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出差三月接重病公公,临终公塞存折予我:“钱留你和孩子。”【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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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城市还在未散的晨雾里沉浮,手机设定的闹钟还没来得及震动。

苏月却已经睁开了眼。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这一夜,根本就没怎么真正跌入过梦乡。

隔壁那间次卧里,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像一把生锈的钝锯,在清晨死寂的空气里来回拉扯。

一声接着一声,每一次都像是要从喉咙里咳出一块带血的肺叶,听得人耳膜发颤,心尖发紧。

她像个提线木偶般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侧。

五岁的女儿小雨正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只在风雨中寻求庇护的幼猫。

晨曦微露,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孩子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片静谧而浅淡的阴影。

苏月屏住呼吸,替孩子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这才赤着脚踩进拖鞋,像个游魂一样往卧室外挪。

刚推开门,一股沉闷且复杂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那是客厅里常年散不去的气息。

混合着廉价消毒水的刺鼻、中药汤剂熬干后的苦涩,以及某种属于垂死之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衰败腐朽之气。

厨房那盏昏黄的灯如同孤岛般亮着,苏月熟练地淘米、下锅,开始熬那一锅雷打不动的小米粥。

必须得熬到米油浮起,米粒开花,软烂得不需要咀嚼,这样病人那脆弱的肠胃才能勉强接纳。

蓝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黑色的锅底,发出轻微的、呼呼的喘息声,像极了这个家此刻的呼吸节奏。

苏月盯着那火苗出神。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这是公公周建国被“接”进这个家的第二十七天。

也是她的丈夫周浩,冠冕堂皇地宣称“出差”的第二十七天。

苏月身子一软,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厨房冰冷的门框上,抬手死死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头疼欲裂。

脑壳里仿佛藏着一根烧红的钢针,随着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狠狠地往深处扎。

恍惚间,思绪又被扯回了二十七天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改变了一切的晚上。

那天周浩下班推门而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包装精美的营养品,看着像个孝子。

而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影子般的人。

那人瘦得几乎脱了形,脊背佝偻成一张紧绷的弓,那是公公周建国

“月月,爸身体检查出了点大问题。”

周浩把东西随手往地上一堆,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谈论今晚吃什么,“肝癌,晚期。“

当时,苏月正坐在地垫上,握着小雨的手,教她做幼儿园布置的手工作业。

听到那四个字,她手里黏糊糊的胶水瓶“啪嗒”一声,差点砸在地板上。

“医生……医生怎么说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半空中,抖得不像话。

“没治了,也没必要治了。”

周浩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带着一丝理性的冷酷,“化疗也就是多拖几天受罪,爸自己也不想遭那个罪。我想着,干脆接回家里来,咱们做儿女的,好好照顾他最后这一段日子。“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死死地盯着地板上的花纹。

自始至终,没敢看苏月一眼。

“那……大概要住多久?”苏月喉咙发干,艰难地问。

“先住着吧,走一步看一步。”

周浩含糊地应着,紧接着话锋一转,“对了,我明天得出一趟差,外地有个特重要的项目,工期大概三个月。家里这摊子事,就只能辛苦你了。“

苏月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被一道雷劈在天灵盖上。

“三个月?”

“对,项目急,没办法,我也想在家尽孝啊。”周浩终于抬起头,脸上堆起那种讨好的、却又不容置疑的笑,“月月,你最懂事了,也最贤惠。爸这辈子不容易,现在到了这步田地,咱们当儿女的,不管怎样都得尽孝,你说是不是?”

尽孝。

这两个字,此刻不像是什么传统美德,倒像两座沉重的大山,不由分说地直接压在了苏月瘦削的肩膀上。

没等苏月再从震惊中找回语言,周浩的手机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他如蒙大赦般接起电话,一边点头哈腰地“嗯嗯”应着,一边快步往阳台躲。

“王总您放心,这个项目我肯定全程跟好……对对对,明天一早的飞机,三个月,我立军令状,保证拿下……”

断断续续的声音顺着风飘进客厅,显得格外刺耳。

而公公周建国,自进门起就一直没说过话。

他拘谨地坐在沙发的最边缘,双手死死扣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等待惩罚的小学生。

浑浊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那是一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鞋边都已经磨得起毛了。

苏月深吸一口气,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爸,您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周建国慌乱地抬手接过杯子,那双手枯瘦如柴,抖得厉害。

温热的水洒出来几滴,落在灰扑扑的裤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对、对不起……”他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用粗糙的手掌去擦拭。

那一瞬间,苏月心里的委屈突然被某种酸楚冲淡了。

“没事的爸,不烫就好,我来擦。”

那个晚上,周浩在卧室里收拾行李直到半夜。

苏月躺在他身侧,背对着他,身体僵硬。

“一定要去三个月吗?不能缩短一点吗?”她盯着黑暗中的虚空问。

“合同都签了,不去是要赔违约金的,咱家赔得起吗?”

周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月月,你知道现在大环境不好,工作多难找。这个项目要是成了,我能升总监,工资能翻一倍。我这么拼命,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

这五个字,像一道封条,封住了苏月所有想说的话。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周浩拖着那个巨大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临出门前,他象征性地抱了抱苏月,身上带着洗发水的香气。

“辛苦你了,老婆。爸就全交给你了。有急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在苏月冰凉的额头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

转身,大步流星地进了电梯。

苏月像尊雕塑一样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鲜红的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去了一块。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这场所谓的“尽孝”,究竟会把她拖进怎样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锅里的粥终于沸腾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混杂着药味飘散开来。

苏月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关小火。

她又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磕进碗里,准备蒸个嫩滑的蛋羹。

公公现在的身体状况,只能吃流食和半流食。

为了保证营养,必须少食多餐,一天下来,她得准备五六顿不重样的。

就在这时,那令人揪心的咳嗽声再次响了起来。

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带着破风箱拉扯般的喘息声,仿佛要将肺管子咳断。

苏月顾不上擦干手上的水渍,快步往隔壁房间冲去。

推开门,那股药味和腥气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周建国半靠在床头,脸憋得呈现出一种可怖的紫红色,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

“爸!您没事吧?”

苏月冲过去,一边轻轻拍打他瘦骨嶙峋的后背顺气,一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痰盂。

这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持续了足足两分钟才渐渐平息。

周建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瘫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眼睛浑浊不堪,没有半点神采,像两口枯井。

苏月下意识地往痰盂里看了一眼,只见那浑浊的液体里,赫然夹杂着几缕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丝。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窖。

**“爸,这情况不对,今天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放轻声音试探道。

周建国费力地摇了摇头,满脸抗拒。

“不去……去了也是浪费钱……”

他的声音嘶哑粗粝,像砂纸用力磨过干燥的木头。

“可是您这咳得越来越厉害了……”

“老毛病了,死不了。”周建国打断她,疲惫地闭上眼睛,“不用管我,让我躺会儿就好。”

苏月站在床边,借着晨光打量着这个老人。

才六十出头的年纪,却瘦得脱了相,皮肉松垮地挂在骨头上。

脸上的皱纹深壑纵横,像是被岁月用钝刀子一道道刻出来的。

她查过资料,肝癌晚期是很痛苦的。

疼起来要命,吃不下东西,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可面对这种痛苦,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的流逝。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每天都在凌迟着她的神经。

“妈妈——”

一声软糯的呼唤打破了死寂。

小雨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门口,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劲儿。

苏月赶紧转身,一把抱起女儿,把那软乎乎的小身子搂进怀里。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闹钟还没响呢。”

“我听见爷爷咳嗽了,声音好大。”小雨小声趴在妈妈耳边说,又探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爷爷是不是很难受呀?”

