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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被火锅沸腾的咕嘟声和隐约的笑语彻底淹没了。陆峻拧开门把,二十七天差旅的疲惫还黏在骨头缝里,手里拖着那只跟了他七年、轮子有些磨损的银色行李箱。门开了一条缝,浓烈霸道的牛油锅底香气混杂着毛肚、鸭肠特有的味道,热烘烘地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
客厅只开了餐桌上方那盏暖黄色的吊灯,光线聚拢,像一个温暖的舞台。他的妻子苏晴,穿着那套他们去年在杭州买的真丝家居服——藕荷色,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此刻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白皙的小臂。她正用长筷从翻滚的红汤里捞起一片颤巍巍的雪花肥牛,脸上带着陆峻许久未见的、松弛又明亮的笑容,自然而然地放进了对面男人的油碟里。
那个男人,周景明,苏晴认识了超过二十年的“发小兼男闺蜜”,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一罐喝到一半的精酿啤酒,正比划着手势说着什么,逗得苏晴眉眼弯弯,耳垂上陆峻送的那对珍珠耳钉随着她轻快的动作微微晃动。餐桌上琳琅满目:手切鲜羊肉、千层肚、黄喉、鸭血、青笋、藕片……摆了满满一桌,甚至还有苏晴平时嫌麻烦很少准备的虾滑和牛肉丸。电磁炉显示着“大火”的红光,锅子中央红油翻滚,白汽蒸腾,模糊了那两人之间过于熟稔亲昵的氛围。
陆峻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感应灯自动亮起,只照亮他脚下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和行李箱上航空托运的标签。他身上还穿着出差谈判时的深灰色西装,肩头仿佛还压着三个多星期连轴转的沉重。就在昨天视频时,苏晴还揉着眼睛抱怨:“老公你快点回来,家里空得我晚上都睡不着,冰箱里除了鸡蛋就是面膜。”他心疼,连夜改签了航班,压缩了最后两天的行程,损失了可能到手的后续合同,想着提前回来给她一个惊喜,想着用剩下的假期好好陪陪她,或许还能赶得上去看看她那总是念叨腰疼的母亲。
惊喜。这个词现在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太阳穴,带来一阵尖锐的眩晕和刺痛。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耳膜里化作轰隆隆的闷雷。胸腔里那股灼热的气流横冲直撞,几乎要顶开他的喉咙,化作怒吼喷薄而出。他想冲过去,掀翻那口沸腾的、象征着某种隐秘欢愉的火锅,让滚烫的红油溅满那两张此刻显得无比刺眼的脸;他想揪住周景明的衣领,质问这个总是“恰到好处”出现在苏晴生活中的男人,究竟把他这个丈夫置于何地;他甚至想摇晃苏晴,让她看清楚,这是他们的家,是他们婚姻的城池,而她,却轻易地为别人洞开了大门,还奉上了如此“丰盛”的款待。
但是,他没有。三十八岁的陆峻,不是毛头小子。他是“峻峰科技”最年轻的联合创始人兼CTO,是能在产品发布会现场面对突然黑屏的巨型演示屏而面不改色、在三秒内启动备用方案并幽默化解危机的男人。极度震惊和暴怒之后,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如同冰川倾覆,瞬间冻结了所有即将喷发的情绪。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闯入温暖剧场的冰冷雕塑,看着这幕与他无关的、其乐融融的家庭情景剧。
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脸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被一种深海般的平静覆盖。他甚至轻轻带上了门,那“咔哒”一声轻响,终于惊动了灯光中心的两人。
苏晴转过头,脸上灿烂的笑容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凝固、龟裂。她手里的长筷“啪”地掉进油碟,溅起几滴麻油,落在雪白的桌布上。“陆……陆峻?”她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怎么……不是后天吗?”
