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二岁那年,正式成了寡妇。

这个词落在我身上时,没有声音,也没有仪式。只是某天清晨,我照常醒来,身旁的位置空着,被子冷得很快。我伸手过去,才意识到这已经是第三个月,他再也不会翻身抱我。

办完所有事,房子忽然安静得不像话。以前嫌他走路拖沓、咳嗽声大,现在却连这些都成了奢侈。朋友劝我出去走走,说人不能一直对着回忆过日子。我点头,却没往心里去。我以为余生不过如此,守着旧物,守着时间。

相亲这件事,是被推着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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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把电话打得很委婉,说对方条件不错,人也老实,丧偶,比我大三岁,有房有退休金。我当时正在阳台晾衣服,风把衬衫吹得乱响,我随口答应了。不是因为期待,只是不想让人觉得我过得太可怜。

第一次见面约在一家社区咖啡馆,下午三点,人不多。他比照片上显老一些,穿着干净,说话不急不慢,像个做惯了行政工作的人。我们聊孩子、聊身体、聊各自的老伴,话题安全得几乎没有棱角。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个年纪,谁也不想再折腾。

第二次见面,他提出去公园走走。那天阳光很好,老人很多,坐在长椅上打盹、下棋、晒背。他忽然说了一句:“其实我们这种情况,最重要的是互相照应。”

我点头。这话没错。

第三次见面,他开始谈具体的事。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份清单。他希望如果以后在一起,我能搬去他家住,房子不大,但位置好。他的退休金固定,生活不奢侈,希望两个人合在一起用钱,不分你我。他提到自己有个女儿,已婚,偶尔会回来,希望我多体谅。

我当时没有插话,只是听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家务这块,你比我细心一些。我一个人过惯了,不太会收拾。”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针,不疼,却扎得人不舒服。

回家的路上,我反复想他说的每一句。它们都不算过分,甚至很现实。可我忽然意识到,他谈的不是两个人如何过日子,而是如何安放我。

几天后,他约我再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那次他带我去看他的房子。三室一厅,整洁,阳台上摆着一排塑料花。他站在客厅中央,语气笃定:“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尽快把事定下来。年纪都不小了,别浪费时间。”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我想起自己这些年,一个人扛过来的夜晚,医院走廊的灯,签字时手抖得不像自己。我不是没吃过苦,也不是不能将就。我只是忽然不想再把自己折叠起来,塞进别人的生活缝隙里。

我慢慢说:“你的条件我都听明白了。”

他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但我不想搬家,不想合并钱,也不想承担一个陌生家庭默认给我的责任。”

他愣了一下,脸色很快沉下来:“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想要的是,哪怕再在一起,也还是我自己。”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没有生气,只是冷静地说:“那我们可能不合适。”

我点头:“是的。”

那一刻没有戏剧性的冲突,没有谁高声指责谁现实。只是两个人,终于把话说清楚。

回去的路上,我突然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不是因为拒绝了他,而是因为我第一次,没有为了合群而勉强自己。

晚上,我一个人吃饭,洗碗,关灯。屋子依旧安静,但不再空。

我坐在沙发上,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为了婚姻妥协过多少次。那些年我以为忍让是成熟,后来才知道,有些退步只是慢性消失。

五十二岁,我失去过,也看清过。再开始,不是为了有人陪着吃饭,而是确认自己仍然完整。

原来拒绝,并不是冷酷。

它只是对自己,迟到多年的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