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景天手里的筷子停了。
食堂嘈杂的人声像是被一刀切断,只剩下头顶吊扇嗡嗡的旋转。
何厂长那张总是带着威严笑意的脸,此刻在饭桌对面,显得格外不容置疑。
他刚才说的话,还在唐景天耳朵里嗡嗡作响——“……我看你和小彤,就挺合适。早点把事儿定下来,我也安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扎在唐景天背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
“厂长,”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和妙彤同志……恐怕不太合适。”
桌子那头的胡妙彤一直安静地吃着饭。
听到这话,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过来。她没有生气,甚至嘴角还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景天同志,”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像在商量晚饭吃什么,“先处处看,试试嘛。”
那声音越是温和,唐景天心里越是发毛。
他垂下头,盯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一声不吭。沉默像水泥一样灌满了周围的空气。
然后,他听见椅子腿摩擦水泥地的一声锐响。
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巨响!天翻地覆!
整个桌子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掀翻!碗碟饭菜飞溅开来,汤汁淋漓地泼了一地。
胡妙彤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胸口微微起伏,刚才那点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盯着懵了的唐景天,一字一顿,声音炸雷般响起:“让你试,你聋啊?!”
01
一九八九年春天,红星机械厂的表彰大会刚开完。
大礼堂里还弥漫着灰尘和褪色红布条的味道。唐景天坐在前排,手里捏着那个搪瓷茶缸奖品,指节有些发白。
他今年二十四,从省城工业大学毕业分配来厂里刚满一年。
人长得清瘦,戴一副黑框眼镜,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埋头在技术科的图纸和数据里。
这次受表彰,是因为他改进了三车间那条老掉牙的生产线。
几个简单的齿轮组调整和传动带布局优化,就让生产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五。这在眼下讲究“双增双节”的年头,是个不小的功劳。
厂长何耀华亲自给他戴了大红花,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着他的肩膀。
“小唐啊,好样的!大学生就是有水平!咱们厂需要你这样肯钻研的技术骨干!”
何厂长四十多岁,身材魁梧,声音洪亮,是厂里说一不二的人物。
散会后,厂办主任冯秀云笑吟吟地凑过来。她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烫着时兴的卷发,脸上总带着那种替所有人操心的神情。
“景天,还没对象吧?”冯秀云开门见山。
唐景天脸微微一热,含糊地应了一声。
“哎呀,这么好的小伙子,个人问题可该解决了!”冯秀云拍着手,眼风似有若无地瞟向正和书记说话的何厂长。
“咱们厂长啊,可是最关心青年职工的成长和生活了。前两天还念叨呢,说像小唐这样的人才,得有个稳定的大后方,才能更好为厂里做贡献。”
唐景天推了推眼镜,没接话。他不太擅长应对这种过于热情的关心。
冯秀云却自顾自说下去:“说起来,厂长家的妙彤,和你年纪倒是般配……”
这个名字让唐景天心里咯噔一下。胡妙彤,何厂长的独生女,在厂里几乎是个传说。
他没怎么见过她,只知道她在仓库那边做临时工。
关于她的传闻却听了不少。什么脾气火爆,一点就着;什么力气大,能扛着几十斤的零件健步如飞;什么嘴皮子利索,吵架没输过。
最出名的一桩,是说去年有几个混混来厂区偷废铁,被她一个人拿着扳手追出二里地,全都扭送去了保卫科。
从此,“彪悍”二字,就成了胡妙彤甩不掉的标签。
“妙彤那孩子,模样是顶出挑的,就是性子直了点。”冯秀云还在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熟稔和微妙。
“不过这年头,姑娘家厉害点不吃亏。厂长可是把她当眼珠子疼的。”
唐景天只觉得后背开始冒汗。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冯主任,我还有点图纸要赶……”他找了个借口,匆匆告别。
走出礼堂,春天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这是红星机械厂特有的气息。
唐景天抬头看了看灰扑扑的厂房和耸立的烟囱。他从农村考出来,进了大学,分到这里,靠的是实实在在的成绩和努力。
他只想过安生日子,做好自己的工作,一步一步来。
可何厂长那厚实的手掌拍在肩上的分量,还有冯秀云那些意有所指的话,让他隐隐感到一阵不安。
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回到技术科那间拥挤的办公室,他的师父郑金宝正在泡茶。
郑师傅是厂里的八级钳工,技术大拿,快退休了,被返聘回来带新人。他头发花白,手指粗糙,但眼神依旧锐利。
“领奖回来了?”郑师傅递给他一杯浓茶。
唐景天点点头,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
“挺好。”郑师傅啜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年轻人,有本事,就该露出来。”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唐景天一眼。
“不过,厂子里除了机器和图纸,还有人。有些事,光有本事不够,还得有点眼力见儿。”
唐景天琢磨着师父话里的意思。郑师傅却不再多说,拿起一张图纸,指着上面的一个标注,开始考问他。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厂区广播开始播放下班号。
唐景天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刚走到门口,电话响了。
是冯秀云打来的。
“小唐啊,明天晚上有事没?厂长说了,你这次给厂里立了功,要请你到家里吃个便饭,好好聊聊。你可一定得来啊!”
挂掉电话,唐景天站在有些昏暗的走廊里,半晌没动。
何厂长家的饭,恐怕不那么好吃。
他想起胡妙彤那些传闻,心里那点不安,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慢慢洇染开来。
02
何厂长家住的是厂领导家属院最靠里的一栋小楼。
独门独院,两层高,外墙爬了些干枯的藤蔓,在这个春天里还没冒出绿意。
唐景天特意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也用水仔细抿过。
手里拎着在厂合作社买的罐头和麦乳精,觉得有些烫手。这礼不轻,但他觉得空手上门更不合适。
开门的是何厂长本人,穿着家常的旧工装,袖子挽到肘部,脸上带着笑。
“小唐来了!快进来,进来!”
