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周,今年六十二,老伴走了快十年了。这十年里,我一个人守着城里的老房子,儿子在外地成家,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两趟。白天在小区门口的棋牌室帮人看看摊子,收收台费,偶尔跟老伙计们凑一桌下下棋,晚上回家就是冷锅冷灶。打开门,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沙发上还搭着老伴生前织的毛线毯,摸上去还是软乎乎的,可身边的人早就不在了。我总习惯在餐桌上摆两副碗筷,盛饭的时候下意识多盛一碗,反应过来又默默倒回去,心里空落落的。身边的老伙计们总劝我:“老周啊,再找一个吧,晚年有个伴儿,头疼脑热的有人递杯热水,总比一个人强。”我嘴上应着“随缘”,心里其实也动过念头,只是一把年纪了,怕遇不到合适的,更怕儿女不高兴,怕别人说我一把年纪还不安分,也就一直拖着。

去年秋天,小区里的张大妈跟我搭话:“老周,我给你物色了个对象,姓王,叫王秀兰,今年五十六,比你小六岁,人可实在了。”张大妈说,秀兰也是寡居多年,前夫走了八年,女儿嫁去了邻市,平时就一个人住,性格爽朗,手脚麻利,家里家外都能打理得妥妥帖帖,就是心思细,有点缺乏安全感。我听着心动,就约了在小区附近的“老槐树茶馆”见了面。

第一次见秀兰,我心里就挺满意的。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灯芯绒外套,头发梳成一个低马尾,用黑色发圈扎着,额前有几缕碎发,看着干净又温和。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坐下的时候轻轻放在脚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看着你,语速不快,带着点本地口音,听着亲切。我们聊了聊各自的情况,她问我平时喜欢做什么,退休金多少,房子多大,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不绕弯子。我说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八,房子是两室一厅,老房子但采光好,平时就爱下下棋、遛遛弯,偶尔去公园打打太极,没什么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就爱喝口浓茶。

秀兰听了点点头,说:“我平时就爱养花,阳台上摆了十几盆,没事就浇浇水、剪剪枝,再就是做点家常菜。我退休金不多,一个月两千二,够自己花,就是一个人住太冷清,晚上有时候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都害怕。”她说话的时候,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里带着点落寞,我看着心里有点发酸,觉得她跟我一样,都是孤独的人。

那天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临走的时候,秀兰从布袋子里拿出一小袋晒干的菊花,递给我:“这是我自己种的白菊,晒干了泡茶,清热明目,你平时爱喝茶,尝尝看。”我接过袋子,闻着淡淡的菊香,心里暖烘烘的,觉得这个女人细心又体贴。

之后的几个月,我们就像年轻人处对象一样,慢慢相处着。每周约着吃两顿饭,有时候在外面馆子,有时候去她家,有时候来我家。秀兰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带来了一块新的桌布,还有一瓶清洁剂,进门就帮我收拾厨房。我家厨房的抽油烟机好久没擦了,油污厚厚的,她挽起袖子,倒上清洁剂,用钢丝球一点点擦,擦了两个多小时,把厨房擦得锃亮。我想帮忙,她摆摆手:“你坐着歇着吧,男人干这个不拿手,我来就行。”那天中午,她用我家的食材做了三个菜:青椒炒鸡蛋、番茄炖牛腩、清炒油麦菜,味道地道,比我自己做的好吃多了。

从那以后,她经常来我家做饭,每次来都不空手,要么带点自己种的青菜,要么带点水果,有时候还会给我缝补衣服。我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毛衣袖口磨破了,她看见后,第二天就带来了毛线,坐在我家沙发上,一针一线地给我织补,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看着特别温柔。我坐在旁边给她递茶水,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琢磨着:要是能跟她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有一次我感冒了,发烧到三十八度五,儿子在外地赶不回来,急得不行。秀兰知道后,立马提着药箱来我家,给我量体温、喂药,用湿毛巾给我擦额头物理降温,还熬了小米粥,一口一口喂我喝。那两天,她就在我家守着我,晚上在沙发上搭了个临时床铺,每隔两个小时就起来给我量一次体温。我退烧后,看着她熬红的眼睛,心里特别感动,拉着她的手说:“秀兰,以后咱们就一起过吧。”她看着我,眼里含着泪,点了点头。

