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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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夜探与旧影

接下来的几天,苏砚清和李泽宇分头行动,试图从不同角度切入那栋亮灯的房子和其中神秘女人的身份。

李泽宇利用他的记者网络和一些非正式的渠道,试图查询云栖苑17号(陈晟家)和斜对面那栋房子(根据回忆和小区外部地图,推测可能是19号或21号)的业主信息、近年来的交易记录以及可能的租户登记。正如他所料,进展极其缓慢且困难重重。高档社区的物业对业主隐私保护极为严格,相关部门的口风也很紧。他只能隐约打听到,17号(陈晟家)的业主确为陈晟本人,购入时间较早。而斜对面那栋房子的业主信息则更加模糊,似乎登记在一个离岸公司名下,最近几年有过一次内部转让,但具体细节无从得知。关于租户,物业方面表示一概不知,或者无可奉告。

他还尝试从其他角度切入,比如查询与林薇或赵心怡家人可能相关的近期通讯记录(通过某些灰色渠道),或者寻找当年处理过赵心怡“失踪”报案(尽管未正式立案)的民警了解情况,但都收效甚微。线索似乎被人为地、系统地清理过。

苏砚清这边,则利用她的专业背景和相对安全的信息渠道,进行另一种尝试。她重新梳理了李泽宇提供的关于陈晟“梦游症”在亲密关系中的表现细节——深夜低语、对镜梳头的“陌生女人”、手腕淤青、扭曲童谣等。她试图在学术数据库和案例报告中,寻找是否有类似症状组合的记载,特别是与“伴侣控制”、“强制性隐匿”或“特定妄想”相关联的罕见精神障碍。

然而,医学文献中虽然不乏离奇案例,但像陈晟这样,将严重睡眠异常、伴侣“消失”(或可能被控制)、家人集体隐匿、以及可能存在的系统性掩盖痕迹结合在一起的复杂情况,几乎没有先例可循。这更像是一个融合了心理病态、犯罪行为(如果前妻确实被非法控制)和高度组织化善后操作的混合体,超出了单一精神疾病的解释范畴。

同时,苏砚清也秘密联系了一位在司法精神病学领域颇有建树的同行(以学术探讨的名义,隐去真实姓名和地点),旁敲侧击地询问了关于“解离性障碍患者是否可能具备极高的反侦察和组织能力”、“严重梦游症是否可能在特定状态下实施复杂犯罪行为并完全遗忘”等问题。同行的回答非常谨慎,认为理论上存在极端案例的可能性,但现实中要同时满足如此多苛刻条件且不留明显破绽,极其困难,更可能是“症状”与“有意行为”混合或互为掩护。

这番交流让苏砚清更加确信,陈晟身上发生的事,绝非简单的精神疾病可以概括。有“人”在背后运作,或者,陈晟的“另一面”远比普通解离状态更加危险和……高效。

压力与日俱增。一方面调查陷入僵局,另一方面,苏砚清的生活并未恢复平静。她没有再收到直接的恐吓“礼物”,但那种被监视感如芒在背。家门口偶尔会出现被踩踏过的陌生烟蒂(她从不吸烟),楼道里的感应灯有时会在深夜无故亮起又熄灭,监控画面里也捕捉到过两次凌晨时分,似乎有模糊的影子快速掠过楼下街道,但无法确认是否与陈晟有关。这些细微的异常,像细密的针脚,不断缝纫着紧绷的神经。

周五晚上,李泽宇打来电话,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罕见的兴奋:“苏老师,我这边可能……找到一点很小的突破口。关于对面那栋房子的。”

“是什么?”苏砚清立刻问。

“我托了很多人,终于找到一个曾经在云栖苑物业做过短期维修工的人,他去年秋天因为工伤离职了。他回忆说,大概一年半到两年前,他曾经被叫去19号(就是我们认为的那栋房子)检修过中央空调系统。他说那家的女主人……很年轻,漂亮,但不太爱说话,脸色总是有些苍白,屋里收拾得异常干净,几乎到了……一尘不染的地步。他还提到一个细节,”李泽宇顿了顿,“他说在客厅角落的一个中式多宝格里,看到过一个相框,里面是女主人的单人照,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笑得很甜。他当时觉得有点眼熟,后来才想起来,好像在很久以前的一本本地生活杂志上,看到过一个类似的采访配图,是关于一个年轻的女陶艺师,得了什么奖。他记不清名字了,但对那条鹅黄色裙子和笑容有印象。”

“女陶艺师?获奖?”苏砚清心中一动,“林薇的职业是什么?你之前资料里有吗?”

“没有,林薇的公开信息很少,只知道她婚前在一家设计公司工作,具体不详。但赵心怡……我记得她婚前是小学美术老师,会不会也搞陶艺?”李泽宇快速回忆着,“等等,我查一下之前的笔记……赵心怡,师范大学美术专业,擅长绘画和手工……有可能!”

“如果能找到那本杂志,确认照片和身份……”苏砚清感到一丝希望。

“我正在找。年代有点久了,可能是四五年前甚至更早的本地小众杂志。我会想办法从旧书市场或图书馆档案里翻。”李泽宇说,“另外,还有一件事。那个维修工说,他检修的时候,女主人接了一个电话,语气……很顺从,甚至有点害怕,反复说‘我知道了’,‘我会的’,‘你放心吧’。他隐约听到电话那头是个男声,但听不清内容。挂断电话后,女主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想起来给他倒水。”

顺从,害怕,苍白,不爱说话,异常整洁的家……这些细节拼凑起来,不像是一个正常独居女性的状态,更像是一个被严格控制、生活在某种压力下的人。

“如果她真是赵心怡,或者林薇,那么她们并非‘消失’,而是被陈晟以某种方式‘安置’和控制在了眼皮底下。”苏砚清的声音发冷,“这比单纯的失踪更可怕。”

“我们必须拿到更确凿的证据。”李泽宇说,“光靠外围调查和模糊的证人回忆,无法撼动陈晟。我们需要看到那个女人的正脸,最好能有机会接触一下,哪怕只是说一两句话。”

苏砚清沉默了片刻。直接接触的风险极高,一旦被发现,可能打草惊蛇,甚至招致更严厉的反扑。但如果那个女人真是前妻之一,且处于被控制状态,那么她或许也渴望外界联系,可能是一个突破口。

“或许……可以尝试一次非常谨慎的、非直接的接触。”苏砚清缓缓道,“比如,在她可能独自外出的时间,制造一次‘偶遇’?云栖苑的住户虽然少,但总会有外出购物、散步的时候。”

“太冒险了。”李泽宇反对,“首先,我们不知道她的作息规律,也不知道她是否被允许独自外出。其次,就算偶遇,如何开口才能不引起怀疑?再者,陈晟家就在对面,很可能有监控盯着。我们不能确定那个女人身边有没有‘眼睛’。”

“那怎么办?难道一直这样耗着?”苏砚清感到一丝烦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李泽宇似乎下定了决心:“苏老师,我知道一个办法,可能能让我们看到房子内部,或者至少确认那个女人的长相和状态,而不需要正面接触。”

“什么办法?”

“那个维修工提到,19号房子后院,靠近栅栏的地方,有一棵很高的老槐树,枝叶有一部分伸到了小区外的公共绿化带里。从树下某个角度,或许能用高倍望远镜,看到房子二楼某个窗户的内部——如果窗帘没拉严的话。”李泽宇的声音压得很低,“维修工说,他当时在院子里检修外机,抬头看到过二楼一扇窗户的窗帘似乎坏了个挂钩,没拉全,露出一条缝。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房间。”

苏砚清的心跳加快了。这是一个危险但极具诱惑力的提议。夜探,偷窥。

“什么时候?”她问,声音同样低沉。

“明天是周六。天气预报说晚上多云,月光不会太亮。我们半夜过去,穿深色衣服,带上设备。只看一次,确认情况,绝不逗留。”李泽宇计划道,“我白天会先去公共绿化带那边踩点,确认具体位置和视线角度是否可行。”

苏砚清权衡着利弊。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私闯公共绿化带(虽然可能不构成严重违法)和偷窥他人隐私,不仅会暴露自己,还可能被对方抓住把柄,甚至引发直接冲突。但如果不冒这个险,调查可能永远停留在外围,而那个神秘女人的处境,以及陈晟的秘密,也将继续隐藏在黑暗中。

“好。”她最终做出了决定,“但我们必须制定详细的计划和撤退方案。带上防身工具,随时保持通讯畅通。一旦有任何人或车辆接近,立刻撤离。”

“明白。”

周六白天,两人没有再联系,各自准备。苏砚清检查了她那架高倍望远镜,确保清晰度和夜视功能(虽非专业夜视仪,但在有微光的环境下有一定效果)。她准备了全黑的运动服、深色手套、帽子和口罩,将头发紧紧束起。包里除了望远镜,还有强光手电、防身喷雾、便携式警报器,以及一把多功能工具刀。

傍晚,李泽宇发来信息:“踩点完成。位置可行,但有风险。栅栏内有感应灯。最佳观察时间在凌晨1点到3点,小区巡逻间隔约一小时。老槐树下灌木较密,可提供一定隐蔽。确定行动吗?”

