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彭峻熙攥着催缴单,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六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从他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冻得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
他拨通了妻子赵若曦的电话。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通了。
他哑着嗓子,几乎是用气音挤出那句话:“若曦,手术费……要六十万。我……我拿不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听到了妻子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轻松的声音。
“找你妈要去啊。”
她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你不是最孝顺的儿子吗?这十二年,你的钱不都给她了吗?”
说完,电话便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彭峻熙僵在原地,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白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母亲七十大寿时,满堂宾客的恭维声。
那些声音,此刻听起来遥远而模糊。
01
何金凤的七十大寿宴,摆在老家县城最好的酒楼里。
包厢内摆了三大桌,亲戚们济济一堂,喧闹得很。
彭峻熙穿着妻子赵若曦提前熨好的衬衫,坐在母亲右手边的主位。
他刚结束一个跨省项目,风尘仆仆赶回来,眼里的血丝还没褪净。
“峻熙就是孝顺,”大姨嗓门洪亮,夹了一筷子海参放到何金凤碗里,“金凤你好福气啊,儿子能干又顾家,钱都交给你管着,现在这样的儿子哪里找?”
何金凤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拍了拍儿子放在桌上的手:“我儿子,从小就知道疼人。”
彭峻熙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习惯。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双手递给母亲。
“妈,这是刚发的季度奖金,您收着。喜欢什么就买点什么,不够再跟我说。”
红包鼓鼓囊囊,用的是银行柜台给的那种标准红封。
何金凤接过来,捏了捏厚度,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哎呀,又给我钱,你自己留着用嘛。”
话是这么说,手却利落地把红包塞进了自己随身带的黑色手提包里。
那包有些旧了,但拉链依旧滑顺。
“峻熙哥真是我们学习的榜样!”表弟端起酒杯敬他。
其他亲戚也纷纷附和,言语间都是对彭峻熙这份“孝心”的赞许。
仿佛把成年后全部收入交给母亲管理,是天经地义,更是美德。
彭峻熙一一应着,喝酒,吃菜。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坐在旁边那桌的妻子。
赵若曦正低头给十岁的儿子彭昊剥虾。
她动作很仔细,剥出来的虾肉完整干净,沾了点醋,轻轻放进儿子碗里。
听到这边的热闹,她抬起头,对上彭峻熙的目光。
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和,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也微微眯着。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毫无芥蒂、支持丈夫一切决定的贤惠妻子。
只有彭峻熙看到她垂下眼继续剥虾时,左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侧的裙料上,轻轻捻了一下。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
此刻,那指甲的尖端,似乎微微陷进了掌心。
但只是一瞬。
很快,她又抬起头,给婆婆何金凤舀了一碗鸡汤,端过去。
“妈,您尝尝这个汤,炖得挺烂的。”
声音柔和,听不出任何异常。
寿宴在热闹中持续,彭峻熙被灌了不少酒。
去洗手间的路上,他感觉脚步有些虚浮。
路过包厢门口的小休息区,他听见两个远房婶子压低的交谈声。
“……若曦也是好脾气,换别人,早闹翻了。”
“谁说不是呢?自己男人挣的钱,一分都摸不着……听说她自己打点零工?”
“好像是在家给人做账吧,能有多少?孩子花钱,家里日常开销,不都得她张罗?峻熙那点零花钱,够干啥?”
“嘘,小声点……”
声音在他走近时戛然而止。
两个婶子看到他,脸上堆起笑,扯开了别的话题。
彭峻熙点了点头,走进洗手间。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酒意散了些。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已过不惑、略显沧桑的脸。
零花钱。
他每个月从母亲那里领两千块“零花”。
电话费、交通费、偶尔的同事聚餐,都从这里出。
若曦从未主动问他要过钱。
家里房贷是用他公积金和工资卡直接扣的,母亲说过,这是家里最大头的支出,她来管。
水电燃气物业,好像……也是母亲在交?
他不确定。
孩子的学费、补习费、吃穿用度,都是若曦在操持。
她怎么操持的?
