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温润宽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朱德元帅,却在晚年时罕见地发了火,他的声音愤怒又嘶哑,“人都要死了,还有啥子可怕的?为啥不让我去看他?”
而让这位革命老前辈如此痛彻心扉的,是老战友彭德怀离世的消息,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彭德怀临终前好几次都想要见他一面,最终却没能如愿,直到对方去世以后,他才得知这迟来的噩耗。
这份跨越半世纪的情谊,早已不是简单的战友同僚,而是在枪林弹雨中淬炼出的生死之交,是在岁月沉浮中彼此惦念的手足情深。
朱德与彭德怀两位元帅,一个温润如水,一个刚烈似火,性格迥异的两人,从井冈山会师开始,便将名字紧紧绑在一起,走过了长征的艰难,抗过了抗战的烽火,熬过了解放战争的硝烟,却终究没能躲过和平年代的风雨,落得个生死相隔、未能一别的遗憾。
1886年出生的朱德,比彭德怀年长了12岁,两人的人生轨迹截然不同,却因为共同的革命理想而走到了一起。
朱德是科班出身的儒将,早年考入云南陆军讲武堂,加入同盟会,参加过辛亥革命、护国战争,还曾远赴德国、苏联寻求革命真理,见过大世面,胸有韬略,待人接物总是带着一股子温和宽厚,像大地一般包容万物。
而1898年出生的彭德怀,是从湖南湘潭的泥地里爬出来的硬汉子,幼年家贫,辍学务农、下煤窑做工,15岁因参加饥民闹粜被官府通缉,后入湘军当兵,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从普通士兵一步步成长为将领。
他性子火爆,眼里揉不得沙子,嫉恶如仇,做事雷厉风行,打起仗来敢打敢拼,像一团烈火,烧尽一切黑暗与不公。
1928年,是两人缘分的起点。这一年,彭德怀领导平江起义,组建红五军,率部奔赴井冈山,与朱德和毛主席领导的红四军胜利会师。
井冈山的翠竹青松间,两位性格迥异的将领相见,没有生疏,只有相见恨晚的惺惺相惜。从此,“朱彭”二字,便成为红军队伍里一道独特的风景。
会师后,两支队伍合编,朱德任军长,彭德怀任副军长,两人开始了并肩作战的岁月。
在井冈山保卫战中,他们与毛主席携手制定作战计划,总结出“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口诀,打退了国民党军的多次“围剿”,为革命根据地的巩固立下了汗马功劳。
到了抗日战争时期,朱德出任八路军总指挥,彭德怀任副总指挥,两人的配合更是天衣无缝。按作战规矩,总指挥朱德应坐镇后方,统筹全局,可彭德怀始终放心不下这位老大哥,生怕他有危险,便主动将指挥部变成了前线,把最危险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每次制定作战计划,彭德怀都会先和参谋长左权反复推敲细节,过滤掉不必要的争论,只将定夺大方向的事交给朱德,既不让老大哥费心,也守住了作战的底线。
而朱德也始终牵挂着彭德怀的性子,知道他打仗不要命,总是处处护着他。
有次战斗打得激烈,彭德怀倔脾气上来,直接冲到了连队最前线,消息传到总部,平时连重话都舍不得说的朱德,竟然当场拍了桌子,下了死命令:“勒令彭德怀立马归队!”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彭大将军,得到命令之后竟然乖乖折返,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搓着手跟朱德解释:“老总,我比你年轻,这种拼命的活,我不去谁去?”
那段岁月里,八路军的电报落款,永远是雷打不动的“朱彭总副司令”几个字,这在古今中外的军事史上都是罕见的。
正副手之间,没有丝毫权力的猜忌,没有半点利益的纷争,有的只是彼此信任、彼此托付的默契。
这份默契,不是酒桌上喝出来的,而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在枪林弹雨中拼出来的。
抗战时期物资匮乏,缺医少药是常事,彭德怀有老胃病,犯病的时候疼得在土炕上打滚,冷汗浸湿衣衫。
朱德听说之后,翻遍了自己的家底,这才找出一小包珍藏已久的白糖。这在那个年代,可是金贵东西。他亲自用温水化开,端到彭德怀床前,看着这个比自己小12岁的弟弟喝下去,像哄孩子一样叮嘱他好好休息。
一碗糖水,看似平常,却藏着最真挚的关怀,这份过命的交情,无需豪言壮语,都在一言一行的惦念里。
在华北战场上,“朱彭”二字成了日军的噩梦。彭德怀在前线冲锋陷阵,大开大合,凭着一股子血性和谋略,打得日军闻风丧胆;朱德在后方运筹帷幄,稳扎稳打,为彭德怀兜底,化解各种矛盾。
彭德怀脾气急,容易得罪人,每次有人到总部告状,朱德总是用一口温和的四川话笑呵呵地打圆场,把事情平下来,护着这个脾气火爆的副手。
两人一刚一柔,一攻一守,带领八路军在华北敌后开辟抗日根据地,开展游击战争,打出了百团大战这样的经典战役,让全国军民看到了抗战的希望。
那时的他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心里只有一个目标:赶走侵略者,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解放战争时期,朱德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司令,彭德怀任副总司令,依旧是亲密无间的搭档。
彭德怀率领西北野战军,以劣势兵力对抗十倍于己的国民党军,运用“蘑菇战术”在青化砭、羊马河、蟠龙镇三战三捷,收复延安;朱德则在后方统筹全局,协助毛泽东指挥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为全国解放立下了不朽功勋。
战场上,他们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朱彭”组合;私下里,他们是无话不谈的兄弟,闲暇时最爱做的事,就是摆上一盘棋,杀上几个回合。
两人下棋,也像他们的性格一样,截然不同。
朱德下棋慢条斯理,吃子的时候,会先用自己的棋子把对方的棋子扫开,再轻轻拣出棋盘,摆成一溜,像展示战利品一般,从容不迫;彭德怀下棋则风风火火,吃子的时候“砰”的一声,把棋子砸在对方棋子上,再从下面弹出来丢在一边,狼藉一片。
彭德怀棋技稍逊一筹,输了棋总爱悔棋,朱德便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笑着说:“不能赖棋,多大年纪了还耍赖!”彭德怀梗着脖子不服气:“你那是偷吃,不算数!”
