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秋小姐,请收下这份文件,这是你哥哥陆云深最后的嘱托。”

我正穿着拖地婚纱在试镜前整理妆容,那是五年来我第一次在别人口中听到那个名字。

五年前他考上公务员,前脚拿到录取通知书,后脚就把我这个相依为命的妹妹彻底拉黑。

我冷笑着没有回头,看着镜子里的两个穿制服的人说:“一个为了仕途连亲妹妹都不认的人,还会有什么嘱托?”

带头的警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摘下帽子,对他手里捧着的那个红布包裹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一刻,我手里的眉笔“咔嗒”一声断成两截,一股莫名的心慌让我的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

01

那年我七岁,陆云深十一岁。

一场突如其来的连环车祸,夺走了我们父母的性命,也夺走了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遮头瓦。

在那个满是纸钱灰烬的葬礼上,我躲在陆云深的破棉袄后,看着亲戚们为了一丁点赔偿款吵得不可开交。

大伯说他家里孩子多,住不下两个拖油瓶;小姑说她最近生意赔了,实在没闲钱。

他们推搡着,算计着,最后决定把我和陆云深分别送到两户没有孩子的偏远人家去。

就在他们要拉开我手的那一刻,才十一岁的陆云深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惊雷般的怒吼。

他死死地抱着我,那双原本稚嫩的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盯着在场的所有长辈。

“谁的钱我们都不要,我自己能养活我妹妹,以后我们就算饿死,也不进你们一家的门。”

那天雪下得很大,陆云深牵着我的手,背着一个小花书包,走进了那座半山腰上荒废已久的旧祖屋。

那是爷爷留下的老屋,墙壁上满是由于潮湿落下的泥灰,房顶还露着半个拳头大的缝隙。

为了不让我冻着,陆云深把所有的稻草都铺在我的小床上,他自己蜷缩在冰冷的灶头睡。

那天晚上,我哭着喊冷,他钻进我的被窝,把我的两只小脚紧紧捂在他温热的心口前。

他说:“晚秋,别怕,有哥在,咱们就有家。”

从此,陆云深变成了我唯一的依靠,成了这个支离破碎家里那个顶天立地的顶梁柱。

他还在读小学,为了供我吃上一顿带油星的饭,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镇上的砖厂搬砖。

十来岁的孩子,脊背还没矿泉水瓶厚,却在那五年里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每当太阳升起,他都要在脸上胡乱抹几把井水,擦掉那些黑沉沉的煤灰,然后准时出现在学校。

放学后,他并不像其他男孩子那样成群结队地去摸鱼捣蛋,而是飞快地跑向田垄,帮人家割猪草换一点咸菜。

我记得无数个寒冷的深夜,他为了节省那一丁点蜡烛,借着月光给我缝补那些破了洞的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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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针一线,虽然歪歪扭扭,却是我在这个世间感知到的,最厚实的温度。

为了不让我觉得自己是孤儿受委屈,他甚至学会了像女孩子一样耐心地给我扎辫子。

他总说:“我妹妹长得好看,穿得再破,精气神儿也不能丢,得干干净净地像个小公主人家才不敢欺负。”

他为了供我读初中,毅然决然地在高考填报志愿时,选了那所给补贴最多、最偏远的政法学校。

由于他说:“只要学法律,考上国家干部,以后就没有人敢欺负咱们兄妹了。”

我大一那年,他已经在大四准备考公了,那个冬天的夜里特别静,我瞒着他在外面打兼职到半夜。

他在电话里发火了,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他吼我:“陆晚秋,你的任务是读书,钱的事哪怕我去卖血也轮不到你操心!”

那一刻我蹲在冰冷的街头哭成了泪人,我觉得陆云深太累了,我想替他扛一丁点,哪怕就一丁点也好。

陆云深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为了省下饭票钱,他曾连续半个月只喝开水配最便宜的馒头。

他的室友后来跟我讲,陆云深那双唯一的布鞋底磨透了,他就往里面垫厚厚的硬纸壳,一直撑到考公的前一天。

由于他说,那是为了攒够给我买画板的钱。

我读大学的费用,那是陆云深一块钱一块钱,从牙缝里扣出来的血汗。

他从来不肯告诉我他在省城吃了多少苦,每次视频,他总是穿得干净整齐,坐在路灯下笑着跟我说他过得很好。

我也在那样的期待中渐渐长大,渐渐活成了一个自信活泼的女大学生。

在我的所有作文里,我的英雄不是飞天入地的超人,而是那个只有十几岁,却为我挡了所有风雪的陆云深。

那时候我想,只要等哥哥考上了公务员,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我们在阁楼上分着一碗加了煎蛋的挂面,我认真地对他发誓:“等我挣钱了,一定给哥换最好穿的真皮球鞋。”

他笑着摸摸我的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属于一个少年的清白梦想。

那梦想里,全是我。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有些黑暗,远比贫穷更让人胆战心惊。

02

那是我永远无法忘记的一个七月,空气里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云深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老屋,鲜红的封皮印着熠熠生辉的徽记,那是我人生中见过最美的颜色。

