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是周五晚上回家的。项目提前收尾,甲方忽然客气,我却一点也不想在酒店多住一晚。人到中年,对陌生床单的容忍度越来越低。拖着箱子下高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我没有提前告诉她。想给她一个惊喜,也想看看,这个四十岁的女人,在我不在家的日子里,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家里亮着灯,客厅电视没开,只有厨房的灯透出来一片温暖的黄。我刚换好鞋,正准备喊她的名字,忽然听见她的声音,从卧室那头传过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不是打电话,也不是和谁说话。

她在自言自语。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像是对着镜子,又像是对着空气。

“你看你现在这样,还指望谁心疼你?”

我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门把上,整个人僵住了。

这句话太私人了。像是一个人把心脏掏出来,低头对自己说的话。不是演给别人看的,也不是抱怨,更像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审判。

我忽然有点不敢往前走。

她又接着说:“四十了,还在计较这些,有什么意思呢。人家也没欠你。”

语气很平稳,没有哭腔,没有愤怒,像在给自己做一份冷静的总结报告。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结婚十五年,我见过她的喜怒哀乐,见过她失眠时的翻身,见过她更年期前的暴躁,也见过她对孩子耐心到近乎卑微的温柔。但我很少见她对自己说话。人只有在极度孤独的时候,才会开始这样和自己对话。

我忽然意识到,我可能并不了解她现在的样子。

我轻轻关上门,拖着箱子往里走。地板发出很轻的声响,她没有听见。卧室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口,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背影有点佝偻,头发随意挽着,几根白发在灯下特别明显。

她对着镜子,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当年要是多为自己想一点,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我胸口。

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岁时的她。那时候她穿裙子,走路带风,笑起来毫不收敛,连吵架都带着一种骄傲。她曾经说过一句话:“我不怕吃苦,我怕白吃苦。”

后来,她还是吃了很多白吃的苦。

我咳了一声。

她猛地回头,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当场撞破秘密,先是慌乱,随后迅速收敛成一种过分镇定的笑。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明天吗?”

她站起来,帮我接过箱子,动作熟练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事情提前结束了。”我看着她,“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谁,自己念叨两句,年纪大了,爱犯神经。”

这句话说得轻巧,却避开了我的眼睛。

我没有再追问。中年夫妻之间,有时候不是没有疑问,而是知道问了也未必能得到真正的答案。我们一起吃了点剩菜,她问我路上累不累,我说还好。孩子已经睡了,家里安静得有点空。

她洗碗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的背影。水声哗啦,灯光打在她的肩膀上,显得有点单薄。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年轻女人了。她更像一个默默扛着生活的人,只是我以前没认真看过。

晚上躺在床上,她很快睡着了。我却一直没睡。那几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

“还指望谁心疼你。”

“人家也没欠你。”

“当年要是多为自己想一点。”

这些话不像是无缘无故冒出来的。它们一定有来处。

第二天早上,我送孩子上学回来,发现她坐在客厅发呆,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又暗下去。

“今天怎么不上班?”我问。

“请了半天假。”她说,“有点累。”

我坐在她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昨天我听见你说话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警惕。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看了我很久,像是在权衡值不值得说。最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也没什么大事。”她说,“就是昨天遇见了老同学。”

我心里微微一紧。

“哪个老同学?”

“陈远。”她说,“你不认识。”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却能感觉到它在她心里占着一个位置。

她慢慢讲起来。二十多年前,他们在同一个单位实习。那时候陈远追过她,很认真,送书,写信,计划未来。她当时觉得太实在,不够浪漫,也不够锋芒,转头选择了我。

“昨天在超市碰见,他带着孩子。”她说,“孩子穿得干干净净,叫他爸爸,声音特别亮。他老婆在旁边,脸色很好。”

她停了一下。

“他过得挺好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却像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

我没有说话。

“我也不是后悔。”她看着窗外,“就是忽然想,如果当年选的是另一条路,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我忽然有点说不出话。人到中年,最怕的不是失败,而是突然看见另一种可能的人生。

“然后我就开始跟自己说话了。”她苦笑了一下,“提醒自己,别胡思乱想,都是自己选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紧。原来昨晚那些话,不是埋怨别人,是在压住自己。

我想说点安慰的话,却发现语言在这个年纪显得很苍白。我们已经过了靠几句甜言蜜语就能解决问题的阶段。

“你觉得现在过得不好吗?”我问。

她想了想:“也不算不好。就是有点累,有点不甘心,有点没被好好心疼过。”

这句话很轻,却极其真实。

我忽然意识到,这些年我确实习惯了她的付出。她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孩子照顾得妥妥帖帖,而我默认这一切本该如此。

我坐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

“是我疏忽了。”我说。

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应,只是轻轻靠在沙发背上。

中午我们一起去买菜。阳光很好,她走在我旁边,步子慢了很多。我忽然发现,她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急着往前走了。时间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也留下了一些无声的委屈。

回家的路上,她忽然说:“其实昨晚你要是没回来,我可能还会继续跟自己吵一会儿。”

我笑了一下:“那我算是打断了你的独角戏。”

她也笑了,但眼眶有点湿。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中年人的孤独不是没有人陪,而是心里的话没人听。她昨晚对着镜子说的那些话,其实是说给生活听的。

而我,差一点错过了。

我没有办法替她改写过去,也没资格承诺多么宏大的未来。我能做的,只是从现在开始,尽量不再让她一个人对着自己说话。

人到四十,谁都难免会回头看一眼。如果那一眼带着凉意,希望身边的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