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兄弟,大姐给你留了口热乎饭,趁热吃了吧,别总在屋里闷着。”
三年前,杜大姐总是端着一碗香喷喷的饺子或红烧肉,笑盈盈地站在那扇摇欲坠的木门外。
那时候的我,满心都是防备,总觉得这世上哪有平白无故的关爱,更别提她从不主动管我要房租。
我以为她是看我单身久了,图我这个人的劳力,或者是想通过这点小恩小惠赖上我让我养老,甚至是设下了什么更深的圈套。
为了逃离这份“不怀好意”的真情,我甚至在那张旧手机里拉黑了她所有的消息。
谁能想到,三年后那个尘封已久的旧手机,会突然弹出来一条短信,让我这个五十岁的大老爷们在雨夜里哭得像个孩子……
01
那是一九九几年的事情了,我五十出头,遭遇了下岗潮。
原本安稳了一辈子的饭碗,说没就没了。
老家的小镇待不下去,为了给家里正在读大学的女儿挣学费,我只好卷着铺盖卷来到了省城。
我叫沈长卿,在老家是个做木工的手艺人。
来到省城的时候,兜里统共就揣着三百块钱,那是家里最后的积蓄。
省城的火车站很大,人挤着人,每个人看起来都行色匆匆。
我背着沉重的工具箱,走在陌生的柏油马路上,心里没着没落的。
在火车站旁边的胡同里转了半天,我想找个便宜的地方落脚。
太高档的小区我不敢看,专门挑那种破旧的小胡同钻。
就在快要绝望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电线杆子上贴着的招租启事。
那是一张歪歪扭扭的红纸,上面写着:有房出租,价格面议,爱干净的人优先。
顺着地址,我找到了那个叫“幸福巷”的地方。
在那儿,我第一次见到了杜秀兰,也就是后来的杜大姐。
杜大姐那时候六十岁出头,腰杆笔直,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我看了一眼那间小屋,虽然不大,但打扫得窗明几净。
“大姐,我是在工地干木工活的,身上可能不怎么干净,租金能便宜点吗?”我局促地搓着手,低头看着脚尖。
杜大姐打量了我一眼,没说话,倒是先端起桌上的一杯白开水递给我。
“看你这手上的老茧,就是个老实干活的人。”杜大姐笑着说。
她说房租只要一百块钱一个月,还管水费。
在省城,这个价格简直就像是天上掉馅饼,我当时心存感激,连忙搬了进来。
屋子里有一张旧木床,一张四方桌,这就成了我在异乡的家。
安顿下来的第一周,我每天早出晚归,在工地上拼命干活。
那天傍晚,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刚走到院门口,就闻到了一阵浓郁的香味。
是红烧肉的味道。
我吞了吞口水,正打算进屋煮面条,杜大姐就端着个大碗从厨房走出来了。
“沈兄弟,回来的正好,我今天肉炖多了,一个人吃不完,给你匀一碗。”
她没等我拒绝,就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塞到了我手里。
那一碗肉,肥瘦相间,看着就馋人,我眼眶有点发酸。
可心里那个“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念头,在那时候就冒了出来。
我想起工友们经常在工地门口讲的故事,说是有那种骗子,专门盯着外地来的老实汉。
有的騙你养老,有的騙你钱财,甚至有的能把你忽悠得家破人亡。
我虽然没什么钱,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这种过度热情的行为确实让人心里发虚。
我道了谢,回屋里关上门,看着那碗肉,半天没敢动筷子。
接下来的日子,杜大姐的行为越来越“反常”。
原本说好的每个月月初交房租,结果到了日子我主动去敲门,她却总是摆摆手。
“哎呀,沈兄弟,你不还得往老家汇钱吗?我不急,你先把手里的钱存够了再给。”
她一次次地推脱,到后来甚至一连三个月都没收我的钱。
不仅不收钱,她送的东西反而更多了。
今天是自个儿包的白菜猪肉饺子,明天是家里熬的一锅黏糊的小米粥。
有时候天冷了,她还会递给我一件看着有些年头但非常干净的旧军大衣。
她说:“这衣服放着也是生虫,你下工地披着,别冻坏了肩膀。”
这种好,就像是连绵不断的潮水,让我渐渐感到窒息。
我是个倔脾气的人,不爱欠人情。
我试图在回礼的时候送她点在路边买的水果,可她从来不肯要。
她说:“我有退休金,虽然不多,但够吃够喝了,你出门在外不容易。”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的疑虑就越重。
我想起家里那点破事,想起前几年被人坑走的几千块积蓄,心里就像是长了一丛荆棘。
我想,这个世界上,除了亲爹亲妈,哪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
她一个独居老太太,没见有儿女回来过,会不会是想以后老了,生生把我这劳动力套在这里?