周景明也迅速转过头,脸上的轻松惬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尴尬和一丝被撞破某种隐秘的狼狈。他下意识地放下啤酒罐,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个招呼的笑容,但在陆峻毫无温度的目光注视下,那笑容还未成形便已僵死。
陆峻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周景明一眼,仿佛那个精心打扮过的男人只是餐厅里一个拼错了桌的陌生食客。他弯腰,解开皮鞋的搭扣,换上门口那双深蓝色的、属于他的棉质拖鞋。动作慢条斯理,精准得如同在执行一段调试好的代码。然后,他直起身,拉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平稳而单调的滚动声,径直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被他轻轻关上,隔绝了客厅那令人窒息的味道、光线和视线。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陆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房间里弥漫着苏晴常用的那款橙花与雪松混合的香水味,床头柜上摆着他们去年在海边度假的合影,阳光很好,她搂着他的脖子,笑得没心没肺。这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心痛,却又在今晚变得无比陌生和遥远。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立了大约一分十七秒——他习惯性地在心中默数——然后走到衣帽间,打开灯。他的衣物整齐地挂在左侧,西装、衬衫、休闲服,分门别类,颜色由深到浅。苏晴的挂在右侧,衣裙斑斓。他取下那只最大的行李箱,平放在地毯上。然后,他开始收拾。
动作精准,高效,没有一丝犹豫。像是要紧急撤离一个即将失守的阵地。衬衫一件件叠好,棱角分明;西装小心套进防尘袋;手表、袖扣、领带,放入专用的收纳格;常用的几本技术书籍、那台存着未完成核心算法代码的笔记本电脑、抽屉里备份重要数据的移动硬盘……他甚至没有忘记洗手间里那把用了多年、符合他手型的剃须刀,以及书房角落里,那盆他养了三年、苏晴总说占地方但一直没舍得扔的仙人掌。
整个过程,他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沉默,迅速,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行李箱卡扣扣上的清脆响声。客厅里起初传来细微的、压抑的说话声和椅子移动的声音,后来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火锅汤底偶尔“咕嘟”一下的余响,像是这场意外演出的蹩脚尾音。
大约三十五分钟,一切收拾停当。两个大行李箱立在卧室门口。陆峻换下了西装,穿上一套黑色的运动服。他最后环顾了一下这间卧室,目光掠过墙上那幅巨大的婚纱照——照片里,他穿着白色礼服,苏晴披着曳地的白纱,两人在摄影师的要求下相视而笑,那时他们都深信,未来会像这笑容一样,纯净无瑕,直达永远。
他拉开门,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出来。
苏晴已经站了起来,就站在餐桌与客厅的交接处,脸色苍白如纸,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真丝家居服的衣摆,那上面沾染了一点溅出来的红油,像一滴刺目的血。周景明不见了,大门紧闭,空气里还残留着他那款木质调古龙水的味道。
“陆峻……”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试图上前,脚步却虚浮不稳。
陆峻抬手,做了一个清晰而坚决的、类似交通警察示意停止的手势。他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怒火,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彻骨的凉意,凉得让苏晴瞬间僵在原地,连眼泪都忘了流。
“苏晴,”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每个音节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我们离婚吧。房子、存款,都留给你。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好。今晚我住酒店。”
没有咆哮,没有指责,没有给她任何解释或争辩的缝隙。他用最简洁、最冷静的方式,宣判了这段持续七年两个月零三天的婚姻的终结。
苏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猛地晃了一下,扶住餐椅靠背才勉强站稳,眼泪终于决堤:“陆峻!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景明他……”她仓皇地看向门口,又看回陆峻,语无伦次。
“景明?”陆峻极轻地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近乎悲悯的弧度,“叫得真亲切。苏晴,我累了。这场戏,我看够了。也请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餐桌和那口仍在微微冒泡的火锅,“给我们之间,留最后一点,已经所剩无几的体面。”
他不再看她,弯腰提起一个行李箱,另一个箱子的拉杆也握在手中。转身,走向门口。打开门,初冬夜晚凛冽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暖腻的火锅气味。他走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砰。”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的闷响,像沉重的闸门落下,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内,传来重物坠地和女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门外,陆峻靠在冰冷的电梯墙壁上,仰起头,死死盯着电梯顶部狭小的通风口,眼眶酸胀得厉害,但眼底干涩,没有一滴泪水。只有胸腔里,那块曾经温热柔软的地方,传来细密而持续的、冰层断裂的脆响。
02
酒店房间位于这座城市CBD的顶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如星河却又冰冷疏离的都市夜景。陆峻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冰水,指尖传来的凉意勉强压制着内心翻涌的燥郁。两个行李箱摊在房间中央,像两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他试图整理思绪,像处理一个突然崩溃的复杂系统,但核心逻辑似乎已被彻底扰乱,无数异常数据流在脑海中冲撞。
手机屏幕亮起,不是苏晴,也不是周景明,而是“妈妈”。陆峻看着那两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把他带大,如今在老家小城独自生活,心脏不太好,血压也高。她一直以他为傲,尤其喜欢苏晴,常说“小晴就像我亲闺女”。每次通话,三句话不离“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小晴最近怎么样”、“别光顾着工作冷落了媳妇”。
拇指悬在接听键上,迟疑了足足十几秒,直到自动挂断。屏幕暗下去,又很快再次固执地亮起,伴随着嗡嗡的震动。这一次,陆峻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
“小峻啊,”母亲熟悉而温暖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是电视剧的对话声,“吃饭了没有?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是不是又在开会?”