苏砚清回复:“确定。凌晨1点,公园东侧公共厕所后方小路汇合。”

深夜,城市沉睡。苏砚清提前一小时悄然离开公寓,没有开车,步行了一段距离后,才打了一辆网约车,在距离云栖苑两公里外的便利店下车,然后步行前往汇合点。她尽量避免留下任何可能被追踪的交通记录。

凌晨的湿地公园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流声。公共厕所后方的小路没有路灯,一片漆黑。苏砚清打开手机微弱的光,看到李泽宇已经等在那里,同样一身黑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两人没有多话,默契地点点头,李泽宇在前引路,苏砚清紧随其后。他们沿着公园边缘的灌木丛,小心翼翼地向云栖苑方向移动。脚下的泥土松软,偶尔踩到枯枝,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接近了云栖苑的金属栅栏。栅栏很高,顶端有防盗刺。内部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立柱,上面装着白色的感应照明灯。

李泽宇示意苏砚清蹲下,指了指斜前方。透过栅栏和内部低矮的绿篱,可以看到那栋目标房子(19号)的轮廓。房子大部分窗户黑暗,只有一楼门厅和二楼某个房间亮着微弱的夜灯。后院那棵高大的老槐树,树冠如盖,部分枝叶果然伸出了栅栏,垂落在公共绿化带的灌木上方。

他们需要移动到老槐树正下方的栅栏外,寻找合适的观察点。这段路大约有五十米,完全暴露在空旷的绿化带草坪上,没有任何遮挡。

李泽宇做了一个“等待”的手势。两人屏息凝神,趴在潮湿的草地上,观察着小区内部的动静。栅栏内的感应灯静静矗立,偶尔有微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半小时后,一束车灯由远及近,是小区巡逻的电瓶车,缓慢地沿着内部道路驶过。保安拿着手电随意地扫了扫四周,没有过多停留,渐渐远去。

“走!”李泽宇低喝一声,两人迅速起身,猫着腰,以最快的速度穿过那片开阔的草坪,冲向老槐树下的阴影。脚步踩在草皮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几秒钟后,他们成功抵达树下,身体紧贴在冰凉的金属栅栏上,隐藏在茂密的灌木和垂落的槐树枝叶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警惕地捕捉着任何异响。

栅栏内的感应灯没有亮起。他们似乎没有被触发。

稍稍平复呼吸后,李泽宇指了指栅栏内那棵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又指了指二楼那扇亮着夜灯的窗户。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但靠近右侧边缘的地方,确实有一道约两指宽的缝隙,没有完全合拢。夜灯的光从缝隙中透出,在窗外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带。

角度有些刁钻,需要爬上栅栏,借助老槐树伸出的枝干,找到一个稳定的支撑点,才能将望远镜对准那条缝隙。

李泽宇示意他先上。他动作敏捷,借助栅栏的网格和凸起,小心地攀爬上去,尽量避开可能触发感应灯的区域。爬到一定高度,他伸出手,抓住一根粗壮的槐树枝,试了试承重,然后慢慢将身体重心移过去,双脚在栅栏上找到支点,整个人半悬在栅栏和树枝之间。

他稳住身体,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望远镜,调整焦距,对准那条缝隙,仔细看去。

时间仿佛凝固了。苏砚清在下面紧张地仰望着,双手紧握,指节发白。夜风吹过,枝叶摇动,发出簌簌声响。

大约过了一分钟,李泽宇的身体猛地一僵,望远镜差点脱手。他迅速稳住,又看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缩回身体,小心地从栅栏上爬了下来。

落地后,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苍白,嘴唇紧抿,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恐惧。他将望远镜递给苏砚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颤抖:“你……你自己看。左边……床的方向。”

苏砚清接过冰冷的望远镜,深吸一口气,学着李泽宇的样子,开始攀爬栅栏。她的动作不如李泽宇熟练,心跳如擂鼓,指尖因为用力而刺痛。终于,她抓住了那根树枝,稳住身形,举起望远镜,对准那道透着微光的缝隙。

视野先是模糊晃动,她调整呼吸和焦距。渐渐地,影像清晰起来。

她看到了一个房间的内部。看起来像是一间卧室,装修风格简洁到近乎冷清,以白色和浅灰为主。夜灯放在床头柜上,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靠近窗户的一张梳妆台。台面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把木梳,规规矩矩地摆在正中央。镜子擦得一尘不染,反射着房间另一侧的景象。

然后,她的视线向左移动,看向了床的方向。

一张宽敞的双人床,铺着素白的床单。床上……有人。

一个女人,背对着窗户侧躺着,身上盖着薄被,只露出肩膀和散在枕上的长发。她似乎睡着了,一动不动。

但让苏砚清血液几乎冻结的,不是这个女人本身,而是床的另一侧——靠近墙壁的那一边。

那里,整齐地摆放着……另外两个枕头。

不是随意放置,而是像有人睡过一样,微微凹陷,并排放在女人的枕头旁边。三个枕头,并排摆在双人床上,而床上只有一个人。

这诡异的景象已经足够让人头皮发麻。但更恐怖的是,借着夜灯微弱的光,苏砚清看到,那两个空着的枕头上方,床头的墙壁上,似乎贴着什么东西。

她努力调整望远镜的角度,想要看得更清楚。

是照片。

两张放大的黑白照片,被精心装裱在简单的相框里,挂在墙上,正好悬在两个空枕头的位置上方。

照片里,是两个不同的年轻女人,对着镜头微笑着。笑容有些僵硬,但五官清晰可辨。

左边那张,鹅蛋脸,眉眼温柔,鼻梁秀挺——正是李泽宇资料中林薇的样子!虽然照片是黑白的,且年代感更强,但苏砚清几乎可以肯定。

右边那张,圆脸,短发,眼睛弯弯,带着一丝俏皮——与赵心怡那张模糊的旧照特征高度吻合!

苏砚清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差点抓不稳树枝。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继续看。

睡在床上的女人,背对着她,看不到脸。但她的身形,在昏暗光线下,与那天傍晚在落地窗前看到的侧影极为相似。

女人似乎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变成了平躺。

就在她翻身,脸部朝向窗户方向的瞬间,苏砚清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尽管光线昏暗,尽管角度不佳,尽管隔着一条窗帘缝隙……但她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脸。

苍白,消瘦,但五官轮廓……

与墙上左边那张照片里的林薇,有七八分相似!却又似乎……更憔悴,更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女人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无物,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上方,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然后,她的头,极其缓慢地,转向了左侧,看向了墙上林薇的照片。看了几秒,又转向右侧,看向赵心怡的照片。

接着,她重新转过头,继续盯着天花板,嘴唇继续无声地开合。

整个过程中,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苏砚清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和恐惧。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轻微打颤的声音。

三个枕头。两张已故(或“消失”)前妻的照片,悬挂在空枕上方。一个酷似林薇(或就是林薇)的女人,睡在中间,对着照片和空枕头无声呓语。

这是什么?扭曲的纪念?病态的收集?还是某种……活生生的殉葬仪式?

陈晟的“梦”,难道就是这样的吗?将“离开”的前妻,以这种方式“留”在他的房子里,“睡”在他的……“梦”里?

那句“永远睡在了他的梦里”,此刻有了一个具象化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解释。

苏砚清再也无法承受,她颤抖着手,想要放下望远镜,从栅栏上下来。就在她视线即将移开的最后一刹那,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梳妆台镜子反射的影像。

镜子清晰地映出了床和女人的一部分,也映出了房间的门口。

门口,似乎有一道狭长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静静地立在那里。

一动不动,似乎在凝视着床的方向,也似乎在……透过镜子,与栅栏外偷窥的她对视。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短促惊叫,从苏砚清的喉咙里溢出,又被她死死捂住嘴咽了回去。她手一松,望远镜脱手向下坠去!

下方的李泽宇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险险地接住了下坠的望远镜,同时低吼:“下来!快!”

苏砚清手脚发软,几乎是从栅栏上滑下来的,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李泽宇扶住。两人顾不上说话,李泽宇迅速捡起掉在地上的背包,拉着苏砚清,弯腰钻出灌木丛,朝着来时的方向,没命地狂奔!

他们不敢回头,不敢停留,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风声。穿过空旷的草坪,冲进公园的灌木小径,树枝刮擦着脸颊和衣服也浑然不觉。

直到跑出很远,几乎到了公园另一头的边缘,两人才扶着一棵树,停下来剧烈地喘息,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苏砚清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刚才在镜子里瞥见的那道门口阴影,像鬼魅一样印在脑海里。那是谁?陈晟?还是别的什么?

李泽宇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看向苏砚清,声音嘶哑:“你也……看到了?那些枕头……照片……还有她……”

苏砚清用力点了点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那里是地狱……”李泽宇喃喃道,眼中充满了后怕和难以置信,“陈晟他……根本不是有什么‘梦游症’……他是个疯子!他把他‘失去’的妻子,做成了……标本?或者囚禁了一个,然后弄了两个牌位陪着她?这太变态了!”

苏砚清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却异常冰冷:“不止……我最后,在镜子里……看到门口,好像站着一个人影。”

李泽宇浑身一僵:“你看清了?”

“没有,只是一个影子。但……我感觉,他可能……看到我们了。”苏砚清闭上眼睛,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夜风呼啸而过。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回去再说。”李泽宇当机立断,“分开走,绕路,别直接回家。明天……我们再商量。”

苏砚清点头。两人再次确认了周围环境,然后朝着不同的方向,迅速消失在深夜的公园阴影中。

苏砚清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在市区绕了好几圈,换了两次出租车,最后在一个24小时便利店买了瓶水,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开始蒙蒙亮,才疲惫不堪地返回住处。

她反锁了所有门,加了阻门器,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如同虚脱。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景象:三个枕头,两张照片,女人空洞的眼神,镜子里的阴影……

那不是“梦游症”。那是一个精心构建的、囚禁着活人与亡魂(或象征)的扭曲空间。陈晟不是病人,他是那个空间的缔造者和看守者。

而他们今晚的窥探,很可能已经惊动了那个看守者。

接下来,会是什么?

更猛烈的威胁?直接的攻击?还是……如同前妻们一样,被拖入那个永恒的“梦境”?

