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正急时,我抡起了那根枣木棍。
风声混着雨声,棍子破开湿重的空气,朝着那个紧贴在窗上的黑影后脑砸去。所有的猜疑、不安、以及这几个月来夜夜累积的恐惧,都在那一瞬间凝聚在棍头上。
我甚至没来得及喊一声。
闷响。黑影倒地。表嫂的尖叫撕裂雨夜。
手电筒的光圈颤抖着落在那张脸上时,雨水正冲开他额角的血,淌过眉毛、眼角、扭曲的嘴角。
01
1976年9月12日,我背着铺盖卷走下长途汽车时,太阳已经偏西。
省城汽车站比县城的大三倍不止,水泥地上到处是行李和匆匆的人影。
喇叭里放着激昂的歌曲,墙上刷着褪了色的标语。
我在出站口张望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朝我挥手。
“是文乐吧?”她小跑过来,接过我手里最重的那个网兜,“路上辛苦了,我是赵婉婷,你表嫂。”
我有些局促地点头。来之前母亲再三交代,表嫂是城里人,要懂礼数。
她比我想象中年轻,约莫二十五六岁,梳着两条齐肩的麻花辫,眼睛很亮。
碎花衬衫洗得发白,但干净平整。
接过我行李时,我注意到她手指关节处有细小的茧子,像是常做针线活。
“修杰出车了,得后天才回来。”她领着我往车站外走,“他特地交代我来接你。”
我们从车站走到城东,约莫四十分钟。街道两旁是灰扑扑的楼房,偶尔能看见一两栋旧式砖木结构的院子。越往城东走,楼房越少,平房小院多了起来。
表嫂家就是其中一座。
院墙是红砖砌的,一人来高,墙头长着几簇枯草。黑漆木门有些掉漆,但门环擦得锃亮。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飘过来——院角有棵不大的桂花树,正开着细碎的花。
院子不大,收拾得却很利落。青砖铺地,缝隙里不见杂草。左边靠墙搭了个简易灶棚,右边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净的衣裳。正面是三间平房,中间是堂屋,左右各一间卧房。
“你就住西屋。”表嫂推开西屋的门,“以前是修杰放杂物的地方,我收拾出来了。”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床铺已经铺好,蓝白格子的床单洗得发白,但干净平整。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桂花。
“被子是新的,棉花去年才弹的。”表嫂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家里条件就这样,委屈你了。”
我连忙摇头:“不委屈,这已经很好了。”
是真的好。在县城,我们一家五口挤在两间屋里。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有书桌,有床,窗外还有桂花香——这简直像做梦。
晚饭是玉米面窝头、白菜炖粉条,还有一小碟咸菜。表嫂把唯一的一个鸡蛋打散了搅进白菜里,金黄的蛋花浮在汤面上。
“你正长身体,多吃点。”她把盛得最满的那碗推到我面前。
我们坐在堂屋的小方桌旁吃饭。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墙上映出我们放大的影子。
表嫂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我吃。
她问我路上顺不顺利,问我家里人都好不好,问我学校的课程难不难。
“省一中是好学校。”她轻声说,“你能考上来,你爸妈一定很高兴。”
我埋头吃饭,鼻子有些发酸。为了我来省城念书,家里把攒了三年的布票都换成了全国粮票。父亲送我到车站时,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力道我懂。
吃完饭,表嫂不让我帮忙洗碗。她系上围裙,在灶棚里烧热水。我坐在堂屋门口,看着天一点点黑透。
省城的夜和县城不一样。县城一入夜就静了,这里却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汽车声,还有不知哪家收音机里传出的戏曲唱段。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暗红色,看不见几颗星星。
“晚上起夜的话,痰盂在你屋里。”表嫂擦着手走过来,“厕所在巷子那头,公共的,晚上去不太方便。”
我点头。她又叮嘱了几句,关于煤油灯怎么省着用,热水瓶在哪里,明早她几点起来做早饭。
“你表哥回来,家里能热闹些。”她忽然说,眼睛望向黑漆漆的院门,“他这人爱说爱笑。”
我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好又点头。
九点多,我们各自回屋休息。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动静——自行车铃铛声,哪家孩子的哭闹声,更远处火车经过时悠长的汽笛声。