屋里陈设简单,但比普通职工家宽敞不少。木制沙发,玻璃茶几,五斗橱上摆着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
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一张方桌,上面摊着一堆零件、电线、螺丝刀、电烙铁,还有一台拆得七零八落的旧收音机。
一个姑娘背对着门口,正蹲在桌边,低头摆弄着什么。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裤子,一件半旧的红毛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白皙结实的小臂。
头发扎成一股粗亮的麻花辫,垂在背后。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来。
唐景天第一次看清胡妙彤的脸。和传闻里的“彪悍”不同,她长得其实很好看。
皮肤是健康的瓷白色,眉毛黑而英气,眼睛很大,瞳仁清亮。鼻梁挺直,嘴唇不薄不厚,此刻微微抿着。
她的好看里,带着一种锐利和直接,像未经打磨的矿石,有粗糙而鲜明的棱角。
她抬眼看了唐景天一下,目光很平静,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审视的意味。就像看到一件刚搬进家、还有点陌生的家具。
然后她就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用镊子夹起一个黑色的小元件,凑到台灯下仔细看。
“妙彤,小唐来了。”何厂长招呼一声,语气里是自然而然的疼爱。
“嗯。”胡妙彤应了一声,没回头,手里的电烙铁已经点向了电路板,动作稳而准。
“坐吧。”她又说了两个字,是对唐景天说的。
声音不高,有点清冷,咬字清楚。
唐景天有些局促地应了一声,把东西放在茶几旁,在沙发上坐下,半个屁股悬着。
何厂长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点起一支烟。
“别管她,从小就爱鼓捣这些玩意儿。收音机,闹钟,啥坏了都自己拆。这不,把我这老收音机又大卸八块了。”
何厂长的话里听不出责怪,反而有种隐隐的骄傲。
唐景天看向那堆零件。胡妙彤的手指很灵巧,焊点干净利落,接线也规整。这不像瞎捣鼓,是有真手艺的。
“妙彤同志……懂电子?”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胡妙彤没立刻回答。她完成了那个焊点,放下电烙铁,才又转过头。
“不懂,瞎弄。”她说,语气还是淡淡的。
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弄这些。
“厂里仓库那台进物资的电子磅,上次卡住了,也是我弄好的。”
何厂长笑起来:“听听,还不好意思了。小唐你别看她年轻,手巧,心也灵。可惜啊,当年……”
他话没说完,胡妙彤已经打断了他:“爸,你那烙铁温度太高了,差点把电容烫坏。”
何厂长被打断,也不恼,哈哈笑了两声,对唐景天说:“看看,这就嫌我碍事了。”
气氛似乎松动了一点。
冯秀云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盘菜,热情地招呼:“菜齐了,快,都上桌!小唐,今天特意做了红烧肉,你多吃点!”
饭桌上,何厂长问了些唐景天家里的情况,问了他在学校学的专业,又问他对厂里技术改进的看法。
唐景天谨慎地回答着。他能感觉到,何厂长不只是在闲聊,更像是在考察。
胡妙彤话很少,只埋头吃饭。她吃饭的速度不慢,但动作并不粗鲁,筷子用得轻巧。
偶尔何厂长问到她什么,她才简短地答一句。
“妙彤在仓库还习惯吗?”唐景天想找点话说。
“习惯。”胡妙彤夹了一筷子青菜。
“仓库那边东西杂,不好管吧?”
“还行。”她看了他一眼,“比和人打交道简单。”
这话接得有点硬,唐景天一时不知该怎么往下说。
何厂长接过话头:“仓库是屈才了。等有机会,还是得调个更合适的岗位。”
胡妙彤没接这话,只是放下碗,说:“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她起身,又回到那张方桌旁,拿起螺丝刀,继续组装那台收音机。
饭后,唐景天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何厂长送他到门口,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小唐,以后常来。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
走出小院,晚风吹来,带着凉意。
唐景天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隐约能看到胡妙彤低头工作的剪影,专注而安静。
好像和传闻里的“彪悍”姑娘,不太一样。
但那种疏离和直接,又让人觉得,那些传闻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这顿饭吃得不算难受,但他心里的那点压力,并没有减轻。
何厂长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03
第二天上班,唐景天在车间找到师父郑金宝。
郑师傅正戴着老花镜,校正一台冲床的模具。车间里噪音很大,金属撞击声刺耳。
看到唐景天过来,郑师傅关了机器,用棉纱擦着手,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
“昨天去厂长家了?”郑师傅点了支烟,直接问。
唐景天点点头,把大致情况说了说。
郑师傅听着,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
“见到他闺女了?”
“见到了。”
“觉得咋样?”
唐景天想了想:“话不多,手挺巧,在修收音机。”
郑师傅“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
“胡妙彤那孩子……”他缓缓开口,“可惜了。”
“她妈走得早,大概是妙彤十来岁的时候,病没的。何厂长一个大男人,又当爹又当妈,还得管着这么大一个厂子,不容易。”
“妙彤打小就懂事,性子也强。她成绩本来挺好的,考大学有指望。可高三那年,何厂长胃出血住院,厂里事情也多,家里乱成一团。”
郑师傅弹了弹烟灰。
“她就自己把准考证撕了,跟何厂长说,不考了,进厂工作,还能照顾家里。何厂长气得要打她,可打又有什么用?木已成舟。”
唐景天听着,没想到是这样。
“她进了厂,先是在装配车间。手快,脑子活,学东西快得很。后来不知怎么,自己要求调到仓库去了。那地方清静,但也憋屈。”
“至于说她‘彪悍’……”郑师傅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复杂,“头两年,厂区治安不好,总有外面小流氓来偷东西,废铁、铜线,啥值钱偷啥。”
“有一次,几个小子摸到仓库那边,让妙彤撞个正着。那帮人看她是个年轻姑娘,嘴里还不干不净的。”
郑师傅顿了顿,看着唐景天。
“结果呢?妙彤拎起仓库门后那根平时撬箱子的铁钎,一个人追着他们打。领头的那个脑袋上挨了一下,缝了七针。剩下的全被她撂倒了,捆成一串,直接扭送到保卫科。”
“从那以后,厂里就没人敢去仓库那边惹事了。‘彪悍’这名头,也就传开了。”
唐景天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年轻姑娘,提着铁钎,追打一群流氓。这确实需要很大的胆量和力气。
