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我叫张伟,给市委书记做了十五年饭。
我懂他的胃,也自认是他生活里最信任的人。
可新来的王秘书,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却总觉得我碍眼,跟我明争暗斗。
矛盾在一次极其重要的晚宴上彻底爆发。
他当着省里大领导的面,指着我精心烹制的招牌菜,笑着说:“这菜,不就是给民工吃的吗?”
全场死寂,我感觉尊严被人狠狠踩在脚下。
而我侍奉了十五年的书记,却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我的心瞬间凉透。
就在我收拾包袱准备滚蛋的那个晚上,书记把我叫进书房。
看着我的眼睛,平静地说出了一句让我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话。
01
清晨五点半,天光还带着一层朦胧的青灰色,整个城市还在沉睡。我,张伟,已经系上了那条洗得发白但依旧干净平整的棉布围裙,站在了属于我的阵地上。
这阵地,是市委书记李建民家的厨房。
厨房不大,但被我收拾得一尘不染。不锈钢的灶台擦得能映出人影,墙上挂着一排大小不一的锅具,每一把都油光锃亮。我的目光落在灶上那口紫砂锅上,锅盖的边缘正“噗噗”地冒着细微的热气,一股淡淡的肉香和莲子的清香混合在一起,慢慢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锅里炖着的是莲子猪肚汤。
这道汤,火候最是关键。猪肚要先用盐和白醋反复搓洗,去掉腥臊,再焯水定型。莲子得用当年的新货,温水泡发后,一颗颗用牙签捅去苦芯。然后,猪肚、莲子、几片老姜,一小把薏米,一同放入紫砂锅,注入纯净水,小火慢炖至少四个小时。直到猪肚软糯而不烂,汤色奶白清澈,才算大功告成。
李建民书记,或者私下里我习惯称呼的李书记,肠胃不好,这是老毛病了。这道汤,他每周至少要喝上一次,雷打不动。这个习惯,就像我每天清晨五点半准时出现在这里一样,已经持续了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足够一个婴儿长大成人,足够一片荒地长成树林。对我来说,这十五年,就是日复一日地和锅碗瓢盆、柴米油盐打交道。时光仿佛都融进了这灶台的火光里,变得温润而绵长。
我今年四十九岁,鬓角已经染上了几缕风霜。
在来李书记家之前,我是市里最老牌的国营饭店“春风楼”的头灶。那时候的我,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一手淮扬菜做得炉火纯青。什么大煮干丝、清炖蟹粉狮子头,都是我的拿手绝活。饭店里评级,我永远是特一级厨师,拿着最高的工资和奖金。
十五年前,李书记从外地调任到本市。他是个工作狂,饮食极不规律,加上水土不服,肠胃很快就亮了红灯。大食堂的饭菜油水重,吃不惯。他爱人托了不少关系,想找个妥帖的家厨。最后,春风楼的老经理,一个和我父亲有些交情的老叔,找到了我。
“小伟,有个事,想跟你商量。”老叔把我叫到他办公室,亲自给我泡了杯茶,“市里新来的李书记,身体不太好,想找个厨师。你看……”
我当时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好好的大厨不当,去给人家当保姆?说出去都嫌丢人。
老叔看出了我的心思,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气高。可你想想,你在饭店,一天炒上百个菜,火光油烟的,对身体损伤多大。去李书记家,就伺候他一个人,清静。而且,这不是一般人家,能把领导的身体照顾好,也是一份责任。”
说实话,真正打动我的,是老叔最后一句话。他说,李书记是个干实事的人,刚来就下基层跑了半个多月,回来就累倒了。这样的人,值得有人好好照顾他的生活。
我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答应去试试。
第一次去李书记家,他爱人接待的我。房子不大,就是普通的三室一厅,装修也很朴素。李书记当时刚从医院回来,坐在沙发上看文件,脸色蜡黄,整个人很清瘦。
他爱人领我到厨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张师傅,真是不好意思,李书记他嘴刁,肠胃又不好,医生嘱咐要吃清淡的。您看着做点就行。”
我打量了一下厨房,心里有了底。那天,我没做什么花里胡哨的大菜。就是用老母鸡吊了一锅清汤,烫了一盘碧绿的本地青菜,用鸡油清炒了一碟软兜。主食,是一碗用文火熬得米油都出来的白粥。
饭菜端上桌,李书记放下文件,没多说话,只是默默地吃。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一碗粥,一盘青菜,都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他用纸巾擦了擦嘴,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很有力。
“以后就你了。”他说。
这四个字,没有夸赞,没有客套,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让我心里踏实。从那天起,这间厨房就成了我的天下。
李书记是个话不多的人,甚至可以说有些沉闷。在家里,除了看文件,就是看新闻。我们之间的交流,百分之九十都和“吃”有关。
“老张,今天想吃个面。”
“老张,明天买条鲈鱼。”
他从不会说“你这个菜做得真好吃”,但他会用行动表达。如果哪道菜他喜欢,那盘子保管是光光的。第二天,他可能会在出门前,状似不经意地提一句:“昨天那个豆腐不错。”
对我来说,这就是最高级别的褒奖。