“妈,吃过了。刚在洗手间。”陆峻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听起来轻松平常,“您呢?晚上吃的什么?降压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放心。我晚上炖了萝卜排骨汤,喝了一大碗。”母亲语气轻快,“小晴呢?在旁边吗?我跟她说两句,她上次给我寄的那个按摩披肩,可好用了,我那些老姐妹都问在哪买的……”
小晴。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陆峻心脏最柔软的部分。他沉默了两秒,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淌过他毫无表情的脸。“她……洗澡呢。明天吧,明天让她给您回电话。”说出这个谎言的瞬间,他感到一种清晰的自我割裂的痛楚。从小到大,他几乎从未对母亲撒过谎。
“哦,洗澡啊,那好那好。你们俩都注意身体,别熬太晚。对了,”母亲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你大姨家的表弟,下个月结婚,请柬寄来了。你爸走得早,就剩咱们娘俩……妈想着,到时候咱们一起去,你也带小晴回来住几天。你大姨他们总念叨,说小峻有出息,娶的媳妇又漂亮又懂事……”母亲的声音渐渐有些哽咽,那是想起父亲了。
全家。你们。这些温暖的词汇此刻裹挟着亲情厚重的期望,变成沉重的枷锁,套在陆峻的脖颈上。他仿佛能看到老家那间不大的客厅,母亲坐在旧沙发上,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打着电话,身边空着父亲常坐的位置。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几乎全部装着他和他的“小家庭”。如果她知道,这个她寄托了全部晚年慰藉和骄傲的“小家庭”,正从内部崩裂……
“妈,”陆峻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下个月……项目到了关键期,可能走不开。到时候看情况,好吗?”他只能拖延,像对待一个随时可能因错误指令而彻底崩溃的脆弱系统。
又聊了几句家常,再三保证会注意身体后,陆峻几乎是仓促地挂断了电话。他走到迷你吧台,拿出一小瓶威士忌,拧开,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灼烧着食道,却暖不了那颗浸泡在冰水里的心。母亲的电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一直试图压抑的伦理困境的闸门。离婚,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它牵扯到两个家庭,尤其是他那年迈体弱、将他视为唯一精神支柱的母亲。还有苏晴的父母,那对一直把他当儿子看待的老人……他该如何面对他们惊愕、伤心、或许还有责备的眼神?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陆峻皱了皱眉,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周景明站在门外,换了一身看起来价格不菲的休闲装,头发重新梳理过,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混合着歉意与不安的表情。
陆峻打开门,但没有让开,只是用身体堵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哥,”周景明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语气带着讨好般的诚恳,“我能……进去跟你谈谈吗?关于今晚的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解释一下,真的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误会?”陆峻的语气平淡无波,眼神却锐利如刀,“误会到晚上十点,单独和我的妻子,在我的家里,穿着家居服,吃一顿精心准备的火锅?周景明,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场景,不需要解释,它的含义一目了然。”
周景明脸上闪过尴尬和一丝恼意,但很快又被压制下去:“陆哥,你真的想多了!我和晴……苏晴,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从小一起长大,要是有什么早就有了,何必等到现在?今天纯粹是巧合!我最近投资的一个项目黄了,心情特别差,她就说在家随便吃点,说说话开导开导我。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比白纸还白!我可以对天发誓!”
“心情差?”陆峻微微挑眉,目光如解剖刀般锋利,“所以,我的妻子,就有义务在晚上,单独在家,用一顿丰盛的火锅来安慰你‘心情差’?周景明,你觉得这个理由,站得住脚吗?还是你觉得,我看起来智商有问题?”
周景明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语气不由得激动起来:“陆峻!你别这么咄咄逼人!苏晴跟你结婚七年,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你就这么不信任她?就因为一顿饭,就要离婚?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在家里哭成什么样了?你这么做,对她的伤害有多大你想过吗?”
“伤害?”陆峻终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讽刺,“当你坐在我家餐桌旁,心安理得地享受我妻子为你涮肉、斟酒的时候,你想过可能带来的伤害吗?当你一次次以‘发小’、‘闺蜜’的名义,介入我们夫妻生活,模糊应有的界限时,你想过这对我们婚姻的伤害吗?现在来跟我谈伤害,周景明,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周景明似乎被戳中了痛点,声音陡然拔高:“是!我是没你有本事,没你能赚钱!但至少我能在她需要的时候陪着她!你呢?你一年到头在家待过几天?她生病发烧的时候你在哪?她工作上受委屈的时候你在哪?她晚上害怕睡不着的时候你又在哪?是,你是给了她大房子,给了她卡随便刷,可你给过她真正的陪伴吗?我给不了她物质,但我能给她的,是你永远给不了的关心和时间!”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箭矢,精准地射向陆峻内心深处自己也未必没有审视过的角落。他确实忙,“峻峰科技”正处于B轮融资和下一代产品研发的关键期,他作为技术灵魂,几乎住在公司。他给苏晴提供了优渥的物质条件,却常常缺席具体的日常。他曾以为这是为了他们更稳固的未来在拼搏,苏晴也总是懂事地说“老公我理解”、“你忙你的”。但此刻,这些“理解”在周景明的质问下,仿佛变成了对他冷漠和忽视的无声控诉。
陆峻的脸色白了几分,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没有丝毫动摇:“这是我和苏晴之间的问题。如果有问题,她应该和我沟通,甚至可以选择结束。而不是用这种方式,”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砸下的重锤,“用这种践踏婚姻尊严、模糊亲密关系边界的方式来寻求所谓的‘慰藉’!周景明,你的存在,你的‘陪伴’,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而是加速毁灭的催化剂!”