儿子知道我们要同居的事,特意打了个电话回来,说:“爸,您想清楚就行,只要您高兴,我们都支持。秀兰阿姨看着是个实在人,你们好好过日子,互相照顾。”挂了电话,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开始盼着同居后的日子。

搬进来的那天,秀兰带来了两个大行李箱,还有几盆她养的花,有绿萝、吊兰,还有一盆开得正艳的月季。我帮她把东西搬进屋,收拾了朝南的客房给她住,阳光好,还能看到小区里的花园。她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跟我说:“老周,以后这个家咱们就一起打理,我负责做饭、打扫卫生,你就负责买点菜,闲下来陪我聊聊天、散散步就行。你的衣服我来洗,被子我来晒,你就安心享福。”我听着心里暖烘烘的,给她递了杯热茶:“秀兰,辛苦你了,以后咱们互相照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晚上,我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鱼、虾,还有秀兰爱吃的芦笋和草莓,想给她做一顿欢迎宴。秀兰也没闲着,在厨房帮我打下手,她洗菜,我切菜,她剥蒜,我炒菜,两个人配合得默契十足。厨房里飘着饭菜的香味,客厅里放着舒缓的老歌,我看着秀兰忙碌的身影,心里想着:这大概就是晚年幸福的样子吧。

吃饭的时候,我开了一瓶红酒,给她倒了小半杯,自己倒了多半杯。秀兰喝了一小口,脸颊泛起红晕,笑着说:“你少喝点,红酒虽好,也不能贪杯。”我点点头,夹了一块鱼给她:“这鱼新鲜,刺少,你多吃点。”她也给我夹了一筷子芦笋:“这个清淡,适合你。”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聊年轻时候的趣事,聊各自的儿女,聊以后的打算,不知不觉就吃了一个多小时。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秀兰坐在客厅看电视,她看的是一部老电视剧,我也陪着她看。聊着聊着,就到了十点多,该睡觉了。我起身准备回自己房间,秀兰却叫住了我:“老周,你等一下,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心里有点纳闷,不知道她要说什么。秀兰犹豫了一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说道:“老周,咱们既然同居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有个要求,你得答应我,咱们才能好好过日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难道是要我把工资卡交给她?还是想让我把房子加上她的名字?虽然心里有点嘀咕,但我还是笑着说:“秀兰,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肯定答应你。”

秀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一字一句地说:“老周,我年轻的时候受过伤,前夫脾气不好,经常半夜跟我吵架,有时候还动手,所以我睡眠一直不好,特别容易被吵醒,一晚上醒好几次,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所以,以后晚上睡觉,你得跟我睡在一个房间,而且……而且你得抱着我睡。”

我当时就愣住了,手里的遥控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以为自己听错了。“秀兰,你说啥?抱着你睡?”

秀兰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可是我真的没办法。我一个人睡觉的时候,总是胡思乱想,总觉得有人要进来,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一整晚都合不上眼,第二天头晕眼花的。只有有人抱着我,我才能感觉到踏实,才能睡得着。这么多年,我都是这么过来的,有时候女儿回来陪我,我都要抱着她睡,她嫁出去之后,我就更难睡着了。跟你同居,也是觉得你人好,老实可靠,不会欺负我,才敢跟你说这个要求。”

我脑子一下子就乱了,嗡嗡作响,心里五味杂陈。我活了六十二岁,跟老伴在一起几十年,虽然感情好,但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习惯。老伴是个性格独立的人,我们一直分房睡,她嫌我睡觉打呼,我嫌她翻身动静大,各睡各的,反而睡得踏实。老伴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睡了快十年,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睡觉,想怎么翻身就怎么翻身,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突然要跟一个刚同居的女人睡在一个房间,还要抱着她睡,我实在接受不了。

我捡起遥控器,试着跟秀兰商量:“秀兰,咱们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比如你睡前听听舒缓的音乐,或者我给你买个安神的香薰?抱着睡这个事,我真的有点不习惯,而且我睡觉不老实,有时候会打呼,万一晚上翻身碰到你,反而影响你睡觉。再说了,咱们刚同居,这么亲密,我有点放不开。”