西屋的窗户正对着院墙。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砖地上投下一块白晃晃的光斑。我盯着那光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
迷迷糊糊要睡着时,我好像听见墙外有脚步声。
很轻,很缓,像鞋底擦过地面。走几步,停一下,又走几步。
我想可能是路人,翻个身准备继续睡。但那脚步声停在院墙外不动了。
静了足足有两三分钟。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只有远处若有若无的戏曲声,还有我自己咚咚的心跳。
又过了会儿,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我松了口气,心想可能是哪个晚归的邻居。
窗外,月亮移到云层后面,屋里暗了下来。桂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甜丝丝的,让人心安。
02
省一中的课业比县中学重得多。
每天早上六点,表嫂准时敲我的门。等我洗漱完,热腾腾的早饭已经摆在堂屋桌上——有时候是玉米粥和窝头,有时候是面条,周末偶尔会有油条。
她总是起得比我早。我出门时,她已经在院里洗衣服,或者蹲在灶棚前生火。秋天的早晨寒气重,她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
“路上慢点。”她每次都这样叮嘱,手里活计不停。
学校在城西,走路要四十分钟。
我跟着一群同样早起的学生穿过半个城市。
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早点摊前排起队,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
广播里开始播报新闻,播音员的声音铿锵有力。
教室里坐满了人。我的同桌叫李建国,父亲是钢铁厂的工人。他对我从县城来的背景很好奇,课间总问我一些关于农村的问题。
“你们那儿真吃树皮吗?”他压低声音问。
我摇头:“那是前几年的事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从书包里掏出半块桃酥分给我。桃酥很香,油汪汪的,我掰了一小块,剩下的还给他。
“吃啊,客气啥。”他硬塞进我手里。
放学后,我通常直接回家。表嫂让我带课本去学校看,说家里煤油金贵,能省则省。但有时作业多,我不得不晚上点灯。
那天数学题特别难,我对着练习册发愁。表嫂端着针线筐坐到我对面,就着煤油灯缝补一件工装外套——那是表哥的,袖口磨破了。
“不会做?”她轻声问。
我点头,把练习册推过去。她放下针线,仔细看了会儿题目,摇头笑了:“我也看不懂。你表哥读书时数学就不好,每次考试回来都挨揍。”
“舅舅打他?”
“打,用皮带抽。”她穿针引线,动作熟练,“可他皮实,打完了照样爬树上房。”
我想象不出那个画面。在我记忆里,表哥于修杰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说话嗓门大,笑起来震得人耳朵疼。他比我大十岁,我小时候回乡下老家,他总带我去河边摸鱼。
“后来他怎么当上司机了?”我问。
表嫂的手顿了顿,针在布料上停留了几秒。“运气吧。运输队招人,他报了名,考上了。那时候会开车的人少。”
她没再说下去,低头继续缝补。煤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动,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缝得很专注,针脚细密均匀,破洞在她手里慢慢消失。
屋里很静,能听见针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我重新看那道数学题,忽然有了思路,拿起笔开始演算。表嫂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写完作业已经九点多。表嫂收拾针线筐,我去院里洗漱。桂花香比白天更浓,甜得有些发腻。我接了一瓢凉水,正要洗脸,忽然听见墙外又有脚步声。
和第一晚听到的一样,很轻,很缓。
我僵在原地,水瓢悬在半空。脚步声停在院墙外,就在我头顶的位置。墙不高,如果踮脚,应该能看见院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放下水瓢,轻手轻脚走到墙边,屏住呼吸。
墙外的人也屏着呼吸——我能感觉到那种静止。
大约过了一分钟,脚步声重新响起,慢慢走远。这次的方向和上次相反,是往巷子深处去的。
我站在原地,背脊发凉。夜风吹过,桂花树沙沙作响,几朵细碎的花落在肩上。
“文乐?”表嫂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洗好了就早点睡,明天还上学呢。”
“哎,就来了。”我应道,匆匆洗了把脸。
回屋前,我特意检查了院门。门闩插得好好的,从外面推不开。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脚步声到底是谁?为什么每次都在表嫂家院外停留?
