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兄乃本公司发起人之一,现公司生意兴隆,盼兄速来参与经营。”
1948年11月,在南方一间破旧阴冷的寓所里,年近六旬的李达双手颤抖着捧着这封信,眼泪吧嗒吧嗒直往纸上掉。
写信的人正是当时已经在河北西柏坡运筹帷幄、即将拿下整个中国的毛泽东,而被他称为“公司发起人”的,却是已经脱离党组织整整二十六年的李达。
这封信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二十多年的历史大门,谁能想到,这位穷困潦倒的教书匠,当年竟然是和陈独秀平起平坐的建党元老?
01
把时钟拨回到1923年的那个夏天,广州的天气热得像个大蒸笼,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个火炉一样的城市里,中共三大正在召开,但会场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燥热,甚至可以说是一触即发。
屋子里坐着的十几个人,那是当时中国最顶级的大脑,是这个国家唯一的希望火种。按理说大家都是志同道合的战友,见面应该亲得不行,但事实恰恰相反,这一天的会议桌上,火药味浓得呛人。
吵架的主角,一个是当时党的最高领导人陈独秀,另一个就是负责宣传工作的李达。
这两人可不是一般的上下级关系。两年前在上海,就是他们几个凑在一块,硬是把中国共产党这个“初创团队”给拉起来的。李达当年是一大代表,更是主管宣传的中央局成员,论资历,那是妥妥的“联合创始人”。
但这回,两人是真急眼了。
导火索就是那个让无数人纠结的“国共合作”问题。当时共产国际那边的意思很明确,嫌弃中国共产党当时人太少,力量太弱,非要让共产党全都加入国民党,想借着国民党的壳子来发展自己。
陈独秀虽然是个硬骨头,但面对共产国际的死命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执行,在会上要求所有党员必须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
这下子,李达的那个湖南人的倔脾气瞬间就上来了。
在他看来,这哪里是什么合作,这分明就是“合并重组”,甚至是“被收购”。如果大家都变成了国民党党员,那共产党还算个什么?独立性还要不要了?
李达他在会上拍着桌子吼,坚决反对这种为了短期利益牺牲原则的做法。
陈独秀那脾气大家也是知道的,人称“老头子”,那是容不得别人当面顶撞的主。两人这一吵,从理论争到了个人意气,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那一年的秋天,李达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决定:离职走人。
大家得明白那个年代的背景。那时候的共产党可不是现在的执政党,那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高危职业,没工资没福利,还得天天防着被杀头。
李达在这个时候选择退出,绝对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更不是贪生怕死,纯粹就是书生意气——既然道不同,那就真的不相为谋。
他觉得陈独秀太霸道,听不进意见;他觉得党内的路线出了问题,不想跟着瞎折腾。
这一走,看似是负气出走,实则是开启了他人生中最艰难、最孤独的一段旅程。哪怕是最亲近的朋友当时都劝不住他,这头“倔牛”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广州的街头。
02
离开了组织的李达,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惨淡。
没了组织的依靠,他还得时刻防着国民党特务的眼睛。毕竟他在国民党的黑名单上可是挂了号的“共党要犯”。
为了养家糊口,也为了躲避追捕,他只能隐姓埋名,在这个乱世里东躲西藏。那时候的知识分子,不像现在这么吃香,尤其是一个不肯向权贵低头的知识分子,那日子更是过得紧巴巴的。
但他干了一件特别硬核的事:写书。
在那个兵荒马乱、大家都忙着抢地盘、抢枪杆子的年代,李达却选择坐冷板凳。他躲在漏风的破屋子里,点着昏暗的油灯,一边听着外面的枪炮声,一边死磕那些晦涩难懂的马克思主义原著。
他就是不信邪,非要把这些外国人的理论,翻译成中国老百姓都能听懂的大白话,非要从理论上证明马克思主义在中国行得通。
谁也没想到,这个穷困潦倒的“脱党分子”,竟然在那个时期写出了《社会学大纲》和《经济学大纲》这种重量级的著作。
这两本书在当时是个什么概念?简直就是理论界的“核武器”。
而在千里之外的延安,住在窑洞里的毛泽东,手头最宝贝的东西,就是李达寄过去的这两本书。