彭峻熙甩了甩头上的水珠。
若曦说过,她理解。
理解他父亲早逝,母亲一人带大他不容易,心理上依赖儿子。
理解母亲节俭惯了,怕年轻人乱花钱,帮着管钱也是好心。
她总是那么善解人意。
回到包厢,寿宴已近尾声。
何金凤正在分发打包盒,指挥着谁家带走哪盘剩菜。
赵若曦安静地站在一旁帮忙,把没怎么动过的鱼肉仔细打包好。
“这个带回去,昊昊爱吃。”何金凤把一盒虾递给赵若曦。
赵若曦接过来,轻声说:“谢谢妈。”
彭峻熙走过去,想帮忙。
何金凤却拦住他:“你别沾手了,一身酒气,快去坐着醒醒。”
她转向赵若曦,语气自然:“若曦,这些你收拾一下,峻熙累了。”
赵若曦点点头,手上动作没停。
彭峻熙看着妻子微低的侧脸,灯光下,她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辛苦你了。”
赵若曦抬眼,又对他笑了笑。
“没事,应该的。”
那笑容,和刚才一样温和妥帖。
彭峻熙心里那一点点异样,被酒意和长久以来的习惯冲刷淡了。
也许,真的是他多心了。
日子不就是这样过的吗?大家都说好,那就是好吧。
02
深夜,县城的老房子安静下来。
彭昊在隔壁小房间睡着了。
彭峻熙酒劲上来,躺在母亲家大卧室的床上沉沉睡去。
这是他的“房间”,即便他成家多年,在省城有了自己的房子,这间房也永远给他留着。
何金凤说,回来就得住家里,住酒店像什么话。
赵若曦和儿子挤在另一个更小的客房。
此刻,赵若曦却没有睡意。
她穿着睡衣,披了件外套,轻轻推开那间兼做书房和储物间的小屋门。
屋里堆着不少旧物,靠窗放着一张老式书桌。
桌上有一台用了好些年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散落着一些票据和账本。
她拧亮台灯,昏黄的光照亮一小片桌面。
窗外是寂静的县城夜色,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她坐下来,打开一个带锁的铁皮盒子。
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而是厚厚几沓整理好的票据。
有超市购物小票,菜市场摊主开的简单收据,网购的打印订单,孩子学校的缴费通知复印件……
每张票据都用小字在角落标注了日期和用途。
她翻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开始一项项录入、计算。
笔记本的页面密密麻麻,但字迹工整。
“3月,昊昊英语班续费,3200。”
“4月,物业费(垫付),685。”
“5月,妈说老房子水管维修,峻熙零花钱不够,转去800。”
“7月,家庭聚餐(寿宴前),刷卡消费1280,需从兼职收入补回。”
她的兼职,是给几家小公司做线上会计,按月结算。
收入不稳定,多的时候四五千,少的时候一两千。
这份工作,彭峻熙只知道个大概,从没过问详情。
何金凤倒是问过,赵若曦只说“挣点买菜钱,贴补家用”,婆婆便也不再深究,或许觉得那是些微不足道的小钱。
键盘敲击声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清晰。
她计算着这个月的收支,眉头微微蹙起。
儿子的数学辅导班效果一般,想换一个,但价格要高出近一倍。
她的兼职收入,扣除贴补进日常开销的部分,能存下的有限。
铁皮盒底层,有一个单独的存折。
她拿出来,就着台灯看了看上面的数字。
缓慢增长,但距离她预想的目标,还差很远。
客厅隐约传来彭峻熙轻微的鼾声。
他睡得很沉。
赵若曦停下敲击键盘的手,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开手机,调出一份加密的电子文档。
文档标题是“未来三年家庭财务及教育备用金测算”。
条目清晰,甚至考虑了通货膨胀率。
她看着那个最终测算出来的数字,眼神有些空。
那是一个以她目前积累速度,难以企及的数字。
除非……
她摇摇头,关掉了文档。
不能急。
她对自己说。
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了,不能急。
她重新看向那些票据,目光落在其中一张上。
那是几个月前,她带儿子去省儿童医院看过敏的挂号单和药费单。
一共四百多块。
她当时用的是自己的微信零钱付的。
晚上彭峻熙回来,问起儿子过敏的事。
她轻描淡写地说:“看了,没事,开了点药。”
彭峻熙“哦”了一声,说:“妈那边最近买了个理疗仪,花了不少钱,我这个月零花钱有点紧。药费贵吗?要不……”
“不贵,”她打断他,语气依然平和,“我这儿有。”
彭峻熙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看儿子的作业了。
赵若曦当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平静。
甚至没有失望。
只是一种确认。
确认某些路径,从一开始就是封死的。
她把那张医药费单子叠好,放回票据堆里,继续手头的工作。
直到凌晨一点多,她才关上电脑,锁好铁盒。
走出小屋时,她听到婆婆何金凤房间里传来细微的电视声响。
老人觉少,常常半夜还开着电视。
她路过主卧紧闭的房门,没有停留,径直回到自己和儿子睡的小客房。
儿子睡得正香,小脸在月光下显得纯净。
她俯身,轻轻亲了亲儿子的额头。
“没事,”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妈妈在想办法。”