“她不是不讲理的泼妇。”郑师傅总结道,“她只是……活得像根刺。不圆滑,不妥协,谁惹她,她就扎谁。在这个地方,一个没娘、爹又忙的姑娘家,不硬气点,容易吃亏。”
“何厂长管得了全厂,未必管得了自己闺女心里的主意。他对妙彤是又心疼,又拿她没办法。给她安排轻松岗位,她不去。给她介绍对象……”
郑师傅看了唐景天一眼,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显。
“他心里,大概觉得亏欠这闺女。总想给她找个最好、最稳妥的归宿。有本事,人品好,知根知底,将来能护着她,也能帮衬着厂子。”
机器重新启动的轰鸣声传来,谈话被打断了。
郑师傅拍拍唐景天的肩膀:“景天,你是个好苗子,心思正,技术扎实。师父看得出来。但有些事,不是图纸上的线条,能算得清清楚楚。”
“厂长有厂长的想法,妙彤有妙彤的脾气,你自己心里也得有本账。凡事,多看看,多想想。”
唐景天回到技术科,脑子里还回响着师父的话。
胡妙彤的形象,在他心里慢慢清晰了一点。不再只是一个“彪悍”的符号,而有了具体的缘由和重量。
一个放弃高考、选择进厂照顾父亲的女儿。一个为了保护厂里财产敢跟流氓动手的仓库管理员。一个喜欢安静地摆弄精密零件的姑娘。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矛盾,却又合理。
下午,冯秀云又笑吟吟地来了。
“景天,明天周六,休息吧?我看资料室新进了一批国外机械期刊的影印本,你不是一直想看吗?我帮你跟管理员说好了,明天下午你可以去看。”
唐景天确实需要查些资料,便答应了。
冯秀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好好,多学习是好事。对了,妙彤明天好像也要去资料室查点东西。你们年轻人,可以多交流交流嘛。”
唐景天这才恍然。这又是一次“安排”。
他有些无奈,但也无法推辞。资料他确实需要看。
只是,和胡妙彤“交流”?他想起她那双清凌凌的、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心里没什么底。
04
厂里的资料室在一栋旧办公楼的三楼,平时人不多。
周六下午,更是安静。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唐景天找到那几本影印的英文期刊,在靠窗的长条桌边坐下。
期刊纸张粗糙,上面的英文印刷也有些模糊,但他看得很投入。里面一些关于自动化控制的新思路,让他很受启发。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有人轻轻拉开椅子。
他抬起头,看到了胡妙彤。
她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头发依然编成辫子,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两本厚厚的中文技术书。
她看到唐景天,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在对面坐下。
两人各自看书,资料室里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唐景天偶尔从书页上抬眼,能看到胡妙彤专注的侧脸。
她看书的速度很快,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字迹有些潦草,但很有力。
她看的那两本书,一本是《液压传动原理》,一本是《精密机床结构与维修》,都是很深的技术专著。
一个仓库管理员,看这些书?唐景天心里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胡妙彤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带着询问。
唐景天有些尴尬,指了指她手边的书:“你也看这些?”
胡妙彤“嗯”了一声,合上手里的书,露出封面。
“仓库里有些老设备,偶尔要维护。看不懂原理,容易被人糊弄。”她的解释很简单。
“你看得懂英文?”唐景天注意到她刚才也瞥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影印期刊。
胡妙彤沉默了一下,才说:“以前学过一点,忘得差不多了。看图,猜个大概。”
她的坦率让唐景天有些意外。他鼓起勇气,把期刊往中间推了推,指着上面一张结构图。
“这篇讲的是PLC,嗯,可编程逻辑控制器,在流水线上的应用。国内好像还很少见。”
胡妙彤身体微微前倾,仔细看着那张复杂的电路和逻辑框图。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用这个,是不是能代替很多继电器和控制开关?”她问,手指虚点在图纸的某个部分。
唐景天眼睛一亮:“对!你看这里,它用内部存储的程序逻辑来控制……”
他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把自己理解的东西尽量通俗地讲出来。
胡妙彤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提出一个问题。她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不是门外汉的天真发问,而是基于对机械和电路基础理解上的深入追问。
唐景天越讲越投入,有种遇到知音的兴奋。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这样畅快地讨论纯技术问题了。
厂里的老师傅经验丰富,但对新理论接受慢。同龄的同事,要么志不在此,要么水平有限。
胡妙彤虽然话不多,但她的理解力和反应速度,让唐景天刮目相看。
“所以,关键是这个中央处理单元的稳定性和程序的可靠性。”胡妙彤总结道,手指轻轻敲了敲图纸,“如果程序出错,或者受到干扰,整个生产线可能瘫痪。风险不小。”
“是的。”唐景天点头,“但效率和灵活性提升太大了。而且随着技术发展,可靠性问题应该能解决。”
胡妙彤点点头,没再说话,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阳光移动了些,落在她的笔记本上。唐景天瞥见上面除了文字,还有很多细致的手绘简图,各种机械结构、电路示意。
画得相当专业。
“你画得很好。”他由衷地说。
胡妙彤合上笔记本,表情没什么变化。
“瞎画的。”又是这个回答。
但这次,唐景天觉得她可能不是谦虚,而是一种习惯性的、把自己和这些“不务正业”的兴趣拉开距离的姿态。
气氛又沉默下来。刚才那种融洽的技术交流氛围,似乎随着话题结束而消散了。
胡妙彤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你要走了?”唐景天问。
“嗯。”她站起身,把书抱在胸前。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唐景天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说了句:“你看的那些,离咱们厂还太远。”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资料室,脚步轻而稳。
唐景天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离咱们厂还太远。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心里,泛起一圈微澜。
她是在说技术,还是在说别的?