这份工作,外人看来或许枯燥,甚至有些卑微。但在我心里,它沉甸甸的。我照顾的,不仅仅是李书记的胃,更是他能投入工作的精力。他每天早出晚归,处理着全市的大事小情,我能做的,就是让他回到家,能吃上一口热乎、顺口的饭菜。
这种感觉,与其说是雇佣关系,不如说是一种无言的战友。他在前线冲锋,我在后方保障。十五年来,我看着他的头发从乌黑变得花白,看着他处理了一桩又一桩棘手的事务。而他,也看着我的皱纹一根根爬上眼角。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超越语言的默契。他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他是累了,需要喝点安神的汤;他饭桌上筷子在哪道菜上多停留了几秒,我就知道下次该多做。
我以为,这种默契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退休,或者我老得拿不动锅铲。我觉得自己是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一个被信任、被需要的人。这种感觉,让我很满足,甚至很骄傲。
直到,那个叫王涛的年轻人出现。他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最终变成了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暴。
02
李书记身边跟了多年的老秘书姓陈,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温厚男人。陈秘书每次来,都会先到厨房跟我打个招呼,笑呵呵地喊我一声“张师傅”,顺便偷捏一块我刚炸好的小鱼干。我们很投缘,偶尔还会凑在一起喝两杯。
去年秋天,陈秘书光荣退休,回老家含饴弄孙去了。接替他的,就是王涛。
我第一次见到王涛,是在一个周一的早上。他跟着李书记一起进门,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挺拔,一身笔挺的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很利落。
“老张,这是新来的王秘书,小王。”李书记简单地介绍了一句。
我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伸出去:“王秘书,你好,我叫张伟。”
他没有握我的手,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算是个笑容。“老张,你好。”他的声音很客气,但那份客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从那天起,厨房里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王涛不像陈秘书,他似乎对厨房有着格外的“兴趣”。他总是在饭点前后,端着一个保温杯,踱步进来。他不会像陈秘书那样跟我拉家常,而是用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锐利眼睛,审视着我做的每一道菜,每一个步骤。
“老张,李书记的血脂有点偏高,您这红烧肉是不是太油了?”他会指着我锅里正在“咕嘟”冒泡的五花肉,眉头微蹙。
我耐着性子解释:“王秘书,这肉我都是先焯水去油,再用小火逼出多余的油脂,你看这汤色,清亮得很,肥而不腻。”
他听着,不置可否,又把目光转向我的调料台:“现在都提倡低盐饮食,我看您这盐罐子里的盐,好像没怎么少啊。”
我心里有些不快,但脸上还是挂着笑:“书记口味偏淡,我放盐有数的,您放心。”
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老张,时代在进步,我们的观念也要更新。现在都讲究科学膳食,营养搭配。”然后,他会掏出他的智能手机,点开一个界面,递到我面前,“您看,这是国外一个很流行的健康餐单,我们可以借鉴一下,给李书记的食谱也做个系统性的升级。”
手机屏幕上,是些花花绿绿的沙拉、颜色寡淡的鸡胸肉,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谷物。我看着那些图片,仿佛都能闻到一股“没滋没味”的气息。
我笑着把手机推回去:“王秘书,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李书记的肠胃,受不住这些‘洋玩意儿’。他还是习惯吃点咱们中式的,暖胃。”
他收回手机,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我知道,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守旧、固执、跟不上时代的老厨子。
我开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舒服。陈秘书在的时候,这间厨房是我的独立王国,我说了算。王涛来了之后,他总想在这里插上一脚,仿佛在通过“指导”我,来证明他比我更关心、更“懂”李书记的健康和品味。
这种感觉,就像自己精心侍弄了十五年的菜园子,突然闯进来一个指手画脚的年轻人。他嫌我的番茄不够圆,黄瓜不够直,还说我施的农家肥太土,应该换成进口的营养液。
我心里渐渐起了警惕,但又不断地安慰自己:算了,年轻人嘛,刚到新岗位,总想表现表现,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可以理解。我比他大二十多岁,没必要跟他一般见识。
可我没想到,我的忍让,在他看来,或许是软弱。