秀兰却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决:“老周,我试过很多办法了,听音乐、喝安神汤、吃安眠药,都没用。安眠药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我现在都不敢吃了。只有有人抱着我,我才能感觉到安全,才能睡得着。如果你不答应,那咱们可能真的没办法一起过日子了。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实在受不了晚上睡不着的滋味,那种孤独和恐惧,你根本体会不到。”

看着秀兰红着眼眶的样子,我心里犯了难。我是真的想找个伴儿好好过日子,秀兰人不错,勤快又温和,对我也真心实意,生病的时候照顾我,平时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跟她在一起的这几个月,我脸上的笑容都多了不少。可是这个要求,实在超出了我的底线和习惯。我一想到晚上要跟她睡在一张床上,还要抱着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甚至有点害怕。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心里乱得像一团麻。我拿出烟,点燃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眼前浮现出秀兰照顾我的样子:我感冒时她熬的小米粥,我毛衣磨破时她织补的身影,她给我泡的菊花茶,她擦得锃亮的厨房……这些画面都很温暖,我舍不得放弃这段感情。可是,一想到要抱着她睡觉,我就浑身发毛。我都六十多岁了,一辈子都是独来独往惯了,突然要跟别人如此亲密,我真的做不到。

我又想起了老伴,老伴在世的时候,我们虽然分房睡,但感情一直很好,她从来不会勉强我做不愿意做的事。我们互相尊重,互相包容,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我想要的晚年生活,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白天一起买菜做饭,晚上一起看看电视,各自睡在自己的房间,互不打扰,有事互相照应,而不是这样毫无边界的亲密。

我在房间里坐了一夜,烟头扔了一地。一会儿想,要不就答应她吧,忍一忍就过去了,晚年有个伴儿不容易;一会儿又想,不行,勉强自己不会幸福的,万一以后因为这件事天天吵架,反而更难受。我甚至开始怀疑,秀兰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不同意,故意提这个要求来试探我?还是她真的有这样的习惯?如果我答应了,她以后会不会还有别的我不能接受的要求?

越想心里越乱,越想越觉得害怕。我怕自己勉强答应了,以后会因为这件事跟她产生矛盾;我也怕自己不答应,就错过了这段感情,以后又要一个人孤独终老。可是一想到晚上要抱着她睡觉,我就觉得像是被人捆住了手脚,一点自由都没有,连呼吸都觉得不顺畅。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泛起了鱼肚白,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最重要的是互相尊重,互相包容,而不是一方勉强另一方。如果一方的要求超出了另一方的承受范围,就算勉强在一起,也不会幸福。我不能因为想找个伴儿,就委屈自己,违背自己的意愿。

我悄悄收拾了自己的几件换洗衣服,还有身份证、银行卡这些重要的东西,然后轻轻打开房门,看了一眼秀兰的房间,门还关着,她应该还在睡觉。我心里五味杂陈,有不舍,有遗憾,还有一丝解脱。我没有叫醒她,也没有留下纸条,我怕见到她之后,又会心软改变主意,也怕跟她当面告别会尴尬。我只是默默地关上了房门,离开了那个我曾经期待过的“家”。

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天还蒙蒙亮,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清扫马路。我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让我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不少。心里既失落又轻松,失落的是,我错过了一段可能美好的感情;轻松的是,我没有勉强自己,做了自己想做的决定。

现在,我还是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每天依旧去棋牌室帮忙,晚上回家看看电视,下下棋。有时候,我会想起秀兰,想起她给我织补的毛衣,想起她做的番茄炖牛腩,心里会有点遗憾。但我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幸福,不是勉强自己去迎合别人,而是找到一个能互相理解、互相尊重的人,一起过舒服、自在的日子。

晚年的感情,不像年轻人那样轰轰烈烈,更多的是平淡、安稳、互相陪伴。我依然期待能遇到一个合适的伴儿,但我不会再勉强自己,也不会再急于求成。我相信,只要耐心等待,总有一天,我会遇到那个能懂我、尊重我、跟我一起安度晚年的人。而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好好照顾自己,过好每一天,不辜负自己,也不辜负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