那时候延安条件艰苦,缺纸少笔,但毛泽东对这两本书那是爱不释手。他告诉身边的警卫员,这书他前前后后读了不下十遍,书都被翻烂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毛泽东这人看书挑剔得很,能让他这么着迷的书,那绝对是精品中的精品。他还在延安的干部大会上极力推荐,说这是中国人自己写的第一本马克思主义哲学教科书,当干部的要是没读过,那就得去补课。
不仅如此,毛泽东还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他说李达是真正的人,在理论界的作用,就跟鲁迅在文艺界的作用是一样的。
你看这事儿多有意思。
一个人身在党内当高官,可能还没这么大的影响力;李达虽然人退出了,反倒成了党内高层的“编外导师”,成了无数进步青年的精神领路人。
这就是英雄惜英雄。虽然两人隔着千山万水,虽然李达没有了党籍,但在精神层面,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那个他亲手参与创建的队伍。
那些年,李达虽然穷得叮当响,有时候连买米的钱都得借,但他的腰杆子始终挺得笔直。国民党的高官想拉拢他,许诺高官厚禄,他连正眼都不瞧一下;以前的老朋友劝他低头认个错,他也只是摇摇头。
他就在那间破书房里,用笔当枪,守着自己心里的那块阵地。
03
其实,李达本来是有机会早点归队的,这中间还出了个让人扼腕叹息的岔子。
时间来到1939年,那是抗日战争打得最激烈的时候。周恩来在重庆搞统战工作,忙得脚不沾地,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位老战友。
周恩来特意托人带话给李达,想邀请他去延安讲学,还专门提到,可以考虑恢复他的党籍。
这消息传到李达耳朵里,当时他就激动坏了。他在国统区憋屈了十几年,做梦都想去延安,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的革命圣地。
他当时也是激动过了头,对着来人脱口而出了一句大实话,他说只要那边有一碗饭吃,他都愿意去。
这话咱们现在听起来,那就是一句表决心的大白话,意思是“我不挑待遇,也不要高官厚禄,只要能活命让我干革命就行”。
可坏就坏在,当时负责具体联络工作的人是博古。
博古这人,那是典型的“洋学生”出身,满脑子都是教条主义,对李达这种“土倔老头”本来就有成见。再加上两人以前在理论上也有过分歧,博古一听到这句“有碗饭吃”,立马就炸了。
博古当时就冷笑了一声,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不想着怎么为革命奉献,还在那讲条件?还惦记着吃饭?
就因为这么个主观臆断,博古硬是把这事儿给压下来了,甚至还给上面打了个不好的报告。
可怜李达在家里左等右等,把行李都收拾好了,连给延安那边学生讲课的提纲都写好了,就是等不到回信。
这一等,就是整整十年。
十年啊,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这十年里,李达在国统区受尽了白眼和监控,甚至有好几次差点被国民党特务暗杀。而延安那边,也失去了一位顶级的理论大师。
直到后来周恩来知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气得把博古狠狠地批了一顿,说他是乱弹琴,把一位忠诚的老同志给挡在了门外。
但历史就是这么残酷,没有如果。李达就是因为这一句话被人误读,硬生生错过了在抗战时期归队的最佳机会。
这事儿也给后人提了个醒,那些自以为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人,往往比敌人还坏事。他们用自己的狭隘,差点毁掉了一个革命者的后半生。
04
时间一晃到了1948年,中国的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时候的国民党已经是兵败如山倒,百万大军被消灭得干干净净。而共产党这边,已经是胜券在握,眼看着就要夺取天下了。
毛泽东在西柏坡的窑洞里,运筹帷幄,指挥着千军万马。但他心里,始终没放下那个还在国统区受苦的老朋友。
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毛泽东提起笔,给李达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堪称是中国现代史上最幽默、最温情,也是最霸气的一封“邀请函”。
信里没有打官腔,也没有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毛泽东是这么写的:“吾兄乃本公司发起人之一,现公司生意兴隆,盼兄速来参与经营。”
大家品品这几句话。
毛泽东把共产党比作“公司”,把波澜壮阔的革命事业比作“生意”。这不仅仅是湖南人特有的幽默,更是一种极高的政治智慧和对老战友的极大尊重。
他是在告诉李达:这个党,也有你的一份功劳,你是原始股东,是发起人。当年你嫌经营理念不合走了,现在咱们把公司做大了,证明咱们的路子是对的,你这个大股东该回家了。
这封信几经辗转,通过地下党的秘密交通线,终于送到了李达的手里。