苏月鼻子一酸,亲了亲女儿温热的脸颊。

“爷爷生病了,是会难受的。小雨最乖了,去刷牙洗脸,妈妈给你做你爱吃的早饭。”

把女儿安顿在洗手间,苏月又像个陀螺一样转回厨房。

蒸蛋羹、热牛奶、切水果。

一样样精致地摆上桌。

小雨自己爬上高高的餐椅,拿着小勺子乖乖地吃饭,懂事得让人心疼。

苏月盛了一碗熬好的小米粥,又端了一碗蒸蛋羹,小心翼翼地端进公公的房间。

“爸,起来吃点东西吧。”

周建国缓缓睁开眼,盯着碗里的流食,眼神空洞,没有丝毫食欲。

“不想吃,没胃口。”

“多少吃点吧,不然身体哪撑得住啊。”

苏月把粥递到他手边。

周建国看了她一会儿,慢慢伸出枯枝般的手。

可手抖得太厉害了,勺子刚碰到碗沿就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叮当乱响。

粥洒出来一大半,落在被面上。

苏月赶紧放下自己的碗,接过他手里的。

“爸,还是我来喂您吧。”

她舀起一勺粥,吹凉了,才送到老人嘴边。

一勺,又一勺,喂得极慢。

周建国吃得很少,只喝了小半碗粥,吃了两口蛋羹,就偏过头,示意不吃了。

“辛苦你了,月月。”他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苏月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爸,您别这么说,这都是应该的。”

“我知道……是我这个老不死的拖累你了。”周建国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小浩他……工作忙,顾不上家……”

苏月没有接话。

她只是沉默地放下碗,拿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

“您再休息会儿吧,有事就喊我。”

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的那一刻。

苏月整个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累。

那种累不是肌肉的酸痛,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寒意的疲惫。

而这,仅仅只是早上的开始。

接下来的一整天,是一场设定好程序的战斗。

白天她要去公司上班,应对繁琐的工作和领导的脸色。

要把小雨送去幼儿园,还要提前给公公准备好中午的药和饭菜。

中午仅有的休息时间,她不能午睡,得骑着电动车赶回家看一眼老人有没有出事。

下午要接孩子放学,做晚饭,伺候公公吃饭吃药,还要给他擦洗身体。

晚上要陪孩子读书游戏,等孩子睡了,还要洗那永远洗不完的衣服,收拾乱糟糟的屋子。

每天都要像个机器一样转到半夜十二点。

整整二十七天,日日如此,循环往复。

“妈妈,我吃饱啦!”小雨跑过来,仰着一张干干净净的小脸求表扬。

苏月蹲下身,平视着女儿。

她发现孩子的眼睛底下,竟然也有了淡淡的青黑。

这段时间,她忙得团团转,分给小雨的精力实在太少了。

昨晚半夜,小雨说梦话哭着喊妈妈,苏月抱着哄了半宿,心都要碎了。

“真棒。”苏月强笑着摸摸她的头,“去换衣服吧,妈妈送你上学。”

八点整,把小雨送进幼儿园的大门。

苏月骑着电动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左冲右突,急匆匆赶去公司。

她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胜在以前相对清闲,方便顾家。

可现在她才明白,所谓的清闲,在生活的重压面前,就像纸一样薄。

“苏月,这周的考勤报表怎么还没交?”

刚在工位坐下,屁股还没热,主管王姐就黑着脸走了过来,手指关节敲得桌面笃笃响。

“对不起王姐,我这就做,下午一定交。”苏月连忙站起来道歉。

“下午?”王姐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昨天你就说是下午,今天还是下午?苏月,你这段时间到底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工作老是拖拖拉拉。”

苏月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想解释。

解释家里有个癌症晚期的老人,解释自己一个人带孩子,解释自己每天只睡三个小时。

但最后,所有的委屈都化作了低下头的沉默。

“对不起,我今天无论如何一定交。”

职场不相信眼泪,也不需要苦情戏。

王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语气稍微软了一些。

“我知道你家里可能有事,成年人谁没点难处?但工作就是工作,不能耽误。再这样下去,上面怪罪下来,我也保不住你,我也很难做的。”

“我明白,谢谢王姐体谅。”

等王姐的高跟鞋声走远,苏月才敢长出一口气。

她打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瞬间让她一阵眩晕,眼前发花。

困,极度的困。

累,透支的累。

头疼,炸裂般的疼。

她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强打起精神开始录入数据。

十点多,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苏月扫了一眼屏幕,心猛地一紧。

来电显示:大姑姐周婷。

她抓起手机,像做贼一样躲进无人的楼梯间。

“喂,姐。”

“苏月啊,爸今天情况怎么样?”

周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惯有的、高高在上的审视腔调,像极了领导视察工作。

**“还是老样子,咳得特别厉害,早上我看痰里都带血丝了。”**苏月靠在墙上,实话实说。

“带血丝了?”周婷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尖锐刺耳,“都这样了,你怎么还不送医院啊?”

“我劝了好几次,爸死活不去……”

“他说不去你就不送了?你是照顾人的,这点主意都没有?你是死人吗?”

周婷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语气咄咄逼人,“苏月,不是我说你,爸现在这种情况,你得细心点,上点心!小浩在外面拼事业不在家,你可不能马虎,要是爸有个三长两短……”

苏月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手心里。

这种指责,她听得太多了。

“我知道了。”她低声回应。

“知道就好。”周婷似乎发泄够了,语气缓和了一点,“我下午抽空过去看看。对了,爸吃的那个靶向药还有吗?”

“还有三天的量。”

“行,那我下午带点过去。你别忘了给他按时吃,一顿都不能落,那药贵着呢。”

“嗯。”

挂断电话,苏月站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半天没有动弹。

窗外的阳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照进来,无数尘埃在光柱里疯狂飞舞,像极了她此刻混乱的人生。

她突然很想大哭一场。

可是眼眶干涩,竟然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也许眼泪早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流干了。

回到工位,她像个没有感情的打字机,继续做表。

中午十二点,苏月硬着头皮请了一小时假,提前下班。

先飞奔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蔬菜,然后火急火燎地赶回家。

刚推开家门,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就从卧室传了出来。

比早上更急促,更沉重。

苏月手里的菜还没放下,直接冲进了房间。

只见周建国整个人趴在床边,对着痰盂剧烈地咳嗽,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爸!”

苏月冲过去扶住他。

手掌触碰到他的背脊,那一根根凸起的骨头硌得她手心生疼。

这一阵咳嗽持续了很久,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终于停歇时,周建国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床上,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喘鸣。

苏月往痰盂里看了一眼。

心跳骤停。

里面的血丝比早上更多了,甚至有几块暗红色的血块。

她心慌得厉害,手都在抖。

“爸,不行,咱们必须去医院,不能再拖了!”

周建国连摇头的力气都没了,说不出话,只是一味地摆手。

“可是您这样……”

“不去……”周建国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浪费……钱……”

又是这句话。

像个紧箍咒。

苏月咬着下唇,强忍着泪意,给他倒了杯温水润喉。

喂他喝了水,又伺候他吃了药。

等周建国昏昏沉沉地睡下,她才得空去厨房做饭。

简单的两菜一汤,不敢做得太油腻。

她自己站在厨房里,匆匆扒了几口冷饭,把剩下的温在锅里,留给公公醒了吃。

等收拾完这一切,一看时间,已经一点半了。

下午两点上班,通勤要四十分钟。

苏月看了一眼玄关镜子里的那个女人。

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过两拳,脸色蜡黄得像一张陈年的旧报纸,头发随手扎着,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脸上。

她今年才三十岁啊。

可镜子里这个憔悴不堪的女人,看起来足足有四十岁。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小叔子周涛。

“嫂子,爸今天怎么样?”周涛问得直接了当,没有半句寒暄。

苏月耐着性子把病情又复述了一遍。

“咳血了?”周涛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那得注意啊。嫂子,你可千万照顾好,爸要是有什么个三长两短,我们兄妹几个可都看着呢,别到时候说不清楚。”

这话里话外,全是威胁。

苏月心里一阵发冷,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我知道。”

**“知道就好。对了,跟你说个事,我最近手头有点紧,资金周转不开,爸这几次的医药费你先垫着,等我缓缓就给你。”**周涛说得理所当然,脸不红心不跳。

“可是之前买药和检查已经花了不少,我这边的积蓄……”

“哎呀,都是一家人,你计较这么多干嘛?”周涛不耐烦地打断她,“爸在你那住,你出点钱不是天经地义吗?再说了,我哥工资不都全交给你管吗?你怎么可能没钱?别跟我哭穷。”

苏月张了张嘴,想大声反驳。

她想说,周浩的工资是交给她,但一个月就死工资八千块。

每个月房贷雷打不动三千,小雨幼儿园学费两千,一家人的生活费两千,剩下的一千块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公公这病就是个吞金兽,进口药、检查费、营养品,这短短一个月,已经掏空了她存了两年的两万块私房钱。

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说了有什么用呢?

周涛这种人不会信,只会觉得她在装穷,觉得她小气,觉得她不孝。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多说了,我还有个局,先挂了。爸那边你多费点心。”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苏月看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映出自己那张苍白无力的脸。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指颤抖着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置顶的号码——周浩。

拨过去。

“嘟——嘟——嘟——”

响了七八声,无人接听。

自动挂断。

她不死心,又拨了一次。

这次刚响了三声,就被那边直接按掉了。

几秒钟后,微信弹出一条冷冰冰的消息。

“在开会,忙。爸怎么了?”