苏砚清拿起手机,看到李泽宇发来的信息:“安全到家。明天下午老地方见,必须重新计划。”

她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将手机扔在一边。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苏砚清知道,有些黑暗,一旦窥见,便再也无法摆脱。

她抱紧双臂,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

第七章:镜中影与失控边缘

苏砚清在沙发上枯坐到天色大亮,身体僵冷,脑海里却像有一台失控的放映机,反复播放着昨夜窥见的恐怖画面:三个并排的枕头、两张亡者的照片、女人空洞凝望的眼神,以及最后镜中那道无声矗立的暗影。每一帧都带着冰冷的粘腻感,附着在神经末梢,挥之不去。

她机械地起身,冲了个滚烫的热水澡,皮肤被烫得发红,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换上干净衣服,她强迫自己吃了点东西,尽管味同嚼蜡。然后,她走到书房,调出昨晚离家前后以及凌晨返回时的监控录像。

离家时一切正常。返回时的画面却让她手指微微收紧——在她输入密码开门前大约三分钟,楼道感应灯毫无征兆地亮过一次,持续了大约十秒,又熄灭。监控视角有限,看不到是否有人经过,但那短暂的光亮,在寂静的深夜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她将这段录像单独保存。然后,她打开了昨晚安装在玄关天花板的那个伪装摄像头(带广角)。回放凌晨她进门后不久的画面:她瘫坐在沙发上,背影疲惫。一切如常。但当她将播放速度调慢,仔细查看画面边缘、门缝下方的阴影时,她的呼吸凝滞了。

在她进门后大约五分钟,门缝底下的光影,极其细微地晃动了一下。非常短暂,几乎无法察觉,就像是门外极近处,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挪动了一下,遮挡了楼道地面反射的微光。

有人。在她回到家,惊魂未定地坐在沙发上时,有人就站在她的门外。静静地站着。

是跟踪她回来的?还是早就等在那里?

寒意再次爬满脊背。对方不仅知道她的行踪,甚至可能知道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昨夜在云栖苑的窥探,极大概率被发现了。

她将这段录像也保存下来。证据在一点点累积,但指向的危险也越来越清晰和迫近。

下午,她如约来到与李泽宇约定的老地方——那家位于老城区的僻静茶馆包间。李泽宇比她早到,眼下的乌青比她还重,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我查了,”李泽宇没等苏砚清坐下,就压低声音急切地说,“我通过一个在通讯公司有点门路的朋友,非常冒险地查了昨天半夜云栖苑19号那部固定电话的通话记录。”

苏砚清立刻看向他。

“在凌晨1点47分,也就是我们大概正在观察的时候,有一通拨出的电话,时长不到三十秒。接收号码……”李泽宇顿了顿,脸色难看,“是一个无法追踪的预付费太空卡号码,登记信息是假的。然后,在凌晨2点15分,也就是我们离开后不久,又有一通电话拨入19号,来自同一个太空卡号码,时长约一分钟。”

“有人报信,然后接到了指令。”苏砚清声音干涩。

“对。”李泽宇点头,“而且,我让朋友留意了那个太空卡号码的其他活动。发现它最近半个月,除了与19号联系,还频繁拨打另一个号码。你猜是谁?”

苏砚清的心一沉:“陈晟?”

“不是。”李泽宇摇头,吐出一个让她意外的名字,“是你表姐。”

“什么?!”苏砚清愕然。

“通话时间不长,但次数不少,基本都在白天。我怀疑……”李泽宇斟酌着用词,“你表姐可能并不像我们想的那样,只是单纯的热心介绍人。她或许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是陈晟有意接触你的桥梁。”

这个推测让苏砚清感到一阵恶心。如果表姐知情,甚至参与其中,那这场相亲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针对她的、精心设计的陷阱?陈晟看中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心理咨询师的身份,认为她更能“理解”或“承受”他的秘密?

“我需要跟我表姐谈谈。”苏砚清冷声道。

“现在不是时候。”李泽宇劝阻,“如果她真的牵涉其中,你去问只会打草惊蛇。而且,我们现在的首要问题不是她,是陈晟和那个房子里的女人。我们昨晚看到的……苏老师,那已经超出常理了。我们必须报警,立刻,马上!这次有具体的地址,有我们两个的证词,有那些枕头和照片的诡异情况,还有可能涉及非法拘禁!”

苏砚清沉默着。报警,确实是眼下最理智的选择。但她也清楚其中的困难。他们看到的景象虽然恐怖,但能作为非法拘禁的证据吗?那个女人是自愿居住还是被强迫?他们无法证明。枕头和照片可以解释为个人怪癖或纪念。他们的窥探行为本身就不合法,证词力度会大打折扣。警方介入调查需要时间,而陈晟有足够的时间和资源去掩盖或转移。

更重要的是,报警很可能彻底激怒陈晟和他背后的力量,狗急跳墙之下,自己和身边人(包括李泽宇)的安全将面临更大威胁。

“报警是最终手段,但现在不是最佳时机。”苏砚清缓缓道,“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证明那个女人处于非自愿状态,或者证明陈晟与‘前妻’的失踪有直接关系。另外,我们得先确保自身安全无虞。昨晚之后,我们很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李泽宇焦躁地揉了揉头发:“那怎么办?难道等着他找上门?”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既能获取关键证据,又能最大限度保障我们安全的计划。”苏砚清的眼神变得锐利,“那个女人是关键。如果她能开口,一切就迎刃而解。我们必须想办法和她取得联系,哪怕只有一次机会。”

“怎么联系?靠近那房子?风险太大了!昨晚镜子里那个人影……”

“不一定非要靠近房子。”苏砚清打断他,思路逐渐清晰,“那个女人总要出门,哪怕次数很少。云栖苑的住户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购物、看病、甚至只是倒垃圾……我们摸清她的规律,在她离开小区、相对独立的时候接触。”

“这需要长时间的蹲守和运气。”

“所以我们双管齐下。”苏砚清说,“你继续利用你的渠道,尝试从外部挖掘陈晟、前妻们以及那栋房子的更多背景信息,特别是资金往来、物业异常记录等。同时,尝试监控那个太空卡号码,看能否捕捉到更多线索。我这边,负责近距离观察和寻找接触机会。我有心理咨询师的身份,如果能在非小区环境下‘偶遇’,或许能以更自然的方式切入。”

李泽宇看着苏砚清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脸,知道她已经下定决心。“你一个人太危险。至少让我在外围策应。”

“可以。但我们不能频繁同时出现。保持距离,用加密通讯联系。”苏砚清同意了。

接下来的一周,苏砚清的生活进入了一种高度戒备和隐秘行动并行的状态。她照常去心理咨询中心工作,但减少了不必要的预约,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对云栖苑19号的观察上。

她没有再冒险夜间潜入,而是选择了更安全但更耗费时间的方式。她租用了一辆普通的白色轿车,停放在云栖苑外围几个不同的公共停车点,每天轮换。车里备有食物、水、望远镜、长焦相机(谨慎使用)、以及伪装用的帽子、外套等。她像一个最耐心的猎手,从清晨到日暮,观察着小区出入口和19号房子的动静。

她很快发现了一些规律。19号房子的女主人(她暂时称她为“苍白女人”)很少在白天露面。窗帘通常紧闭。只有在每周二和周五的上午十点左右,会有一辆黑色的奔驰保姆车准时驶入小区,大约半小时后离开。她推测可能是家政或采购人员。

女人唯一固定的、可能独自外出的时间,是每周三和周六的下午三点左右。她会驾驶一辆白色的奥迪A3驶出小区,方向通常是开往约五公里外的一个大型高端超市,停留时间在一到两小时。她总是独自一人,穿着低调,步履匆匆,很少与旁人有眼神接触。购物后直接返回,几乎不在外逗留。

这是一个机会。超市人流量大,环境相对开放,是接触的理想地点。但苏砚清没有立刻行动。她需要更多观察,确认这是否是唯一的规律,是否有隐藏的跟随者,以及女人在超市内的具体活动路线。

连续两个周三和周六的观察后,苏砚清基本摸清了苍白女人的超市行程。她总是将车停在地下车库的固定区域(靠近电梯),然后直接上到超市一楼,购买的多是生鲜食品、生活用品和一些女性个人护理产品,购物清单似乎很固定。她很少看手机,也不与人交谈,结账后迅速离开,直接开车回家。

整个过程,苏砚清没有发现明显的跟踪或监视者。但这并不能让她放松警惕。陈晟可能通过其他方式监控,比如车辆定位、超市会员卡记录等。

在第二个周六的观察结束时,苏砚清做出了决定:下周三,尝试第一次非直接接触。她不会直接上前搭讪,那太突兀。她打算制造一次极其自然的“小意外”,比如不小心碰掉她购物车里的某样无关紧要的东西,或者在她看商品时,以请教某个产品为由,进行极简短的对话,观察她的反应和语气。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周一上午,苏砚清正在咨询中心处理文书工作,前台小林再次敲门进来,这次脸色比前两次更加苍白,手里拿着一个用透明密封袋装着的手机。

“苏老师……这个……刚才有个快递员送来的,指名必须您亲自签收。我看……这手机……”小林的声线颤抖着。

苏砚清的心猛地一揪。她接过密封袋。里面是一部已经关机的、市面上常见的智能手机,玫瑰金色,看起来有八九成新。手机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她让小林先出去,关上门,戴上手套,才打开密封袋,取出手机和纸条。

纸条上是打印的字迹:“打开它。里面有你想看的东西。别报警,除非你想看到更精彩的。”

威胁意味明显。苏砚清盯着那部手机,像盯着一枚定时炸弹。她知道不该听从威胁,但好奇心和对信息的渴望压倒了对风险的评估。她找到充电器,将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没有密码。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系统自带应用和一个视频播放器的图标。

她点开视频播放器。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命名为“礼物”。

手指悬在播放键上,停顿了几秒,苏砚清按了下去。

视频开始播放。画面有些晃动,光线昏暗,像是夜间用手机拍摄的。镜头对准的,似乎是某个房间的窗户,窗帘拉着,但里面亮着灯。

是云栖苑19号!那扇她曾用望远镜窥视过的、二楼卧室的窗户!

