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家中贫寒至极,连上学的学费都难以凑齐。我们兄弟姐妹五人,便结伴前往四五里外的山上挑木柴。将卖木柴所得的钱,一分一厘地积攒起来,只为来年能顺利交上学费。每年盛夏,酷热难耐,我总要走街串巷吆喝着卖冰棒。那沉重的冰棒箱压得我满脸通红,汗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淌。
有一回,家里来了一位气派不凡的城里人。他与父亲商议后,打算将我带走。他带来了诸多我从未见过的好吃的东西,还描绘着他家中吃穿玩乐应有尽有的美好景象。我满心欢喜,暗自思忖这下总算能脱离这苦日子了。然而,母亲却坚决不同意。她紧紧地抱住我,对那城里人说道:“养一只羊和养一群羊没啥区别,就算全家饿死,也绝不能把孩子送给别人。”
我伤心地大哭起来,从心底里怨恨母亲,为何非要让我跟着一同受苦?母亲把我揽入怀中,轻轻抚摸着我的头,轻声说道:“孩子,吃苦是福!”说完,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仰起头,看见母亲脸上有两行泪水缓缓滑落。
小学毕业时,我凭借全乡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被县重点中学尖子班录取。可县城离家实在太远,家里根本无力承担那高昂的住宿费和学杂费,无奈之下,我只能就读于附近的乡村中学。
三年后,我又以出色的成绩考入县城高中,从此开启了远离家乡的求学之旅。开学之初,学校宿舍正在拆建,我只得在校外租房居住。原本就不多的生活费,扣除房租后便所剩无几。那时,我根本不敢吃早餐,最大的奢侈便是买些最便宜的饼干,每到课间就偷偷吃上一两片,再喝点自来水充饥。中午和晚上可以蒸饭,食堂里有各式各样的菜肴,可我却连一毛钱一碗的青菜都舍不得买。按照规定,不买菜是不能坐在餐桌上的。好在学校大门一侧有个废弃的铺子,我便拿着饭盒躲进铺子里,低着头默默吃着没有菜的干饭。为了方便,我把吃饭的勺子随时放在裤兜里。
或许是苦日子过久了,我并未觉得这有多苦。然而不久后,一件让我难堪的事还是发生了。那天上自习时,突然“叮当”一声,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怪异起来。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蓦地,不知谁笑着嘀咕了一句“这就是那个吃干饭的人”,紧接着全班爆发出无法抑制的笑声。这时我才发觉裤兜里的勺子掉在了地上,赶忙慌乱地捡起。笑声愈发响亮,好多张年轻的脸抖动着,嘲笑我、嘲笑勺子、嘲笑那没有菜的干饭。我终于承受不住,哭着跑出了教室。
此后,我渐渐熟悉了周围的环境,开始打零工补贴生活。当同学们在踢足球、打扑克尽情玩乐时,我却背着他们偷偷在街上摆地摊,批发些打火机、收音机之类的生活用品,每日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奔波忙碌。寒假我也没回家,拉着平板车送煤气罐。天很快下起了雪,患了重感冒的我扛着煤气罐走进一条深巷时,忽然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若不是一位好心人及时相救,我恐怕早已性命不保。
高二那年暑假,母亲患上严重的腰椎疾病,卧床不起;父亲那折磨了他几十年的关节炎也极度恶化,生活的重担一下子全压在了我的肩头。为了让读初中的弟弟和妹妹能继续学业,我拼命打工赚钱。可无论怎么努力,都赚不够足够的钱,最终我不得不做出辍学的决定。眼看弟妹们就要开学了,我便租了辆人力车去载客。没想到有一次载的竟是我的班主任,他十分愕然,硬是塞给我二百元钱,用他宽大的手拍拍我的肩,语重心长地说:“现在吃点苦受点委屈,以后一定会有后福的。”
我默默无语,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往回走时,夜已深沉。不知哪家的舞厅里,李宗盛那凄凉低沉的歌声弥漫在都市上空:“我来来往往,我匆匆忙忙……忙得分不清欢喜和忧伤,忙得没有时间痛哭一场。”听着听着,我突然涌起一股想哭的冲动。
夜晚的月光静静洒落在我单薄的身上,我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轻声问自己:吃苦真的是福吗?
那时,我满心困惑,觉得这样的苦似乎永无尽头、毫无结果。渐渐地,又过了一些时日,当我走进军营,经受住了灵与肉的种种考验时,才慢慢明白,正是当年一次次的吃苦,让我变得如此坚强和成熟。
因为吃过那些“苦”,新兵连三个月的五公里越野、四百米障碍、战术训练、野营拉练,这些在别的战友眼中如折磨般的摸爬滚打,我却能轻松应对;因为吃过那些“苦”,在接踵而至的“98抗洪”考验中,我交出了一份合格的答卷;因为吃过那些“苦”,即便生活中遇到困难和挫折,我也不再自怨自艾、自暴自弃。
“每一条走过的路径都有它不得不那样跋涉的理由,每一条要走上去的前途也都有它不得不这样选择的方向”,席慕容的这句话让我深深懂得:跋涉者的意义更多在于过程本身,而结果倒在其次。于是我自觉接受艰苦的考验,勇敢迎接逆境的挑战。
正是凭借这种“自讨苦吃”的精神,我进入了新闻报道组,那些年的生活成了我写作取之不尽的源泉。入伍第一年,我在省级以上报刊发表了五十多篇稿件,还加入了中国散文学会,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全军唯一的一所本专业院校。
吃苦是福,此言不虚。
PS:本文写于2001年,同年刊于杂志《成功之路》,2005被《中国宁波网》转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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