又或者是她这房子其实是有什么产权纠纷,想找个人在这儿撑门面?
在这种不信任的萌芽中,工友老陆的出现,彻底成了那盆浇在信任火种上的冷水。
老陆是我在工地上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也是个外地汉子。
那天中午,我们在工地的脚手架下面吃午饭,我顺嘴提了一句房东的事。
老陆一听,嘴里的馒头差点没掉下来。
“老沈啊,你是不是傻?这天底下能有这种便宜占?”
老陆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种人我见多了,都是先给你点甜头。”
“你想想,她不要你的钱,那是图你更大的东西。”
“指不定哪天她两眼一闭,或者是故意摔一跤,就赖上你,让你养老送终。”
“到时候你那点辛苦钱,都不够赔她的,甚至还可能背上官司。”
老陆的话字字扎心,正好说到了我最担心的痛点。
我越想越后怕,心里原本对那碗红烧肉的感激,全变成了对陷阱的恐惧。
回到住处时,杜大姐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我回来,还是像往常一样笑呵呵的。
可那天我没敢直视她的眼睛,含含糊糊打了个招呼,就钻回了那间小屋。
窗外的风刮得呼呼响,我的心里却像是有一面鼓在不停地敲。
我开始偷偷观察杜大姐,想找出她“图谋不轨”的蛛丝马迹。
我发现她有时候会盯着我晾在院子里的衬衫发呆。
有时候我下班回来,正赶上她在走廊里偷偷抹眼泪。
这种种迹象,在我那时候看来,都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理攻势。
我总觉得,她在那平静祥和的面容背后,隐藏着一个让我无法承受的巨大计划。
那段时间,我甚至不敢再喝她送来的小米粥。
哪怕肚皮饿得咕咕叫,哪怕屋里那股红薯饭的香味再勾人。
我都会把那些碗端进屋,等到了半夜,再偷偷倒在胡同口的垃圾堆里。
那时候的我,只觉得那是诱人的毒饵,只要我咬了钩,就再也脱不了身。
02
时间一晃就到了这一年的年底,省城的冬天冷得彻骨。
工地上的活计渐渐停了,我也存了一万多块钱。
那是留给女儿下个学期的生活费和家里过年的开销,我都贴身揣在衣服最里层的口袋里。
原本打算拿到工钱就先给杜大姐结清房租。
可正好那阵子,老陆又在我耳朵根子下面讲了不少类似的事情。
他说隔壁巷子里有个租客,也是被房东百般照顾,最后硬是被那家人的亲戚指控侵占财产,被撵走的时候分文没剩下。
老陆的分析有鼻子有眼:“你看着吧,老沈,你还没给她房租,她这就憋着大招呢。”
这些话听得我后脊梁直冒冷气。
那天临近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心里一直打着鼓,在琢磨着什么时候回老家。
晚上八点多,我正坐在桌边算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两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由于那种不安全感,我的听力在那个时期变得异常敏锐。
一个是杜大姐的声音,另一个听着像是住在街对面王婶的声音。
杜大姐压低了嗓子,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焦急。
她说:“王妹子,你看看这个月还有谁家要那件军大衣,我也没多少日子能留了。”
王婶叹了口气说:“你这又是何苦,这么多年了,你一直盯着他不放,你不怕以后被发现?”
杜大姐的声音带了点哭腔:“我哪管得了那么多,我得看着他啊,那可是我唯一的念想。”
杜大姐接着又说了一句:“他快走了,我看他这两天在收拾东西,你帮我盯紧了那条街,可不能让他随随便便就这么跑掉。”
王婶回道:“行,我帮你留心着,等到了时间,咱们就把那个事情摊牌,看他还能往哪走。”
躲在门后的我,听到这里,整个人瞬间像是坠入了冰窟窿。
脑子嗡嗡直响,全是那句“不能让他随随便便跑掉”和“摊牌”。
这不是图谋不轨是什么?这不是典型的想要合伙坑害人吗?
我甚至不敢细想那个“摊牌”之后会发生什么。
难道是要把莫须有的债务压到我身上?还是要控告我在这儿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情?