我想起母亲送我来时说的话:“你表嫂人好,就是命苦。你表哥常年在外,她一个人守着家,不容易。你去那里住,要懂事,勤快点,别给人添麻烦。”
母亲没细说什么叫“命苦”,但我大概能猜到。一个女人,丈夫一年到头不在家,街坊邻居的闲话不会少。
又或许,是我想多了。可能就是哪个晚归的邻居,恰好在墙外歇脚。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屋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清冷的银白色。
我数着数,强迫自己入睡。
一百,两百,三百……不知数到多少,才迷迷糊糊睡去。
03
表哥是周六下午回来的。
我正趴在桌上写作文,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和行李落地的闷响。
“婉婷!文乐!”
嗓门大得震耳朵。我放下笔跑出去,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院里,脚边扔着个鼓囊囊的旅行袋。于修杰穿着深蓝色工装,风尘仆仆,脸上胡子拉碴,但眼睛很亮。
“表哥。”我喊了一声。
他走过来,大手重重拍在我肩上:“长高了!像个大人了!”
他的手劲很大,拍得我肩膀发麻。表嫂从灶棚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回来了。”她说,声音很平静。
“回来了。”表哥看着她,咧嘴笑,“这次跑长途,去南边了,带了点好东西。”
他拉开旅行袋,掏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腊肉,南边的腊肉香。”又掏出一包:“桂圆干,补气血的,给婉婷。”最后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我:“尝尝,椰子糖,咱们这儿没有。”
我接住布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颗浅棕色的糖块,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谢谢表哥。”
“谢啥,自家人。”他大手一挥,又看向表嫂,“晚上包饺子?我馋你包的饺子了。”
表嫂点头:“面已经和好了,白菜馅的。”
“成,白菜的好!”表哥脱了外套,卷起袖子,“我去洗把脸,这一路灰大。”
他去院里打水洗脸,哗啦啦的水声。表嫂转身回灶棚,继续擀饺子皮。我拿着那袋糖,不知该做什么,站在原地。
“文乐,来帮我剥蒜。”表嫂在灶棚里喊。
我赶紧过去。她递给我一头蒜,又递给我一个小碗。我们并排坐在小板凳上,她擀皮,我剥蒜。
表哥洗完脸进来,蹲在灶口添柴。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跑调跑得厉害。
“这次出车顺利吗?”表嫂问,手里擀面杖不停。
“还行,就是路不好走,有一段塌方了,堵了一天。”表哥往灶里塞了根柴,“对了,我听说咱们这儿要修新路了,从省城直通北边。”
“那以后你跑车更方便了。”
“可不是嘛。”表哥笑了,“等路修好了,我带你们去北边看看,听说那边草原大得很,天特别蓝。”
表嫂没接话,专心擀皮。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从她手里飞出来,落在案板上,厚薄均匀。
气氛有些微妙。表哥说得热闹,表嫂应得简短。他们之间的对话客气得像邻居,不像夫妻。
饺子下锅时,天已经黑了。我们围坐在堂屋桌前,煤油灯放在桌子中央。表哥饿极了,一口一个饺子,吃得满嘴油光。
“文乐,在学校咋样?”他边吃边问。
“还行,课程有点难,但跟得上。”
“跟得上就行。好好学,将来考大学,当干部,别像哥一样,一辈子跟方向盘打交道。”他喝了口饺子汤,“开车累啊,腰不好,腿也疼。年轻时不觉得,过了三十就全找上门来了。”
表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饺子。
吃完饭,表哥抢着洗碗。他在灶棚里弄得叮当响,表嫂在堂屋擦桌子。我拿出课本,准备再看会儿书。
“明天还走吗?”表嫂问,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灶棚里的水声停了停。“走,后天一早的班车,去西边。”
“这次去多久?”