苏月深吸一口气,打字:“爸咳血了,情况不太好,要不要送医院?”

发出去后,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等了足足五分钟,回复才姗姗来迟。

“你先观察观察,要是实在严重了再说。我这项目到了最关键的时期,实在走不开。辛苦你了老婆,爱你。”

这句话后面,还跟着一个红色的爱心表情。

苏月死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爱。

这个字,现在看起来,是多么的讽刺,多么的可笑。

她把手机重重地扔在桌上,转身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狠狠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得像兔子。

但她没哭。

哭给谁看呢?

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人心疼她的眼泪了。

下午,大姑姐周婷来了。

她拎着一袋路边买的苹果,还有一盒包装花哨却不知道什么牌子的廉价营养品。

一进门,她就夸张地皱起鼻子,手在鼻子前扇个不停。

“哎哟,这屋里什么味儿啊?臭烘烘的,你也不知道开窗通通风?”

苏月默默地去把窗户开得更大。

“爸呢?”周婷把东西往桌上一扔,踩着高跟鞋往卧室走。

推开门,她只往里看了一眼,就嫌弃地退了出来。

“怎么瘦成这个鬼样子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转头就把矛头对准苏月,“苏月,你平时都给他吃什么了?是不是舍不得买好东西?怎么一点营养都没有?”

“爸吃不下东西,只能吃流食。”苏月麻木地解释。

“流食也得讲究营养啊!你不会炖点汤吗?鱼汤、鸡汤、鸽子汤,多补补身子啊。”周婷站着说话不腰疼,语气轻松得像在点菜。

苏月紧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每天六点半像打仗一样起床,忙到半夜才睡,连上厕所都要挤时间,哪有多余的时间去炖那种费时费力的汤?

“对了,这药你拿着。”

周婷像是施舍一般,从名牌包里掏出两盒药扔在桌上。

“托朋友买的进口药,贵是贵了点,但据说效果特别好。你记得按时给爸吃。”

苏月拿起来看了一眼价格标签。

一盒六百八。

两盒就是一千三百多。

“姐,这药钱……”

“钱你先垫着记账。”周婷挥挥手打断她,“等小浩回来让他给你报销。行了,我下午还有个牌局,姐妹们都等着呢,先走了。爸这边你多费心,别偷懒。”

说完,她拎着包,像一阵风一样走了。

来去匆匆,不带走一片云彩,只留下满屋子的指责。

苏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两盒沉甸甸的药。

突然很想笑。

这就是周浩口口声声说的“一家人”。

这就是所谓的“血浓于水”。

晚上,给小雨洗澡的时候,浴室里热气腾腾。

小雨一边玩着水里的鸭子,一边天真地问:“妈妈,爸爸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

苏月挤沐浴露的手猛地一顿。

“还要很久呢。”

“我想爸爸了。”小雨小声嘟囔着,“我想骑大马。”

苏月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紧得厉害。

“嗯,爸爸也想小雨。”

“骗人,爸爸都不给我打电话。”小雨不高兴地嘟着嘴,“别的小朋友爸爸都会视频。”

苏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浩确实很少打电话。

偶尔打来一次,也是敷衍地问两句“爸怎么样了”,说不到三句话就挂。

他很少问起小雨,更少问起她。

“爸爸工作太忙了,为了给小雨买玩具呀。”苏月最后只能编造这样一个苍白的谎言。

给小雨洗完澡,讲了两个故事哄她睡着。

孩子睡熟了,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角,仿佛怕妈妈也跑了。

苏月轻轻掰开那只温热的小手,给她盖好踢掉的被子。

走出房间,她又一头扎进了卫生间。

那里堆着满满一盆脏衣服。

有公公换下来的沾着药渍的衬衣,有小雨的校服,还有她自己的。

只能手洗,因为有些衣服材质特殊,也因为混在一起机洗不卫生。

搓着搓着,双手就被冷水泡得通红,指关节隐隐作痛。

水很凉,凉透心扉。

苏月低着头,看着盆里浮起的一个个绚丽的泡沫。

一个,两个,三个……然后“波”的一声,破了。

就像她这些年,一个又一个破灭的期待和梦想。

洗到一半,卧室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声响。

苏月心里一惊,甩着手上的水就跑了过去。

周建国又咳醒了,这次情况更加危急。

他哇的一声,直接吐出了一大口血。

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喷溅在白色的床单上,触目惊心,像一朵盛开的死亡之花。

苏月吓得脸瞬间煞白,魂飞魄散。

“爸!不行!咱们现在必须马上去医院!”

这一次,周建国没有反对。

他好像连说话反对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是虚弱地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濒死的鱼。

苏月颤抖着手拨打了120。

救护车来得很快。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询问病情,量血压,做心电图。

狭小的房间里一片兵荒马乱。

苏月匆匆拿了医保卡、病历本和几件换洗衣服,又不得不去叫醒熟睡的小雨。

孩子睡得迷迷糊糊,被强行抱起来,吓得哇哇直哭。

“妈妈,怎么了?我怕……”

“爷爷不舒服,妈妈送爷爷去医院找医生叔叔。小雨乖,不哭,你是勇敢的孩子。”

苏月一边抱着哭泣的孩子,一边跟着担架冲下楼。

凌晨的街道空旷寂寥,昏黄的路灯拉长了救护车的影子。

蓝色的警示灯闪烁着,刺耳的鸣笛声划破夜空。

苏月坐在摇晃的车厢里,怀里紧紧抱着小雨,眼睛盯着躺在担架上插着氧气管的公公。

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切,像个怎么都醒不过来的噩梦。

到了医院,就是无休止的流程。

急诊挂号、抽血化验、办理住院手续。

苏月抱着孩子跑上跑下,一通忙活下来,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周建国被送进了病房,挂上了吊瓶,终于安稳地睡了过去。

小雨在苏月怀里也累得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苏月瘫坐在病房外冰冷的长椅上,感觉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架。

就在这时,手里的手机响了。

是周浩。

她接起电话,手指有些麻木。

“喂,月月,我刚起夜看手机,你之前发消息说爸咳血了?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周浩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在医院。”苏月说,声音沙哑得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医院?怎么大半夜去医院了?很严重吗?”

“吐血了,床单都染红了,必须来。”

“哦……”周浩在那头顿了顿,语气有些迟疑,“那……办住院了?医生说要住几天?大概要花多少钱?”

苏月痛苦地闭上眼睛。

“不知道。刚办好住院,还在观察期,等医生查房。”

“行吧,那你先在那看着。我这边项目这几天真是要命,完全走不开。你多辛苦一下。钱的话……你先垫着,等我回去了一并给你。”

**“周浩。”**苏月突然叫出了他的全名,声音出奇的冷静。

“嗯?怎么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过了好几秒,周浩才开口:“不是早就说了三个月吗?这才刚过去一个月。月月,你别闹脾气,我这项目真的很重要,成了我就能升职加薪……”

**“小雨想你了,天天哭着找爸爸。”**苏月打断了他的画饼。

周浩又沉默了一下。

“那个……你跟她视频一下,就说爸爸在忙工作赚钱,过阵子就买大玩具回去看她。好了好了,我这边马上要开早会了,先挂了啊。爸那边你多费心。”

“嘟——嘟——嘟——”

电话再次断了。

忙音。

在那死一般安静的医院走廊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苏月拿着手机,盯着慢慢黑掉的屏幕。

心里最后那点残留的温度,也随着屏幕的熄灭,彻底凉透了。

天大亮了。

护士来查房换药,医生来问诊记录。

结论并不乐观:病情恶化迅速,需要住院观察,可能要上一些昂贵的自费药来维持。

苏月去缴费窗口排队。

刷卡的时候,机器吐出一张长长的单据。

又刷出去五千。

看着那串数字,她的手有点抖。

这是她卡里最后一点活钱了。

回到病房,周建国已经醒了。

看到苏月进来,他张了张干裂的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苏月走过去,帮他把被角掖好。

“爸,您好好休息,别多想。医生说住院观察几天,情况稳定了就能回家。”

周建国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深深的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苏月看不懂的、仿佛是怜悯的情绪。

**“连累……你了,孩子。”**他声音嘶哑地挤出几个字。

苏月摇摇头,眼眶微热。

“爸,您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养病要紧。”

周建国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水,洇入枕头里。

上午十点,周婷和周涛都赶来了。

两个人在病房里像木桩一样站了十分钟。

问了医生情况,听说后续治疗是个无底洞,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眼神闪烁。

“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周婷把周涛拉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说。