拍摄者似乎在房子对面的某个位置,距离比他们昨晚的位置更近,角度也更好。视频是无声的。

镜头推进,聚焦在那条窗帘缝隙上。透过缝隙,可以清晰地看到房间内部:梳妆台,空荡荡的床(此时床上没有人),以及墙上那两张黑白照片。

然后,画面切换。变成了白天,镜头似乎是从一辆行驶的车内拍摄的,对准的是一辆白色的奥迪A3——苍白女人的车。车子正在驶入超市的地下车库入口。镜头拉近,甚至能隐约看到驾驶座上女人苍白的侧脸。

接着,画面又切换。这次是在超市内部,一个隐蔽的角度,拍摄着正在果蔬区挑选水果的苍白女人。她拿起一个苹果,看了看,又放下,动作有些迟缓。一个穿着超市员工制服的男人推着补货车从她身边经过,似乎不小心蹭到了她的购物车,连忙道歉。女人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低头继续挑选。

视频到此结束,黑屏。

苏砚清握着手机,手心冰凉。

这个视频传递了三个明确的信息:第一,对方知道他们昨晚窥探的位置和角度,甚至可能拍到了他们(视频开头那晃动昏暗的镜头,也许就是在他们附近拍摄的)。第二,对方一直在跟踪苍白女人,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第三,对方在向她展示这种掌控力,并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别报警,除非你想看到更精彩的”——潜台词是,他们掌握着更多,足以制造更大“麻烦”的材料。

是谁拍的?陈晟?还是那个使用太空卡号码的神秘人?或者是他们雇用的其他人?

她将手机关机,重新放进密封袋。对方送手机来的目的,不仅仅是警告,可能也是在试探她的反应,或者……期待她做出某种回应?

她不能回应。至少不能按照对方预期的方向回应。

她将手机和纸条锁进抽屉,像处理之前的恐吓礼物一样。然后,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

对方的监视网络比她想象的更严密。超市的“偶遇”计划必须更加谨慎,甚至可能需要重新评估。他们似乎并不阻止她接触苍白女人,反而像是在……引导?或者,在观察她接触后的反应?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如果整个“调查”过程,都在对方的监控和某种程度的默许甚至引导下进行,那他们的处境就更加被动了。

她必须打破这种节奏。

下午,她提前离开了中心,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确认没有尾巴后,才来到一个她以前从未去过的城郊仓储式超市。在这里,她用现金购买了一部最便宜的非智能手机和几张不记名的电话卡。然后,她驱车来到湿地公园附近,但没有靠近云栖苑,而是在更远的、靠近一条河边步道的地方停下。

她换上运动装,戴上帽子和口罩,沿着步道慢跑。这里环境开阔,视野良好,很难被长时间跟踪而不被发现。

跑了几公里,身体微微出汗,头脑也清醒了一些。她在一个避风的长椅上坐下,拿出新买的手机,装入一张不记名电话卡,然后拨通了李泽宇的号码——用的是他名片上的那个手机号。

电话很快被接起,李泽宇的声音传来,带着警惕:“喂?”

“是我。”苏砚清低声道,“用新号码。长话短说,今天收到一个新‘礼物’,一部手机,里面有监控视频,显示对方知道我们昨晚的行动,也在跟踪那个女人。我们的行踪可能一直暴露。计划需要调整。你那边有什么新发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李泽宇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严肃:“我正要联系你。我查到一些关于陈晟公司‘晟辉科技’的财务异常。近三年,有几笔数额不小、名目模糊的款项,通过复杂的离岸公司路径,最终流向海外几个私人账户,其中一个账户的持有者名字……经我多方比对,高度疑似赵心怡的父亲赵建国曾经用过的一个化名。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可能性极大。”

苏砚清精神一振:“资金流向海外?赵心怡的家人果然拿了钱?”

“不止。我还查到,大概两年前,陈晟以个人名义,通过一家中介,秘密购入了一处位于邻市海滨的、登记在离岸公司名下的度假别墅。购入后不久,那家中介公司就注销了。我怀疑,那可能是另一个‘安置点’。”

“你是说,他可能不止‘安置’了一个……”苏砚清感到寒意加深。

“很可能。林薇、赵心怡,还有那个第三任妻子……如果她们都没死,也没真正离开,而是被陈晟以某种方式控制,分散安置在不同的地方……”李泽宇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需要多大的财力和人力?而且,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扭曲的占有欲?”

“还有那个‘梦’。”苏砚清补充道,“他可能真的相信,或者需要维持某种‘她们还在’的幻象,来满足他病态的心理需求。而控制活人,比面对死亡或彻底的失去,更能维持这种幻象。”

“疯子……”李泽宇咬牙道,“我们必须拿到确凿证据,把他送进去。否则,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受害。你刚才说计划调整,怎么调整?”

“对方的监视比我们想的严密。超市接触风险太高,可能落入圈套。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更无法被预料的机会。”苏砚清思考着,“那个女人每周固定外出两次,除了超市,有没有其他可能?比如医院?她脸色那么差,可能需要定期就医或取药。”

“医院记录更难查……不过,我可以试试从她车辆的保险记录、可能的诊所会员信息等方面入手。”李泽宇说,“另外,我有个想法。既然陈晟可能通过太空卡跟你表姐联系,我们能不能……反向监控你表姐?当然,这需要非常小心。”

苏砚清犹豫了。监控表姐,于情于理都让她感到不适,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可以尝试,但必须确保绝对安全,不能被她察觉。她如果真是知情者,警觉性不会低。”

“明白。我会用最隐蔽的方式。”李泽宇答应,“你自己千万小心。对方送手机来,是赤裸裸的警告和示威。你最近最好换个地方住。”

“我知道。”苏砚清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河面,“我会安排的。”

挂断电话,她销毁了这张不记名电话卡,将手机拆开,电池和SIM卡扔进了河里,机身用石头砸碎后,分开丢弃在不同的垃圾桶。

回到市区,她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用假名和现金,在距离中心不远的一家高端酒店式公寓租了一个月的短租房。她只带了必要的衣物、工作用品和安防设备,将公寓里那些监控和传感器调整到远程报警模式。

搬家过程悄无声息。她希望这个举动能暂时摆脱一部分监视,争取一点喘息和筹划的时间。

然而,她低估了对方的渗透力和耐心。

入住新住所的第三天晚上,苏砚清洗完澡,正在客厅用笔记本电脑查阅资料,突然,房间里所有的灯光,毫无征兆地,同时熄灭了。

不是跳闸。她检查了电箱,一切正常。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楼下其他楼层和街道灯火通明。

只有她这一户停电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微弱光芒,映着她骤然警惕的脸。她立刻合上电脑,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手缓缓摸向放在沙发边的防身喷雾和强光手电。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中央空调的微弱风声都停止了。

她侧耳倾听。门外走廊没有声音。但这寂静本身,就充满了压迫感。

是意外?还是……

她轻轻移动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走廊的应急灯亮着,绿幽幽的光线下,空无一人。

她不敢开门。退回客厅中央,背靠着墙壁,握紧了防身喷雾。眼睛逐渐适应黑暗,能模糊看到家具的轮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没有任何异常响动。

就在她犹豫是否要打电话给物业询问时——

“咚咚。”

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敲击声,从卧室的方向传来。

不是敲门。像是……手指关节,轻轻敲在玻璃上的声音。

她的卧室,带有一个小阳台。

苏砚清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猛地转头,看向卧室紧闭的房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咚咚。”

又来了。很轻,很有节奏,带着一种近乎悠闲的意味。

是谁?怎么上来的?这里可是二十多层!

她紧紧握着防身喷雾,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显得刺眼。她调到紧急拨号页面,手指悬在110上方,却没有立刻按下。

“咚咚咚。”

敲击声变快了,有些不耐烦。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是通过门,也不是大声喊叫,而是……仿佛直接贴着她的耳朵,用气声低语,带着电流般的嘶哑和失真,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苏……砚……清……”

“看见……你了……”

“你的……新家……不错……”

声音飘忽不定,忽左忽右,像是从房间的各个角落同时渗出。

是用了变声器?还是某种录音播放设备?

苏砚清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这是心理战术,是恐吓。对方在试图击垮她的心理防线。

她不再犹豫,手指按下拨号键——

几乎在同一时间,“啪”的一声,房间里的灯光骤然全部恢复!明亮的光线刺得她眼睛一眯。

同时,那个诡异的低语声也戛然而止。

仿佛刚才的黑暗、敲击、低语,都只是一场幻觉。

但苏砚清知道不是。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电话接通,接警员的声音传来:“您好,这里是110……”

苏砚清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我需要报警。有人非法侵入我的住宅,并进行恐吓。地址是……”

她报出了酒店式公寓的地址和房号。接警员表示会立刻派警员前来。

挂断电话,苏砚清没有动,依旧背靠着墙壁,警惕地扫视着整个房间。灯光大亮,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对方不仅能跟踪她到新的住处,还能干扰电路,甚至可能在她房间里安装了隐蔽的音响或别的什么。这里的安保形同虚设。

她走到卧室门口,猛地推开门,同时打开强光手电照向阳台。

阳台上空无一人,落地玻璃门锁得好好的,外面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和深不见底的夜空。

她检查了窗户锁扣,没有撬动痕迹。

警察很快赶到,检查了房间和电路,没有发现强行闯入的痕迹,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疑设备。他们询问了详细情况,做了记录,但态度明显有些公事公办,建议她联系物业加强安保,如果再有情况及时报警。

警察离开后,苏砚清坐在沙发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对方像幽灵一样,无所不在,却又无迹可寻。这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窒息。

她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

她拿起那个用来和李泽宇单线联系的新手机(另一个不记名号码),拨通了他的电话。

“我这边出事了。”她简短地将刚才的遭遇说了一遍。

李泽宇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连那里都能进去?这他妈……”

“李泽宇,”苏砚清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我们等不到完美的机会了。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节奏。”

“你想怎么做?”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监视和恐吓,那就让他们看一场‘好戏’。”苏砚清的眼神在灯光下冷冽如刀,“我要直接去云栖苑,不是偷窥,是拜访。以心理咨询师随访潜在客户的名义,去敲陈晟家或者19号的门。”

“你疯了?!”李泽宇急道,“这等于自投罗网!”