窗外,月色清冷。
这个家,表面平静无波。
水面之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03
回到省城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彭峻熙更忙了。
公司有个新项目,他是负责人,连续熬夜加班成了家常便饭。
赵若曦提醒过他几次,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他嘴上应着,转身又扑到电脑前。
他觉得自己不能停。
他是家里的经济支柱,是母亲晚年最大的依靠,是儿子眼中的榜样。
虽然工资卡不在自己手上,但那种“养家”的责任感和压力,一分不少地压在他肩上。
甚至更重。
因为他能直接支配的太少,所以更需要在工作上证明自己的价值,获取更多的奖金,交给母亲时,才能看到母亲脸上欣慰的笑容,听到亲戚们持续的赞誉。
那是一种奇异的循环。
直到那个周二下午。
他在会议室里对着投影仪讲解方案,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紧接着,眼前的数据图表开始旋转、模糊。
耳边同事的议论声变得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想扶住桌子,手却抓了个空。
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和失重感。
醒来时,他已经在医院病房里了。
白色的天花板,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赵若曦坐在床边,眼圈有些红,看到他醒来,立刻凑近。
“醒了?感觉怎么样?”
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怎么了?”彭峻熙开口,嗓子干得发疼。
“你在公司晕倒了,同事把你送来的。”赵若曦递过一杯温水,插好吸管,“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心脏供血有点问题,要详细检查。”
彭峻熙喝了点水,混沌的脑子慢慢清醒。
心脏?
他想起晕倒前那阵窒息般的胸闷。
“没事,”他习惯性地想安慰妻子,“可能就是累着了,歇歇就好。”
赵若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详细检查结果在两天后出来。
主治医生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指着CT和造影结果,语气不容乐观。
“心肌缺血比较明显,血管这里有狭窄。我们建议,最好尽快做心脏搭桥手术。”
“手术?”彭峻熙心头一紧。
“对,介入手术,放支架。越早做,对心脏功能的长期保护越好。”
“费用……大概多少?”彭峻熙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医生推了推眼镜,报出一个数字:“手术本身加上后期用药、复查,准备六十万左右比较保险。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部分也不少。”
彭峻熙的脑袋嗡了一声。
他第一个反应是:妈那里有。
工资卡在母亲手里十二年,他的收入不低,母亲又极其节俭,除了贴补老家亲戚和必要的家用,应该存下了不少。
六十万,虽然是一大笔钱,但母亲应该拿得出来。
他甚至莫名地松了口气。
有钱解决,就好。
医生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
赵若曦去医生办公室拿具体的费用清单和手术说明。
病房里只剩下彭峻熙一个人。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心脏的位置隐隐作痛,不知道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滑动。
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是“妈妈”。
他几乎没有犹豫,拨通了那个号码。
等待接通的间隙,他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被接起。
“喂,峻熙啊?”何金凤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妈,”彭峻熙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我住院了。”
“住院?怎么了?感冒了还是吃坏肚子了?”何金凤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不是……是心脏有点问题。”彭峻熙简单说了情况,重点落在最后,“医生说要手术,费用大概要六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只能听到何金凤有些重的呼吸声。
“六十万?”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么多?什么手术要这么贵?是不是医院坑人啊?你换个医院看看!”