周涛点点头,一脸算计:“晚期了,治也就是拖时间,受罪还花钱。”

“小浩也真是的,偏偏这时候出差。”周婷抱怨道。

“男人嘛,当然要以事业为重。”周涛理直气壮地为哥哥开脱,“再说了,嫂子这不是在吗?她反正工作也清闲。”

两人嘀嘀咕咕地说着,像是在商量什么对策,随后匆匆出了病房。

苏月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进去拆穿。

只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着外面。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明媚。

真是一个讽刺的好天气。

下午,苏月直接请了假没去上班。

她在医院里两头忙活,一边照顾躺在床上的公公,一边还要哄着无聊的小雨。

孩子没地方去,只能跟着她在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里耗着。

小雨趴在简易的陪护椅上画画,不吵也不闹,乖巧得让人心疼。

傍晚时分,周婷打了个电话过来。

“苏月啊,我晚上有个重要的饭局,实在脱不开身,过不去了。爸那边你多看着点。”

“嗯。”

“对了,医生说那个进口药效果好,虽然贵点,你记得让医生给爸用上,别省那点钱,咱们做儿女的不能留遗憾。”

苏月张了张嘴,想说那药一盒就要好几百,一天就要两百多自费。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说了也没用,除了换来一句“你怎么这么计较”,什么也得不到。

挂了电话,苏月去楼下的便利超市买晚饭。

给小雨买了一份热腾腾的鲜虾馄饨,自己只买了两个最便宜的素包子。

母女俩坐在医院的小花园长椅上吃饭。

“妈妈,你也吃一个。”小雨舀起一个圆滚滚的馄饨,努力递到她嘴边。

苏月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摸摸女儿的头。

“小雨真乖,妈妈不饿。”

“妈妈,爷爷会好起来吗?”小雨眨巴着大眼睛问。

苏月看着女儿清澈见底的瞳孔,一时语塞。

“妈妈也不知道。”

“我希望爷爷快点好起来。”小雨认真地说,“这样妈妈就不用那么累了,妈妈都瘦了。”

苏月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赶紧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大口包子,掩饰自己的失态。

包子是白菜粉条馅的,没什么油水,吃在嘴里味同嚼蜡。

就像她现在这烂透了的生活。

到了晚上,周建国的情况又出现了反复,咳得厉害。

护士过来打针,上了心电监护仪。

苏月抱着小雨,被请到了走廊里等待。

孩子实在太累了,趴在她肩头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苏月透过病房门上那块小小的长方形玻璃窗往里看。

里面,老人枯瘦如柴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像个濒临破碎的标本。

窗外,夜色沉沉,霓虹闪烁。

她突然毫无征兆地想起了结婚那天。

那时候的周浩,西装笔挺,牵着她的手,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发誓,说会一辈子对她好。

说会为她遮风挡雨,做她永远的港湾。

可现在她才明白。

人生中所有的风雨,原来都是他带来的。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打破了她的沉思。

苏月掏出来一看。

是一条银行发来的消费提醒短信。

“您尾号3476的信用卡,于20:47在【万象城周大福专柜】消费人民币3280元。”

苏月盯着那条短信,瞳孔骤然收缩。

消费地点显示的是——邻市。

她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周浩出差的地方,明明是两千公里外的南方沿海城市。

而邻市,离这里开车只需要两个小时的车程。

他为什么会在邻市消费?

而且,三千二百八十块,他在珠宝店买了什么?

苏月脑海里闪过周浩之前说的话:“项目忙,走不开,住在工地附近。”

想起他总是匆匆挂断电话,不接视频。

想起他那个原本活跃的朋友圈,这一个月来像死了一样安静。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哪怕吃个路边摊都要发朋友圈,开会要发,出差更是要定位炫耀。

这一个月的安静,太反常了。

反常必有妖。

苏月心底,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沉到那个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深渊里。

她颤抖着手打开微信,点开和周浩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

她说:“爸咳血了。”

他回:“你先观察观察。”

再往上翻,满屏都是她的独角戏,和他的敷衍了事。

“小雨幼儿园有汇演,你能请假回来吗?”

“忙,回不去。”

“我有点发烧,难受,能早点回个电话吗?”

“在开会,你自己去药店买点药吃。”

“爸的药快吃完了,又要买新的了。”

“你先垫着。”

这一条条,一句句,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抽在她的脸上。

苏月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屏幕上的这些字好陌生。

好像根本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周浩发的。

那个当年追她的时候,天天变着花样送早餐,下雨天在楼下等一小时送伞,她感冒了半夜跑遍全城买药的周浩。

去哪了?

死了吗?

还是说,那个深情款款的周浩,从来就没有真实存在过?

病房门开了,小护士探出头来。

“家属,病人情况稳定睡着了,你可以进去了。”

苏月机械地点点头道谢,抱着沉睡的小雨走进病房。

把女儿轻轻放在狭窄的陪护床上,盖好被子。

她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公公。

又低头看了看手机里那条刺眼的消费短信。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清晰得让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她打开手机浏览器,手指颤抖地输入那个商场和珠宝品牌的名字。

几秒钟后,她在商场的官方公众号上,看到了今天的促销推文。

封面是一对精致的情侣对戒。

配文写着:“七夕预热,情侣对戒限时特惠,原价4999,现价3280元一对,镌刻永恒爱意。”

苏月的手指,僵硬地停在屏幕上方。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滴”声。

还有她自己那剧烈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

跳得很快,很重,像是要炸开胸膛。

住院的第三天,周建国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不再频繁咳血。

但主治医生私下把苏月叫到了办公室,脸色凝重。

“家属,你要有个心理准备。老人家的病,已经到了最后阶段。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减轻他的痛苦,从医学角度来说,已经没有治疗的意义了。”

苏月木然地点点头,声音干涩:“那……大概还有多久?”

医生沉默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这个不好说,可能一两个月,也可能……更短。全看病人的求生意志和身体状况了。”

苏月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叶尖已染上了焦黄,西风一起,便瑟瑟地卷着边儿往枯萎里去,秋意已然是遮不住了。

可苏月却分明觉得,属于她的那个凛冬,没等秋过完,就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提前降临了。

推开病房那扇沉重的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周建国不知何时醒了,那双浑浊的眼正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出神。

听到门口细碎的脚步声,他费力地转过枯瘦的脖颈。

“月月。”

他唤了一声,气息游离,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爸,您醒了。”苏月心头一酸,快步走过去,指尖熟练地拨弄着输液管的滑轮,将滴速调得更慢些。

周建国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目光落在即将见底的药瓶上。

“这药……花了……不少钱吧?”

苏月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整理着床角的被褥。

“我知道……我自己是个什么情况。”周建国喘了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叶里硬挤出来的,“这病,是个无底洞……治不好的。别浪费那个冤枉钱了……我想回家……”

“您别瞎想。”苏月转过身,背对着他倒了一杯温水,借机掩去眼底的湿意,“钱的事儿家里有数,您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什么都别操心。”

周建国没喝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却变得格外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小浩他……对你不好。”

这一句,不是试探,也不是疑问,而是板上钉钉的陈述。

苏月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水珠溅在手背上,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没有的事,他挺好的,就是最近公司抓得紧,工作太忙了。”

“忙……”

周建国咀嚼着这个字,干裂的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忙到……亲爹都要死了……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苏月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发慌。

“他那个项目是公司今年的重点,确实走不开身。”

“月月。”

周建国突然不知哪来的力气,那只枯瘦如柴的手猛地伸出来,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指节泛白。

“你是个难得的好孩子……是我们老周家,对不住你……”

“爸,您千万别这么说。”

“我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周建国胸口剧烈起伏着,贪婪地抢了几口气,“你……带着小雨……好好过日子……”

苏月的眼眶瞬间红透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您别说这种丧气话,医生说了,只要配合治疗,会好起来的。”

周建国摇了摇头,那只抓着她的手渐渐松了力道,滑落在床单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说话了,仿佛刚才那几句,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苏月静静地伫立在床边,目光描摹着老人瘦脱了相的脸庞。

这个曾经在家里说一不二、如同定海神针般的老人,如今却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可即便病入膏肓,他的心却比谁都透亮,早已看穿了那些粉饰太平的谎言。

下午的时候,苏月把接小雨放学的事托付给了对门的邻居,自己硬着头皮去了公司。

主管王姐看着她递过来的请假条,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月,你自己算算,这个月你是第几次请假了?这才是中旬,你都第三次了。我知道你家里老人病重,情况特殊,但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也有公司的考勤制度。”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王姐。我爸这两天情况恶化得厉害,医院那边实在离不开人,我是真的没办法了。”苏月低垂着头,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

王姐看着她憔悴的面容,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

“行吧,我再最后给你批三天。三天后,不管家里天塌下来,你也得给我准时出现在工位上。不然就算我想保你,上面的大领导也不答应。”

“谢谢王姐,谢谢!”