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天气有些闷热。李书记最近因为一个开发区项目的选址问题,连续熬了好几个晚上,血压有些不稳。我特意给他准备了清淡的午餐:一道芹菜炒百合,一道虾皮冬瓜汤,主食是绿豆粥。
饭菜刚端上桌,王涛就提着一个精致的礼品袋,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书记,您看我给您带了什么。”他献宝似的从袋子里掏出两盒包装精美的保健品,上面全是外文,“这是我托朋友从澳洲带回来的深海鱼油和辅酶Q10,对降血压、保护心血管特别有效。纯天然的,没有副作用。”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拆开包装,就要倒出来让李书记服用。
李书记抬眼看了看那两个瓶子,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默默地开始吃饭。他把那盘芹菜百合和冬瓜汤都吃得干干净净,绿豆粥也喝了一碗半。整个过程,王涛就举着那两瓶保健品,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热情期待,慢慢变得有些尴尬。
我站在餐厅门口,心里说不出的痛快。我甚至有些得意,觉得书记还是跟我亲,他用行动否定了王涛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吃完饭,李书记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准备去书房。经过王涛身边时,他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以后这些东西,别拿到家里来。”
说完,他便径直走进了书房。
王涛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耳光。他僵硬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两个药瓶。
我心里那点得意瞬间变成了不安。我看到王涛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难堪,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丝掩饰不住的、冰冷的敌意。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我知道,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他肯定觉得,是我在书记面前说了他什么坏话,或者是我做的这些“降压菜”,抢了他的功劳,让他碰了一鼻子灰。
接下来的日子,厨房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王涛不再公开“指导”我的工作,但他会用一种更隐蔽的方式来表达他的不满。
他会有意无意地在我面前,跟家里的阿姨聊天:“刘姐,你知道吗,现在市面上好多蔬菜农药残留都超标,尤其是芹菜,听说打药最厉害了。”
或者在李书记吃饭的时候,看似无心地提一句:“书记,今天我看到一篇报道,说长期喝肉汤,嘌呤太高,容易得痛风。”
这些话,明面上是科普,实际上针针都扎在我的心上。因为芹菜和肉汤,都是我常给李书记做的。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但又无处发泄。我只是个厨子,他是书记身边最亲近的秘书。我能怎么办?去跟李书记告状吗?说王秘书针对我?那也太小家子气了,李书记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管我们这点厨房里的鸡毛蒜皮。
我只能忍着。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揉进面团里,剁进肉馅里。我告诉自己,清者自清,我只要把饭做好,把书记的身体照顾好,就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只是,我没想到,这场暗流涌动的较量,最终会以一种我最无法接受的方式,被摆到台面上。
03
夏末秋初,市里迎来了一件大事。一个投资额巨大的高新技术产业园项目,经过多轮谈判,初步意向落户我们市。这对于我们这个以传统工业为主的城市来说,无疑是一次产业升级的绝佳机会。
项目的最终敲定,还需要省里两个关键部门的点头。一个是发改委,负责项目审批;另一个是国土厅,负责土地规划。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在最后关头再争取一下最优惠的政策,李书记决定,在家里设一个小范围的晚宴,招待省发改委的王副主任和国土厅的钱副厅长。
这种家宴,比在酒店里请客更有讲究。它传递的是一种亲近、信任的信号,氛围不能太正式,菜品不能太奢华,但每一个细节都必须透着精致和用心。
“老张,周五晚上,家里来客人,很重要。”李书记提前三天就亲自找到我,表情严肃地嘱咐,“拿出你的看家本领,菜不用多,五六个就行。记住,要简单,但要精致。”
“简单但要精致”,这五个字,比任何复杂的菜单都考验一个厨师的功力。我明白李书记的意思,他要的是那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效果,是那种看似家常,却又处处透着功夫和心意的菜。
我立刻感到肩上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一顿饭,它关系到全市的发展大计。我这个厨子,在这一刻,也成了这个庞大计划中的一个小小螺丝钉。