这次“偶然”的相遇,并没有像冯秀云期待的那样“增进感情”。
但唐景天对胡妙彤的认识,却又深了一层。
这个姑娘心里,藏着一个对技术和知识有渴求、有天赋的灵魂。只是这个灵魂,被“仓库临时工”和“彪悍厂长千金”的外壳,紧紧包裹着。
她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
05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唐景天又被叫到了厂长办公室。
这次只有何厂长一个人。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小唐,坐。”何厂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比平时低沉。
唐景天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何厂长开门见山,不再绕圈子。
“小唐,你来厂里一年,表现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有文化,肯吃苦,脑子活,是棵好苗子。”
他点燃一支新烟,深深吸了一口。
“咱们红星厂,老厂子了,设备旧,负担重。现在上面要求转型,市场竞争也激烈。不好干啊。”
“我这个人,没啥大本事,就是想把厂子搞好,对得起这几千号职工和家属。可光靠我一个人,不行。需要年轻人,需要像你这样有真才实学的年轻人,挑大梁。”
他隔着烟雾,目光炯炯地看着唐景天。
“我年纪也大了,有些事,得早点打算。妙彤是我唯一的牵挂。这孩子,命苦,性子犟,但我了解她,她心善,透亮,能干。”
“我一直想给她找个靠得住的人。有本事,能护着她;人品好,能真心待她;最好,还能帮着我,把咱们这个厂,往后好好传下去。”
何厂长的话说得很直白了。这已经不仅仅是介绍对象,更像是一种托付,一种对未来接班人的期许。
唐景天手心冒汗。他没想到何厂长的期望这么重。
“厂长,我……”他艰难地开口,“我感谢您的看重。妙彤同志……她很优秀。”
他顿了顿,鼓足生平最大的勇气,说出了憋在心里的话。
“但是,感情的事,强求不来。我和妙彤同志接触不多,彼此还不了解。而且,我现在一心只想把技术搞好,为厂里多做点事,个人的事……还没考虑。”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何厂长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盯着唐景天,眼神锐利,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唐景天觉得自己后背的衬衣都快湿透了,但他挺直了腰,没有躲开何厂长的目光。
他不能答应。这不仅关乎他的婚姻,更关乎他未来的道路。他不想靠这种关系往上走,他想靠自己的本事。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
何厂长忽然靠回椅背,脸上的严厉缓和了一些,但笑意没有回来。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明白。你们年轻人,讲究自由恋爱,讲究感觉。我老派了。”
他掐灭了烟。
“不过,小唐,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妙彤是个好姑娘,你多接触接触,了解了解,再做决定也不迟。”
他挥了挥手,意思是可以走了。
“再处处看吧。不急。”
唐景天走出厂长办公室,长长舒了口气,但心头的石头并没有落地。
“再处处看”,这意味着事情还没完。
回到宿舍,同屋的工友不在。他倒了杯凉水,一口喝干。
拒绝何厂长,是需要很大勇气的。他知道这可能会得罪这位掌握着他前途的领导。
但他不后悔。他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
只是,胡妙彤知道她父亲这么积极地撮合吗?她又是怎么想的?
从资料室那次接触看,她对自己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甚至最后那句话,还有点疏远和提醒的意味。
这个姑娘,像一团雾,看得见,却摸不清。
夜里,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窗外的厂区路灯发出昏黄的光。远处传来火车驶过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在这个巨大的、运转不休的钢铁厂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不仅仅是一个技术员。
他还是一个棋子,被放在一张他尚未完全看清的棋盘上。
而胡妙彤,是棋盘上另一个特别的棋子。他们都被何厂长的大手,摆放在靠近的位置。
可他们自己,想怎么走呢?
06
厂里从德国引进的一套二手精密磨床,安装调试时遇到了麻烦。
设备老是报警,加工出来的零件精度超差,达不到设计要求。
技术科组织了几次攻关,都没能彻底解决问题。眼看交货期一天天逼近,何厂长发了火,下了死命令,必须在一周内解决。
唐景天作为骨干,压力最大。
他连续三天泡在车间里,对着厚厚的德文说明书(还是找懂德文的老师傅帮忙翻译的复印件),一遍遍检查电路、气路、液压系统。
眼睛熬得通红,饭也吃不下。几个关键点的逻辑,他怎么也理不顺。
德国人的设计思路和国内常见设备很不一样,有些保护联锁机制特别复杂。
第三天晚上,车间里其他人都下班了,只剩他一个人。
头顶的碘钨灯发出惨白的光,照着冰冷庞大的机床。空气里弥漫着冷却液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唐景天蹲在控制柜旁边,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和继电器,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难道真的解决不了?要眼睁睁看着厂里花大价钱引进的设备趴窝?
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他听见轻微的脚步声。
抬起头,看见胡妙彤不知何时站在车间门口。她换下了工作服,穿着那件浅灰衬衫,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她怎么来了?唐景天有些诧异。
胡妙彤走进来,脚步很轻。她把饭盒放在旁边的工具台上。
“冯主任说你还没吃晚饭。”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唐景天这才感到胃里空得发慌。他道了谢,打开饭盒,是还温热的米饭和炒青菜。
他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
胡妙彤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那台磨床旁边,静静地看着。
她的目光扫过机床的主体结构,控制面板,又看向地上摊开的图纸和说明书。
“问题在哪儿?”她忽然问。
唐景天愣了一下,放下筷子。他也没指望她能懂,但也许倾诉一下能理清思路。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液压锁紧回路,又指了指控制柜里对应的几个继电器。
“这里,工件夹紧和主轴启动有个安全互锁。理论上,只有夹紧压力达到设定值,主轴才能转。但现在,压力到了,主轴启动信号时有时无。”
“我们检查了压力传感器,是好的。线路也通。可能是这个逻辑控制模块出了问题,但备件国内没有,重新订购周期太长。”
胡妙彤听得很仔细。她弯下腰,看着唐景天手指的地方。
车间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
她看了一会儿图纸,又直起身,目光投向机床侧面一个不太起眼的、装着几个气压表和减压阀的小面板。
那里不属于唐景天刚才说的核心故障部分,所以一直没被重点检查。
胡妙彤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几个气压表。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拧动了其中一个减压阀的调节旋钮。
“哎……”唐景天想阻止,胡乱调节参数可能更糟。
但胡妙彤的动作很稳,只微微调了一点,就停住了。
她侧耳倾听,机床并没有任何异常响动。
她站起身,对唐景天说:“你再试试。”
唐景天将信将疑,走到操作面板前,按照流程启动。
液压站工作,夹紧压力上升……达到设定值。
主轴启动信号灯,这一次,稳稳地亮了起来!
机床发出低沉的轰鸣,主轴开始旋转,平稳而有力。
唐景天呆住了。他猛地看向胡妙彤。
胡妙彤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那个减压阀,控制着夹紧油缸背压的稳定。”她解释道,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背压不稳,压力传感器反馈的信号就会有微小波动。你们的逻辑模块可能设定了很严格的信号稳定时间阈值,波动超过了,就判定为未达到安全压力,所以不发出启动信号。”
唐景天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立刻明白了!