“说不准,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表哥的声音传出来,“运输队的安排,我也做不了主。”
堂屋里静下来,只有我翻书的声音。
洗好碗,表哥擦着手走进来。他看看我,又看看表嫂,忽然说:“文乐,走,陪哥出去抽根烟。”
我愣了下,放下书跟他出去。
院门虚掩着,我们站在门外。表哥从工装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我。我摇头:“不会。”
他笑了,自己叼在嘴里,划火柴点着。火光映亮他的脸,我看见他眼角有很深的皱纹。
“住这儿还习惯吗?”他吐出一口烟。
“习惯,表嫂对我很好。”
“那就好。”他沉默了几秒,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文乐,哥有件事想托付你。”
我看着他。
“我常年在外面跑,家里就婉婷一个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性子软,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你在这儿住着,帮我多留神家里,万一……万一有啥事,你就去运输队找王队长,他知道怎么联系我。”
夜风吹过,烟味飘进我鼻子里。我忽然想起那些夜里的脚步声。
“表哥,我晚上好像听见……”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万一是我听错了呢?万一只是路人呢?
“听见啥?”表哥盯着我。
“没啥。”我改口,“就是有时候野猫叫,挺瘆人的。”
表哥深深吸了口烟,把烟蒂扔地上踩灭。“这巷子深,晚上是有点静。你表嫂胆子小,你多陪陪她。”
他拍拍我的肩,力道依然很重。“回去吧,外面凉。”
我们一前一后回院。表嫂已经收拾完,正站在堂屋门口等我们。月光照在她身上,单薄的身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早点睡吧。”她对表哥说。
“嗯,你也早点睡。”表哥应道。
他们各自回屋,门轻轻关上。我站在院里,看着两扇紧闭的房门,忽然觉得这座小院大得空荡。
西屋的煤油灯还亮着。我走进去,关上门,坐在床上。
表哥给我的那袋椰子糖放在书桌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我打开布袋,拿出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腻,还有一种陌生的香味在嘴里化开。
窗外,桂花还在开着。香味从窗缝钻进来,和糖的甜味混在一起,让人有些头晕。
我躺下,闭上眼睛。
今夜,墙外还会有脚步声吗?
04
脚步声又来了。
这次是在凌晨两点左右。我睡得不沉,迷迷糊糊中听见那种熟悉的窸窣声——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很轻,很缓。
我猛地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声音停在院墙外,就在我窗户正对的位置。这次停留的时间比以往都长。我轻轻坐起身,赤脚下床,踮脚走到窗边。
窗纸很薄,透进朦胧的月光。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墙外的人也在倾听——我能感觉到那种静止的、专注的倾听。他(或者她)在听什么?屋里的动静?呼吸声?还是只是站在那儿,什么也不做?
大约过了三分钟,脚步声重新响起,慢慢远去。这次走得很慢,一步,停一下,又一步,像是舍不得离开。
我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轻轻推开窗户。
秋夜的凉气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院墙黑黢黢地立在月光里,墙头的枯草在风中轻轻晃动。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地惨白的月光。
关上窗,我再也睡不着了。
这不是巧合。连续四个晚上,同一个人(或者同一类人)在深更半夜来到表嫂家院外,停留,倾听,然后离开。
他(她)想干什么?
第二天是周日,不用上学。表嫂起得比平时晚些,七点多才来敲我的门。早饭是昨晚剩下的饺子,重新蒸过。
“昨晚睡得不好?”她看着我,“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我犹豫了下,还是问了:“表嫂,咱们这儿晚上……安静吗?”
她正在盛粥的手顿了顿。“怎么这么问?”