从写字楼里出来,苏月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赶回医院。

她鬼使神差地拐进了路边的一家银行网点。

自助打印机在那“滋滋”地响着,吐出了周浩那张工资卡的流水单。

苏月坐在银行大厅冰冷的金属椅上,指尖颤抖着,一页一页地翻看。

这一个月以来,周浩这张卡的消费频次并不高。

但每一笔跳动的数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月的心口。

三千八的高档西餐厅。

两千多的五星级酒店。

一千多的进口护肤品套装。

还有昨天那一笔,格外刺眼的——三千二的某品牌对戒。

而在这密密麻麻的消费记录里,转给她的钱,只有可怜的一次。

三千块整。

备注栏里写着冠冕堂皇的四个字:“爸的药费。”

苏月死死盯着那张薄薄的流水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整只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周浩每个月的工资也就八千出头,雷打不动地还掉三千房贷,剩下的不过五千。

可这一个月,他卡里的流水支出,竟然高达将近两万块!

这多出来的钱,是哪来的?

记忆的闸门突然打开,她猛然想起上个月周浩兴冲冲地跟她说,公司发了一笔丰厚的项目奖金,有三万块,他提议存个定期,留着以后给小雨上好的小学用。

当时她还感动得一塌糊涂,觉得丈夫终于成熟了,懂得为这个家、为孩子的未来打算了。

现在回头看,那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那三万块“教育基金”,到底进了谁的口袋?又变成了谁指间的戒指、脖子上的项链?

苏月颤抖着掏出手机,按下了那个她平时极少拨打的号码——周浩公司的座机。

以前不打,是怕打扰他工作,怕他被领导批。

今天,她顾不上了。

“你好,这里是宏达科技,请问您找哪位?”前台甜美的声音传来。

“麻烦找一下业务部的周浩。”

“周浩?”前台那边显然愣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诧异,“他休假了啊,请了三个月的长假,您不知道吗?”

轰——!

苏月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耳边嗡嗡作响。

“请……请假?”

“对啊,三个月前就批了,说是家里出了急事。那个,冒昧问一下,您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爱人。”苏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云端飘下来的,虚浮得厉害。

“哦,原来是周太太啊。周浩确实不在公司,您要是找他有急事,直接打他手机吧。”

“好,谢谢。”

电话挂断了,苏月却维持着那个姿势,僵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动弹。

银行大厅里人来人往,叫号声、交谈声此起彼伏,可这一切嘈杂传到她耳朵里,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模糊,扭曲,不真实。

请假三个月?

出差?

到底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是鬼话?

她机械地打开微信,翻出了周浩的一个同事刘伟的对话框。那是以前公司聚餐时加的,一直躺在列表里没聊过天。

“刘哥,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想问问周浩最近在忙哪个大项目啊?都好久没着家了,有点担心。”

消息发出去,每一秒的等待都是煎熬。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刘伟回了。

“嫂子,你是不是记错了?周浩不是请假了吗?说是家里老人生了重病,他得回去伺候床前尽孝。怎么,他没在家?”

苏月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球生疼。

家里老人生病,回去照顾。

多完美的借口啊,多么孝顺的儿子啊。

可周浩对她说的,却是公司委派重任,去外地出差,那是关乎前途的重要项目。

他在骗她。

从一个月前,甚至更早,这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就开始了。

苏月的手冷得像冰,那股寒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回想起这一个月来,每次给周浩打电话,他永远都是在“开会”、“在忙”、“在应酬”。

想起他朋友圈里那诡异的空白,设置了三天可见,却什么都没有。

想起那流水单上一笔笔邻市的消费记录。

邻市。

距离这里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一个可怕到令人作呕的猜想,在她的心里逐渐拼凑成型。

苏月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银行大厅。

外面的阳光好得刺眼,金灿灿地洒在身上,却照不透她心底的阴霾。

她拿出手机,颤抖着打开打车软件。

终点输入:邻市那个出现在消费记录里的商场名字。

导航显示:距离102公里,预计耗时1小时50分钟。

苏月站在喧嚣的路口,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流,突然笑了。

那笑容凄厉而绝望,眼泪顺着眼角肆意横流。

周浩,你真是好样的。

你真是把你老婆当成傻子,足足耍了一个月啊!

她没有回充满消毒水的医院。

而是先去了一趟幼儿园,接上了刚放学的小雨,然后带着孩子回了那个冷清的家。

一进门,那股挥之不去的熬中药味混合着沉闷的空气扑鼻而来。

苏月冲过去打开了所有的窗户,让初秋的风肆无忌惮地灌进来,试图吹散这令人窒息的味道。

然后,她开始收拾。

收拾周浩的东西。

衣柜被打开,属于他的那几件撑门面的衣服都不见了,剩下的都是些旧款。

拉开抽屉,他的电动剃须刀、常用的男士护肤品,统统消失了。

推开书房门,桌上空空如荡,他的笔记本电脑也不翼而飞。

苏月瘫坐在书房冰凉的地板上,望着那一半空荡荡的书架,心如死灰。

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把病入膏肓的亲爹像扔垃圾一样扔给她,自己找了个天衣无缝的借口金蝉脱壳。

去邻市,是去和谁双宿双飞?

苏月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笔对戒的消费记录。

三千二,情侣对戒。

她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那个商场的官网,找到了活动详情页面。

活动为期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截止。

那款戒指的宣传海报上,写着它是今年的主打新款,广告语讽刺到了极点——“真爱永恒”。

真爱?

苏月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得肩膀剧烈耸动,停都停不下来。

“妈妈,你怎么了?”

小雨迈着小短腿跑进来,抱住了她的腿,仰着小脸担忧地看着她。

苏月慌乱地擦去脸上的泪痕,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妈妈没事,妈妈就是工作太累了。”

“妈妈不哭。”小雨伸出软乎乎的小手,笨拙地给她擦眼泪,“小雨给你讲故事,哄妈妈开心。”

“好,小雨讲,妈妈听着。”

孩子稚嫩软糯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起来。

讲幼儿园里抢玩具的小朋友,讲老师奖的小红花。

苏月紧紧抱着女儿小小的身体,汲取着这点唯一的温暖,心口那个血淋淋的大窟窿,似乎被填补上了那么一点点。

夜幕降临,哄睡了小雨后,苏月像尊雕塑一样坐在漆黑的客厅里。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是周浩打来的。

苏月盯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名字,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按下了接听键。

“喂,月月,爸今天情况怎么样?”

周浩的声音传了过来,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见汽车的鸣笛声,像是在街头漫步。

“还在医院住着。”苏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一丝波澜。

“哦,那医生怎么说的?”

“说情况很不乐观,建议上那种进口的贵药,或许能拖一段时间。”

“上呗,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周浩的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钱的事你先垫着,等我这个项目做完回去就给你报销。”

苏月沉默了片刻,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周浩,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不都跟你说了嘛,得三个月。这刚过去一个月零几天,正关键时候呢。”

“项目进展怎么样?顺利吗?”

“还行吧,挺顺利的。”周浩显然愣了一下,随即敷衍道,“怎么了?怎么今天突然关心起我的工作来了?”

“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苏月深吸了一口气,“你在哪呢?背景听着挺吵的。”

“哦,我在外面陪客户吃饭呢。”周浩回答得行云流水,丝毫听不出破绽,“不跟你说了啊,客户那边叫我喝酒呢。爸那边你就多费心照看着,辛苦老婆了,爱你。”

“嘟——嘟——”

电话挂断了。

苏月握着手机,眼神冷得像冰窖。

在电话挂断前的那几秒背景音里,她听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嘈杂的饭局,而是悠扬的钢琴曲,是西餐厅特有的那种调调。

更重要的是,夹杂在琴声里的,还有一个年轻女孩清脆的笑声。

她颤抖着手打开了刚才的通话录音,把最后那几秒反反复复地听了无数遍。

即使声音很小,但她确信自己没有听错,那个女人的声音甜腻腻地唤了一声——“浩浩”。

苏月放下手机,起身去卫生间捧着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女人,双眼赤红,面色苍白,却唯独没有眼泪。

哭什么呢?

