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2月12日，华盛顿特区，美国参议院大厅。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首席大法官伦奎斯特那沉重的宣判声。
整整五周的激烈审讯，这一刻终于迎来了大结局。
针对克林顿总统的两项弹劾条款，表决结果出来了：妨碍司法公正罪，50票对50票；伪证罪，45票对55票。
根本没达到宪法规定的三分之二多数。
克林顿把总统宝座是保住了，可这一仗赢得实在太狼狈。
他是美国历史上第二位遭遇弹劾的总统，却偏偏也是二战后离任时支持率最高的总统。
就在宣布无罪的那个瞬间，大厅里并没有多少胜利的欢呼，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谁能想到，这场差点掀翻白宫的政治超级风暴，起点竟然只是一条不起眼的蓝裙子？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从一段见不得光的办公室恋情，演变成动摇国本的宪法危机的？
这一切的祸根，还得从四年前那个冬天说起。
1995年的冬天，日子过得很不太平。
11月13日，因为预算谈不拢，美国联邦政府直接瘫痪了，80万公务员被迫回家待命。
往日里人来人往、等级森严的白宫，一夜之间变得空荡荡的。
正规军都撤了，留下来的只有一群不领工资、干杂活的实习生。
22岁的莫妮卡·莱温斯基，就在这群人中间。
莱温斯基这年刚大学毕业，7月份靠着家里的关系才进了白宫。
可偏偏在那个政府关门的特殊时期，原本不可逾越的权力高墙裂开了一道缝。
11月15日，莱温斯基路过策略办公室，那是她第一次和克林顿近距离独处。
一个是手握世界最高权力的49岁总统，一个是涉世未深却极度渴望关注的22岁女孩。
在空旷寂寥的白宫走廊里，权力的诱惑混杂着荷尔蒙的冲动，瞬间点燃了火花。
从那天起，这段甚至都不能称之为“恋爱”的关系，就这么荒唐地开始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政府关门的混乱反倒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从1995年11月到1996年1月政府再次停摆，白宫人手短缺，安保松懈到了极点。
莱温斯基成了总统办公室的常客。
虽然两人的接触断断续续，总共也就九次，而且全都发生在白宫那个隐秘的角落，但这九次会面，就像是埋下的九颗定时炸弹，滴答作响。
刚开始，克林顿表现得就像个深情款款的情人。
他主动打电话，安排深夜幽会，甚至向莱温斯基倾诉所谓的“高处不胜寒”。
年轻的莱温斯基哪见过这阵仗？
她立马就沦陷了，天真地以为自己是在抚慰一个孤独伟人的灵魂。
她以为这是爱情的救赎，却不知道对于克林顿来说，这不过是高压政治生活中的一种调剂，一种游走在悬崖边缘的刺激罢了。
随着1996年初政府重新开门，几十万公务员返岗，白宫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森严。
莱温斯基惊讶地发现，那个曾经对她温柔备至的总统，突然变得遥不可及。
她试图找借口进入核心办公区，却一次次被特勤局的安保人员冷冷地拦下。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克林顿身边的幕僚团队又不是瞎子，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实习生的异常眼神和总统的微妙态度。
为了切断这个潜在的大麻烦，1996年4月，一纸调令下来，莱温斯基被“发配”到了五角大楼。
名义上说是升职，实际上就是流放。
在五角大楼那个庞大冰冷的官僚机构里，莱温斯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落。
她从权力的中心重重跌落，满腹委屈根本没处说。
正是这种要命的孤独，让她犯下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她找了一个倾诉对象，琳达·特里普。
特里普是个在五角大楼混迹多年的老油条，精明又世故。
面对莱温斯基的哭诉，她表面上扮演着知心大姐的角色，不断递纸巾、给安慰，鼓励莱温斯基吐露心声。
可背地里，特里普却悄悄按下了录音键。
从两人的私密谈话，到克林顿深夜打来的电话留言，几百分钟的录音带，把这段关系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莱温斯基对这位“闺蜜”那是掏心掏肺，毫无保留。
甚至在1997年11月，她还向特里普透露了一个惊天秘密：她保留着一件没洗过的蓝裙子，那上面留着克林顿的DNA痕迹。
特里普立马意识到，这哪是什么八卦啊，这简直就是一颗政治核武器。
这时候，独立检察官斯塔尔正在调查克林顿涉及的另一起案子——琼斯案，正愁找不到突破口呢。
1998年1月12日，特里普转手就把录音带交给了斯塔尔。
斯塔尔如获至宝，他终于找到了攻破总统防线的那个缺口。
1998年1月16日，在斯塔尔的授意下，FBI特工在一家酒店直接“伏击”了莱温斯基。
面对联邦探员的连番审问和牢狱之灾的威胁，莱温斯基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风暴在1998年1月21日正式爆发。
新闻媒体把这桩丑闻捅向了全世界，美国舆论一片哗然。