他们一直盯着核心的传感器和逻辑模块,却忽略了最前端的、保证压力稳定的先导气路!一个极其隐蔽的连环故障。
“可是……你怎么会想到是那里?”唐景天难以置信。连他们这些专业技术人员都没想到。
胡妙彤指了指摊开的德文说明书复印件其中一页,上面有个不起眼的附图。
“这图下面有一行小字注释,提到了这个辅助气路对压力反馈的稳定作用。我猜的。”
唐景天看向那行蚂蚁般大小的德文注释(旁边有手写的中文翻译),确实提到了这一点,但在浩繁的说明书里,太容易被忽略了。
而她,不仅注意到了,还能瞬间联想到故障点。
这不是瞎猜。这是基于扎实理论功底和敏锐观察力的精准判断。
“你……”唐景天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感激?敬佩?惊讶?都有。
胡妙彤避开他的目光,走到工具台边,拿起空饭盒。
“问题解决了就好。我走了。”
“等等!”唐景天叫住她,“妙彤同志,谢谢你。真的……帮了大忙。”
胡妙彤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举手之劳。”她说。
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这些进口设备,欺负我们不懂。多拆几次,多看看,就明白了。”
这话她说得平淡,但唐景天听出里面的一点不甘和倔强。
“你经常……研究这些?”他问。
胡妙彤沉默了几秒。
“仓库里,清静。”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拿着饭盒离开了车间。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外的夜色里。
唐景天站在原地,机床平稳运行的嗡嗡声包围着他。
他心里却极不平静。
胡妙彤刚才展现出的技术素养和解决问题的能力,绝不是“仓库临时工”该有的水平。甚至超过了很多科班出身的技术员。
她为什么甘于待在仓库?她看那些深奥的书,研究这些进口设备,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因为兴趣吗?
还有,她今晚特意来送饭,是冯主任的安排,还是她自己的意思?
如果是她自己来的,那是不是说明,她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冷淡和抗拒?
这个谜一样的姑娘,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问题解决了,唐景天心里却多了更多解不开的结。
07
磨床故障顺利解决,为厂里挽回了不少损失和信誉。
唐景天受到了表扬,但他心里清楚,功劳至少有一半是胡妙彤的。
可这件事只在极小范围内有人知道。何厂长大概从冯秀云那里听说了胡妙彤去送饭,但具体细节,唐景天没说,胡妙彤更不会主动提。
事情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但唐景天对胡妙彤的看法,发生了根本的改变。
她不是“彪悍”,是敏锐和果敢。她不是“无知”,是深藏不露。
他心里对她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好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被吸引的感觉。
几天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通过冯秀云,委婉地询问胡妙彤是否有空,周末想请她去看场电影。
冯秀云高兴得像是自己儿子要相亲,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传到。
周六下午,在厂生活区那个老旧电影院门口,唐景天提前到了,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
他有些紧张,不停地看着来路。
胡妙彤准时来了。她还是穿着普通的衣裤,辫子梳得整齐,脸上干干净净。
看到唐景天,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电影是部老片子,《庐山恋》。影院里坐满了人,大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
黑暗的光线里,唐景天能闻到旁边胡妙彤身上淡淡的、像是肥皂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很奇怪,并不难闻。
电影演了什么,他有点心不在焉。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安静的侧影。
胡妙彤看得很认真,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电影散场,随着人流走出影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亮了。
“我送你回去?”唐景天问。
“不用,不远。”胡妙彤说。
两人沿着厂区外围的道路慢慢走着。一时无话,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
“谢谢你上次帮忙。”唐景天找了个话题。
“没事。”
“你懂的真多,在仓库可惜了。”
胡妙彤脚步微微一顿,没接话。
走到一个街角,旁边是条堆着些建筑材料的小巷子。
胡妙彤忽然停下,对唐景天说:“你先回去吧,我……买点东西。”
唐景天刚想说“我陪你”,就看见小巷阴影里,走出来两三个人。
路灯昏暗,看不清脸,但从衣着和姿态看,不像是厂里的职工。
那几个人也看到了胡妙彤,领头的似乎朝她使了个眼色。
胡妙彤的脸色,在路灯下瞬间变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紧绷的、如临大敌的神情。
她对唐景天快速地说:“你快走!”
然后她就朝着那几个人走了过去。
唐景天愣住了,没动。
他看见胡妙彤和那几个人凑到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她的背挺得很直,语速很快。
那几个人似乎在争辩,其中一个还激动地比划着手势。
胡妙彤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严厉。
那几个人似乎被镇住了,悻悻地互相看了看。
胡妙彤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像是钱,但看不真切),塞给领头的那个人。
那人接过,掂了掂,又低声说了几句,才带着其他人转身,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
整个过程也就两三分钟。
胡妙彤站在原地,背对着唐景天,肩膀微微起伏,好像在平复情绪。
然后她才转过身,朝唐景天走过来。
路灯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锐利得吓人,刚才看电影时那点平静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怎么还没走?”她问,声音很冷。
“他们是谁?”唐景天忍不住问。刚才那一幕,太奇怪了。
“不关你的事。”胡妙彤生硬地回答,“今天电影看完了,以后别再搞这些了。”
她的态度一下子又回到了最初的疏离和冷淡,甚至更添了几分戒备和排斥。
“唐景天,”她连名带姓地叫他,目光直视着他,“我的事很复杂。你离我远点,对你好。”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唐景天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刚才那几分钟发生的事,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胡妙彤和那些不像好人的家伙认识?她给他们钱?她在遮掩什么?
她最后那句话,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我的事很复杂。你离我远点,对你好。”
什么事能复杂到这种程度?难道她卷入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可结合之前对她的了解,唐景天又不相信胡妙彤会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那么,就是她遇到了麻烦,很大的麻烦。而她不想,或者不能,把自己牵扯进去。
心里刚萌生的一点朦胧好感,被突如其来的疑云和冰冷的态度浇了个透心凉。
唐景天慢慢往回走,心里乱成一团。
胡妙彤身上的谜团,不仅没有解开,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深了。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08
接下来几天,厂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各种小道消息开始流传。有人说,市里甚至省里的联合调查组可能要来厂里。
查什么?说法不一。有的说是查经营问题,有的说是查国有资产流失,还有的说是查领导干部的作风。
何厂长这几天脸色一直很凝重,开会时脾气也见长。厂办的冯秀云,也不像以前那样总带着笑了,眉头锁着。
技术科这边也感受到了压力。唐景天负责的新生产线改造项目,原本申请的一笔关键材料采购资金,被财务科以“需要进一步审核”为由卡住了。
没有那些特种钢材和精密轴承,项目就得停工。
唐景天跑了几趟财务科,科长总是打哈哈,说上面有要求,所有大额支出都要特别谨慎,让他再等等。
“上面”?哪个上面?