“妈,这是省里最好的医院了。”彭峻熙感到一阵无力,“医生说得尽快做。”
“那……那怎么办?”何金凤的声音显得有些慌乱,但很快又稳下来,“钱的事……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妈来想办法!身体要紧,你先听医生的,该准备准备!”
听到母亲这句“不用操心”,彭峻熙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大半。
还是母亲靠得住。
“妈,您别着急,钱……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转过来?医院催得急。”
“转……转!肯定转!”何金凤的语气很肯定,“我……我这就去筹!你好好养着,别担心钱!”
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别怕花钱之类的话,何金凤才挂了电话。
彭峻熙放下手机,感觉胸口那阵闷痛似乎缓解了一些。
他想起来,还没跟赵若曦仔细说钱的事。
正好赵若曦拿着几张单子回来了。
“医生说了,手术可以安排在下周。”她把单子放在床头柜上,“费用明细在这里。”
彭峻熙看着她,语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我刚给妈打过电话了。”
赵若曦整理单子的手顿了一下。
“妈说,钱的事不用我操心,她来想办法。”
赵若曦抬起头,目光落在彭峻熙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
“哦。”她只应了这么一个字。
“这下放心了。”彭峻熙没注意到妻子的异常,自顾自地说,“妈那里应该存了不少,六十万……虽然多,但应该没问题。”
赵若曦没接话,转身去给他倒水。
她的背影挺直,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握着热水壶把手的手指,因为用力,骨节有些发白。
彭峻熙沉浸在“问题即将解决”的松懈里,没有看到。
04
何金凤第二天就赶到了省城医院。
她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一进病房就冲到儿子床边。
“怎么样?还难受不?医生怎么说?”她连珠炮似的问,眼里是真切的焦急。
彭峻熙看到母亲,心里更踏实了。
“好多了,妈,您别担心。”
何金凤仔细端详儿子的脸色,又看了看床头的监护仪器,才在床边坐下。
赵若曦叫了声“妈”,给她倒了杯水。
何金凤接过,没喝,放在一边,拉着彭峻熙的手:“手术的事,定了吗?”
“定了,下周二。”彭峻熙说,“妈,钱……”
“钱你别管!”何金凤打断他,声音很大,像是要说服谁,“妈说了有办法就有办法!你安心准备手术!”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彭峻熙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赵若曦站在稍远一点的窗边,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接下来的几天,何金凤忙前忙后。
她向医生详细询问手术细节、风险、术后护理,显得非常上心。
她甚至开始规划儿子术后回老家休养的事情,说老家的空气好,适合养病。
彭峻熙享受着母亲的关怀,偶尔心里会掠过一丝疑惑——母亲似乎没有要去银行转账,或者详细交代钱款来源的意思。
但他很快打消了这念头。
母亲做事,总有她的章法。钱的事,她说了不用操心,就一定准备好了。
或许是从哪个定期账户里取,或许跟亲戚临时周转了一下。
他不想显得自己不信任母亲。
周三下午,护士送来了一张正式的缴费通知单,要求最晚周五前缴清手术押金五十万。
彭峻熙把单子递给何金凤。
何金凤接过单子,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眼神有些飘忽。
“妈,钱……”彭峻熙忍不住又开口。
“知道了!”何金凤忽然有些烦躁地把单子对折,塞进自己布包里,“周五前是吧?妈明天就去办!”
她的语气依然肯定,但彭峻熙似乎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
是错觉吧?
