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13日,北京的初秋,风里已经透着几分凉意了。
在病榻上缠绵了许久的陈知非,终于在92岁这年,缓缓合上了双眼。
外人看他,是中国航天工业的高级工程师,是赫赫有名的陈赓大将的长子,这一辈子既传奇又风光。
可真正懂他的人都知道,在那弥留之际,老人的思绪怕是早就飘远了。
他没去想那些挂在墙上的勋章,也没想那些写进书里的功绩,而是回到了那个战火连天的年代。
这漫长的92年,他是怎么一步步从上海滩寒风里瑟瑟发抖的卖报童,走到国家航天功勋这个位置的?
这一切,还得从陈家那个专爱“唱反调”的传统说起。
陈家人的骨子里,好像天生就长着反骨。
祖父陈翼琼早年家里穷得叮当响,硬是凭着一身好武艺投了湘军,在死人堆里博了个功名,挣下了一份大家业。
老人家前半生见多了战场的惨烈,到了晚年,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子孙后代老老实实读书种地,做个安稳的富家翁,谁也不许再碰刀枪。
但这股子血性,哪是说压就能压住的?
陈赓不仅逃了家里安排的婚事,还逃出了那个安逸的温柔乡,一头扎进了湘军,后来又辗转到了上海,投身到更危险也更波澜壮阔的革命浪潮里。
也就是在上海的工人起义中,他碰上了那个让他记挂了一辈子的女人——王根英。
王根英虽是个女子,那意志力却比钢铁还硬。
她是工人领袖,枪林弹雨里穿梭,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相同的信仰让两颗心迅速贴在了一起,1927年,在周恩来和邓颖超的撮合下,这对革命伴侣结为了夫妻。
1929年,他们的长子陈知非出生了。
新生命的到来让这对年轻夫妇高兴坏了,可在那个人头挂在裤腰带上的年代,一家团圆竟成了最大的奢侈。
陈知非才刚断奶没多久,为了安全,就被送回了王根英的老家,交给了姥姥和舅舅。
夫妻俩是含着泪狠下心肠的,转身一扭头,又没入了上海滩危机四伏的地下斗争中。
谁能想到,这一别,竟然成了陈知非这辈子关于母亲最后的温存。
就在陈知非还是个懵懂小儿的时候,厄运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那天是3月8日,王根英在执行任务时遭遇日军突袭。
那是党的机密,绝不能落到鬼子手里。
她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转身就冲回了火线。
王根英牺牲了,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给远方的儿子。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年幼的陈知非彻底成了“没妈的孩子”。
为了躲避敌人的搜捕,姥姥不得不给他改名换姓,让他随母姓叫“王知非”。
在之后的整整十三个年头里,他不仅没了母亲,也彻底断了父亲的音讯。
陈知非的童年,是在上海弄堂那个刺骨的冷风和望不到头的贫穷里度过的。
姥姥和舅舅虽然心疼他,可那个世道,穷人家光是活着就得拼尽全力。
懂事的陈知非很早就尝到了生活的苦味。
为了贴补家用,还没灶台高的他背起了报纸袋,成了上海滩无数报童中的一个。
上海的冬天湿冷入骨,风像刀子一样往袖口里灌。
他穿着单薄的衣衫,穿梭在电车和人群的缝隙里,手里挥舞着报纸,嘴里喊着号外。
因为个子小、身子瘦,大一点的孩子常欺负他,抢他的地盘,甚至抢他的钱。
被推倒在地的时候,他只能死死护住怀里的报纸——那可是全家一天的口粮啊。
爬起来擦干眼泪,还得继续赔着笑脸向路人兜售。
稍微大一点,报童也做不成了,他就进工厂当小工。
机器轰鸣,粉尘漫天,每天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劳作,压弯了他还在发育的脊梁。
比起身体上的苦,心里的那个洞,才是怎么填也填不满的。
每当看到街边的孩子在父母怀里撒娇,要糖吃、要玩具,陈知非总是默默地低下头,眼神里藏着深不见底的落寞。
他知道母亲不在了,姥姥早就告诉过他。
可父亲呢?
那个传说中的父亲,到底去哪儿了?
十几年了,连一封信都没有。
夜深人静的时候,委屈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偷偷问自己:是不是父亲根本就不喜欢我?