为了这样一个烂人,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第二天,苏月照常把小雨送到了幼儿园,然后转头直奔邻市。

这一次,她奢侈地打了车,两百多的车费,平日里她是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

可今天,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抵达那个商场的时候,刚好是上午十点。

商场大门刚开,顾客寥寥无几,显得格外冷清。

苏月目标明确,直奔一楼的珠宝专柜。

找到了那个品牌的柜台。

“您好女士,请问想看点什么首饰?”柜员热情地迎了上来。

“我想看看你们昨天做活动的那款对戒,标价3280的那款。”

“哦,您说那款啊,活动昨天就已经结束了。”柜员有些遗憾地说道,“不过今天我们要推其他的新款,优惠力度也不错,您可以看看这边的。”

“我能先看看那款的实物吗?”苏月坚持道。

柜员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执着,便从柜台角落里拿出了一对。

“就是这一款,我们家的经典畅销款,卖得特别好。”

苏月低下头,目光落在躺在丝绒托盘里的那对戒指上。

设计很简单,没什么花哨,只是内圈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花体字:“Forever Love”。

永恒的爱。

多么讽刺的诅咒。

“昨天有人买走这一款吗?”苏月抬头问道。

柜员的神色瞬间警惕起来:“您问这个干什么?”

苏月面无表情地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了周浩的一张生活照,递到柜员面前。

“照片上这个人,昨天来过你们这儿吗?”

柜员凑近看了一眼,随即摇了摇头。

“这我哪记得住啊,昨天做活动,店里人挤人的。”

苏月对此并不意外。

她本来也没指望能这么轻易得到确切的答案。

“谢谢。”

她转身欲走,身后却突然传来柜员迟疑的声音。

“哎,您等一下。我想起来了,昨天确实有一对情侣印象挺深的。那个男的身形跟您照片上这人有点像,不过他戴着帽子和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正脸。倒是那个女的,挺年轻,长头发,长得挺漂亮的。”

苏月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们……除了戒指,还买了什么?”

“就这对戒指,男的直接刷的卡。”柜员回忆道,“哦对,那女的后来又看中了一条项链,五千多块呢,那男的二话没说也给买了。当时我们还私下议论呢,说这男的真大方。”

苏月僵直地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手脚冰凉。

五千多的项链。

三千二的戒指。

加在一起,八千多块钱。

那是她这一个月辛辛苦苦上班的全额工资。

是那个满嘴谎言的男人信誓旦旦说,要存起来给女儿当未来学费的钱。

苏月行尸走肉般地走出商场,站在正午的烈日下。

九月的阳光依旧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本该是舒服的。

可她只觉得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回程的路上,她靠在出租车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累。

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席卷全身。

那种累,让她不想动弹,不想说话,甚至连大脑都想停止思考。

可是不行。

她不能倒下。

她身后还有年幼的小雨。

还有一个躺在医院里等死的老人。

回到医院时,已经是下午光景。

周建国正在昏睡,护士刚给他换完药。

苏月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终于拨通了一个名字。

陈悦,她的大学室友,如今在一家知名的律师事务所做民事诉讼。

“喂,月月?怎么今儿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想我了?”陈悦欢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着一股子朝气。

“悦悦,有点事,想咨询你一下。”苏月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你说,跟我还客气什么。”

“如果,我想离婚,具体该怎么操作?”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陈悦才小心翼翼地问:“月月,你……出什么事了?”

“周浩出轨了。”苏月没有丝毫隐瞒,语气平铺直叙,“我现在刚从邻市回来,他就躲在那里,陪着别的女人买戒指、买项链。他骗我说去外地出差做项目,其实是请了三个月长假。他把他那个肝癌晚期的亲爹扔给我一个人照顾,自己在那边风流快活。”

一口气说完这些,苏月感觉胸口的郁气散了一些。

“我要离婚,我要拿到小雨的抚养权,还要拿回我应得的那部分财产。悦悦,你能帮我吗?”

陈悦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月月,你确定想好了吗?这种官司打起来很耗精力,而且最关键的是,你要有证据。”

“我在找,已经在搜集了。”

“好。”陈悦的声音瞬间变得专业且冷硬,“那你仔细听我说。第一,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别让他知道你已经发现了。第二,尽一切可能搜集证据,聊天记录、转账流水、亲密照片、录音视频,越多越好,越实锤越好。第三,一定要摸清楚家里的财产底细,房子车子存款,都在谁的名下,有没有转移迹象。第四,千万不要一时冲动搬出去,那是你们的共同财产,你走了就被动了。第五,如果他敢动手,哪怕推你一下,立刻报警验伤。”

陈悦一条一条地嘱咐,苏月在心里一条一条地记。

“月月,这条路不好走,你要做好脱层皮的心理准备。”

“我想清楚了。”苏月看着走廊尽头惨白的墙壁,“我不能让我女儿,有这样一个令她恶心的爸爸。”

挂了电话,苏月靠在椅背上,仰起头。

心里那个原本模糊的念头,此刻变得无比清晰锐利。

离婚。

带着小雨,彻底离开这个烂透了的泥潭。

可是现实总是残酷的。

房子是婚后买的,周浩付的首付,房产证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虽然贷款主要是周浩在还,但她的工资全贴补了家用。

至于存款,应该还有一点,但看这架势,不知道已经被周浩偷偷转移走了多少。

车子也是挂在周浩名下的。

如果真的闹到离婚那一步,她很可能面临净身出户的风险,或者只能分到少得可怜的一点钱。

还要带着一个孩子,还要照顾一个即将离世的老人。

苏月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难。

真的太难了。

但再难,这步棋也必须走下去,因为已经无路可退。

晚上,小姑子周婷拎着个果篮,扭着腰出现在了病房。

一进门,她就夸张地捂住了鼻子,眉头紧锁。

“哎哟,这病房怎么这么小啊,连个窗户都没有,憋死人了。”

苏月没接茬,只是默默地收拾着床头柜。

“爸今天怎么样?”周婷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还是老样子。”

“哦。”周婷把果篮随手放在地上,瞥了一眼床上形容枯槁的周建国,“看着是瘦了不少。”

苏月拿起脸盆去水房洗水果,周婷踩着高跟鞋跟了过来。

“苏月啊,我听人说,你昨天请假了?”周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嗯,爸这两天情况不稳定,我得多盯着点。”

“我说的不是这个。”周婷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分,“我是听说,你昨天好像去了一趟外地?”

苏月洗水果的手猛地一顿,水流冲刷着苹果,溅起一片水花。

“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便问问。”周婷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你也别太累了,该休息就得休息。小浩现在不在家,这一大家子可都指望着你呢。”

苏月没再接话,端着洗好的水果往回走。

周婷跟在后面,突然不阴不阳地冒出一句:“苏月,你跟小浩最近感情没出什么问题吧?”

苏月的脚步瞬间停住,转过身,冷冷地盯着周婷。

“姐为什么这么问?”

“嗨,就是觉得小浩这次出差时间有点太长了。”周婷眼神闪烁,不敢跟苏月对视,“而且,我看你们俩最近也没怎么联系吧?”

“姐到底知道些什么?”苏月逼问道。

周婷眼神游移:“我能知道什么呀,我就是瞎猜的。不过苏月啊,这夫妻之间嘛,有什么事还是要多沟通,别什么都憋在心里。”

“嗯,谢谢姐提醒。”

回到病房,周建国醒了。

看到大女儿周婷,老人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比面对陌生人还要冷淡几分。

“爸,我来看您了。”周婷换上一副笑脸凑过去,“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周建国冷冷地看着她,一声不吭。

那眼神冷得像冰锥子。

周婷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缓解气氛。

“爸这是生我气呢,怪我这段时间来得少。”

“知道……还来……干什么?”周建国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决绝。

周婷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变颜变色。

“爸,您这话说的就伤人心了,我这不是工作忙嘛。”

“忙……都忙……”周建国厌倦地闭上了眼睛,“走吧……看着心烦……我累了。”

周婷站在床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她悻悻地拎起包:“那我明天再来。”

人终于走了,病房里恢复了难得的清净。

苏月拿起刀,给周建国削苹果,把果肉切成极小的小块,方便吞咽。

“月月。”周建国突然开口。

“嗯?爸,您说。”

“小浩他……是不是……在外面养人了?”

苏月手里的水果刀一偏,锋利的刀刃差点划破手指。

“爸,您……”

“我老了,但我不是傻子。”周建国依旧盯着天花板,语气平静得可怕,“他这一个月……连一个电话都没主动给我打过……要是心里真有我这个当爹的……绝不会是这个样子……”

苏月沉默了,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周建国转头看向她。

苏月咬了咬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多久了?”