晚上,何金凤说医院陪护床睡不惯,要去彭峻熙家里住。
赵若曦说她留下陪床,让婆婆回去休息。
何金凤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彭峻熙吃了药,有些昏沉。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赵若曦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压低声音打电话。
“……嗯,我知道。”
“没事,我心里有数。”
“你先别过来,到时候再说。”
电话很短,很快就挂了。
彭峻熙想问是谁,但困意袭来,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何金凤一大早就来了,脸色却比昨天难看了许多。
眼袋浮肿,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是整夜没睡。
她放下带来的早餐——依旧是白粥和馒头,然后坐在椅子上,有些心神不宁。
每隔一会儿,她就拿出手机看看,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却很少真的拨出电话。
偶尔拨出去一次,也是很快放下,脸色更沉。
彭峻熙问:“妈,您没事吧?脸色不好。”
“没事!”何金凤立刻说,“就是没睡好,惦记你。”
她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拿起手机匆匆走出了病房。
彭峻熙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
中午时分,何金凤还没回来。
赵若曦下楼去食堂打饭。
彭峻熙躺在病床上无聊,想拿手机看看新闻,却发现手机没电了。
充电器在赵若曦的包里。
他想起母亲布包外面的小夹层里好像有个充电宝,便伸手去拿。
布包没拉严实,一扯,里面的东西滑出来一些。
除了杂物,还有那张对折的缴费通知单。
以及……几张皱巴巴的、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彭峻熙鬼使神差地拿起那几张纸。
纸上字迹潦草,是何金凤的笔迹。
记录着一些日期、金额、人名和电话号码。
最近的一条记录是:“张经理,电话138XXXX,最后一笔20万,3月5日汇出,说好5月连本带利还30万。”
再往前翻:“李姐介绍,新能源项目,投15万,月息5分。”
“社区王奶奶侄子,内部股,10万。”
“老年大学同学推荐,养老庄园集资,8万。”
每一条后面,都标注着“高回报”、“稳赚”、“熟人可靠”等字样。
有些条目后面打了勾,写着“利息已收(小部分)”。
但大多数条目后面,是空白,或者划着凌乱的横线。
最后一张纸的底部,用加粗的笔迹写着一行字,又被重重涂掉,勉强能辨认:“本金合计约……(涂黑)……联系不上……怎么办?”
彭峻熙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捏着纸张的手指,变得冰凉。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何金凤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彭峻熙手里的纸。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05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何金凤猛地冲过来,一把夺过彭峻熙手里的纸,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谁让你翻我东西的?!”
彭峻熙看着她因为惊怒和恐慌而扭曲的脸,喉咙发干。
“妈……”他的声音嘶哑,“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没什么!”何金凤把纸胡乱塞回布包最底层,拉链拉得死死的,“一些旧账本,你看它干什么!”
“旧账本?”彭峻熙胸口那股闷痛又来了,比之前更清晰,“上面写的‘投资’、‘本金’……妈,我的钱……您是不是……”
“你的钱?”何金凤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你的钱不是我帮你管着的吗?我还不是为了你好!怕你们年轻人手松存不下钱!”
“那钱呢?”彭峻熙撑着手臂想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手术要用的六十万呢?”
何金凤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
她看了看紧闭的病房门,又看了看儿子苍白的脸,忽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没了……”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哭腔,“都没了……”
彭峻熙脑子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什么叫……没了?”他每一个字都问得很艰难。
何金凤放下手,脸上是老泪纵横。
她像是终于扛不住压力,断断续续地哭诉起来。
原来,早在好几年前,她就开始接触一些“高回报”的投资项目。
起初是熟人介绍,投一点,尝到了点甜头,拿回些比银行利息高得多的“分红”。
她觉得这比存银行划算多了,既能帮儿子钱生钱,也能显示自己“管家”的能力。
于是投入的金额越来越大,项目也越来越杂。
新能源、内部股、养老集资、甚至还有某种“海外矿业”……
那些项目听起来都很美好,牵头人不是“有门路的经理”,就是“亲戚的亲戚”,拍着胸脯保证稳赚不赔。
何金凤沉浸在这种“钱生钱”的幻觉里,把自己多年攒下的积蓄,连同儿子工资卡里的大部分钱,陆续投了进去。
直到今年初,她发现有些项目的利息发放开始拖延。
打电话问,对方总是以“项目周期”、“资金周转”为由推脱。
上个月,几个主要的联系人,电话陆续打不通了。
微信被拉黑,办公地址人去楼空。
她这才慌了神,四处打听,才知道所谓的“项目”很可能都是骗局,那个小圈子里好几个老头老太太都上了当,血本无归。
她不敢声张,更不敢告诉儿子。
这几个月,她整天惶惶不安,心存侥幸,希望还能联系上“张经理”,能把最后投进去的那一大笔钱要回来。
直到儿子突然病倒,需要六十万手术费。
这笔她原本以为随时能取用的“存款”,早已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的数字。
“我……我也是想多给你存点啊!”何金凤哭得浑身发抖,“你爸走得早,妈就你一个依靠……妈怕你将来用钱的地方多,怕你压力大……想着多赚点,帮你减轻负担……”
“那些人都说很保险的……谁知道他们是骗子啊!”