“不,这是敲山震虎。”苏砚清快速说道,“他们习惯了在暗处操纵,害怕曝光。我直接上门,在光天化日之下,带着录音设备,他们反而不敢轻易对我做什么。我要看看陈晟的反应,更要看看19号那个女人的反应。哪怕只能说上一句话,也可能找到破绽。而且,这样能逼迫他们从暗处转向明处,至少暂时打乱他们的监视网络。”

“太冒险了!万一陈晟把你拉进去,或者那个房子里有别的机关……”

“所以需要你的策应。”苏砚清说,“我不会进去。就在门口说话。你在我出发后半小时,以快递员或者物业检修的名义,也去云栖苑,在附近等着。如果我一小时内没有给你发安全信号,或者你看到任何异常,立刻报警,并把我之前收集的所有证据(匿名)发给警方和几家有影响力的媒体。把事情彻底闹大。”

李泽宇沉默了许久,最终,他听到了苏砚清声音里不容置疑的决心。“时间?”

“明天上午,十点。那是家政可能去19号的时间,陈晟也可能在家。机会最大。”苏砚清说,“我会提前准备好说辞和设备。”

“好。”李泽宇沉声道,“我会准备好后手。苏老师……保重。”

“你也是。”

挂断电话,苏砚清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流光溢彩却危机四伏的城市。明天,将是与那个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怪物第一次正面相对。

没有退路了。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精心准备明天的“台词”和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的应对方案。同时,她将之前收集的所有证据——恐吓礼物的照片、偷拍她的照片、雕塑录像、被跟踪的超市视频、停电事件的报警记录,以及她和李泽宇整理的部分调查摘要(隐去关键信息来源)——打包加密,设置了定时发送,收件人是李泽宇和她的一个海外备用邮箱。如果她明天出事,这些资料将在24小时后自动发出。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凝视着她。

但她不再感到纯粹的恐惧。一种冰冷的、近乎战斗的亢奋,在她血管里流淌。

来吧。让我们看看,藏在“梦”后面的,到底是什么。

第八章:白日的叩门

清晨的阳光透过酒店式公寓的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砚清一夜浅眠,但精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紧绷的锐利。她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一支改装过的钢笔,内置高清录音和紧急报警功能;手机调至静音,但开启了位置共享和录音备用;小巧的防身喷雾放在外套内侧口袋;一副看似普通的平光眼镜,镜腿有微型摄像功能(画质一般,但足以记录关键场景)。

她换上了一身标准的职业套装,米白色衬衫,深灰色西装裤,外面套一件剪裁利落的浅卡其色风衣。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化着淡而精致的妆容。整个人看起来专业、冷静、无懈可击,就像任何一个准备去拜访客户的资深心理咨询师。

早上九点,她退掉了短租公寓的房间,将大部分行李暂时寄存。然后,她驾驶着那辆租来的白色轿车,朝着云栖苑方向驶去。她没有刻意绕路,以一种近乎坦荡的姿态,驶入了那片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区域。

九点四十五分,她将车停在距离云栖苑正门约两百米外的一个公共停车位。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表情,她拎起一个装着几份空白评估表和宣传册的公文包,步行走向小区大门。

保安亭里的保安对她进行了仔细的盘问。苏砚清早有准备,她出示了自己的心理咨询师执业资格证书(副本),面带得体的微笑,语气从容:“您好,我与17号的陈晟先生预约了今天上午十点的后续咨询访谈。之前有过接触,这次是例行的随访。”

保安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她,眼神里带着审视。云栖苑的访客管理非常严格,但如果是业主预约的“专业人士”,且有明确门牌号,他们通常不会过多阻拦,但需要内部确认。

保安拿起内部通讯器,拨通了17号的呼叫。苏砚清的心微微提起。

等待的几十秒钟,格外漫长。她能感觉到保安审视的目光,也能感觉到自己平稳外表下加速的心跳。

终于,通讯器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惊讶?“谁?”

“陈先生,门口有一位苏砚清女士,说是与您预约了十点的咨询访谈。”保安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苏砚清几乎能想象出陈晟此刻脸上的表情——困惑,警惕,或许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让她进来吧。”陈晟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

保安挂断通讯,向苏砚清点了点头,示意登记后可以进入,并告知了她17号的具体方位。

苏砚清道谢,保持着平稳的步伐,走进小区。深秋的阳光透过高大的乔木洒下,光影婆娑,环境清幽得近乎死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道上回响。

17号,陈晟那栋深灰色、线条冷硬的别墅,很快出现在视野里。窗帘依旧紧闭,整栋房子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她没有直接走向17号,而是在经过它时,脚步略微放缓,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斜对面的19号——那栋住着苍白女人的房子。

19号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同。一楼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可以看到里面整洁却空旷的客厅。院子里,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中年园丁正在修剪灌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一切看起来平常,甚至有些生机。

但苏砚清注意到,二楼那扇卧室的窗帘,依然拉得严严实实。

她收回目光,走到17号别墅的黑色铁艺大门前。门铃是隐藏式的,她按了下去。

清脆的铃声在院内响起。

等待。大约半分钟后,厚重的实木内门被打开,陈晟出现在门口。他穿着家居的深色毛衣和休闲裤,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看起来比相亲那天更加憔悴。他看到苏砚清,眼神复杂,惊讶、疑惑、戒备,还有一丝深藏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苏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

“陈先生,打扰了。”苏砚清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关于上次您提到的困扰,我回去后查阅了一些最新的研究资料,觉得或许有些新的视角可以探讨。正好今天在附近办事,冒昧前来,想看看您是否方便进行一个简短的后续交流?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点明了上次的“坦白”,表达了“专业关注”,又以“顺路”为由减轻了突兀感,同时将选择权看似交给了对方,实则堵住了轻易拒绝的退路——毕竟,上次是他主动坦白寻求“理解”。

陈晟站在门口,身体微微僵直,目光审视着苏砚清。他没有立刻请她进去,也没有关门。几秒钟的沉默,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苏小姐有心了。”他终于开口,侧身让开一步,声音依旧低沉,“请进吧。”

苏砚清的心稍稍落下,但警惕提到最高。她迈步走进玄关。室内光线昏暗,充斥着一种混合了木质家具、旧书和……某种淡淡消毒水的气味。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但色调偏暗,家具线条冷硬,缺乏生活气息,像是一个精心设计却没有温度的样板间。

陈晟引她到客厅的沙发坐下。客厅很大,挑高设计,一面是整墙的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技术类杂志,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但窗帘半掩,光线有限。室内整洁得过分,没有任何个人照片或装饰品。

“喝点什么?茶?咖啡?”陈晟问道,走向开放式厨房的中岛。

“不用麻烦了,谢谢。”苏砚清婉拒,将公文包放在身侧,“陈先生,您最近休息怎么样?上次您提到的……睡眠情况,有没有新的变化或感受?”

她开启了钢笔的录音,同时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正对着陈晟,目光平静而专注,完全进入工作状态。

陈晟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中岛边,背对着苏砚清,似乎在烧水。他的背影显得有些紧绷。

“老样子。”他简短地回答,语气有些敷衍,“苏小姐今天来,真的只是为了讨论我的……睡眠问题?”

苏砚清听出了一丝试探和戒备。“作为心理咨询师,关注来访者(潜在)的整体心理状态是职责所在。您上次透露的信息,涉及到亲密关系、自我认知和可能的解离症状,这些都是非常复杂且需要谨慎对待的领域。我认为有必要进行更深入的了解,才能判断是否能提供有效的帮助,或者,至少可以为您推荐更合适的专业资源。”

她的话既体现了专业性,又暗示了她可能因为“能力不足”或“情况特殊”而选择不介入,给出了一个合理的退出理由,减轻对方的敌意。

陈晟转过身,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他没有喝水,只是将杯子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目光低垂。

“帮助?”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苏小姐,你觉得……像我这样的情况,还有帮助的可能吗?三个女人,都以那种方式离开。医生说我的大脑在夜里会背叛我,变成一个连我自己都害怕的陌生人。我能怎么办?把每一个靠近我的人都吓跑?还是……永远孤独下去?”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痛苦和绝望,如果不是亲眼见过19号卧室里的景象,苏砚清几乎要被他此刻的表现打动。

“陈先生,”苏砚清放缓了语速,声音更加柔和,带着共情,“我理解您的痛苦和孤独感。但医学是在不断发展的,对于复杂睡眠障碍和解离现象的理解也在加深。重要的是,不能放弃寻求理解和改善的可能。您上次提到,前妻们是‘离开’了。您是否尝试过,在您状态相对稳定的时候,与她们或者她们的家人取得联系,澄清误会?有时候,沟通本身就能缓解很多执念和痛苦。”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前妻”和“家人”。

陈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苏砚清,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联系?”他重复道,声音有些飘忽,“她们……不想见我。她们的家人也是。我试过,没用的。她们……都怕我。”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有时候我觉得,也许她们的选择是对的。远离我,才是安全的。”

“安全?”苏砚清捕捉到这个关键词,“陈先生,您是指,在您‘梦游’状态时,可能会对他人造成……伤害?”