老实了一辈子的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手心里全是汗。
我想起杜大姐之前给我的军大衣,给她我的饺子,此时全变成了勒住脖子的绞索。
原来她那些温顺和关怀,全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好在过年这时候“收网”!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占据了我的大脑。
我想,我也不能等明天了,万一明天早上她们就来跟我“摊牌”,我就走不掉了。
我得跑,赶紧跑。
那可是我辛辛苦苦干了一年挣下来的血汗钱。
我要是再在这里耽搁下去,可能真的连回家的路都摸不到了。
可是,我这心里也有愧疚。
虽然觉得她有所图谋,但我确实也住了人家的房子。
本来打算去结房租的,可是一听见“要把我盯着不让走”这种话,我就彻底慌了神。
万一我去交房租,她以此为借口直接扣住我不让走怎么办?
恐惧战胜了理智。
我甚至顾不得那一院子的凌乱。
我飞快地把自己换下来的两件旧衣服塞进蛇皮袋里。
木工工具是我吃饭的家伙,必须得带走。
可是那箱工具太重,在地上拖拽会发出巨大的声响。
我咬咬牙,脱下了脚上的胶鞋,只穿两只袜子,小心翼翼地把工具一件一件地重新包裹在破被子里。
整个过程我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在玩命。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杜大姐那屋还没熄灯的动静。
我知道她在那个屋里坐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她们计划的那样,正在想怎么对付我。
我等到深夜一点多,等到杜大姐那屋的灯灭了一个小时后。
我悄悄背起那几十斤重的工具,右手拎着蛇皮袋,像个贼一样蹲在窗子后面观察。
窗外落了点小雪,地上一层薄白。
我尽可能贴着墙根走,避开任何可能发出响声的树枝。
在大门口,我原本想留下几百块钱。
可是我的手刚摸到钱袋,想起杜大姐和王婶的对话,我的心就冷了下来。
我觉得这一分一毫都是我的保命钱,千万不能在这节骨眼上暴露。
哪怕背上一个“不告而别”的坏名声,也总比被这个充满心计的老太太坑了强。
我推开院门的插销,由于平时经常给邻里修门,我知道哪个角度推门声音最小。
那一刻,雪花落在我的颈子里,凉飕飕的。
我跑出了巷子,跑到了路灯昏暗的大街上。
在那天半夜,我躲进了一个还没封顶的长途车站。
就在那寒风凛冽的半夜,我不仅搬走了,还做了一件后来回想起来后悔得想要撞墙的事。
因为害怕杜大姐会带着人、按照租房登记的信息找麻烦,或者不断的骚扰我。
我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用了好几年的破手机。
那是我来省城时女儿为了联系方便给我买的,虽然只有发短信和打电话的功能,但那时也是我最值钱的东西。
我找到了“杜房东”那个联系人。
我按下了删除键,接着觉得还不保险,又费了半天劲找到了手机里的黑名单功能。
把杜大姐的手机号,甚至连带老陆那个喜欢嚼舌根的人,全关进了死牢。
我觉得,只要我和这个城市断绝了这些联系,我就能重新开始,保护好我的汗水。
第二天清晨,我踏上了回老家的客车。
在车窗玻璃上结出的霜花里,我仿佛还能看见杜大姐那个慈祥得过头的笑脸。
我当时对着那张幻影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大姐,对不住了,我这人穷归穷,但我真的被你们这些城里人心思吓坏了。
我回到了老家那个落后的小镇,重新修起了旧房。
因为在省城那件事带来的惊恐,我不仅在这一年里不回省城,甚至在之后的三年里,我也从来不敢往那边走一步。
我把那段记忆封锁得死死的。
我也以为,我再也不会和那个充满了红烧肉味儿的小巷产生任何瓜葛。
就在三年的时间几乎抹平了这段记忆时。
就在这一天,一场瓢泼大雨把我和旧生活撞在了一起。
那是立秋后的第一个阴雨天,我在镇上的木器厂下班回来。
女儿给我寄回来一张新式的手机卡,说现在的旧卡太费钱。
为了换新卡,我不得不重新充电打开那个锁在抽屉深处的破旧手机,要把里面的联系人存一下。
手机充上电后,由于久未开机,屏幕闪烁得厉害。
等了一刻钟左右,原本信号几乎是死掉的机器突然急促地跳动起来。
那是一种连续不断的震动声,伴随着旧式的机械转轮提示音,打破了漏雨的工棚里的寂静。
屏幕上弹出了一连串的信息提醒,那些被延迟了整整三年,甚至可能更久的数字开始跳动。
我盯着发件人的号码。
那一刻,空气好像瞬间凝固了,因为那个号码虽然没名字,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被我拉黑了整整三年零七个月的、属于杜秀兰的号码。
她一共给我发了整整二十三条短信,最早的一条就是我逃跑的那天清晨。
我顺着那些信息往下滑,颤抖的手指几乎拿不稳手机。
当我读到最后几条消息时,
手机屏幕上的一行黑字瞬间击碎了我最后的一丝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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