“就是……我有时候半夜醒,觉得外面好像有人。”
粥勺在锅里搅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表嫂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可能是野猫。”她说,声音很平静,“这巷子野猫多,半夜总叫唤。”
“不是猫叫,是脚步声。”
粥勺停了。表嫂转过身,把一碗粥放在我面前。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有些闪烁。
“你看书看太晚,听岔了。”她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粥,“咱们这儿治安好,晚上没人乱转。”
她低头喝粥,不再说话。我看着她,知道她没说实话。
那顿早饭吃得很沉默。表嫂吃得很快,吃完就收拾碗筷去灶棚洗。我跟过去想帮忙,她摆摆手:“你看书去吧,这儿不用你。”
我在堂屋坐了会儿,拿出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表哥的嘱托、夜里的脚步声、表嫂讳莫如深的态度——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
九点多,我决定出去走走。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两边都是类似的院墙,有些高些,有些矮些。
每走十几步就有一个院门,有的敞着,有的关着。
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摘菜,看见我,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走到巷口,那里有棵大槐树,树下摆着几块石板。几个老头正坐在石板上晒太阳,一边抽烟一边闲聊。
我在旁边站了会儿,听他们说话。都是些家长里短,谁家儿子要结婚了,谁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哪里的菜便宜几分钱。
“老袁头今天没来?”一个戴毡帽的老头问。
“来了,坐了一会儿又走了。”另一个穿灰褂子的老头说,“他那个人,跟谁都聊不到一块去。”
“也怪可怜的,一个人过。”
“可怜啥?那是他自找的。”
我心中一动,凑近了些。“您说的老袁头,是不是收废品的那个?”
几个老头齐刷刷看向我。灰褂子老头打量着我:“你是新搬来的?住哪家?”
“我住赵婉婷家,是她表弟,来省城上学。”
老头们交换了下眼神。毡帽老头咳嗽一声:“哦,是婉婷家的亲戚。老袁头就住巷子那头,废品回收站的。”
“他……人怎么样?”
“人?”灰褂子老头嗤笑一声,“怪人一个。见人就躲,不说话,整天低着头。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听说年轻时候挺精神,还在厂里当过小干部。”
“后来咋了?”
几个老头忽然都沉默了。灰褂子老头抽了口烟,烟雾在阳光下缓缓散开。
“后来运动了呗。”他含糊地说,“有些事,说不清。”
他们不再聊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别的。我站了会儿,觉得没意思,转身往回走。
走到表嫂家院门口时,我忽然看见巷子深处有个背影——一个佝偻的老人,推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上堆着废纸板和破铜烂铁。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挪。
这就是老袁头吧。
他走到巷子中间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我站在院门口,离他大约五十米。阳光刺眼,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不,不是看我,是在看这座院子,看这扇门。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静止了。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推着三轮车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子拐角。
我推开院门进去。表嫂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我回来,问:“去哪儿了?”
“巷口转了转。”
“少跟那些老头瞎聊。”她把一件衬衫抖开,挂在绳子上,“他们整天没事干,就爱嚼舌根。”
“他们说有个老袁头,收废品的,人挺怪。”
晾衣绳晃动了一下。表嫂的手停在半空,衬衫的一角垂下来,滴着水。
“袁叔……”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表嫂认识他?”
她回过神,继续晾衣服。“认识,他……他跟我爸以前是同事。”
水珠滴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的斑点。表嫂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把盆里的水泼到墙根,转身进屋。
“中午想吃啥?”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都行。”
“那吃面条吧,简单。”
我站在院里,看着墙根那片湿漉漉的地。水渍很快就被太阳晒干了,只留下淡淡的印子。
老袁头。夜里的脚步声。表嫂欲言又止的表情。
这些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午饭是西红柿打卤面。表嫂切了细细的黄瓜丝,还淋了点香油。我们面对面坐着吃,谁也没说话。
下午我在屋里写作业,表嫂在堂屋缝被子。巨大的棉被铺在桌上,她跪在椅子上,一针一线地缝。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得棉絮飞扬,像细碎的雪。
我偶尔抬头看她。她缝得很专注,嘴唇抿着,眉头微皱。汗水从她额角渗出来,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
这样一个温婉勤恳的女人,会有什么秘密呢?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也许那些脚步声就是野猫,或者晚归的路人。也许老袁头只是个孤僻的老人,表嫂只是不愿提及旧事。
但我心里那块石头,始终放不下。
傍晚时分,我去巷口的公厕。回来时天已经擦黑,巷子里没灯,只有各家窗户透出的微弱光亮。
走到表嫂家院门口时,我又看见了那个佝偻的背影。
老袁头站在巷子对面,背对着我,抬头看着表嫂家的院墙。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我屏住呼吸,悄悄退后几步,躲在一棵树的阴影里。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的腿都站麻了。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推着那辆空三轮车,一步一步消失在黑暗里。
这次我看清了他的脸——瘦削,布满皱纹,眼睛深陷,像两口枯井。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05
我在门后藏了根棍子。
是灶棚里那根拨火棍,枣木的,手腕粗细,一头烧得焦黑。我用砂纸把另一头磨了磨,握在手里正好。
表哥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帮我多留神家里。”那些夜里的脚步声、老袁头深陷的眼睛、表嫂闪烁的言辞——所有这些加在一起,让我不得不做点什么。
表嫂看见了那根棍子。她来我屋里送热水瓶时,目光在门后停留了两秒。
“放根棍子做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晚上……万一有动静,防身。”我含糊地说。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担忧,有感激,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悲伤。
“文乐,”她说,“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什么事?”