陈晟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砚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客厅里只有墙上古董挂钟发出的、有规律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但她们害怕的样子……我偶尔会在一些破碎的、像是梦境又像是记忆的片段里看到。很模糊,但那种恐惧……很真实。”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抖动,“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尤其是她们……”

他的表演堪称完美,将一个被疾病折磨、内心充满愧疚和孤独的男人刻画得入木三分。如果不是证据确凿,苏砚清几乎要相信他了。

但此刻,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陈晟在撒谎,或者在扮演。他在用他的“痛苦”和“疾病”作为面具,掩盖底下更加黑暗的真相。

她必须把话题推向更危险的地带。

“陈先生,”苏砚清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带上了一丝探究,“您是否认为,您的‘梦游’状态,可能与您对失去的恐惧,或者对‘留住’某些东西的强烈执念有关?心理学上,有时候强烈的未完成情结或分离焦虑,会以非常象征性的方式在潜意识中表达出来。”

“留住……”陈晟放下手,眼神有些空洞地望向窗外,“也许吧。我害怕失去。失去事业,失去重视的人……那种感觉,像掉进一个黑洞,怎么都抓不住。”他顿了顿,忽然看向苏砚清,眼神变得有些奇异,“苏小姐,你是专业人士,你相信……‘梦’可以变成真的吗?或者说,足够强烈的意愿,能不能把梦里想要留住的东西……留在身边?”

这个问题,与他之前表现出来的痛苦和迷茫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探究欲。

苏砚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了李泽宇提到的传闻,陈晟对“梦境实体化”的病态执着。

“梦是潜意识的表达,可以影响我们的情绪、认知甚至行为。”她谨慎地回答,“但梦本身是虚幻的,无法直接变成物理现实。不过,对梦的解读和由此产生的信念,可能会强烈地影响一个人在现实中的选择和行动。”

“只是影响行动吗……”陈晟喃喃自语,眼神又飘忽起来,仿佛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就在这时,客厅另一侧,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门扉合拢的“咔哒”声。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陈晟的身体猛地一震,瞬间从恍惚中惊醒,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警惕,转向楼梯方向。

苏砚清也循声望去。楼梯拐角处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到。

“抱歉,苏小姐。”陈晟迅速站起身,语气变得急促而疏离,“我突然想起楼上还有点急事要处理。今天的交流就到这里吧。谢谢你的关心。”

这是明显的逐客令。

苏砚清知道不能再停留。她也站起身,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好的,不打扰您了。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或者想继续探讨,可以随时联系我。”她递过去一张只印有中心电话和邮箱的名片(非私人联系方式)。

陈晟接过名片,看也没看就放在茶几上,几乎是半强迫地将苏砚清引向门口。

走到玄关时,苏砚清状似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迅速隐没。

是那个苍白女人?还是……别的什么?

陈晟已经打开了大门,站在门口,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苏砚清不再犹豫,迈步走出。就在她跨出门槛的瞬间,陈晟忽然在她身后,用极低的声音,语速飞快地说了一句:

“离这里远点。别再来了。为了你好。”

这句话,与他之前表现出的痛苦和渴望理解截然不同,冰冷,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苏砚清脚步未停,仿佛没有听见,径直走向院门。

身后,17号别墅的实木大门,在她走出院子后,缓缓地、沉重地关上了,发出一声闷响,隔绝了内外。

苏砚清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小区主干道上,才微微放缓脚步。后背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刚才在客厅里的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陈晟的表演,楼梯的异响,最后那句冰冷的警告……都让她确信,这栋房子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陈晟绝不仅仅是一个“病人”。

她看了一眼时间,从进入小区到出来,大约二十五分钟。离约定的一小时还有段时间。她没有立刻给李泽宇发安全信号,而是看似随意地沿着小区内部道路,朝着19号的方向慢慢走去。

她要看看,刚才17号的动静,是否会引起19号的反应。

当她经过19号时,她放慢脚步,用眼角余光观察。

院子里的园丁已经不见了。一楼那半开的窗帘,不知何时又拉上了一半。整栋房子恢复了那种安静到诡异的状态。

但二楼,那扇始终紧闭的卧室窗帘,此刻,靠近边缘的地方,似乎被微微掀起了一角。

有一道极其模糊的苍白影子,站在窗帘后面,正透过缝隙,向下窥视着。

看向的,正是她这个方向。

苏砚清感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冰冷,麻木,却又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关注?

她没有停下,也没有抬头去看,只是维持着正常的步速,继续向前走,直到拐过弯,那道视线被建筑物挡住。

走出云栖苑大门,回到车上。苏砚清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她拿出手机,给李泽宇发了预定的安全信号:“访客结束,一切正常。”

然后,她启动车子,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云栖苑那气派而沉默的大门越来越远,仿佛一头重新闭上巨口的怪兽。

她知道,今天的叩门,并未真正敲开秘密的核心,但至少,她看到了面具下的裂缝,感受到了那冰冷警告下的紧张。

而且,那个苍白女人,似乎……对她有了反应。

这或许,就是下一步的突破口。

手机震动,李泽宇回复:“收到。已撤离附近。晚上老地方详谈?”

苏砚清回复:“好。”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和分析刚才那短短二十五分钟内,获取的所有信息——陈晟矛盾的表现、楼梯的异响、最后的警告,以及19号窗帘后那双窥视的眼睛。

车子汇入主路车流,秋日阳光明媚。但苏砚清知道,阴影从未散去,反而因为她的主动靠近,变得更加浓重和蠢蠢欲动。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裂痕与抉择

茶馆的包间里,茶香氤氲,却驱不散两人之间的凝重气氛。苏砚清将上午拜访陈晟的详细经过,包括每一句对话、陈晟的表情变化、楼梯的异响、最后的警告,以及离开时19号窗帘后的窥视,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李泽宇。

李泽宇听着,脸色越来越沉。“表演型人格,而且演技精湛。”他啜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声音低沉,“痛苦、孤独、渴望理解——这是他精心塑造的外壳,用来博取同情,降低警惕,甚至可能吸引像你这样具备‘治愈者’潜质的特定目标。但楼梯的响声和最后的警告,暴露了他内里的紧张和控制欲。那栋房子里绝对有不想让你看见的东西。”

“而且,他对‘梦能否成真’的执着提问,非常关键。”苏砚清补充道,“这不再是简单的病症解释,更像是一种偏执的信念,甚至可能是他一系列行为的核心驱动力。他认为强烈的意愿可以‘留住’东西,结合19号卧室里那种诡异的‘纪念’方式……我怀疑,他的‘留住’,可能不只是心理上的,而是涉及某种实际的控制或囚禁。”

李泽宇点了点头:“我这边也有进展。对你表姐的间接监控有发现。她最近一周,除了和那个太空卡号码有通话,还频繁出入一家位于城西的私人心理诊所。我查了,那家诊所的幕后投资人之一,是一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离岸公司,而这家离岸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与陈晟早年一个已经注销的空壳公司有关联。”

苏砚清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所以,表姐介绍我和陈晟认识,很可能不是偶然?甚至她本人,也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受陈晟影响或控制?那家诊所……”

“很可能就是陈晟用来‘处理’某些问题,或者进行某种‘实验’的场所。”李泽宇接口道,语气带着厌恶,“我甚至怀疑,陈晟所谓的‘梦游症’诊断,或者他对外塑造的那个‘病人’形象,都可能是通过这类受控制的医疗机构完成的。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的‘病情’听起来如此离奇却又缺乏详实透明的医疗记录。”

拼图又有一块被放上。陈晟的形象从一个“不幸的病人”,逐渐向一个利用财富、人脉和心理学知识(或操控专业人士)来构建虚假叙事、掩盖罪行、并可能进行危险实践的“捕食者”转变。

“还有,”李泽宇继续道,“关于那处海滨度假别墅。我托当地的朋友以看房的名义去外围看了看,反馈是长期空置,但安保严密,有定期维护的痕迹。邻居说偶尔晚上会看到里面有灯光,但从未见过住户。我怀疑,那里可能是另一个‘安置点’,或许就是用来安置那位身份最神秘的第三任妻子。”

“三个‘前妻’,三种不同的‘安置’方式?”苏砚清感到一阵寒意,“林薇(疑似)被放在眼皮底下,用照片和空枕头‘陪伴’;赵心怡可能家人拿了钱远走他乡,她自己则下落不明(或许也在某个类似的地方);第三任妻子被放在遥远的度假别墅……他到底想干什么?建立一个属于他的、由‘失去’的伴侣构成的收藏馆?”

“更可怕的是,他可能还在‘收集’。”李泽宇看着苏砚清,眼神严肃,“苏老师,你很可能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你的职业背景,你的冷静特质,甚至你的拒绝,都可能激发他更强烈的兴趣和征服欲。从恐吓礼物到昨晚的停电恐吓,再到今天你上门后他最后的警告——这完全符合某种病态的追求和打压并行的模式。他在测试你的底线,打磨你的‘韧性’,为最终‘收藏’你做准备。”

这个推断让苏砚清胃部一阵翻搅。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被他拖入更深的陷阱之前,拿到决定性证据,将他和他背后的网络彻底曝光。”

“问题是怎么拿?”李泽宇摊手,“17号防守严密,我们进不去。19号的女人似乎被严格控制,很难单独接触。海滨别墅距离遥远,同样难以突破。诊所那边牵扯到你表姐,打草惊蛇的风险极大。”

苏砚清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茶杯中起伏的茶叶上。“突破口,可能还在19号那个女人身上。”

“怎么说?”