他去问何厂长。何厂长坐在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沉默了很久才说:“资金的事,我再协调。你先把其他准备工作做好。”
可唐景天看得出来,何厂长这次的“协调”,恐怕不那么容易。
师父郑金宝私下把唐景天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最近少往厂长那边跑。也……少跟妙彤接触。”
唐景天心里一沉:“师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郑师傅摇摇头,花白的眉毛拧着:“树大招风。厂子这几年效益还行,引进设备,搞技术改造,动了些人的蛋糕,也惹人眼了。何厂长性子硬,得罪过不少人。”
他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何厂长可能遇到麻烦了,而且麻烦不小。
“那妙彤……”唐景天想起那天晚上巷口的一幕。
郑师傅叹了口气:“那孩子,心思重。她比谁都敏感。有些事,她可能知道,也可能在替她爸挡着。总之,你现在掺和进去,没好处。”
唐景天回到自己的办公桌,看着摊开的项目图纸,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如果何厂长真的被调查,甚至倒台,那他这个被何厂长“另眼相看”、极力撮合的未来“女婿”,会是什么处境?
他的项目资金被卡,是不是只是开始?
还有胡妙彤。她现在怎么样了?那些找她的人,和厂里的风波有关系吗?她给自己钱,是在封口?还是在解决什么麻烦?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担心她。
尽管她态度冰冷,警告他远离。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觉得,她独自承受着很大的压力。
一天中午在食堂,唐景天又看到了胡妙彤。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桌子吃饭,低着头,很快地吃着。周围没什么人靠近她,仿佛她周围有一圈无形的屏障。
她看起来清瘦了一些,侧脸的线条更加分明。
唐景天打了饭,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饭盒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胡妙彤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神里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冷漠。
“这里有人。”她说。
“没人。”唐景天坐下来,“我就想问问,你……没事吧?”
胡妙彤放下筷子,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红血丝,像是没休息好。
“我很好。”她说,“唐景天,我上次说的话,你没听明白吗?”
“我听明白了。”唐景天说,“但我觉得,如果你有困难,也许……也许我可以帮忙。至少,你可以说出来。”
胡妙彤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帮忙?你能帮什么忙?别再给我爸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她的话像针一样刺人。
“厂里的事,你也知道了吧?”唐景天不理会她的讽刺,直接问。
胡妙彤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我的项目资金被卡了,厂长最近压力很大。还有人说,调查组要来了。”
胡妙彤死死盯着他,仿佛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过了好一会儿,她眼里的戒备才稍稍褪去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她低声说,重新拿起筷子,却不再吃饭,只是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唐景天,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好好搞你的技术,别的事,别问,别管,也别靠近我。”
她说完,端起几乎没动过的饭盒,起身就要走。
“那些找你的人,是不是和厂里的事有关?”唐景天在她身后问。
胡妙彤的背影猛地僵住了。
她没有回头,站了几秒钟,然后更快地离开了食堂。
她的反应,等于默认了。
唐景天的心直往下沉。事情果然不简单。胡妙彤被卷进去了,而且很可能,她正在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处理,甚至保护她的父亲。
可她一个姑娘家,能做什么?那些看起来就不像善类的人,是能轻易打发的吗?
他想起她踹翻流氓的传闻,想起她修好进口设备的本事。
她也许比想象中更有能力和手段。但这更让人担心——她走的,可能是一条更危险的路。
下午,坏消息传来。
新生产线项目,因为“资金无法到位且存在技术风险”,被厂党委会暂时叫停了。
主持会议的,是党委书记韩建军。何厂长在会上没有说太多话,脸色铁青。
散会后,唐景天被韩书记叫到了办公室。
韩书记是个沉稳的老同志,平时话不多,但很有威信。
“小唐啊,坐。”韩书记和颜悦色,“你的能力,我们是肯定的。但这个项目,现在时机不太对。厂里资金紧张,各方面都需要平衡。”
“书记,这个项目对厂里下一步产品升级很重要。材料清单和预算都是反复核算过的,技术方案也经过论证……”唐景天试图争取。
韩书记摆摆手,打断他:“我明白,我明白。但现在大环境如此,要讲大局,讲稳定。项目先放一放,等条件成熟了,再启动嘛。”
他话锋一转:“你是年轻技术干部里的佼佼者,前途无量。要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不要受一些无关的人和事的影响。尤其是……个人生活方面,要慎重。”
这话里的敲打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唐景天走出党委办公室,心里一片冰凉。
项目停摆,前途蒙上阴影。何厂长处境艰难。胡妙彤深陷不明麻烦之中。
而他,被明确警告,要划清界限。
所有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他忽然想起胡妙彤那句“离我远点,对你好”。
她现在,是不是正独自面对比这更大的压力?
一种无力感,混合着对她的担忧,在胸腔里翻腾。
他该怎么办?是听从“明智”的建议,明哲保身,远离是非?
还是……
他自己也不知道。
09
又过了几天,风言风语更多了。
正式的通知还没下来,但关于调查组的消息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人说,何厂长已经被要求“随时配合说明情况”。
厂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何厂长似乎瘦了一圈,眼神里的疲惫藏不住。
冯秀云见到唐景天,也只是匆匆点头,不再有多余的话。
好像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说错做错什么。
然后,就是食堂那个中午。
那天食堂人特别多。或许是压抑久了,人们更需要聚在一起,用咀嚼和交谈来缓解不安。
唐景天打好饭,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没吃几口,就看到何厂长端着饭盒,和韩书记一起走了进来。他们身后,跟着冯秀云,还有……胡妙彤。
胡妙彤穿着那件半旧的红毛衣,辫子有些松,脸上没什么表情。
何厂长环视食堂,目光扫过,看到了唐景天。他顿了一下,然后和韩书记低语几句,竟然端着饭盒,径直朝唐景天这边走了过来。
韩书记、冯秀云、胡妙彤也跟着过来。
这一下,几乎整个食堂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何厂长在唐景天对面坐下,韩书记坐在旁边,冯秀云和胡妙彤也坐下了。
小小的方桌,一下子坐满了厂里的主要领导,和一个普通技术员。
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而安静。只有远处还有一些不知情的职工在低声说话。
何厂长扒拉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看着唐景天。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食堂里,清晰地传开。
“小唐啊,最近厂里事情多,也没顾上问你。你和妙彤,处得怎么样了?”