他不想再继续这场毫无意义的、试图颠倒黑白的辩论。“说完了吗?说完你可以走了。另外,我正式警告你,从今以后,离我的妻子——至少目前还是——远一点。如果让我知道你再以任何理由接近她,或者试图影响我们的离婚进程,”陆峻往前逼近半步,身上那股常年处于技术决策顶端、掌控庞大团队和复杂项目所积累的威严气势陡然释放,竟让周景明下意识后退,“我会让你,以及你那个岌岌可危的投资公司,付出你无法承受的代价。我保证。”
最后一个词,轻如耳语,却重如千钧。
周景明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反驳,但终究被陆峻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冰冷慑住,悻悻地转身,快步走向电梯,背影甚至有些仓皇。
关上门,房间重归寂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陆峻缓缓滑坐在厚厚的地毯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周景明那些尖锐的指责,母亲电话里殷切的期盼,苏晴苍白的脸和决堤的眼泪,火锅沸腾的咕嘟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所有声音和画面在他脑海里混杂交织,碰撞出尖锐的噪音。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钱包,打开隐藏的夹层。里面不是信用卡,而是一张微微卷边、有些褪色的拍立得照片。照片上,刚毕业的苏晴扎着马尾,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站在他们大学旁边那棵老槐树下,对着镜头笑得阳光灿烂,眼里满是毫无保留的爱恋和依赖。那是他们确定关系后他拍的第一张照片。照片背面,是她娟秀的字迹:“给最厉害的陆先生,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哦!——晴,2010.6.18”
一直一直在一起。
陆峻用手指反复摩挲着那行字,粗糙的纸质感和褪色的墨迹,提醒着时光的流逝和承诺的脆弱。他曾深信不疑,并为之奋斗。他以为构筑一个坚固的物质堡垒,就能守护好他们的“一直一直”。却不知,堡垒的内部,早已因为缺乏日常的温情驻守和清晰的边界守卫,而被一点点侵蚀、掏空。
不是没有察觉那些细微的变化。苏晴抱怨他陪伴太少的次数在减少,后来几乎不再提起;她和他分享生活琐事的热情在消退,视频通话有时会陷入尴尬的沉默;她越来越频繁地、带着某种复杂情绪提起周景明,说他最近又做了什么有趣的事,说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她的情绪变化……陆默只当那是她生活圈子的正常一部分,甚至觉得有个知根知底的“老朋友”偶尔陪她说说话,排解一下独处的寂寞也好。是他太自信于自己构建的“堡垒”,还是太疏忽于守卫那扇最重要的“心门”?
烈酒的后劲和连日奔波的疲惫一起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他将照片仔细收回钱包夹层,紧紧攥在手心。离婚,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那是一种底线被彻底洞穿、信任基石崩塌后,无法进行任何形式系统修复的彻底崩溃。但离婚之后呢?母亲怎么办?公司里那些或多或少知道他已婚、家庭美满的投资人和伙伴会怎么看?七年构建起来的生活系统,要如何安全、平稳地停机、备份、然后格式化重装?
还有苏晴……那个曾经用那样满含星光眼神看着他的女孩,他们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需要靠另一个男人的“火锅”来温暖夜晚的境地?仅仅是陪伴的缺失吗?还是他们的婚姻程序,早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感染了无法根除的“逻辑炸弹”,而今晚的画面,只是最终触发的那个毁灭指令?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勾勒出繁华而冷漠的天际线。陆峻知道,他执行的“离婚协议”指令或许果断,但真正艰难的系统迁移、数据清理和情感兼容性调试,才刚刚开始。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结束一段婚姻契约,更是如何应对随之而来的、来自家庭伦理、社会关系以及内心深处复杂情感模块的全面冲突和压力测试。而此刻,他只能独自坐在这片由代码和钢铁构筑的繁华之巅,运行着名为“冷静”的临时程序,竭力处理着这庞大而混乱的异常数据流,感受着核心处理器传来的、一阵阵尖锐的过热警报。
03
离婚协议是由陆峻的私人律师,也是他大学同窗沈航送来的。在沈航那间堆满卷宗、可以俯瞰半个城市江景的办公室里,陆峻用五分钟简述了情况,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描述一个技术方案的失败。沈航听完,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眉心。
“所以,核心诉求:协议离婚,房产(目前市值约八百五十万)归苏晴,夫妻共同存款约三百二十万对半分割,各自名下车辆、股票、期权等归各自所有,无子女抚养权争议。”沈航复述着,笔尖在便签上点了点,“峻哥,作为朋友兼律师,我必须提醒你,在这个财产分割方案下,你的经济利益损失显著。而且,仅凭你单方面陈述的‘场景’,缺乏直接证据,在法律上很难将对方定义为过错方。你确定要这样?”