两个加起来几十岁的老人,为了一盘棋争得面红耳赤,吵完之后又相视一笑,仿佛战场上的疲惫、工作中的烦恼,都在这棋盘的厮杀里烟消云散。
1949年,新中国成立,朱彭二人依旧身居要职,为国家的建设操劳。
朱德任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司令,还兼任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书记,为党的建设、军队的正规化建设奔波。
彭德怀任中央人民政府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副主席,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他主动请缨,出任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率领志愿军跨过鸭绿江,与朝鲜人民军并肩作战,把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打回三八线,为新中国赢得了和平稳定的国际环境。
1954年,彭德怀任国务院副总理兼国防部长,继续为人民军队的现代化、正规化建设呕心沥血。那段时间,两人虽工作繁忙,见面的时间少了,但彼此的惦念从未减少,偶尔见面,还是会摆上一盘棋,聊聊工作,谈谈生活,一如往昔。
可谁也没想到,1959年的庐山会议,成了两人人生的转折点,也让这份深厚的情谊经受了严峻的考验。
彭德怀遭到了猛烈的指责,很多人为了自保,纷纷与彭德怀划清界限,甚至有人落井下石。只有朱德,还是不顾自身安危站出来为他说话,但他的话却并没保护住这位老战友。最终,彭德怀被免去了职务,搬到了郊区。
一时间,曾经的许多老部下、老朋友,都怕受到牵连,避之不及。只有朱德依旧惦记着这位老战友,常常去探望。
可就算是这样的日子,也没持续多久。1966年,“文革”爆发,朱德和彭德怀,都没能躲过这场劫难。这对曾经的好战友,也不得不天各一方、断了联系。
可他们心里还是无时无刻不再惦记着彼此,朱德时不时向身边的工作人员打听对方的消息,可得到的,却都是含糊其辞的答复。
同样的,彭德怀在被关押的日子里,最思念的,也是这位与自己生死与共的老大哥,他常常在深夜里,望着窗外的月光,想起了井冈山的岁月,想起华北战场的烽火,想起那位始终包容着他、护着他的朱老总。
1974年4月,彭德怀因为直肠癌中晚期住进了医院,到了8、9月份,就已经很严重了,他常常在疼痛中昏睡,醒来之后,他就拉着看守或者医护人员的手,用微弱的声音反复念叨:“我想见朱德,就见一面……”
有时候话说得急了,会引发剧烈的咳嗽,喘得半天缓不过来,可他依旧一遍遍重复着这个心愿。这是他生命最后的念想,是他撑下去的唯一希望,他想再见一见老大哥,想和他说说心里话,想看看那个总是笑着包容他的人,还好不好。
可在那个年代,他的心愿终究还是没能实现。看守人员不敢将他的请求传出去,更不敢通知朱德。11月,彭德怀在昏迷中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而当时的朱德,虽没有被监禁,却也被消息封锁着,身边的工作人员频繁更换,他始终惦记着彭德怀,却始终得不到准确的消息,不知道他病重住院,更不知道他早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直到彭德怀去世后,这份迟来的噩耗才传到朱德耳中,这位一生刚毅、见惯了生死离别的老人,当场老泪纵横,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悲愤,才有了那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恨,恨那些封锁消息的人,恨自己没能见老战友最后一面,恨这生死相隔的遗憾,更恨这个荒谬的时代,让一对生死之交,落得如此结局。
1976年,朱德也在北京逝世了。弥留之际,他把孩子们叫到床前,没有交代家产,没有分房子、古董,只是指着存折上那两万块钱。
那是他省吃俭用一辈子攒下的积蓄,也是那个年代的巨款,他虚弱地说:“这些钱,一分都不许动,交给组织,这是我最后的党费。”
一生为国,一生为公,朱德和彭德怀,真是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党和人民,他们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是奉献的一生。朱德走了,去追寻他的老战友了,或许在另一个世界里,没有病痛折磨,也没有那些无奈。
或许他早已摆好了棋盘,笑着等那个急匆匆赶来的暴脾气老头,说一句:“老彭,这次我不让你了,咱们下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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