他报考的是滨海市的一个政法岗位,由于那个地方离家远,由于那里的待遇是最好的。

我开心地买了两瓶最便宜的小酒,还奢侈地切了半斤熟牛肉,等着他回家一起庆祝。

那天黄昏,夕阳红得像烧透了的焦炭,把半座山都笼罩在一种不祥的压抑感里。

陆云深推开房门的时候,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狂喜,他的脸上竟然带着一种让人心寒的冷硬。

他甚至没看那眼桌上的菜,就把手里的一叠厚厚的信封甩到了我的脸上。

“这里有三万块钱,足够你剩下的两年学费和生活费了,收好它。”

他的声音冷得像深不见底的寒冰,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我愣住了,小心翼翼地笑着问:“哥,你这是太激动了吗?说话都变样了,咱们发财啦,你有出息啦!”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一碗挂面摔落在地,碎得四分五裂。

“别叫我哥!陆晚秋,实话告诉你,我现在已经有编制了,我接触的都是大领导,都是上流圈子。”

“你看看你,一个家里破烂不堪,只有一个农民工出身的哥哥,你只会是我的累赘。”

“我在南方谈了个女朋友,人家父亲是正厅级,我要是带个你这种农村丫头去,人家的脸往哪搁?”

我僵在那儿,心脏像被人塞进了一块带冰的铁砣,无法动弹,无法呼吸。

“你说什么?陆云深,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他冷笑一声,那是从我记忆深处从未见过的狰狞和嫌弃。

“别赖着我了,从今天起,别给我打电话,别来滨海找我,我丢不起这个人。”

“那三万块就算是报答你以前帮我洗衣服、帮我做家务的人工费了,咱们两清了。”

说完,他拎起那个一直随身携带的破包,甚至连头也没回,直接走进了深沉的暮色里。

我发疯了一样追出去,山路坎坷,我的鞋在泥泞里跑掉了,脚心被碎石扎得鲜血淋漓。

我看见一辆昂贵的黑色轿车停在村口,陆云深头也不回地钻进车里。

他在那一瞬间升起了车窗,留给我的只有一个模糊而决然的剪影。

回到空无一人的老屋,我瘫坐在地上,拨打他的手机。

里面传来冰冷的回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不存在。

我去他的社交账号看,发现他在那一分钟内,清空了所有的动态,并把我彻底拉黑。

那一晚,我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枯坐到天明,心碎的声音比外面的夜风还要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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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意像疯狂生长的杂草,在一夜之间吞噬了我的理智。

我恨陆云深,恨他在功成名就后抛弃了供他念书的家,恨他在纸醉金迷里丢掉了做人的脊梁。

从那天起,我不再对任何人提起我有一个哥哥。

我拼命地打工,没日没夜地读书,拿最高额的奖学金。

每当我熬夜到头晕目眩,只要想到陆云深当年那个绝情的眼神,我就会咬紧牙关撑下去。

我想向他证明,没有他陆云深,我陆晚秋一样可以活得风风火火。

毕业后我进了一家大媒体公司,我有了一个很疼我的男朋友,事业也在节节攀升。

但在每一个清明节,当同事们纷纷回老家祭祖时,我总是一个人把自己关在黑暗的办公室里。

由于我不敢回老屋,我怕看到那些墙上曾经贴着的,两张靠在一起的奖状。

我有意无意地在电视新闻里,去搜寻关于滨海市政法系统的动向。

我想看着他因为贪婪落马,我想看着他因为腐化而声败名裂。

只有那样,我才觉得上苍是对我有公平可言的。

可这种消息一直没有出现,他就好像在大海里消失的一滴水,在我的生活里死寂了五年。

在这五年间,我也遇到过一些奇怪的事情。

每次我要在夜路上下班,身后似乎总有一个脚步声在守护,却又从未现身。

有一次我因为应酬喝多了,躺在深夜的路牙石上吐得翻天覆地。

等我第二天醒来,发现我竟然安全地躺在家里的床上,额头上还有一张带着体温的退热贴。

我一直以为是室友或者那个暗恋我的同事做的,我从未往他的身上联想过哪怕一秒钟。

由于,他是我的仇人,是那个把我像脏抹布一样扔掉的冷血官僚。

直到我遇见了我的未婚夫周庭,他温暖而阳光,像是一团救赎我的光。

在我们确定婚期、印制请帖的时候,我在家属一栏迟疑了很久。

我最后在那里一笔一画写下了:孤儿。

那一刻,我感觉眼眶胀得生疼,我想,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对陆云深最后的报复。

然而,在这个原本该走向幸福极致的早晨。

这两名穿着制服、着勋章的人,不请自到地闯入了我的人生。

他们拿出的那份红头文件上,用极为端庄肃穆的字体写着几个字。

我的目光瞬间被文件的标题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