“确定。”陆峻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江面上,“方案不变。尽快生成协议,我需要一个干净利落的终止进程。”
沈航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好吧,尊重你的决定。协议初稿明天可以给你。另外,”他顿了顿,“双方父母,尤其是你母亲那边,你准备怎么处理?这种‘系统异常’,通常很难完全屏蔽。”
父母。这个词再次触发了陆峻内心的警报。他揉了揉太阳穴:“我会处理。”语气却并不轻松。
离开律所,压抑的云层似乎更低了。陆峻没有回酒店,驱车在城市高架上漫无目的地行驶。车载音响播放着冷峻的后摇音乐,复杂的编曲却无法掩盖他内心的嘈杂。最终,车子停在了江滨公园的停车场。这里是他和苏晴刚毕业时最常来的地方,那时两人挤在出租屋,最大的浪漫就是手牵手在江边吹风,吃一碗热乎乎的关东煮,畅想未来。他说要在这江边买一套能看到全景的房子,她说只要有他在,住桥洞都开心。
物非人更非。
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上显示“岳母”。陆峻看着那两个字,指尖冰凉。苏晴的父母是中学教师,温文尔雅,一直对他极好,真把他当儿子疼。尤其是岳母,总说“小峻就是靠谱,把晴晴交给你我们一百个放心”。最近一次通话,岳母还念叨着让他们趁年轻早点要孩子,她可以提前退休过来帮忙带。
铃声执着地响着,像一种持续的道德叩问。陆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
“小峻啊,”岳母温和的声音传来,背景里隐约有戏曲的调子,“吃饭了吗?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晴晴都好几天没往家里打电话了,我打过去她总是说两句就挂,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缓缓施加压力。苏晴没有接电话?是沉浸在悲伤和悔恨里,还是……他强迫自己停止无谓的担忧。“妈,我吃过了。晴晴她……可能最近工作也忙,加上有点感冒,精神不太好。”他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编织着谎言,“您和爸身体都还好吧?”
“我们都好,老样子。就是你爸的颈椎,老是疼。晴晴上次说要给他买个什么按摩仪,还没买呢吧?这孩子,丢三落四的。”岳母的抱怨里满是亲昵,“小峻啊,你们俩在外头,互相要多照顾。尤其是你,别光顾着拼事业,晴晴看着开朗,心里细腻着呢,有时候你得主动多关心关心。夫妻啊,就是要多沟通,多陪伴……”
陪伴。又是这个词。像一根反复刺入旧伤口的针。陆峻几乎能想象岳母在电话那头殷切叮嘱的样子,她不知道,她所珍视的这个小家庭,内核已经碎裂。
“妈,我知道。您放心。”陆峻打断了她可能继续的关于“孩子”的话题——那会是更致命的刺激,“我这边突然有个紧急电话进来,先挂了。您和爸多保重,过段时间……我们再回去看你们。”
挂断电话,陆峻伏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真皮,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欺骗关心自己的长辈,比面对商业对手的刁难更让他感到煎熬和罪恶。他开始怀疑,自己坚持的“干脆利落”,是否真的是一种负责任的做法。离婚的冲击波,注定会伤害到这些无辜的、爱着他们的人。
就在他被沉重的伦理困境压得喘不过气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物业的固定号码。
“陆先生吗?您好,我是玺园物业的小张。抱歉打扰您,您家里……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刚才有邻居反映,听到您家传来持续不断的撞击声和……哭喊声?我们保安上去敲门,没人回应,打电话给陆太太也没人接。我们有点担心安全,所以联系您……”
撞击声?哭喊?陆峻的心猛地一沉。苏晴?一个人?还是周景明又回去了?一股混合着担忧、愤怒和焦躁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我马上到!”他挂断电话,引擎发出低吼,车子像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一路超车,闯了一个黄灯,平时需要二十五分钟的车程,他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
电梯急速上行时,陆峻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理智告诉他,苏晴可能是情绪崩溃在发泄,但情感上,他无法排除更坏的可能性。毕竟,周景明下午才被他警告过,狗急跳墙也未可知。
电梯门开,两个保安正站在他家门口,神色紧张。门内隐约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以及东西滚落的闷响。
“陆先生!”保安看到他,如释重负,“您可来了!听声音好像是陆太太一个人,我们不敢强行……”
“钥匙。”陆峻伸手,声音紧绷。接过备用钥匙,插入锁孔,拧开。
门内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客厅宛如被小型飓风席卷过。抱枕散落一地,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碎了,烟蒂和碎片混在一起。装饰柜里几个陶瓷摆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最刺目的是,电视背景墙上那幅巨大的、用无数张小照片拼成的他们蜜月旅行地图,此刻歪斜着,玻璃面板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那些在马尔代夫、在京都、在圣托里尼的笑脸,在裂纹背后显得支离破碎。苏晴蜷缩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毯上,背对着门,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困兽般的低泣。她身上还是那套真丝家居服,此刻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水渍,皱巴巴地裹着她发抖的身体。周围散落着几本相册,页面翻开,里面是他们更早年的照片,青春飞扬,眼神胶着。
没有周景明。只有她,和这一室的狼藉与悲伤。
保安探头看了一眼,识趣地退开。陆峻示意他们可以离开,然后关上了门,将内外隔绝。
他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这片破碎的景象。昨晚他离开时,这里虽然气氛凝滞,但至少整洁有序。现在,却像他内心世界的具象化呈现——彻底失序,充满毁灭的痕迹。怒火在心底窜起,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痛心。他恨她的背叛,气她的糊涂,可看到她现在这副自我毁灭的模样,那股本能的、深入骨髓的关切还是翻涌了上来。
他走过去,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碎片,在离她几步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沙发扶手上,还搭着他昨天换下来的一条领带。
“发泄够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艰涩。
苏晴的哭声戛然而止,身体僵住,然后慢慢转过身。她脸上泪痕交错,眼睛肿得像桃子,口红早已糊掉,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看到是他,她眼中先是闪过极度的惊惶和羞愧,随即又被更汹涌的绝望淹没。她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呜咽声更重了,肩膀抖得厉害。
“对不起……对不起陆峻……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控制不住……这里到处都是你的影子……我受不了……”她的声音从膝盖间闷闷地传来,破碎不堪。
“受不了什么?”陆峻问,目光落在她凌乱的发顶,“是受不了被我发现真相的难堪,还是受不了这段婚姻本身给你的压力?”