她摇摇头,不再说下去,放下热水瓶出去了。门轻轻关上,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屋里。
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警醒。棍子就靠在床头,伸手就能够到。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一直等到凌晨一点,墙外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还有风吹过巷子的呜呜声。
就在我以为今夜不会有事时,脚步声又来了。
这次不一样。脚步声很急,很快,从巷口一路跑过来,停在院墙外。接着是粗重的喘息声,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我抓起棍子,赤脚下床,摸到窗边。
喘息声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婉……婉婷……”
是个男人的声音,苍老,颤抖。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喊的是表嫂的名字。
墙外的人又喊了一声,更轻,更破碎,像临终的叹息。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是跑着离开的,急促慌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握着棍子,手心全是汗。棍身粗糙的木纹硌着皮肤,生疼。
他在喊表嫂的名字。老袁头?肯定是老袁头。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过往?为什么一个收废品的老人,要在深更半夜跑到一个年轻女人家墙外,喊她的名字?
我想起巷口那些老头的话:“他跟我爸以前是同事。”
“有些事,说不清。”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上学,我精神恍惚。数学课上,老师叫我回答问题,我站起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李建国在桌下踢我,我才回过神。
“陈文乐,你昨晚偷牛去了?”老师皱着眉。
全班哄笑。我低着头坐下,脸烧得发烫。
课间,李建国凑过来:“咋了?魂不守舍的。”
“没睡好。”
“为啥没睡好?想家了?”
我摇头,不知该怎么解释。有些事,没法跟别人说。
放学后,我没直接回家,去了废品回收站。回收站在城东边缘,一片空地上搭着几个破棚子。院子里堆满了废铜烂铁、破纸板、旧瓶子,散发出混杂的怪味。
老袁头正蹲在一个破铁锅前,用锤子敲打锅底。他敲得很专注,每一下都用尽全力,铁锤砸在铁锅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站在棚子外看了他一会儿。他穿着深蓝色的旧工装,袖口和膝盖都磨破了,打着补丁。头发花白,乱糟糟地堆在头上。手上的皮肤皲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一个孤苦的老人。这样一个老人,会有什么威胁呢?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我。那双深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我下意识想转身离开,但脚像钉在地上。
他放下锤子,慢慢站起身。动作很迟缓,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他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很慢。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是婉婷家的亲戚?”
我点头。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他身上有股混合的气味——铁锈、废纸、汗水,还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酸腐的气息。
“她……”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我看着他,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深藏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表嫂很好。”我说。
他点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污垢的手,沉默了很久。
“告诉她……”他又开口,声音更轻了,“告诉她,我对不起她爸。”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回棚子里,重新蹲下,拿起锤子继续敲打那个破铁锅。叮当,叮当,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慌。
我站在那儿,直到一个收废品的人推着车进来,才回过神来,匆匆离开。
回去的路上,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告诉她,我对不起她爸。”
表嫂的父亲。老袁头的同事。一段说不清的过往。
晚饭时,表嫂做了红烧豆腐。豆腐煎得金黄,用酱油烧得入味,撒了点葱花。我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怎么了?”表嫂问,“不合胃口?”