“我今天离开时,她隔着窗帘看我。那种眼神……不仅仅是麻木或恐惧,似乎还有一点别的,很细微的……关注,甚至是……求救?”苏砚清回忆着那一瞥的感觉,“如果她真的是林薇,或者赵心怡,在那种环境下被囚禁(无论是物理还是心理上的),她内心深处一定渴望逃脱或被人发现。陈晟今天接待我,可能让她意识到有‘外人’接近了这个封闭的世界。这是我们和她建立联系的一线可能。”

“你想再接触她?在超市?”

“不,超市可能也在监控下,太公开,她不敢回应。”苏砚清摇头,“我们需要一个更私密、更无法被预料的机会。比如……制造一起小事故,迫使她离开房子,但又不会引起陈晟或监视者过度警惕的事故。”

“事故?”李泽宇皱眉。

“比如,她家突然断电、断网,或者水管爆裂,需要紧急维修,而她必须暂时离开房间,或者与维修人员有接触。”苏砚清思路逐渐清晰,“云栖苑的物业响应很快,但如果是突发的、需要专业处理的故障,物业可能会联系外包维修公司。如果我们能提前介入,或者伪装成维修人员……”

“这需要非常精确的时机和对物业流程的了解,而且风险极高,一旦穿帮,后果不堪设想。”李泽宇并不乐观。

“所以我们需要内应。”苏砚清说,“或者,至少是能提供关键信息的人。你之前提到的那个离职维修工,还能联系上吗?他对19号内部结构还有印象,或许能提供一些想法。另外,能不能想办法接触到云栖苑物业内部的某个员工?不需要他直接参与,只要提供一些排班、外包公司信息或者特定时间段的动向。”

李泽宇思考着:“离职维修工我可以再试试,给够钱,或许能让他回忆更多细节,甚至画个草图。物业内部的人……难度更大,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需要时间和方法。”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苏砚清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陈晟今天的警告不是空话。他可能已经准备采取更激进的措施来‘处理’我这个‘麻烦’。我们必须在他行动之前,抢先一步。”

李泽宇也站了起来,神色凝重:“我明白。我会尽最大努力去挖内应和信息。但你这边……苏老师,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假设自己处于24小时监控之下。任何行动计划,都必须有备用方案和紧急撤离路线。我建议你暂时离开本市,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避一避,遥控指挥。”

“我不能走。”苏砚清转过身,眼神坚定,“我一走,陈晟就会警觉,可能会提前清理痕迹,或者转移19号的女人。我必须留在这里,作为吸引他注意力的‘靶子’,同时为你的调查和我们最终的行动创造机会。放心,我会小心。”

李泽宇看着她,知道无法改变她的决定。“好吧。但我们必须约定更紧密的联络和应急机制。每天至少通一次加密电话,汇报进展和安全状况。如果任何一方连续12小时失联,另一方立刻启动‘终极方案’——将所有证据打包发给警方和媒体,并寻求更高层面的介入。”

“终极方案……”苏砚清点头,“好。”

两人又详细商议了接下来几天的分工和联络细节。李泽宇负责攻坚“内应”和深挖陈晟的资产网络。苏砚清则负责保持对19号的远距离观察(更换观察点和车辆),同时开始研究如何制造一起“完美”的、能创造接触机会的小事故——这需要技术知识和谨慎的计划。

离开茶馆时,夜色已深。苏砚清独自驾车返回新的临时住处(她又换了一家酒店)。一路上,她反复检查后视镜,确认没有尾巴。但那种被窥视感,如同附骨之疽,始终存在。

回到房间,她立刻检查了所有安防设备,确认无误后才略微放松。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家用电路故障模拟、水管简易爆破装置(非致命)、以及物业维修流程等相关信息。这些都是灰色甚至违法的领域,她浏览得异常小心,使用了多重代理和隐私模式。

她知道自己在走钢丝,一步踏错,就可能坠入万丈深渊。但比起坐以待毙,她宁愿主动冒险。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隅,云栖苑17号别墅的书房里。

陈晟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他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眼神深幽难辨。

电脑屏幕上,是分割的监控画面。有小区门口的,有他家院子各个角度的,还有……19号房子内部几个关键位置的实时画面。二楼卧室里,那个苍白的女人已经躺下,闭着眼,但眉头紧锁,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陈晟的目光在19号卧室画面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调出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苏砚清的大量照片和资料,从相亲咖啡厅的偷拍,到她最近几天在不同地点出现的监控截图,甚至包括她今天上午走进小区、离开时的身影。

他的指尖滑过屏幕上苏砚清冷静而美丽的脸庞,眼神复杂,混合着欣赏、占有欲,以及一丝冰冷的审视。

“为什么不肯听话呢……”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离远点,对大家都好……”

他关掉了苏砚清的文件夹,打开了另一个加密文档。里面是复杂的图表、时间线和一些晦涩的笔记,似乎与神经科学、心理学实验以及某些非传统的“意识留存”理论有关。文档的标题栏,赫然写着:“‘永恒之梦’项目进展与候选者评估”。

他翻到最新一页,在“候选者四号:苏砚清”的条目下,敲入了新的记录:

“主动性超预期。具备强烈探究欲和抗压能力。风险等级上调。‘驯化’难度增加,但潜在‘契合度’与‘稳定性’可能更高。需加快‘环境塑造’与‘临界点测试’进度。考虑启动‘B-3’预备方案。”

保存文档,关闭电脑。

陈晟起身,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望着对面19号那栋在夜色中只有零星夜灯的建筑。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快了……”他对着黑暗,轻轻说道,仿佛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宣告,“就快好了……这一次,一定会不一样……”

夜风穿过未关严的窗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

接下来的两天,表面风平浪静。苏砚清没有再收到任何恐吓“礼物”或异常事件。她按照计划,每天变换观察点和车辆,远距离监视19号的动静。苍白女人依然遵循着每周两次的超市出行规律,但苏砚清注意到,她最近一次从超市回来时,手里除了购物袋,似乎还多了一个很小的、药店规格的纸袋。

她在买药?治疗什么?是身体疾病,还是精神类药物?

这个细节让苏砚清更加确信女人处于非健康状态,且可能受到药物控制。

李泽宇那边进展缓慢但稳步推进。他成功再次联系上了那个离职维修工,支付了一笔可观的费用后,对方凭着记忆画出了一张19号房子一楼的简易平面草图,并提供了更多细节:一楼除了客厅、餐厅、厨房,还有一个带独立卫生间的小书房(他认为可能被用作监控室或储物间),以及一个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间(他当时没下去过,但看到了门)。他还提到,房子的安保系统似乎比一般住户更复杂,除了常规的门窗传感器,他曾在检修空调时,在通风口附近看到过疑似额外感应装置的反光点。

至于物业内应,李泽宇通过层层关系,搭上了一个云栖苑物业工程部的小主管,此人有些贪财且对公司的严苛管理不满。李泽宇以“想了解高端小区物业服务标准以便投资”为由,请对方吃饭,在酒酣耳热之际,旁敲侧击地打听到了一些信息:19号业主(登记为公司)对隐私要求极高,物业维修必须提前至少24小时预约,且业主方会指定时间,并坚持要求维修时必须有“家人”(即那个苍白女人)在场监督。所有外包维修公司都必须经过业主审核。最近一次报修记录是在两个月前,更换了书房的一台空气净化器。

这些信息很有价值。说明直接伪装成物业或外包维修人员进入19号的可能性极低。强行制造事故(如断水断电)后,物业按流程会上门检修,但苍白女人会在场监督,且很可能同时通知陈晟或背后的控制者。他们很难有单独接触女人的机会。

计划似乎又陷入了僵局。他们需要一个既能迫使女人短暂脱离监控视线,又能让苏砚清合理介入的场景。

第三天下午,苏砚清在观察时,发现了一个新的情况。苍白女人在开车返回云栖苑,即将驶入小区大门前,在路边临时停车位短暂停留了大约三分钟。她似乎下车到后备箱拿了什么东西,然后又上车。整个过程,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这个临时停车点,位于小区大门外主干道的辅路上,车流不算少,但行人不多。因为靠近小区,也没有违停监控(小区内部监控不覆盖此处)。

这是一个机会!虽然时间极短,环境开放,但可能是女人为数不多的、独自处于相对“公共”且可能未被实时紧盯的瞬间。

苏砚清立刻将这一发现告知了李泽宇。两人经过紧急讨论,认为可以尝试在这里进行第一次接触。方法必须极其自然、快速,且不能引起女人过度恐慌或怀疑。

他们设计了一个简单的方案:由苏砚清伪装成附近写字楼的白领,在女人下次外出购物返回、于该处临时停车时,假装手机没电,上前礼貌地请求借用一下手机,拨打一个紧急电话(事先准备好的、由李泽宇接听的号码)。借手机的过程,可以观察女人的反应和手机本身(是否有异常锁屏、监控软件等),短短几句话的交流,也可能捕捉到一些信息。为了降低戒心,苏砚清可以出示自己的心理咨询师名片(只印有中心电话的版本),表明身份,增加可信度。

这个方案风险相对较低,即使失败,也只是被拒绝,不至于引发严重后果。他们决定在下一次女人外出时尝试。

等待的时间变得煎熬。苏砚清反复演练着可能的情景和对话。李泽宇则准备好了接听电话的台词和录音设备。

周六下午,苍白女人的超市日。

苏砚清提前一小时,将车停在了距离临时停车点约一百米外的另一个车位。她换上了更休闲的衬衫和西装裤,拎着一个普通的托特包,装作刚刚下班的样子,在附近的人行道上慢慢踱步,手里拿着一个屏幕碎掉的旧手机(用作道具)。

三点二十分,那辆白色的奥迪A3如期驶来。女人将车缓缓停入那个临时车位。

苏砚清的心跳开始加速。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朝着奥迪车走去。

女人下了车,走到车尾,打开了后备箱,似乎在整理刚买的物品。

就是现在。

苏砚清加快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歉意,走到女人身边约两米处停下,确保在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内。

“不好意思,打扰您一下。”苏砚清开口,声音清晰而礼貌。

女人正在弯腰整理后备箱里的东西,闻声身体明显一僵,动作停了下来。她缓缓直起身,转过身,看向苏砚清。

这是苏砚清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在充足的光线下看清这个女人的脸。

苍白,极其苍白,近乎透明。五官确实与林薇的照片有六七分相似,但更加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神空洞,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嘴唇没有什么血色。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如果真是林薇,应该三十出头)苍老许多,像一朵被抽干了水分的花。

她看着苏砚清,眼神里先是惯性的麻木,随即涌起一丝疑惑,然后是……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警惕和……波动?