来了。唐景天心里一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而且是在这样一个敏感的、众目睽睽的场合。
何厂长这是想干什么?是想用这种方式,展示对他的信任和亲近,来对抗外面的风言风语?还是想最后逼他表态,绑上同一条船?
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唐景天身上。他能感觉到旁边韩书记平静的注视,冯秀云紧张的眼神。
还有,对面胡妙彤低垂的眼睫。
她一直没抬头,只是用筷子慢慢拨弄着饭粒。
唐景天喉咙发干。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至关重要。
如果说“还行”或者含糊过去,就等于默认了和胡妙彤的关系,也就等于公开站队何厂长。
如果说“不合适”……
他想起师父的告诫,想起韩书记的敲打,想起自己被无故叫停的项目,想起胡妙彤那句“离我远点,对你好”。
他也想起资料室里她专注的侧脸,车间里她精准的判断,还有巷子口她苍白的脸和冰冷话语下的疲惫。
他不能答应。这不是他想要的。在这种形势下,这种被强加的“联姻”,对他,对胡妙彤,都不公平,甚至可能是灾难。
他吸了口气,抬起眼,迎着何厂长的目光。
声音有些发涩,但足够清晰。
“厂长,我和妙彤同志……接触了几次。妙彤同志很优秀。”他先肯定了一句,然后转折。
“但是,我们性格、想法,各方面……恐怕不太合适。”
话音落下,食堂里静得能听见掉根针的声音。
何厂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他盯着唐景天,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赞赏,只剩下被当众驳了面子的难堪和隐隐的怒意。
韩书记不易察觉地挑了挑眉,低头喝了口汤。
冯秀云张了张嘴,想打圆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有人的注意力,下意识地转向了一直沉默的胡妙彤。
这种时候,被男方当众拒绝,对于一个姑娘家,尤其是厂长千金,简直是奇耻大辱。
按照她“彪悍”的名声,此刻应该拍案而起,破口大骂才对。
然而,胡妙彤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或羞恼。甚至,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点疲惫、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表情。
她的目光落在唐景天脸上,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柔和。
然后,她用一种在场所有人都从未听过的、温和平缓的、甚至带着点商量口吻的声音,轻轻说:“景天同志,”
她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先处处看,试试嘛。”
“感情的事,不急。试试再说,好不好?”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么温和,那么通情达理,几乎带着点恳求的意味。
这完全不是大家认知中的胡妙彤!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何厂长,也皱起了眉,不解地看着女儿。
唐景天更是懵了。
他预想了胡妙彤任何一种反应:怒骂、冷笑、拂袖而去……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温言软语。
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让他不知所措,心底发毛。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碗里油腻的菜汤,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沉默。难堪的沉默在蔓延。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场尴尬要以唐景天的沉默和胡妙彤的退让收场时——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炸开!
胡妙彤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脚踹在了面前的方桌桌腿上!
那结实的木头方桌,竟然被她这雷霆般的一脚,踹得整个向上掀翻!
桌上的饭盒、菜盆、汤碗、筷子,连同里面的饭菜汤汁,在一瞬间全部飞了起来!
噼里啪啦!稀里哗啦!
汤汁四溅!碗碟碎裂!饭菜飞得到处都是!
何厂长、韩书记、冯秀云惊得猛地向后仰,身上或多或少都被溅上了菜汤。
唐景天离得最近,半个身子都被泼过来的汤水淋湿,眼镜片上糊了一片油花。
整个食堂,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看着这突如其来、狼藉一片的场景。
胡妙彤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胸口微微起伏。她脸上那点温和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勃发的、近乎狂暴的怒气。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满脸汤水、狼狈不堪、完全傻了的唐景天。
然后,她抬起手,指着他,声音不再是刚才的温软,而是拔高了八度,尖利、响亮,带着斩钉截铁的凶狠,瞬间刺破了食堂凝固的空气,撞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让你试!”
“你聋啊?!”
10
食堂事件像一颗炸雷,震动了整个红星机械厂。
版本在流传中不断变形夸张。但核心一致:何厂长的彪悍女儿,因为被技术员唐景天当众拒婚,怒而踹翻食堂饭桌,咆哮全场。
这成了人们压抑气氛中,一剂带着荒诞和刺激的调味品。
唐景天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同情、嘲笑、不解、鄙夷的目光无处不在。
他把自己关在技术科的资料室里,不想见人。
事情发生的第二天晚上,他正在整理一些旧图纸,门被轻轻推开了。
胡妙彤站在门口。她还是穿着那件旧毛衣,脸上没有食堂时的暴怒,也没有平时的冷淡,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有时间吗?聊聊。”她说。
唐景天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厂区后面一个废弃的物料堆场。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机器声。
月光清冷,照在生锈的钢铁构件上。
胡妙彤靠在一个废弃的齿轮箱上,点燃了一支烟。唐景天这才知道她会抽烟。
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
“对不起。”她先开口,“昨天,吓着你了吧?”
唐景天苦笑一下,没说话。
“那一脚,是踹给有些人看的。”胡妙彤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有人想整垮我爸,想要厂里这几年技术改造的核心资料,还有那条你差点搞成的、能生产新产品的生产线方案。”
唐景天心里一震:“谁?”
“是谁不重要。可能是竞争对手,可能是厂里吃里扒外的人,也可能是上面某些想捞政绩、又嫌我爸碍事的人。”胡妙彤弹了弹烟灰。
“他们抓不到我爸经济上的大把柄,就想从作风、管理混乱这些地方入手。调查组下来,是迟早的事。”
“我爸那人,太硬,不懂迂回。他觉得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有些人,能给你把影子掰歪了。”
她看向唐景天:“我爸想把你拉进来,一是真觉得你不错,想给厂子留个未来;二也是想,如果你成了‘自家人’,有些技术核心交给你,别人更不好动。”
“但我不能答应。”唐景天说。
“我知道。”胡妙彤点头,“所以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真跟你成。我那些冷淡,那些坏脾气,一半是真性子,一半是装出来,想让你知难而退。”
“可你后来……好像改了主意?”唐景天想起她送饭,想起资料室的交谈。
胡妙彤沉默了一下:“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真懂技术,真想做事的人。而且……你心正。”
“可后来为什么又让我离远点?”