是不是父亲有了新的家,早就忘了上海还有个受苦的儿子?
这种被遗弃的恐惧,像梦魇一样折磨着少年陈知非,直到那一天。
舅舅突然神神秘秘地拉住他,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衣服。
那是陈知非从来没穿过的好料子。
“舅,这是做啥呀?”
陈知非一脸不解。
舅舅红着眼眶,声音都在抖:“你爹来信了。
他没忘你,这些年他一直在打仗,没法联系。
这钱是他特意寄回来的,就想看看你长多高了。”
那一刻,陈知非心里的冰山轰然崩塌。
不是父亲不要他,而是为了国家没法回家;不是父亲忘了通过,而是战火阻断了音讯。
这种隐秘而伟大的父爱,成了支撑他度过苦难岁月的唯一光亮。
1946年,抗战胜利的曙光终于普照大地。
时任太岳军区司令员的陈赓,终于派人将陈知非接到了山西阳城。
十三年的生死两茫茫,在这一刻终于画上了句号。
当那个身材高大、戴着眼镜的男人出现在视线里时,陈知非愣住了。
这就是父亲,和想象中一样威武,却比想象中更苍老、更憔悴。
陈赓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目光坚毅的少年,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儿子死死搂在怀里,力气大得仿佛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陈知非积攒了十三年的委屈,在父亲温暖的怀抱里,瞬间化作了嚎啕大哭。
“爹,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陈赓心如刀绞。
他知道,自己欠这个儿子的实在太多了。
为了补偿,也为了让儿子能跟上新时代的步伐,陈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抓教育。
他把陈知非送进了位于山西的北方大学,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仗快打完了,国家以后需要的是建设人才。
你要好好学,把过去耽误的时光都补回来。”
陈知非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
他像一块干瘪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
没过多久,陈赓奉命前往延安党校学习,父子俩不得不再次分别。
但这一次,不再是音讯全无。
鸿雁传书成了父子俩最快乐的事。
他们在信里不谈家长里短,谈的是学习,比的是进步。
陈赓在党校攻读马列主义,陈知非在大学钻研工业技术。
父亲在信里调侃:“咱俩搞个比赛,看谁学得好,看谁进步快!”
这是陈知非一生中最温暖的记忆。
在这个特殊的“竞赛”中,他拼命追赶着父亲的背影,生怕落后半步。
大学毕业后,陈知非做出了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决定:他不靠父亲的荫蔽,要凭本事吃饭。
他只身前往长春第一汽车厂,成了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技术员。
在车间里,没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干活拼命的年轻人,竟然是赫赫有名的陈赓大将的长子。
他从不提家世,只拿图纸说话。
每一个零件、每一道工序,他都烂熟于心。
后来,他又凭着过硬的专业能力,调入了航天部门。
在这个国家最尖端的领域,他不是那个“大将之子”,而是一个从最基础数据做起的工程师。
一步一个脚印,他最终成为了航天工业部的高级工程师。
这一路,他走得踏实,走得坦荡。
1961年,陈赓大将因病早逝。
这对陈知非来说,简直是天塌一般的打击。
父亲走得太早,那个关于“亏欠”的心结,直到临终都没能彻底解开。
但在陈知非心里,父亲其实从未离开。
为了纪念父亲,他开始搜集资料,撰写回忆录。
哪怕是在病重期间,只要有纪念父亲的活动,无论是阅兵仪式还是座谈会,他都要让人推着轮椅去参加。
其实,陈知非的身体状况一直不算好。
早在2001年,医生就给他下过病危通知书,断言他时日无多。
但他硬是凭着一股子顽强的毅力,从死神手里抢回了近二十年的时光。
这二十年里,他没有躺在病床上等死,而是继续学习、创作,整理父辈的史料,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2020年9月13日,这位92岁的老人走完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从流落上海街头的报童,到共和国的航天专家;从被改名换姓的孤儿,到开国大将的长子。
陈知非用一生证明了一件事:父辈的光环不是用来炫耀的,而是用来追随的;红色的血脉不是用来享受的,而是用来奋斗的。
此时此刻,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分别了太久的家庭,终于可以团聚了吧?
那里没有战争,没有分离,只有永恒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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