苏晴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神涣散:“都有……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好难受……心里像破了个大洞,呼呼地灌着冷风……你走了,这个家一下子就空了,死了……我看到这些东西,想起以前……我受不了……”她语无伦次,伸手胡乱指着周围散落的相册和破碎的摆件。
“所以,你就用毁掉它们来发泄?苏晴,毁掉这些记忆,就能让时间倒流,就能改变昨晚发生的事情吗?”陆峻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冰冷的解剖刀,剖开她混乱的情绪,“还是你觉得,这样就能减轻你的愧疚?”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苏晴崩溃地大喊,双手捂住耳朵,“我只知道我做错了!大错特错!我不该让他来家里!不该答应吃那顿饭!可是陆峻,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我和周景明,我们之间是干净的!你相信我!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她扑过来,抓住陆峻的裤脚,仰起脸,泪水涟涟,眼里满是卑微的乞求。
看着这张曾经明媚动人、此刻却写满痛苦和哀求的脸,陆峻的心像被放在砂纸上反复摩擦。他相信她和周景明可能没有肉体关系吗?或许。但正如他之前所说,那并不是关键。关键是界限的失守,是信任的崩塌,是婚姻神圣感的亵渎。
“苏晴,”他轻轻拂开她的手,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我相信与否,现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的婚姻程序,因为一个致命的逻辑错误——允许第三方进程过度占用核心资源并模糊系统边界——已经崩溃了。强行重启,只会带来更多、更难以预料的系统错误和安全隐患。终止进程,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他用自己最熟悉的语言来阐述,仿佛这样就能将情感的巨大创伤转化为一个可以冷静处理的技术问题。
苏晴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无法理解他话语中那些冰冷的比喻,但听懂了“终止”的含义。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重新跌坐回地毯上,喃喃道:“所以……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连……连尝试修复一下……都不行吗?”
陆峻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熟悉的社区夜景,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再属于他们共同的“家”。
“离婚协议,律师在准备了。”他背对着她说,“这几天,你照顾好自己。这里,我会请人来收拾。在你找到新住处之前,你可以先住着。”这是他最后的、基于人道主义的安排。
说完,他转身,再次走向门口。这一次,脚步没有昨天那么决绝,却依然没有丝毫留恋。
“陆峻!”苏晴在他身后嘶声喊,带着最后的挣扎,“如果……如果我求你……如果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见他,再也不犯糊涂……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就像……就像刚结婚的时候那样?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回来……好不好?”
她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期盼,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陆峻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苏晴,”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满是碎片的客厅,“有些代码,一旦写错,运行出了无法挽回的结果,最好的办法不是打补丁,而是重写。我们之间,已经回不到最初的版本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再次将门关上。
门内,是女人心碎欲绝的、终于不再压抑的嚎啕大哭。门外,男人靠在冰冷的电梯墙壁上,这一次,他没有仰头,而是深深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揪住发根。冰冷的液体终于冲破堤防,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迅速没入黑色的运动服面料,消失不见。原来,再冷静的系统,面对核心情感模块的彻底损毁,也会产生无法抑制的、名为“悲伤”的异常数据溢出。
他知道,刚才那番话,不仅是对苏晴的最终裁决,也是对他自己七年婚姻生活的残酷总结。他看到了程序中的BUG,看到了自己的疏忽,看到了第三方的恶意占用。但这都不能改变结果。信任模块一旦被病毒侵蚀,强行修复只会让整个系统更加脆弱和不稳定。而他,已经没有足够的“情感算力”和“风险承受能力”,去进行一场注定艰难且成功率渺茫的系统重构工程了。
只是,为什么核心处理器传来的痛觉信号,会如此清晰,如此绵长,仿佛永远不会停止?他以为冷静的逻辑可以覆盖一切,却原来,最底层的生物情感指令,依旧顽固地运行着,带来这彻骨的、名为“失去”的寒冬。
04
协议是沈航亲自送到酒店的。在酒店安静的行政酒廊角落,陆峻翻看着那沓措辞严谨、条款清晰的纸张。一切按照他的要求:房产归苏晴,存款对半,干净利落。他合上文件夹,金属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签了吗?”陆峻问,目光落在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沈航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还没有。我送去的时候,她状态……很不好。眼睛肿得没法看,说话有气无力。她问我,你是不是铁了心。我说,陆峻做的决定,没人能改变。”他顿了顿,看着老朋友瘦削了些的侧脸,“峻哥,最后问一次,真没转圜余地了?哪怕从最优解角度,你这让步也太大了。而且我看苏晴那样子……”
“没有余地了,沈航。”陆峻打断他,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签了字,系统才能正式进入清算流程。拖延,只会无谓消耗资源。”他需要尽快结束这一切,从这泥沼般的痛苦和混乱中抽身,哪怕会留下永久性的情感系统损伤。纠缠,只会让“感染”扩散。