“因为我发现,他们盯上你了。你的项目被卡,就是信号。你离我越近,就越危险。”胡妙彤的声音低下去,“那天巷子口那些人,是以前混厂区被我揍过的混混,后来跟了别的人。他们想拿我以前打架的事做文章,讹钱,也想套我的话。”
“你给他们钱了?”
“给了点,打发走。稳住他们,不让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乱咬。”胡妙彤掐灭了烟,“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所以,你就想了食堂那一出?”唐景天忽然有点明白了。
“对。”胡妙彤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我得给他们看,何耀华家后院起火了!他女儿是个不可理喻的泼妇,因为搞对象不成大闹食堂,丢尽他的脸!家里一团糟,父女关系紧张!”
“一个连自己女儿都管不好、家事都处理得鸡飞狗跳的厂长,能有什么缜密的心思去搞‘技术成果转移’或者‘利益输送’?他们想泼的脏水,就会显得不那么可信。”
“最重要的是,”她盯着唐景天,“我把你摘出来了。现在全厂都知道,你唐景天是被何家蛮横女儿纠缠、欺负、甚至当众羞辱的可怜技术员。你跟我爸,不是一伙的。他们再动你,意义不大,反而容易引起同情。”
唐景天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他没想到,那场让他难堪至极的闹剧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番算计和牺牲。
她在用自污的方式,保护她的父亲,甚至……也保护了他。
“那你怎么办?”唐景天问,“你的名声……”
“我的名声?”胡妙彤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苍凉,“‘彪悍’、‘泼妇’,再多加一条‘疯女人’,也没什么区别。反正,我从来没在乎过别人怎么看我。”
“可我在乎!”唐景天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胡妙彤看着他,目光闪动,良久,才轻轻说:“傻子。”
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唐景天问。
“等。”胡妙彤说,“调查组应该快来了。食堂这事,肯定会传到他们耳朵里。这潭水越浑,有些人越容易露出马脚。”
“需要我做什么?”唐景天问。
胡妙彤看着他:“把你那条生产线的技术方案,关键数据、设计思路,整理一份。但要留一手,最核心的工艺参数和调试秘诀,别写上去。”
“你要这个干什么?”
“引蛇出洞。”胡妙彤的眼神变得锐利,“他们不是想要这个吗?我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几天后,联合调查组进驻红星机械厂。
谈话,查账,开座谈会,气氛紧张。
唐景天也被叫去谈了话,主要问他和厂长一家的关系,以及项目情况。他把食堂事件描述成一场令他困扰的意外,语气诚恳。
调查组的人看不出什么表情。
就在调查组工作的同时,厂里发生了几件“意外”。
先是仓库一批准备报废处理的“废旧”进口设备零件,在夜间被撬窃,但小偷当场被埋伏的保卫科人员抓住。小偷身上,搜出了一份图纸复印件。
正是唐景天那条生产线的不完整技术方案。
紧接着,财务科一个副科长在试图销毁某些账目时,被当场发现。
而指使副科长做假账、并雇佣小偷去偷“技术资料”的幕后指使者,也很快浮出水面——是厂里另一个分管后勤的副厂长,他和外面一家私营机械厂有勾结,想趁乱掏空红星厂的技术家底,另起炉灶。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调查组雷厉风行,很快控制了相关人员。
何厂长虽然有管理上的粗疏之处,但经济清白,作风也经得起查。加上“家事不顺”(食堂闹剧广为流传),反而冲淡了一些莫须有的指控。
更重要的是,蛀虫被挖出,保护了厂里的核心资产。
风波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迅速平息了。
又是一个傍晚,在厂区后面的小铁道上。
唐景天和胡妙彤并肩走着。铁轨锈迹斑斑,枕木间长着野草。
“谢谢你。”胡妙彤说,“那份图纸,留一手留得恰到好处。他们偷到手,以为得了宝,其实是催命符。”
“是你计划得好。”唐景天说。他现在对眼前这个姑娘,充满了复杂的敬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
“我爸……让我跟你道歉。”胡妙彤看着远处的烟囱,“他说他之前太心急了,方式不对。也谢谢你在调查组面前说了实话。”
“厂长没事就好。”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唐景天问,“还留在仓库?”
胡妙彤摇摇头:“不知道。也许吧。清静。”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唐景天,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唐景天,现在没事了。我爸不会再逼你,也没人会用我来要挟你什么了。你可以安心搞你的技术,你的项目应该很快能重启了。”
她的意思是,他们之间那层被强加的关系,可以解除了。桥归桥,路归路。
唐景天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他看着胡妙彤。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眼神清澈,没有了之前的暴戾或冰冷的伪装,也没有了深沉的疲惫。
就像一块被尘土掩埋的玉石,终于擦拭出来,露出温润而坚硬的内里。
“胡妙彤。”他叫她的名字。
“嗯?”
“食堂那张桌子,公家的,损坏公物要赔。”唐景天说,“咱俩都有责任。我工资这个月刚发,不够。你的呢?”
胡妙彤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真实的、浅浅的弧度。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个真正放松的、带着点暖意的笑容。
“我的也不够。”她说,“而且,主要责任人是我。”
“那怎么办?”唐景天看着她,“分期赔?”
胡妙彤想了想,点点头:“行。分期。”
“分多久?”
“你说呢?”
唐景天推了推眼镜,望向铁轨延伸的远方。天边有最后一抹晚霞,把工厂的轮廓染成了暗红色。
“可能……得赔挺久的。”他说。
胡妙彤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继续沿着铁轨慢慢往前走。脚步轻快了些。
唐景天跟了上去。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影子在枕木上被拉得很长。
远处,厂区下班的广播响了起来。机器的轰鸣声依旧,生活还要继续。
风里传来春天特有的、万物生长的气息,混合着熟悉的机油味道。
赔一张桌子的时间,也许很长。
长到足够让一些东西,慢慢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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