“妈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啊!”
她的哭诉声在病房里回荡,充满了委屈、恐惧和一种试图自我辩解的痛苦。
彭峻熙呆呆地坐在床上,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冻住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母亲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遥远。
十二年。
每月按时上交的工资卡。
亲戚朋友交口称赞的“孝顺”。
妻子从未抱怨的“理解”。
还有他内心深处,那份对母亲的绝对信任和依赖。
所有这一切,构筑起来的那个看似稳固的世界,就在这几分钟里,在这个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白色房间里,轰然倒塌。
碎得彻彻底底。
钱没了。
不仅仅是六十万手术费。
很可能是他工作以来,大半的积蓄。
被母亲以“为你好”的名义,投入了一个个漏洞百出的骗局,化为了乌有。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对此一无所知。
还沉浸在“母亲管钱,后方无忧”的幻觉里。
“呵……”一声极轻的、近乎破碎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溢出来。
何金凤的哭声戛然而止,惊恐地看着他。
彭峻熙抬起头,眼睛布满红血丝,直直地盯着母亲。
那眼神空洞得吓人。
“妈,”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的命……是不是也要省着点,才配花您‘省下来’的钱?”
何金凤被这话刺得一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赵若曦提着打好的饭菜,站在门口。
她平静的目光扫过泪流满面的婆婆,再落到面如死灰的丈夫脸上。
瞬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问。
只是走进来,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吃饭吧。”她说。
语气平常得,就像过去的每一个中午。
06
那顿午饭,谁也没动。
饭菜在一次性饭盒里慢慢变凉,凝结起一层白色的油花。
何金凤的抽泣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断续的哽咽。
她不敢看儿子,也不敢看儿媳,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布包粗糙的边缘。
彭峻熙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外。
天空是那种沉闷的灰白色,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彩流动的痕迹。
一切都凝固了。
他的大脑也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感受。
只有心脏的位置,一抽一抽地钝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过了不知多久,何金凤站起身,动作有些蹒跚。
她拿起那个旧布包,声音沙哑:“我……我再去想想办法……我找找那些人……说不定……”
她的话说不下去了。
骗局已经揭穿,人早已跑路,所谓的“想办法”,不过是绝望中最后一点自欺欺人。
彭峻熙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何金凤在原地站了几秒,终于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病房里只剩下彭峻熙和赵若曦。
沉默像厚重的淤泥,充斥在空气里。
赵若曦拿起凉掉的饭盒,走到卫生间,把里面的饭菜倒掉,洗干净。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
彭峻熙慢慢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妻子的背影。
她穿着米色的针织开衫,背影清瘦,肩膀的线条却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
“若曦……”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赵若曦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转过身,靠在卫生间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了然。
这种了然,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彭峻熙心慌。
“钱……”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妈那边……钱可能……暂时拿不出来了。”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承认了这个荒诞而可怕的事实。
赵若曦点了点头。
“嗯。”她应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手术费……六十万……”彭峻熙看着她,眼里是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哀求,“医院催得很紧……若曦,你……你那里……”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赵若曦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嘴角弯起的弧度甚至称得上柔和。
但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积压了太久太久的荒芜。
“我那里?”她轻声重复,像在品味这个词,“我那里有什么呢,峻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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