从那天起,我整个人都进入了一种临战状态。我把厨房里里外外又彻底打扫了一遍,把所有的餐具都拿出来,用滚水煮过,再用白布擦得锃光瓦亮。
菜单在我脑子里反复斟酌了无数遍。王副主任是北方人,口味偏重;钱副厅长是苏南人,喜食甜鲜;李书记自己,则要以清淡养胃为主。如何在一桌菜上,巧妙地平衡三方的口味,还要做出新意,着实让我费了不少心思。
最终,我定下了菜单:一道冷盘“江南四味碟”,分别是盐水鸭、酱萝卜、熏鱼和醉枣;三道主菜,一道是照顾王副主任口味的“葱烧海参”,一道是为钱副厅长准备的淮扬名菜“红烧划水”,还有一道是融合南北口味的“蟹粉烩豆花”;一道汤品,是我最拿手的“清炖狮子头”;最后一道素菜,是时令的“鸡油炒芦蒿”。主食,则是配了小菜的扬州炒饭。
菜单一定,我就开始着手准备食材。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没有让采购代劳,而是亲自跑了三天。
为了那道葱烧海参,我跑遍了全市最大的几个海鲜市场,最后才在一个老字号的干货店里,找到几只品相最好的辽东刺参。为了那道红烧划水,我一大早就守在江边的渔船码头,从刚上岸的渔获里,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八斤重大青鱼,只取它那最肥美、最活络的尾巴。就连炒芦蒿用的鸡油,都是我买了一只正宗的散养草鸡,亲自熬出来的,色泽金黄,香气扑鼻。
这几天,厨房成了我的指挥部。而王涛,则成了那个最积极的“监军”。
作为秘书,他负责统筹这次晚宴的所有事宜,这本无可厚厚非。但他似乎把过多的精力,都放在了对我这个后厨的“指导”上。
“老张,这套餐具是不是太老气了?我看到网上有卖那种骨瓷的西餐盘,白色的,很简约,格调很高。”他指着我选好的一套青花瓷餐具,皱着眉头说。
我压着火气解释:“王秘书,中餐就得配中式餐具,这叫‘器为食之本’。这套青花瓷,看着素雅,最能衬托菜品的颜色。”
“上菜顺序我觉得也可以调整一下。”他又拿出他的小本子,“我们可以借鉴西餐的模式,先上汤,再上主菜,这样更有仪式感。”
“王秘书,中餐讲究的是‘循序渐进,味由淡入浓’。汤品一般是放在中间,起到清口、转味的作用。先喝一肚子汤,后面的主菜还怎么吃得出味道?”我几乎是在给他科普中餐文化了。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恼怒。他不再争辩,但那种无声的对抗,让整个厨房的空气都变得紧张起来。
我能感觉到,他急于在这场重要的晚宴中,烙上自己的印记,证明自己的能力和品味。而我这个顽固守旧的老厨子,成了他推行“改革”的最大障碍。他觉得我不听指挥,我觉得他不尊重专业,我们之间的矛盾,就像高压锅阀门里那“嘶嘶”作响的蒸汽,压力越来越大。
我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这顿饭,恐怕不会那么太平。
周五下午,我开始最后的准备工作。海参已经发好,划水也用葱姜、料酒腌制入味,狮子头的肉馅已经剁得细腻如泥。我站在灶台前,深吸一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烹饪。
火苗在灶膛里跳跃,映着我专注的脸。油与食材碰撞,发出“滋啦”的声响,各种香气在空气中交织、升腾。在这一刻,所有的不快和烦恼都被我抛在脑后。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些可爱的食材,和即将呈现在餐桌上的美味。
傍晚六点,客人们准时到达。我从厨房的门缝里,悄悄看了一眼。王副主任身材魁梧,声如洪钟;钱副厅长则文质彬彬,带着一副眼镜。王涛跟在李书记身后,满面春风,殷勤地招呼着客人。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我定了定神,将第一道冷盘“江南四味碟”仔细摆盘,端了出去。
风暴,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氛围中,悄然酝酿。
04
晚宴的开局,气氛相当融洽。
我做的“江南四味碟”,精致而爽口,立刻博得了客人们的好感。尤其是那道醉枣,酒香与枣香完美融合,甜而不腻,让两位客人赞不绝口。李书记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我躲在厨房里,听着餐厅传来的阵阵笑语,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看来,我的精心准备没有白费。
接下来,是“葱烧海参”和“蟹粉烩豆花”。这两道菜,一道浓郁醇厚,一道清淡鲜美,节奏一张一弛,恰到好处。王副主任对葱烧海参赞赏有加,说味道比他在北京吃过的任何一家鲁菜馆子都正宗。
我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看来,今晚这关,能顺利过去了。
第三道主菜,是我最拿手、也最下功夫的“红烧划水”。
这道菜是淮扬菜的经典,最考验火候和调味。我选用的是最肥美的青鱼尾,先用热油炸至表皮金黄,锁住里面的汁水,再用酱油、黄酒、冰糖和葱姜,小火慢㸆。出锅前,大火收汁,淋上一点香醋提味。成菜色泽红亮,肉质鲜嫩,汤汁浓稠,入口即化。
我亲自将这道菜端了出去。鱼尾在盘中摆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哦哟,这道红烧划水漂亮!”钱副厅长是懂行的人,眼睛一亮。
我把菜放在桌子中央,正准备退下。
坐在钱副厅长旁边的王副主任,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鱼肉,放进嘴里。他细细品味了一下,眼睛一闭,随即又猛地睁开,大声赞道:“好吃!这味道,绝了!咸中带甜,鲜而不腥,肉嫩得像豆腐一样!老张师傅,你这手艺,真是家常里见真功夫啊!”
