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他的手，手心全是汗，指节都捏得发白。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硬是憋着没掉，就怕戳着他心窝子。

他倒是笑了，嘴角扯着劲儿，声音比平时轻了点，却没半分耷拉样。

还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挺敞亮：“哭啥呀！人这辈子，早晚会有这么一遭，无非是我走得早点儿，没啥大不了的。”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句话。

心里头堵得慌，像塞了块大石头，又酸又沉，话都憋在嗓子眼里打转。

他可是我们班最拔尖的主儿！

从小就爱琢磨，一路读到医学博士，现在在大医院当主任，多少人排着队找他看病。

可老天爷咋就这么不睁眼？

偏偏让他得这病，还是晚期，他才四十二岁啊！

病房里挺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床头的医学书上。

那书页都翻得卷了边，上面还画着密密麻麻的笔记，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宝贝。

他顺着我的目光瞅过去，伸手摸了摸书皮，眼神挺柔和。

“这些都是这些年的病例和笔记，以前总想着再完善完善，现在看来得抓紧了。”

我忍不住问他：“你是真不怕？”

他眨了眨眼，顿了几秒，咧嘴一笑：“怕啥呀！怕也不能让病跑了，还不如干点实在的。”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哪儿是真不怕。

四十二岁，上有七八十岁的爸妈，下有刚上小学的闺女，还有没做完的研究，怎么可能不留恋？

这时候他媳妇端着温水走进来，眼圈红红的。

可对着他的时候，脸上又堆着笑，递过杯子：“该吃药了，医生说今天恢复得不错。”

他接过杯子，仰头就把药咽了，还跟媳妇开玩笑。

“你看我这身子骨，说不定还能再撑阵子，把那本儿科常见病手册整理完。”

他媳妇点点头，没敢多说话，转身去收拾桌子。

我瞅见她偷偷用袖子抹了把脸，那眼泪肯定没少掉，可转过来对着他，又是一脸笑。

下午的时候，有个年轻医生敲门进来请教问题。

他立马坐直了身子，精神头一下子提起来了，跟平时在科室查房一个样。

他指着片子上的纹路，一点点跟人说：“你看这儿，是关键部位。

治疗的时候得注意分寸，不然容易伤着周围组织，病人遭罪还没效果。”

年轻医生听得连连点头，记笔记的手都没停。

等人家走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跟我说：“这些孩子都挺努力，就是缺经验，我多教点，他们以后就能少走点弯路。”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又佩服又心疼。

都这时候了，他心里装的还是病人和后辈，没半点自己的事儿。

他跟我说，刚确诊那阵子，他也懵过。

晚上躺在病床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儿：爸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闺女才上三年级，正是需要人陪的时候；媳妇一个人扛着家里家外，得多累。

“后来想通了，愁也没用，日子还得过。

不如趁还有时间，把能做的事都做了，也少留点遗憾。”

他掏出手机，翻出闺女的照片给我看。

小家伙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一脸灿烂，眼睛跟他一模一样。

“每天跟孩子视频，听她喊爸爸，就觉得浑身是劲儿，啥疼都忘了。”

他还说，已经跟医院申请好了。

等身体稍微好点，就去社区做公益讲座，给老百姓讲讲癌症预防的知识。

“能多让一个人重视健康，少遭点罪，我这病就算没白得。”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亮亮的，透着股一股子韧劲儿。

没过两天，他爸妈来看他。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话都说不利索，就一个劲儿重复：“好好治，妈陪着你，妈陪着你。”

他反过来握着老太太的手，声音放得柔柔的：“妈你放心，医生说了我这情况能控制。

等我好了，还带你去逛公园，就去你以前最想去的那个，咱们慢慢逛。”

我知道，他是不想让老人难过，强撑着精神宽老人的心。

背地里，他疼得睡不着觉的时候，都没哼过一声，就自己咬着牙扛着。

晚上我要走的时候，他坚持送我到病房门口。

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别总惦记我，好好过日子，多陪陪家人。

你记住，健康比啥都重要，别等失去了才后悔。”

我点点头，没敢回头，怕他看见我掉眼泪。

走到医院楼下，晚风一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了。

可心里头不是光难过，更多的是敬佩，是被他那股子劲儿打动了。

他不是真的不怕死，他是把对死亡的恐惧，变成了珍惜日子的动力。

把自己的难处，变成了帮别人的心意。

后来我经常去看他，他还是老样子。

要么趴在病床上整理笔记，要么跟病友聊天，鼓励人家好好治疗。

有个刚确诊的阿姨，整天哭哭啼啼的，饭都吃不下。

他就拉着人家的手，跟人讲自己的经历：“大姐，咱不怕病，就怕没心气儿。

心态好了，才能扛住治疗，说不定就能有转机。”

还帮阿姨分析治疗方案，告诉她该注意啥。

没过多久，那阿姨就开朗多了，见了他就说：“李医生，有你陪着，我心里踏实多了。”

他听了，笑得比谁都开心。

他的身体时好时坏，有时候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可就算这样，他也没抱怨过一句，反而总说自己运气好。

“你看，我有这么好的医疗条件，有家人朋友陪着，还有这么多事儿能做。

比起那些没机会治疗、没人关心的人，我已经够幸运了。”

他总跟我说：“人这一辈子，不在于活多久，而在于活得多有意义。

能帮到别人，能给家人留点念想，能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完，就够了。”

以前我总觉得，成功就是赚多少钱，当多大官，住多大的房子。

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成功，是不管遇到啥坎儿，都能笑着面对。

是明明自己难，还想着帮别人；是就算知道日子不多，也能把每一天过得热气腾腾。

我那位医学博士同学，用他的样子告诉我：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明明害怕，还能朝着有光的地方走。

不是不难过，而是难过之后，还能扛起责任，还能心存善意。

现在他还在跟病魔抗争，还在坚持整理笔记，还在给别人带去希望。

我也把他的话记在了心里，每天好好工作，多陪老婆孩子，定期去体检。

不再瞎琢磨那些没用的，珍惜眼前的每一天，把日子过踏实了。

其实生活就是这样，难免会遇到风雨，难免会有突如其来的意外。

可只要心里有劲儿，有牵挂，有想做的事，就啥都不怕。

我那位同学，他没说过啥豪言壮语，也没做过啥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他用自己的行动，给我们所有人上了最生动的一课：生命的价值，从来不是长度，而是厚度。

是你给别人带来了多少温暖，留下了多少念想，活成了多少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