李达看着信纸上那熟悉的字体,看着“生意兴隆”那四个字,整个人都在颤抖。
二十多年的委屈、孤独、坚持,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回报。他知道,老毛没忘了他,党没忘了他。
他当即做出了决定,就算是爬,也要爬到解放区去。
那时候从湖南到河北,那是千山万水,中间还要穿过国民党的层层封锁线。李达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子,身体又不好,这一路上的艰辛可想而知。
但他硬是咬着牙,冒着生命危险,一路北上。因为他知道,在那个遥远的北方,有他的老战友,有他一辈子的理想,还有那个正在变得“生意兴隆”的新中国。
05
1949年5月,初夏的北平,阳光明媚。
李达终于到了。
两个湖南老乡,两个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在阔别了整整二十六年后,终于在香山双清别墅握上了手。
没有那些痛哭流涕的煽情场面,也没有什么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尴尬,毛泽东还是像当年那样,亲切地叫他“鹤鸣兄”,那是李达的字。而李达呢,还是那个倔脾气,见到毛泽东也没有唯唯诺诺。
两人就像是昨天才刚见过面一样,坐下来就聊这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聊理论,聊国家大事。
1949年12月,由毛泽东亲自做介绍人,刘少奇、李维汉等人作证,李达重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大家注意了,这不是普通的“重新入党”,在毛泽东看来,这就是“归队”。这是一种迟到了二十六年的回归,也是对一位老革命者最高的认可。
建国后,李达被任命为武汉大学的校长。
毛泽东对他是真的够意思。每次毛泽东去武汉视察,不管行程多紧,不管有多少大事要处理,他都要专门抽出时间来见见李达。
有一次,毛泽东住在东湖宾馆,特意嘱咐身边的秘书梅白,他给了李达一个特权。
毛泽东指着门口说,有一个人要来见我,无论什么时候,除了我上厕所和睡觉,随时都可以让他进来,不用通报。
梅白当时吓了一跳,心想这是谁啊,这么大面子,连中央首长来了都得通报呢。
毛泽东笑着解释说,是李达。你们可能不了解他,他是我们党的发起人之一,是一大的宣传主任。虽然中间有些波折,但他信仰无比坚定,是个真正做学问的人。
这就是盖棺定论。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李达依然保持着他的书生本色。他在武汉大学搞教育,搞理论研究,依然像当年那样直言不讳。
有人说他太直,容易得罪人;也有人劝他圆滑点,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但李达就是改不了,他觉得共产党人讲的就是一个“真”字,要是连真话都不敢说,那还叫什么马克思主义者?
1966年8月24日,李达在武汉走完了他这跌宕起伏的一生,享年76岁。
他这一辈子,确实是挺折腾的。
从建党的元老,到退党的“路人”,再到重新归队的“老兵”。他的身份变了好几次,档案里的记录也断了好几回。
但他用自己的一生证明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组织上的身份或许会因为各种原因发生变化,档案里的记录或许会有空白,但只要心里的那个主义是真的,那这个人就永远不会掉队。
那个当年在广州为了原则拍桌子的年轻人,那个在破屋子里点着油灯写书的中年人,那个接到“公司邀请函”激动落泪的老人,其实一直都没变。
正如毛泽东评价的那样,他是一个“真正的人”。
在那个风起云涌、大浪淘沙的年代,能守住初心不改,这比什么都难,也比什么都珍贵。
李达去世的时候,身边没剩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满屋子的书和手稿。
那些书稿里,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关于马克思主义的注解,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后来有人去整理他的遗物,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突然想起他在1923年退党时说过的一句话。
当时大家都以为他是在赌气,现在才明白,那是一句用一辈子去兑现的承诺。
他说:“我李达这辈子,这颗心是红的,谁也变不了。”
比起那些在顺境里高喊口号、一遇到挫折就变节投降的人,这个倔了一辈子的湖南老头,才真正懂得什么叫信仰。
有些东西,不需要写在档案里,时间自然会给出最公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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