“……昨天才确定的。”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月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悲鸣。

“作孽啊……真是作孽……”

苏月把切好的苹果递到他嘴边。

周建国没有张嘴。

“月月……是我们周家对不住你……”老人的声音哽咽起来,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进枕头里,“养出这么个……没良心的孽种……”

“爸,这不怪您。”

“怪我……”周建国痛苦地摇着头,“从小惯着他……要星星不给月亮……把他养成这副德行……”

苏月只能沉默,任何安慰的话语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周建国问。

苏月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这位垂死的老人。

“我想离婚。”

周建国定定地看着她,审视了许久。

然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离吧……该离……这种男人……留着也是祸害……”

“可是小雨……”

“小雨跟着你……我也能放心。”周建国喘息着,“你是个好妈妈……比小浩那个混账东西强一万倍……”

苏月的眼眶再一次红了。

“爸……”

“但是你要记住,离婚……没你想得那么容易。”周建国缓了一口气,积攒着力气,“小浩那个人精着呢……算计起钱来六亲不认……你得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

**“家里……有个铁盒子……藏在我那屋床底下的……地板砖下面……”**周建国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吃力,“你回去……把它拿出来……”

苏月愣住了。

“铁盒子?里面是什么?”

“你去拿了……自然就知道了。”周建国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去吧……我累了……想睡会儿……”

苏月坐在那里,看着老人渐渐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心里却早已是翻江倒海。

铁盒子?

地板砖下面?

深夜,等周建国睡熟后,苏月请值班护士帮忙照看一下,自己匆匆赶回了家。

小雨已经在邻居家睡下了。

苏月道了谢,轻手轻脚地关上家门。

她径直走向公公住的那间次卧。

这间房以前是书房,周建国来了之后才临时改的卧室。

床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木床,有些摇晃。

苏月蹲下身子,钻进床底。

里面积满了灰尘,呛得人嗓子发痒。

她伸手进去摸索,手指触碰到一块微微有些松动的地板砖。

用力一抠,掀开了。

下面果然是一个掏空的小洞,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生了锈的铁皮饼干盒。

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苏月把它拿出来,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她拍去上面的浮灰,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

里面赫然放着一本存折,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还有一个红布包。

苏月先打开了存折。

开户名:周建国。

余额那一栏的数字让她倒吸一口凉气:300,000.00元。

三十万整。

苏月彻底愣住了。

她嫁进来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公公手里竟然握着这么多钱。

她手颤抖着继续往下看。

存折下面压着的,是几张纸。

最上面那张,是一份手写的遗嘱。

字迹工整有力,但笔锋有些颤抖,显示出书写者的老迈。

“本人周建国,立遗嘱如下:我名下位于XX小区3栋201的房产,在我去世后,由儿媳苏月单独继承。我存折内所有存款,亦全部由苏月继承。此遗嘱为本人真实意愿,任何人不得更改。立遗嘱人:周建国。见证人:李建国,王秀英。日期:2023年8月15日。”

苏月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纸。

往下翻,是一份正规的公证书。

公证处鲜红的钢印,在这个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醒目刺眼。

再往下,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月月。

“月月: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有些话,爸嘴笨,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小浩在外面有人这事,爸其实早就知道了。三个月前,他竟然不知廉耻地带着那个女人回过家,正好被我撞见了。我骂他,他不听,还指着鼻子骂我老糊涂,多管闲事。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儿子,算是彻底废了,靠不住了。

爸这病,一查出来就是晚期。我自己心里有数,这就是个烧钱的病,不想治了。可小浩非要接我过来,我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他不是为了孝顺,他是想把我这个累赘扔给你,好把自己摘干净,去外面逍遥快活。

爸对不住你啊,养了这么个不孝子,临了还连累你受苦受累。

这三十万,是爸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本来是想留给将来的孙子孙女的。现在,我决定留给你和小雨。这房子也是当年我买的,写的是我名,小浩一直以为我也写了他名,其实没有。这房子也留给你,你拿着,以后好歹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不至于流落街头。

遗嘱我都去公证处做过公证了,有法律效力,谁也改不了。你一定要收好,千万别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防着小浩和他那个见钱眼开的姐姐弟弟。

月月,你是个好孩子,心地善良,性子也软。但你要记住,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该硬气的时候一定要硬气起来。爸走了以后,你带着小雨,好好过日子。将来遇到真心对你好的人,就改嫁吧,别像爸一样,瞎了眼,养出个白眼狼。

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早走的婆婆。现在,又对不起你。

如果有下辈子,爸给你当牛做马,还你的情。

保重。

爸:周建国

2023年8月15日”

信读到这里,戛然而止。

苏月拿着那几张薄薄的信纸,瘫坐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

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晕染了信纸上的墨迹。

她一直以为,在这个冷漠的家里,没有人看得见她的委屈,没有人知道她的苦。

可原来,这个沉默寡言的老人,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心上。

甚至为了她,早就铺好了一条后路。

她哭了很久,哭得撕心裂肺。

最后,她擦干眼泪,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铁盒。

存折、遗嘱、公证书,一件件原样放回。

然后把铁盒重新藏好,盖上地板砖,严丝合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环顾着这个简陋逼仄的房间。

突然觉得,周围好像没那么冷了。

心里那点即将熄灭的希望之火,又重新燃了起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浩发来的微信。

“月月,睡了吗?”

苏月看着那行字,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回道:“还没,在医院陪爸呢。”

“辛苦你了老婆。爸情况咋样?”

“还是老样子。”

“哦。那个……月月啊,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

“我这边项目上有些关节需要打点一下,手头有点紧。你那边能不能先给我转两万块钱?等我下周回去就立马还你。”

苏月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突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周浩,你可真行啊。

亲爹在医院生死未卜,你搂着小三在那边逍遥快活。

现在,居然还想从我这儿骗钱去供养那个女人?

做梦!

她飞快地打字回复。

“我哪还有钱啊?爸这几天的医药费都是我垫付的,家里的存款早就花得一干二净了。”

“你不是每个月还有工资吗?”

“工资?工资刚发下来就还了房贷,还要管小雨的吃喝拉撒,还要给你爸买营养品。爸现在用的药那么贵,一天就好几百,我连吃饭都要精打细算了。”

那边沉默了足足几分钟。

“那行吧,算了,我自己再想办法。”

“嗯。”

对话结束。

苏月扔下手机,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色苍白憔悴。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周浩,这场把你当傻子的戏,该收场了。

而你的好日子,也彻底到头了。

周建国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像是一辆失控冲下悬崖的列车。

医生下了最后通牒,也就是这两三天的事了。

苏月把年假全都请了,日夜守在病房里寸步不离。

小雨白天送去幼儿园,晚上接回来就在病房那张窄小的陪护床上挤一挤。

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不哭也不闹,醒了就自己趴在床边画画,困了就乖乖睡觉。

有时候她会天真地问:“妈妈,爷爷这是要去哪里呀?”

苏月喉头哽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能摸着她的头说:“爷爷太累了,想要睡很久很久。”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头:“那等爷爷睡醒了,我带他去看花。幼儿园里的花开得可漂亮了。”

孩子哪里知道,她的爷爷,再也不会醒来看花了。

这期间,周婷和周涛象征性地来过几次。

每次屁股还没坐热,待不了半个小时就急着走。

带着敷衍的果篮,说着千篇一律的场面话,然后匆匆逃离充满药水味的病房。

仿佛多待一秒,就会沾染上什么不吉利的晦气。

苏月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一句话也不说。

该倒水倒水,该喂药喂药。

冷静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周浩的电话,从之前的一天一个,变成了三天一个。

每次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没营养的废话。

“爸怎么样了?”

“你辛苦了。”

“我这边实在太忙,走不开。”

苏月每次都只回这几个字:“嗯,知道了。”

多一个字都不想施舍给他。

她在等。

像一只蛰伏的猎豹,在等一个一击毙命的最佳时机。

第九天的深夜。

一直昏睡的周建国突然醒了过来,精神头出奇的好。

眼睛亮得吓人,说话也不再含糊不清。

苏月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这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了。

她紧紧握着老人的手,强忍着泪意轻声问:“爸,您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去买。”

周建国轻轻摇了摇头。

“月月……那个盒子……你拿到了吗?”