听到这句夸奖,我心里比喝了蜜还甜。这不仅是对我个人的肯定,也是给李书记长了脸。我笑着,谦虚地准备说两句“您过奖了”。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王涛。
他一直坐在李书记旁边,忙着给领导们添茶倒水,寻找着插话表现的机会。此刻,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自以为绝佳的切入点。
他端着茶壶,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玩笑意味的笑容,对王副主任说:“王局,您是没见识过更好的。我们张师傅这手艺呢,确实是实在。”
他先是肯定了我一句,话锋却猛地一转。
“就是这菜嘛,”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我一眼,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桌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跟咱们以前去工地慰问的时候,给民工兄弟们吃的大锅菜差不多,讲究个量大管饱,实在。要说格调嘛,就谈不上了。”
这句话,像一个晴天霹雳,在我头顶炸响。
整个餐厅,瞬间安静了下来。前一秒还热烈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抽干、凝固了。两位客人的笑容僵在脸上,表情变得异常尴尬。他们看看王涛,又看看我,手里的筷子举在半空,放下也不是,夹菜也不是。
我端着空托盘,就那么僵硬地站在餐桌旁。感觉全身的血液“轰”的一下,全都涌上了头顶。我的脸,从脖子根开始,一直烧到了耳廓,烫得吓人。
“给民工吃的”,这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不是看不起民工兄弟,我自己就是劳动人民出身。但在那个场合,在他嘴里说出来,这句话就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羞辱。
他否定了我的专业,否定了我的心血,否定了我十五年来引以为傲的一切。在他的话语体系里,我做的东西,就是上不了台面的、粗鄙的、廉价的代名词。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小丑,赤身裸体地站在众人面前,接受他的审判和嘲笑。十五年的兢兢业业,十五年的默默付出,换来的,就是这样一句评价。
我下意识地,几乎是求助般地,将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李书记。
在我心里,他是我的主心骨,是我的靠山。我多么渴望他能在此刻站出来,哪怕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小王,别胡说”,都能将我从这无边的窘迫和难堪中解救出来。
可是,他没有。
李建民书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不满,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仿佛根本没有听到王涛的话,也仿佛没有看到我通红的脸和客人们尴尬的神情。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地抬起筷子,伸向那盘被王涛贬得一文不值的红烧划水。他准确地夹起了那块最肥美的鱼腹肉,放进自己嘴里,然后,慢慢地、仔细地咀嚼着。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王涛一眼,也没有看我一眼。
他的沉默,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这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让我感到心寒。
那是一种默许。一种无视。仿佛在说:一个厨子而已,他说你两句,又怎么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一个无足轻重、可以被随意牺牲的工具。原来,在他心里,我和王涛之间,根本不需要选择。那个年轻的、前途无量的秘书,和我这个年近半百、只会在灶台边打转的厨子,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失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我再也站不下去了。我机械地转过身,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地退回厨房。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感觉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巨石。
餐厅里,尴尬的沉默只持续了几秒钟。很快,在李书记的带动下,又重新响起了谈笑声,仿佛刚才那段插曲,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是我十五年来,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那份自尊,那份骄傲,那份自以为是的“情分”。
我第一次,动了离开的念头。这个地方,或许,我真的不该再待下去了。
05
那顿饭的后半程,我是怎么撑下来的,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只剩下机械的本能,驱使着我把剩下的菜一道道做完,摆盘,然后让家里的阿姨端出去。
我没有再踏出厨房一步。
那扇薄薄的厨房门,此刻仿佛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隔开了两个世界。外面是觥筹交错、谈笑风生;里面,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满心疮痍。
我能听到王涛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活跃、更加洪亮。他大概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十分出色,既活跃了气氛,又不动声色地“敲打”了我这个不听话的老家伙,还顺便向领导们展示了他的“幽默感”和“高品位”。他一定很得意。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嘴脸,那藏在金丝眼镜后面,闪烁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神。
