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送母亲去养老院,天阴得很低,像一块湿布压在城市上空。她起得比我早,六点不到就把行李收拾好了,一个旧行李箱,轮子不太灵,拖起来有点歪。她站在客厅中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呢子外套,看起来不像要搬家,倒像要去赶一趟并不重要的远门。

我心里不太舒服,却没有表现出来。成年以后,我学会了把情绪藏起来,尤其是在她面前。她这一生,最怕给人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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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是我提前叫好的。她坐在后座,一路都很安静,只偶尔抬头看看窗外。街景一闪一闪地过去,她却看得很认真,像是在告别什么。我想跟她说几句话,缓和一下气氛,却发现没什么好说的。我们母女之间,向来不是靠语言维系。

养老院在城郊,新修不久,楼很新,草坪也修剪得整齐。接待我们的工作人员态度很好,说话温和而熟练,大概每天都在重复类似的流程。填表,登记,确认房间。我站在一旁签字,笔在纸上滑动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这些字落下去,意味着她以后要在这里生活,而不是我家。

母亲在旁边坐着,背挺得很直。她一直这样,不论在什么地方,都不肯让自己显得落魄。

等手续办完,工作人员带我们去房间。双人间,她的室友还没来。窗户朝南,阳光被云挡着,看起来有点冷。母亲把箱子放到床边,动作慢,却不犹豫。我注意到她床头柜上已经摆好了一张全家福,是她自己带来的,上面有我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点酸。

我跟她说,这里条件不错,有护士二十四小时值班,吃饭也规律。她点头,说知道。我又说,周末我会来看她。她还是点头,说不急。

话说到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补充的了。我们之间向来如此,重要的情绪都留在心里,说出来反而显得多余。

临走前,她忽然叫住我。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她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慢慢掏出一本存折,旧得发黄,边角已经卷起。她把它塞到我手里,动作很快,像是怕我拒绝。

“拿着。”她说,“别跟我推。”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还给她,说我不需要。话还没出口,眼眶却先红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笔钱的问题。是她在为自己退场做最后的安排。

我翻开存折看了一眼,数字不大,却是她省了一辈子的结果。她年轻时在工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靠零工把我拉扯大。她一向节俭,买菜都要绕三条街,只为便宜五毛钱。我知道这些钱对她意味着什么。

“我在这儿吃住都有保障。”她看着我,说得很平静,“钱放在我身上,也没什么用。你留着,将来有事好周转。”

她说“将来”,却没说是什么将来。我们都明白。

我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站。原来我以为,把她送进养老院,是我在为她做决定。可现在才发现,她比我更早接受了这个结局,并且已经把后路替我铺好。

我没有再推辞,只是把存折收进包里。那一刻,我的手有点抖。我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露出不该有的软弱。

下楼的时候,她送我到电梯口,没有多走一步。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站在原地,朝我挥了挥手。动作很轻,却很用力。

电梯往下走,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她送我去外地读书,也是站在站台边,用同样的姿势挥手。那时我满心都是前途和自由,并不知道她站在那里,看着火车开走,是怎样一种心情。

回到家,屋子空得厉害。她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床铺整齐,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以前我嫌她东西多,现在却连一只旧拖鞋都不舍得收起来。

晚上,我给养老院打电话。护士说她适应得还好,晚饭吃了一碗粥,还跟同楼的老人聊了几句。我松了口气,却并没有轻松多少。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真正让人难受的,不是送她去养老院,而是那本存折。它像一面镜子,让我看清了一件事:在她的人生里,我始终是需要被托付的人,而她,已经准备好独自老去。

我们这一代人,总以为自己很独立,做决定果断,情感克制。可在母亲面前,这些东西不值一提。她用最朴素的方式,完成了最沉重的告别。

我把那本存折锁进抽屉,很少去看。不是不敢,而是怕一看到,就会想起她站在养老院房间里,背挺得笔直,却把所有的退路都交给了我。

那天我红了眼眶,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因为悲伤。只是终于意识到,有些爱,并不需要拥抱和眼泪,它安静、固执,又毫不动声色,却足以让人一生都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