沈航叹了口气,不再多言:“那好。她签了,我通知你。后续流程,我盯着。”
沈航离开后,陆峻一个人在酒廊坐了许久。面前的咖啡冷了,浮着一层黯淡的油脂。手机安安静静,没有苏晴的消息,也没有双方父母再来电话。这种暴风雨眼中心般的宁静,反而让他系统深处的不安预警模块持续低鸣。他知道,最终面对父母的“兼容性解释”程序,必须启动了。
就在他准备起身回房时,手机震动,一个陌生的本地固话号码。
“喂,是陆峻先生吗?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一个语速很快的女声传来。
陆峻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我是。请问……”
“陆先生,您的妻子苏晴女士现在在我们急诊室。她今天下午在家中突发晕厥,被邻居发现送来的。初步诊断是急性胃肠炎引发的严重脱水、电解质紊乱和高热,伴有轻微应激性心肌炎症状。她身体状况非常虚弱,需要家属立即过来。”
急性胃肠炎?晕厥?心肌炎?一连串医学术语像冰雹砸在陆峻的认知模块上。是因为那顿辛辣的火锅?还是因为这两天的崩溃、绝食和情绪剧烈波动?邻居发现的……她一个人晕倒在家里……
“我马上到!”他抓起外套,几乎是跑出了行政酒廊,甚至忘了拿桌上那份离婚协议。
去医院的路上,陆峻超了无数次车,闯了红灯,手心全是冷汗。系统警报疯狂鸣响:苏晴有危险!那个他恨着、怨着、决定从此从生命进程中移除的女人,正躺在医院的急诊室里,生死未卜。七年共同生活形成的深度情感链接,此刻压倒了一切理性分析和决策,驱动着他以最快速度冲向那个坐标。
急诊科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在护士站,他看到了物业的王主管,那个打电话给他的邻居。
“陆先生!”王主管迎上来,脸上带着后怕,“您可来了!下午我去收垃圾分类,听到您家有奇怪的声音,敲门没人应,想起您之前的交代,就用备用钥匙看了眼,结果发现苏女士晕倒在客厅地上,身边还有……呕吐物。吓死我了,赶紧叫了120!”
“谢谢!太感谢了王主管!”陆峻紧紧握了一下对方的手,声音发颤。他不敢想象,如果再晚一点发现会怎样。
在护士指引下,他找到了苏晴的床位。她躺在惨白的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脸色比病房的墙壁好不了多少,嘴唇干裂起皮,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仅仅两天多不见,她像一株被狂风暴雨彻底摧折的花,失去了所有生机。
陆峻走到床边,脚步有些虚浮。他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因输液而微微肿胀的手背,胸腔里那块冰冷坚硬的地方,仿佛被重锤击中,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愤怒、决绝、被背叛的刺痛,在此刻都被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情绪覆盖——那是恐惧,是心疼,是深入骨髓的、无法斩断的牵绊。
护士进来记录体征,看了陆峻一眼:“家属?病人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三天。急性肠胃炎加上严重脱水,还有情绪冲击导致的心脏负荷加重。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必须绝对静养。你去办一下住院手续吧。”
陆峻麻木地点点头,跟着护士去缴费、办手续。整个过程,他像个梦游的人,只知道按照指令操作。回到病房时,苏晴已经醒了,正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听到脚步声,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到是他,眼珠微微动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随即又黯淡下去,重新转回去,盯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她全部注意力的东西。
陆峻把住院单据和刚买的洗漱用品放在床头柜上,沉默地站在床边。消毒水的气味和苏晴身上传来的微弱病气,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怎么回事?吃坏了,还是根本没吃?”
苏晴没有回答,依旧盯着天花板,只有眼角,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滑落,迅速没入鬓角的发丝和白色的枕套。
看着她沉默流泪的样子,陆峻感到一阵尖锐的心悸。他抽出两张纸巾,犹豫了一下,俯下身,动作有些僵硬地,用纸巾轻轻擦拭她湿漉漉的脸颊和眼角。指尖碰到她冰凉滑腻的皮肤,两人都微微一颤。
这个太过自然的动作,打破了病房里死寂的沉默,也打破了陆峻自己筑起的一部分心防。
苏晴的眼泪流得更凶,终于发出了细弱的、像小动物哀鸣般的啜泣声。陆峻收回手,直起身,有些狼狈地转向窗户,看着外面院子里一棵叶子掉光了的梧桐树。
“是因为火锅,还是因为没吃东西?”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沉。
“……都有。”苏晴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胃一直疼……昨天什么都没吃……今天想喝口水……就……”
陆峻背对着她,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应该立刻离开,应该打电话请护工,应该保持距离直到她签字离婚。但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理性程序发出警告,但更深层的情感驱动模块强行接管了控制权——他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她,尤其当她是因为那顿该死的火锅,因为他的决绝离开而变成这样。
“我请个护工。”他说,声音干涩。
“不要……”苏晴立刻拒绝,声音虚弱却带着哀求,“陆峻……别走……就一会儿……我害怕……”
陆峻身体僵住,没有答应,也没有离开。他拖过墙边的椅子,在离病床一步远的地方坐下,拿出手机,试图用处理工作邮件来分散注意力,屏蔽内心激烈的冲突和翻涌的情绪。但屏幕上跳动的字符,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点滴管里液体下落的细微声响,以及苏晴极力压抑却仍漏出的、破碎的呼吸声。时间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由灰白转为沉郁的靛蓝。
不知过了多久,苏晴忽然极轻地说:“陆峻……我们……真的不可能了吗?”
