恶的神色。
她对自己那白发苍苍的哥哥,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我找好搬家公司了,这儿的东西,一律不准带走。”
这句话,把在场所有送礼、看热闹的邻居,全都定在了原地。
宋远桥那双满是冻疮的手,本来还攥着给妹妹留的一个煮鸡蛋。
那一刻,那只鸡蛋,在地上摔得粉碎。
02
语璇回来的第二天,胡同里就传开了风言风语。
大家都说,书读得多不代表良心长得快,这语璇怕是心被黑墨水染透了。
宋语璇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她在那间摇摇欲坠的老屋里进进出出。
她手里拿着厚厚的记事本,清点着老房子里最后的一点剩余价值。
“宋语璇,你真要把你哥赶走?”柳翠娥再次上门。
这一次,她身后跟着不少老街坊,大家都想给远桥讨个说法。
宋语璇头也不抬地正在指挥几个穿着工作服的粗汉子搬东西。
那些汉子手重,把宋远桥修鞋用的木墩子随手往地上一磕,磕掉了一大块漆。
那木墩子是宋远桥干活的根本,也是他支撑身体最稳的依靠。
宋远桥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看着自己那台用了十几年的手摇缝纫机被当成废铁扔在路边。
“语璇啊,那缝纫机还能用,留着我还能给街坊们缝个拉链。”哥哥的声音近乎哀求。
“哥,你以为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这种东西拿去废品站都没人要。”
宋语璇的声音干巴巴的,甚至带着一种莫名的疏离。
她递给那些搬家工人每人一张大红票子,语气冷硬:“赶紧搬,今天必须把屋子腾空。”
柳翠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语璇的鼻子骂。
“你个丧良心的丫头,你也不想想你哥这条腿是怎么废的!”
“要是没他当初推你那一把,你早在那山沟里成了死尸,还能坐在这儿充博士?”
“你哥这些年省吃俭用,连瓶两块钱的二锅头都舍不得喝,全寄给你了,你就这么报答他?”
宋语璇慢慢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她的眼神很空,没有任何波澜。
“这是我和我哥哥之间的事情,如果大家只是想来看热闹,请自便。”
“但我警告你们,别在这儿影响进度,这房子的买主下午就要来看房。”
“买主?你真把老宋家的祖屋卖了?”人群里有人尖叫。
这间破平房虽然不值钱,可却是老宋家最后的根,是宋远桥能合眼的地方。
如果连这房子都没了,这个腿脚不便的老头子,以后就要在街上流浪。
宋远桥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原本一直低着的头猛地抬起来。
“语璇,你卖房……那哥以后,住在哪儿?”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卑微,那是对亲人最后一点希望的索取。
宋语璇深吸了一口气,从小提包里抽出了一叠用夹子夹好的纸。
那就是所有噩梦的源头——一份名为“夕阳红养老院”的接收协议。
“钱我已经交了,那里有吃有喝,有专门的人伺候,比你在这老屋里修鞋强百倍。”
“你明天一早就去报到,相关的行李我已经打包好了,只有一个包裹,剩下的都没用。”
这话像一块巨大的石头,狠狠砸进了平静的胡同。
在农村老一辈的心里,送养老院那是极度不孝的代名词。
只有那些生不出儿子,或者儿女禽兽不如的孤寡老人,才会去那种地方等死。
宋远桥那是救了命的亲哥哥啊,他是全巷子的英雄,也是语璇唯一的亲人。
“你这个白眼狼!你这是要把你亲哥关进活死人墓!”柳翠娥冲上去想夺过那份协议。
宋语璇动作更快,侧过身把纸死死按在怀里,那架势像极了一个护食的冷血动物。
她冷笑着看着柳翠娥说:“他在老屋只能修鞋,去那儿才是解脱,你们这些没读过书的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科学养老。”
“好,好,好!”宋远桥连说了三个好字,眼泪却夺眶而出。
他支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跟妹妹理论,却因为卖掉了习惯的支点,重重摔在了水泥地上。
原本那只被撞残的废腿,软绵绵地摊在地上,显得那么无力又滑稽。
宋语璇就在一旁站着,那一刻,她竟然没有伸手去扶。
邻居们都围了上来,有人扶起宋远桥,有人对他又是安慰又是叹气。
而更多的人,是在对着宋语璇吐口水。
“什么博士,我看是毒博士吧!”
“老宋家倒了血霉了,供出这么一个畜生。”
那一夜,宋家的小院里灯火通明,那是搬家公司的车在连夜清理。
宋远桥就坐在马路牙子上,守着他那一个小包裹,看着这个待了五十年的家变得家徒四壁。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一辆刷着深蓝色油漆的厢式车停在了巷口,侧面隐约写着“转运”字样。
宋语璇走上前去,跟司机对接了几个表格。
邻居们也都没睡,大家围在那里,甚至有人手里拿着扫帚、石子,想给这个没良心的女人一点颜色。
柳翠娥作为代表,冲到了车前。
“今天你们要把远桥拉走,先从我身上轧过去!”
周围的老人们纷纷响应,大家七嘴八舌,声音汇集成了一股巨大的愤怒。
宋语璇并没有退缩,她那冰冷且决绝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分外苍白。
她紧紧攥着那份被折得有些皱皱巴巴的入院手续。
人群越来越拥挤,几乎要把这辆车推翻。
“让他去这个地方,是他唯一的生路。”宋语璇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生路?你骗谁!你就是为了自己买城里的大房子!”
“对,你这种人,就不配进这巷子!”
宋语璇没有解释,她知道解释没用。
她只是拨开众人的手,大步走到正蜷缩在车座一角的宋远桥面前。
她把那几张纸狠狠地递到了柳翠娥的眼皮子底下。
“既然你们这么想看,那就睁大眼睛看看。”
“看看这手续上面,到底写的是哪四个字!”
宋语璇强忍着颤抖的嘴唇,将协议书拍在了柳翠娥的面前。
柳翠娥那双长年干农活的老花眼,在晨曦下努力聚焦,却在看到第一行加粗的大黑字和后面的公章后,像是被烫到了手一样,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原本义愤填膺的柳翠娥,手里的扫帚突然“哐当”掉在地上。
她的脸色瞬间从涨红变得惨白,继而又浮现出一股无法言喻的震惊与愧疚。
周围那些正准备骂人的邻居们,看着柳翠娥的反应,一个个也都噤了声。
大家你推我攘,争先恐后地伸长脖子,想看看那份所谓的“养老院入驻合同”。
王老汉,全胡同唯一退休的小学教师,拨开众人抢过纸张,推了推鼻梁上的高度远视镜。
他念了开头,声音猛地卡在了嗓子眼里,像是被一团棉花塞住了一样。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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