苏月用力点头,眼泪夺眶而出。

“拿到了,我都拿到了。爸,谢谢您。”

周建国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慈爱。他费力地张了张嘴,示意苏月凑近些。

**“盒子……一定要收好……千万别信小浩……”**他的声音虽然嘶哑,每一个字却都像是钉子一样清晰,“他心狠……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会抢的……”

“我知道,爸,您放心,我都藏好了,谁也找不到。”苏月哽咽着承诺。

此时,值班医生和护士闻讯匆匆赶来,一番检查后,主治医生把苏月叫到了走廊角落。

“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吧,就在这一两个小时了。病人现在意识清醒,有什么话抓紧时间说,别留遗憾。”

苏月擦干眼泪,重重点了点头,回到病房。

周建国似乎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示意她再靠近一点。

**“月月……我走了以后……别办那些虚头巴脑的葬礼……浪费钱……”**他大口喘息着,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空气都吸进肺里,“把我的骨灰……撒到江里去……你婆婆就在那儿……我想去陪陪她……”

“好,爸,我记住了,我都听您的。”

“还有……小雨……”老人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告诉她……爷爷爱她……爷爷会在天上看着她……”

“我会告诉她的,一定会。”

周建国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缓缓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的起伏逐渐变得平缓,直至微不可闻。

苏月就这样坐在床边,握着他逐渐变凉的手,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周婷和周涛接到了通知赶来了。

两人站在床尾,看着病床上已经停止呼吸的父亲,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既有几分失去亲人的哀伤,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解脱了的释然。

“医生说什么时候走的?”周婷低声问苏月。

“凌晨三点。”

“哦。”周婷转头对周涛低声嘀咕,“后事得赶紧准备起来了,还得通知亲戚朋友……”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光惨白得有些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味道。

“这医药费,到底谁来出?”

周涛的问题像一把生锈的手术刀,直愣愣地捅破了那层脆弱的窗户纸。

周婷斜靠在墙边,眼神轻飘飘地在苏月身上刮了一下,理所当然地开口: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让嫂子先垫着,毕竟她是长媳,等小浩回来再算细账也不迟。“

苏月背对着他们,正在整理缴费单据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顿了一下。

那两兄妹的算盘声,响得连走廊尽头的护士站都能听见,她又怎么会听不见?

只是此刻,她没空,也没心情去和这些人争那一星半点的口舌之快。

她还有更重要、更致命的事情要去确认。

那天下午,苏月躲进了医院那个狭窄逼仄的楼梯间。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颤抖着给闺蜜陈悦发去了一条微信:

“悦悦,动用你的人脉,帮我找个嘴严、靠谱的私家侦探。我要查周浩,查他在邻市真正的落脚点,还有……那个女人。”

那边的回复快得惊人,几乎是秒回:

“包在我身上,我有个老朋友专干这行,效率极高。费用我先替你垫上,你别操心钱。”

“谢了,这笔钱,我一定还你。”

“咱俩谁跟谁?当年我离婚那会儿,要是没你撑着,我早垮了。”

锁上屏幕,苏月走进了卫生间。

冰冷的水流冲击着脸颊,带走了皮肤上的温度,却浇不灭心头那股死灰般的寒意。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曾经的温柔与顺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夜幕降临,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女儿小雨蜷缩在窄小的陪护床上,早已沉沉睡去。

苏月细心地为孩子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是私家侦探发来的消息,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宣判一段婚姻的死刑:

“目标已锁定。男方对外化名‘周浩然’,在丽景苑租了一套精装公寓,月租金四千五。女方名叫林薇,26岁,目前是自由职业者。**根据邻居和物业反馈,两人以夫妻名义同居已超过两个月。**是否需要跟进拍摄照片和视频证据?”

苏月的拇指悬停在那个“是”字上方。

这几秒钟,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最终,她还是按下了发送键,指尖冰凉。

“要。越详细越好,我要实锤。”

“收到。三天内,所有资料会发到你邮箱。”

几乎是刚结束与侦探的对话,那个备注为“老公”的号码便跳了出来。

苏月看着那个跳动的名字,深吸了一口气,拿着手机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风口处。

接通。

“月月,爸的情况怎么样了?”

周浩的声音通过电波传过来,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疲惫与沙哑。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苏月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仿佛在说着别人的家事。

电话那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浩才吞吞吐吐地开口:

“这么严重了吗?哎……我……我尽量抽空赶回去。”

“尽量?”

苏月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现在的项目正处在攻坚的关键期,甲方催得紧,我真的……”

“周浩。”

苏月冷冷地打断了他拙劣的表演。

“这可能是爸的最后一面了,你真的不打算见吗?”

“我……”周浩似乎被噎住了,语气变得有些急躁,“我会想办法的!对了,之前的医药费还够撑几天?”

“早就不够了。昨天我又去缴了八千。”

“怎么又花这么多?”

周浩的声音瞬间拔高,那种不耐烦再也掩饰不住。

“现在的医院就是吃人不吐骨头!都已经是晚期了,治不治结果都一样,还不如……”

“不如什么?”苏月追问,眼神如同窗外的夜色般深沉。

“不如省点钱,也让爸少遭点罪。”

周浩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一个多么孝顺的建议。

“你一个人在那边也别太累了,该休息就休息。”

苏月紧紧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惨白。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周浩,你还记得六年前我们结婚时,你当着我爸妈的面发过的誓吗?”

“……什么话?好端端的提这个干嘛?”

“你说,你会一辈子对我好,会像大树一样为我遮风挡雨,和我一起承担所有的风雨。”

苏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现在,漫天风雨真的来了,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漫长的死寂。

良久,周浩才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说教:

“月月,我知道你照顾病人辛苦,我也累啊。男人在外面打拼事业不容易,你要学会体谅我,理解我的难处。”

“我理解,我当然理解。”

苏月看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所以这一个月来,我没抱怨过一句。爸吐血昏迷是我送的医院,没钱缴费是我垫的积蓄,孩子没人管是我背着带,工作因为请假太多差点丢了我也认了。这些,我都毫无怨言。”

“那你现在阴阳怪气地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周浩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

苏月擦掉眼角那滴倔强的泪水。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那个所谓的‘大项目’,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还有两个月收尾。”

“好。”苏月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某种不知名的意味,“那我等你回来。”

挂断电话,苏月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种窒息感,差点将她淹没。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连最后的尊严都要被吞噬干净。

她调整好情绪,回到病房。

病床上的周建国不知何时醒了,正浑浊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爸,您醒了。”苏月走过去,轻声唤道。

周建国费力地转过头,那双曾经精明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是小浩……打来的?”

“嗯。”

“那个逆子……他说……回来吗?”

苏月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选择了诚实:

“他说工作忙,尽量赶。”

周建国枯瘦的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似哭非笑,充满了悲凉。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混账东西……”

“爸,您别多想,养神要紧。”

“月月啊。”

周建国突然伸出那只枯如树皮的手,死死抓住了苏月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仿佛那是他生命中最后的执念。

“如果我走了……那个混账要是敢为难你……你就去找李律师……他的电话号码,就在家里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里……”

苏月愣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李律师?”

“他是我的老同学……关于遗嘱的事……他最清楚……”

周建国剧烈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他会帮你的……一定会……”

苏月反握住老人的手,眼泪终于决堤。

“爸,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傻孩子……该说谢谢的……是我……”

周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如同风中残烛。

“最后这一段路……多亏了有你陪着我……”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微弱。

那一夜,苏月就像一尊雕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直到晨光熹微。

第二天中午,私家侦探的第一批“成果”准时发送到了苏月的手机上。

那是一组高清的照片。

照片里,周浩牵着一个年轻时尚的女孩漫步在街头。

女孩亲昵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那种依赖感溢出屏幕。

而周浩笑得那样灿烂,眼角的皱纹里都填满了宠溺。

那是苏月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笑容了。

还有他们在超市采购的画面,推车里堆满了零食,还有那对显眼的情侣款牙刷和毛巾。

以及他们并肩走进公寓楼的背影,女人拎着蔬菜,周浩提着购物袋,活脱脱一对恩爱的小夫妻。

最后是一条文字消息:

“视频证据明天能拿到,他们今晚预订了市中心的餐厅约会。”

苏月一张一张地翻看着这些照片。

奇怪的是,她的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

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没有痛彻心扉的悲伤。

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和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那个曾经深爱过的男人,在这一刻,彻底从她心里死去了。

下午三点,变故陡生。

周建国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而浅薄,监测仪上的心率数字开始断崖式下跌。

苏月疯了一样叫来医生。

医生检查了一番,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那遗憾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家属都到了吗?”

“在路上了。”苏月的声音在发抖。

她给周婷和周涛打了电话,又给周浩发了一条只有七个字的消息:

“爸不行了,速回。”

周浩回复得很快:“已在机场,最快今晚能到。”

半小时后,周婷和周涛气喘吁吁地冲进了病房。

两人站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