大约九点多,晚宴结束了。我听到了客人们告辞的声音,李书记和王涛送他们到门口。王涛春风得意地喊着“王局慢走,钱厅慢走”,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送走客人后,李书记直接回了书房。王涛则哼着小曲,走进了餐厅。我听到他指挥阿姨收拾碗筷的声音,语气轻快。
一切,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的屈辱,我的难堪,就像投入大海的一颗石子,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我失魂落魄地收拾完我的“阵地”。我把每一个锅都刷得干干净净,把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擦去心里的那份污迹。
阿姨走过来,有些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张师傅,你别往心里去。那个小王,就是个势利眼,狗仗人势。”
我勉强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一夜,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着晚宴上的那一幕。王涛那轻蔑的语气,客人们尴尬的表情,以及……李书记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他的沉默,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十五年啊!
我张伟自问,这十五年来,我对他李建民,那是掏心掏肺。他什么时候想吃什么,哪怕是半夜,我只要接到电话,二话不说就从被窝里爬起来,赶过去给他做。他的饮食禁忌,他的口味偏好,我比他爱人、比他自己都清楚。
我以为,我们之间早就不只是简单的雇主与雇员的关系。我把他当成长辈,当成亲人一样尊敬和侍奉。我以为,在他心里,我老张,也总该是有点分量的。
可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原来,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在他眼里,我终究只是一个厨子,一个可以随时被替代的下人。我的尊严,我的感受,在他的大局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为了不得罪客人,为了不让他的新秘书下不来台,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我。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块冰疙瘩。
第二天,我破天荒地起晚了。生物钟第一次失灵。等我匆匆忙忙赶到李书记家时,已经快七点了。
我第一次没有心思去琢磨早餐该做什么花样,只是机械地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面条,准备做一碗最简单的阳春面。
王涛已经来了,正坐在餐厅里看报纸。他见到我,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得意和审视。他甚至还假惺惺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哟,老张,今天怎么来晚了?昨晚累着了吧?”
我懒得理他,径直走进了厨房。
一整天,我都处在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李书记和往常一样,吃饭,看文件,出门,回家。他对昨晚发生的事,一个字都没有提,就好像那件事真的被抹去了一样。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的绝望就越深。
我打定了主意。
晚上,等他回来吃完饭,我就提出来不干了。这口气,我咽不下。这份没有尊严的工作,我也不想再干了。天下之大,凭我张伟的手艺,到哪里不能混口饭吃?何必在这里,看人脸色,受这份窝囊气。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晚饭,我做得格外简单,就是一碗小米粥,一碟炒青菜。李书记吃完,依旧是回了书房。
我开始默默地收拾我的东西。
我带来的那几把私人厨刀,一把桑刀,一把片刀,一把文武刀,都是我当年在春风楼当学徒时,我师傅传给我的。它们跟了我三十年,是我吃饭的家伙,也是我的命根子。我用一块干净的棉布,把它们一把一把地仔细擦拭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包好。
还有我那个用了十几年的调料罐,里面装着我自己磨的十三香粉,外面买不到。我也把它倒干净,擦拭一新。
厨房里,属于我的个人物品其实并不多。很快,我就收拾出了一个小包袱。
我把属于我的东西都放在门边,然后将整个厨房,又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算是,对这十五年光阴的一个告别。
做完这一切,我准备去找李书记的爱人,跟她辞行。
我觉得,直接跟李书记说,有些太突兀,也太不尊重。跟师母说,是最好的方式。
我刚脱下围裙,正准备走出厨房。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书记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卧室,而是转过身,径直朝着厨房这边走了过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就那么站在厨房门口,昏黄的廊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目光很平静,落在我身上,然后,又扫过我脚边那个小小的包袱。
他的眼神,似乎什么都看透了。
我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是要挽留我,还是要……结清工资让我走人?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老张,你来一下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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