陆峻滑动屏幕的手指僵住了。光标在邮件标题栏闪烁,他却失去了所有阅读和思考的能力。
“协议……你看了吗?”他问,答非所问。
“……沈律师给我了。”
“有什么问题?”
“……没有。你给的……很好。”苏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自嘲,“好得让我觉得自己……更不堪了。”
陆峻沉默。他给的条件,是基于一种复杂的算法:最大限度减少后续纠纷(提高效率),给予对方物质保障(降低道德负疚感),也为可能面对的父母质询提供一个“他仁至义尽”的苍白借口(风险缓释)。但这一切计算,在病床上她脆弱的声音面前,都显得冰冷而苍白。
“陆峻,”苏晴又开口,声音轻得像即将飘散的烟雾,“如果……如果我告诉你,我和周景明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也从没想过要背叛你……我只是……太孤独了……你不在家的时候,房子大得可怕,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打电话来,说他很失败,很沮丧……我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我知道这不能成为理由,我知道我错得离谱……可是,你能不能……看在我们过去七年,看在我也受到惩罚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发誓,我会和他彻底断绝一切联系,我会改,我们重新开始……就像……就像你第一次给我写程序,教我那个小游戏的时候那样……好不好?”
她的声音充满了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带着血和泪。这是她最后的、绝望的尝试,试图用他们之间最原始、最美好的记忆碎片,来唤醒他,来修复那看似不可挽回的系统。
陆峻的心,像被投入了炼钢炉,在极端的高温和撕裂的痛苦中翻腾。七年共同记忆的数据洪流汹涌而来,甜蜜的,争吵的,平淡的,温暖的……最终,却与那晚家门内红汤沸腾、笑语嫣然的画面,以及周景明那些尖锐的指责,自己这些年的忙碌缺席,父母岳父母期盼的眼神,还有此刻病床上她苍白脆弱、仿佛一触即碎的脸……所有数据流疯狂冲撞,让他的核心处理器过载,几乎要当机崩溃。
情感模块强烈要求执行“原谅”和“保护”子程序,但理性逻辑模块却不断弹出“信任崩塌”、“边界失效”、“高风险重复错误”的严重警告。伦理约束模块更在背景持续施加压力,提醒他双方父母的承受能力和可能的连锁反应。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突兀。他需要空间,需要冷却,需要重新获取系统控制权。
“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他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病房,逃离了那令人窒息的情感漩涡和道德拷问。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怕自己那用理性强行构筑的堤防,会在她哀伤绝望的眼神和脆弱的气息中,彻底溃决。
走出住院大楼,冰冷的夜风像刀子刮在脸上,让他混乱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坐进车里,却没有发动。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微微颤抖。他该怎么办?离婚的“终止指令”在看到她如此凄惨的模样时,出现了严重的“执行错误”。但“原谅”和“重启”指令,又面临着无法逾越的“信任验证失败”和“系统兼容性未知”的巨大风险。未来的每一次交互,会不会都伴随着“安全检查”的疑惧?他们的“情感系统”,还能否实现真正的、无芥蒂的“数据同步”和“资源共享”?
伦理的困境,情感的纠葛,责任的枷锁,像多重嵌套的、充满BUG的复杂程序,将他牢牢困死,越是试图调试,越是引发更多的异常和崩溃。他以为离婚是一个干净利落的“Ctrl+Alt+Del”,却原来,有些进程早已写入系统底层,强行终止,会导致整个系统的连锁崩溃和无法预料的数据丢失。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微信,点开,是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小峻,这周末有空吗?妈买了只土鸡,给你和小晴炖汤补补。你总熬夜,小晴看着也瘦,回来喝汤,啊?”
简单几句话,充满了家的温度和毫无保留的爱。陆峻看着那条语音信息,眼眶一阵阵发热。他该如何回复?该如何向这位将他视为一切、身体并不强健的老人,汇报他人生中最大的“系统故障”和即将执行的“格式化”操作?
他伏在方向盘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这一刻,这个在数字世界里构建庞大系统、解决无数技术难题的男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无力,和深不见底的迷茫。隐忍许久的、属于人类最原始的情感波涛,终于冲垮了所有理性的堤防和程序的伪装。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低低地回荡在密闭的车厢里,被窗外城市的喧嚣彻底吞没。
原来,再精密的系统,再强大的逻辑,在面对人类情感核心那混沌、复杂、不可预测的原始代码时,都会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不堪一击。而他,这个自以为可以掌控一切的程序构建者,此刻也不过是一个在情感废墟上,孤独哭泣的迷失者。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爱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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