“有什么事吗?”女人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语气平淡,没什么起伏。

“实在抱歉,”苏砚清举了举手里屏幕碎裂的手机,脸上带着无奈和焦急,“我的手机不小心摔坏了,完全开不了机。我有个很重要的电话必须立刻打,请问……能不能借用一下您的手机?就一分钟,真的非常感激!”她的措辞和表情都极其自然,符合一个陷入窘境的白领形象。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上下打量了苏砚清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她手中的坏手机和随身的托特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对苏砚清来说无比漫长。她能感觉到女人的犹豫和挣扎。

“我……”女人终于开口,声音更低了一些,“我的手机……可能不太方便。”

拒绝,但语气并不强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苏砚清立刻露出更加恳切和失望的表情:“啊……这样吗?真的很急,是工作上的急事,关系到一笔重要的合同……”她一边说,一边迅速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名片夹,抽出一张自己的心理咨询师名片(仅中心电话),递了过去,“您看,我不是坏人,这是我的名片。真的就一分钟,拜托了!”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递出名片的姿态也显得真诚。名片的设计专业而简洁。

女人的目光落在名片上。“心理咨询师”几个字似乎触动了她。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手指微微颤抖着,接过了名片。

她低头看着名片,看了好几秒,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东西深深吸引了她。然后,她抬起头,再次看向苏砚清。这一次,她的眼神里,那层麻木的壳似乎裂开了一道更明显的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复杂的情绪——恐惧,挣扎,还有一丝微弱的、近乎乞求的光。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更哑了,“你真的是……心理医生?”

“是的,我在‘明心心理咨询中心’工作。”苏砚清抓住这个机会,语气更加温和,“您是不是……最近睡眠也不太好?看起来有些疲惫。”她尝试进行一点点共情和试探。

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她迅速低下头,避开了苏砚清的目光,手指紧紧攥住了那张名片,指节发白。

“我……我用不了别人的手机。”她语速突然变快,带着一种急促的慌乱,“你……你去找别人吧。”

说完,她几乎是仓促地关上了后备箱,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迅速发动了车子。

“等等——”苏砚清还想说什么。

但白色奥迪已经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驶离了临时车位,加速冲向了云栖苑的大门,迅速消失在门禁之后。

苏砚清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坏掉的手机道具。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接触失败了。女人拒绝了她,而且反应激烈。

但苏砚清并没有感到完全的挫败。相反,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激荡。

女人最后的反应——看到名片时的震动,那句“你真的是心理医生?”的问话,以及之后仓皇的逃离——都明确显示,她的身份触动了对方内心深处某个紧绷的弦。女人不是单纯的麻木或恐惧,她认出了“心理咨询师”这个身份可能代表的“外界关注”或“帮助可能”,并且产生了剧烈的内心冲突。

她害怕,但她或许……也想求助。

只是束缚太紧,恐惧太深。

苏砚清低头,看着空空的手心。女人拿走了她的名片。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微弱却无比重要的信号。

裂痕,已经出现。

接下来,就是看这裂痕,能否扩大,直至打破那囚禁的牢笼。

苏砚清转身,朝着自己的车走去。步伐坚定。

她知道,下一次接触,必须更快到来。在女人内心的挣扎被恐惧再次压制之前,在陈晟察觉并切断这微弱联系之前。

时间,更加紧迫了。

第十章:名片与倒计时

白色奥迪消失在云栖苑大门后,仿佛被一头巨兽吞没。苏砚清在原地站了片刻,秋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她心头的些许激荡。她收起那个作为道具的坏手机,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步伐看似从容,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女人拿走了名片。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举动,蕴含的意义却可能远超一次简单的拒绝。它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或许激起的涟漪微弱,但确实打破了那潭水的绝对平静。

苏砚清回到车上,没有立刻离开。她需要复盘刚才短暂接触中的每一个细节:女人苍白憔悴的容颜、空洞眼神下细微的波动、看到名片时的震动和迟疑、那句带着颤抖的询问“你真的是心理医生?”,以及最后近乎仓皇的逃离。这些细节拼凑出的画像,不再是一个纯粹的、被彻底剥夺意志的囚徒,更像是一个灵魂被长期禁锢、几乎遗忘如何呼吸,却仍在心底某个角落保留着一星求生火种的困兽。

那火种被“心理咨询师”这个身份——象征着倾听、理解、或许还有脱离痛苦的可能——轻轻拨动了一下。

但恐惧的枷锁依然沉重。女人最后的逃离,说明监视和控制无所不在,她不敢,或者说,还没有勇气跨出那一步。

苏砚清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她没有回临时住处,而是再次绕路,确认安全后,来到了与李泽宇约定的另一个备用联络点——一家大型连锁书店的咖啡区。

李泽宇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眉头紧锁,看到她进来,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

苏砚清在他对面坐下,低声将刚才接触的经过详细复述了一遍。

“她拿走了名片……”李泽宇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这是个积极的信号。说明她对外界,特别是可能提供专业帮助的人,并非完全排斥。但她的反应也说明,她处于高度监控和恐惧中,任何非常规接触都可能引发她的强烈不安和退缩。”

“我们必须趁热打铁。”苏砚清说,“在她内心的波动被压制下去之前,给她传递更明确、更安全的信息。让她知道,我们看到了她的处境,并且愿意帮助她,同时有能力保证她的安全。”

“怎么传递?她拿了名片,但未必敢联系我们。就算联系,她的通讯很可能被监听。”李泽宇提出实际问题。

“名片上只有中心电话,相对安全。但我们需要一个她能够安全使用的、不被监听的联络渠道。”苏砚清思考着,“而且,我们不能仅仅等待。需要主动创造下一次‘偶遇’,但下次必须更隐蔽,传递的信息要更直接,同时降低她的恐惧感。”

“你是说……还在那个临时停车点?”

“那里可能是她唯一能短暂脱离直接监视的‘缝隙’。”苏砚清分析道,“但下次不能再采用借手机这样可能引发警惕的方式。我们需要一个更自然、更无法被拒绝的理由接触,并且能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信息传递。”

“什么理由?”

苏砚清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书店里琳琅满目的书籍上,一个念头渐渐成形。“她每周去超市,购买的东西很固定,包括一些生活用品和个人护理产品。如果……她不小心遗落了一件对她来说很重要、但又不那么起眼的私人物品呢?比如,一支有特殊刻字或意义的笔,一个装着她照片的迷你相框钥匙扣,或者……一张她偷偷写下、但不敢保留的字条?”

李泽宇眼睛一亮:“我们‘捡到’她的东西,然后在她下次停车时,‘物归原主’?这个理由自然,而且归还失物能建立初步的信任和好感。在归还时,我们可以将更重要的信息——比如一个安全的临时电话号码,或者一个见面地点和时间的暗号——悄悄夹带在物品里,或者用极快的语速告诉她。”

“对。关键在于,这件‘失物’必须足够私人化,让她无法轻易舍弃,同时又不能是明显会暴露她意图的东西。”苏砚清思路越来越清晰,“我们需要了解她更多个人细节,才能设计出合适的‘失物’。”

“这很难。我们对她的了解太少了。”李泽宇摇头。

“也许……可以从陈晟或者她过去的生活痕迹里寻找。”苏砚清说,“李记者,你之前查林薇和赵心怡的资料时,有没有发现她们有什么特别的个人爱好、习惯,或者有纪念意义的物品?比如林薇是否喜欢某种特定品牌的香水?赵心怡是否擅长绘画,有没有特定的签名或标记?”

李泽宇努力回忆着:“林薇的资料太少……赵心怡那边,她闺蜜提过,赵心怡很喜欢画素描,尤其爱画各种形态的蝴蝶,以前还自己设计过蝴蝶形状的书签送给朋友。蝴蝶……这算是一个特征。另外,赵心怡失踪前,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上面串着一颗很小的、刻着‘平安’字样的银珠,是她奶奶给的。这个细节,她闺蜜印象很深,因为赵心怡很少摘下。”

蝴蝶书签……红绳银珠……苏砚清默默记下。“如果19号的女人是赵心怡,那么蝴蝶或红绳相关的物品,可能会触动她。如果是林薇……我们还需要更多信息。”

“我继续挖。”李泽宇承诺,“同时,我们得准备‘B计划’。如果‘失物归还’接触失败,或者陈晟那边察觉异常,我们可能没有第三次机会。必须准备好强行介入的方案。”

“强行介入?”苏砚清看向他。

“我联系了一个以前合作过的、信誉不错的私家侦探社,他们有一些……不那么常规的资源和人脉。”李泽宇压低声音,“如果情况紧急,我们可以考虑雇佣他们,在确保女人安全的前提下,协助我们潜入19号取证,或者制造混乱将女人带离。但这需要巨额费用,而且风险极高,属于最后的手段。”

苏砚清沉吟。私家侦探?这无疑是将事情推向更不可控的灰色地带,且法律风险极大。但正如李泽宇所说,可能是最后的选择。

“先作为备选方案准备吧。”她最终说道,“当前重点还是设计‘失物’和下一次接触。”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然后分开行动。李泽宇继续深挖赵心怡和林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