面对铺天盖地的指责，克林顿选择了最冒险的一步棋：撒谎。
1月26日，在白宫的新闻发布会上，克林顿面色凝重，伸出手指着镜头，说出了那句后来成为历史笑柄的名言：“我没有和那个女人，莱温斯基小姐，发生性关系。”
第一夫人希拉里也赶紧站出来，声称这一切都是针对她丈夫的“右翼政治阴谋”。
在当时，克林顿这番演技确实暂时稳住了局面。
可偏偏，谎言在科学证据面前是不堪一击的。
1998年7月28日，为了换取豁免权，莱温斯基终于交出了那件著名的蓝裙子。
FBI实验室的检测结果很快就出来了：DNA匹配确认无疑。
铁证如山，克林顿的防线瞬间崩溃。
1998年8月17日，这大概是克林顿总统生涯中最漫长的一天。
他在白宫地图室通过视频向大陪审团作证。
面对检察官的质询，他花了四个小时绕圈子，从童年回忆讲到州长经历，试图避重就轻。
但到了晚上，他不得不向全国发表电视讲话，承认自己与莱温斯基存在“不当关系”，并承认自己误导了公众。
虽然克林顿依然在玩弄辞藻，试图把责任推给“定义不同”，但公众的信任已经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白宫的危机公关机器开足马力，把矛头直接对准了莱温斯基。
总统的助手们在媒体上大肆抹黑，甚至挖出莱温斯基的前男友作证，说她是个“虚荣、道德败坏”的跟踪狂。
舆论的风向被巧妙引导，受害者变成了众矢之的，而撒谎的总统反倒成了被纠缠的受害者。
9月9日，斯塔尔向国会提交了那份著名的《斯塔尔报告》。
这份长达445页的报告，外加18箱证据材料，把总统的不当行为扒了个底朝天，指控克林顿犯有伪证罪、妨碍司法公正罪和滥用职权罪。
共和党人一看，机会来了。
在中期选举前夕，他们看到了扳倒民主党总统的绝佳机会。
1998年10月8日，众议院授权展开弹劾调查。
12月19日，经过长达14小时的激烈辩论，众议院通过了对克林顿的弹劾条款。
克林顿成为了继安德鲁·约翰逊之后，又一位真正面临下台危机的总统。
在那段日子里，美国社会陷入了极度的分裂。
媒体每天连篇累牍地报道性丑闻的细节，斯塔尔报告甚至成了畅销书。
但诡异的是，克林顿的支持率并没有崩盘。
虽然因为撒谎，他在诚实度上的民调跌到了谷底，但当时美国经济正处于互联网泡沫前的繁荣期，财政赤字转为盈余，失业率低得惊人。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私德的败坏似乎可以被公德的政绩所抵消。
这就是最讽刺的地方：人们虽然不接受总统撒谎，但更不愿意看到国家因为“裤裆里的那点事”而陷入动荡。
这种民意，成了克林顿最后的护身符。
1999年1月7日，参议院的审判大戏拉开帷幕。
100名参议员作为陪审团，聆听了双方律师长达三周的陈词。
总统的律师团队死死咬住一点：总统的行为虽然可耻，但并没有达到宪法规定的“叛国、贿赂或其他重罪和轻罪”的弹劾标准。
最终，在2月12日的那次投票中，共和党人没能争取到任何一名民主党参议员的倒戈，甚至部分共和党议员也投了反对票。
弹劾案以失败告终。
克林顿挺过来了。
在剩下的两年任期里，他虽然筋疲力尽，也没了连任的指望，但依然交出了一份漂亮的经济成绩单。
2000年，美国财政盈余达到创纪录的2400亿美元。
2001年1月20日，当他走出白宫时，支持率高达66%，这可是二战以来所有离任总统里的最高纪录。
但历史的评价往往是复杂的。
那件蓝裙子，不仅仅是一块布料，它成了权力滥用与道德沦丧的永恒符号。
克林顿赢了官司，却输了历史的清白。
而那个故事的另一位主角，莫妮卡·莱温斯基，却在风暴过后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她从一个对此事抱有幻想的年轻女孩，变成了全球嘲讽的对象。
为了躲避媒体的聚光灯，她不得不远走他乡，更名改姓，甚至一度因为无法承受压力而患上心理疾病。
多年后，当人们再次回望这场世纪审判，看到的不仅仅是权力的傲慢与谎言的脆弱，更是一个超级大国在繁荣表象下的道德撕裂。
克林顿在那个位置上，或许真的做到了“为国效力”，但他也在那个位置上，展示了人性中最自私的一面。
蓝裙子上的污点，或许洗得掉，但刻在美国政治史上的那道伤疤，至今仍隐隐作痛。
信息来源：
《The Breach: Inside the Impeachment and Trial of William Jefferson Clinton》，Peter Baker，Scribner，2000
《A Vast Conspiracy: The Real Story of the Sex Scandal That Nearly Brought Down a President》，Jeffrey Toobin，Random House，1999
《The Death of American Virtue: Clinton vs. Starr》，Ken Gormley，Crown，2010
《Shadow: Five Presidents and the Legacy of Watergate》，Bob Woodward，Simon & Schuster，1999
《Monica's Story》，Andrew Morton，St. Martin's Press，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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