“不是。”我放下筷子,“表嫂,我今天……见到袁叔了。”
她的脸瞬间白了。手里的饭碗晃了一下,几粒米洒在桌上。
“你去废品站了?”她的声音发紧。
“嗯。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表嫂盯着我,嘴唇微微颤抖。
“他说……他对不起你爸。”
堂屋里静得可怕。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墙上我们的影子也跟着晃动。表嫂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她缓缓放下碗,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很轻微,但越来越厉害。
她在哭。没有声音,只是肩膀颤抖,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慌了,不知该怎么办。“表嫂,我……我不该……”
她摇摇头,还是捂着脸。泪水滴在桌上,一滴,两滴,洇开小小的湿痕。
窗外忽然起风了,吹得窗户啪啪响。桂花树剧烈摇晃,细碎的花瓣被风卷起,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表嫂终于放下手。她的眼睛通红,脸上还有泪痕,但表情已经平静下来。
“文乐,”她说,声音很轻,很疲惫,“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后她只是摇头:“你还小,不懂。有些债,还不清的。”
她站起身,收拾碗筷。动作很慢,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我看着她把碗摞在一起,端着往灶棚走,单薄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那天晚上,表嫂很早就回屋了。我听见她插上门闩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老袁头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我对不起她爸。”
表嫂含泪的眼睛在眼前浮现:“有些债,还不清的。”
还有那些夜里的脚步声,那声破碎的呼唤:“婉……婉婷……”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旋转,碰撞,却拼不成完整的图案。我只知道,这个看似平静的小院,这个温婉持家的表嫂,都背负着我无法想象的重担。
深夜,我又听见了脚步声。
这次很轻,很慢,在院墙外停留的时间很短。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匆匆离开。
我握紧床头的棍子,听着脚步声消失在巷子深处。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冷冷地照着这座小院。桂花的香气浓得发苦,弥漫在空气里,让人喘不过气。
06
表哥又回来了。
这次回来得很突然,是周三下午。我正在学校上课,完全不知道。放学回家时,看见院门敞着,院里停着一辆自行车——运输队的公车,后座绑着帆布袋。
表哥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抽烟,脚边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头。他穿着那身深蓝色工装,但这次没穿外套,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汗衫。胳膊上的肌肉结实,青筋凸起。
“文乐回来了。”他看见我,咧嘴笑,但笑容很勉强。
“表哥,你不是说出车半个月吗?这才一个星期。”
“临时有事,回来一趟。”他把烟蒂扔地上踩灭,“明天一早就走。”
表嫂从灶棚里出来,端着两盘菜。她看见我,点点头:“洗手吃饭。”
晚饭的气氛很沉闷。表哥吃得很快,一言不发。表嫂小口小口地吃,偶尔给我夹菜。煤油灯的火苗跳动,墙上三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吃完饭,表哥说想出去走走。他看了表嫂一眼,表嫂没说话,低头收拾碗筷。表哥站起身,拍拍我的肩:“文乐,陪我。”
我们又站在院门外。这次表哥没抽烟,只是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天空。天黑透了,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文乐,”他忽然开口,“哥问你个事。”
“你说。”
“这些天……家里有啥特别的事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啥叫特别的事?”
“就是……”他斟酌着词句,“有没有什么人来?或者,婉婷有没有出门特别勤?”
我想起老袁头,想起那些脚步声,想起表嫂含泪的眼睛。但最后我只是摇头:“没有。表嫂每天都待在家里,做家务,缝补衣裳。”
表哥盯着我,眼神锐利:“真的?”
“真的。”
他看了我很久,像是在判断我有没有说谎。最后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那就好。文乐,你是自家人,哥信你。”
我们回院时,表嫂已经洗好碗,正在堂屋擦桌子。表哥走过去,站在她身后。表嫂没回头,继续擦桌子,动作很慢,很仔细。
“婉婷。”表哥开口,声音很低。
表嫂的手停了停,又继续擦。
“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说……”表哥顿了顿,“运输队可能要派人去南方学习,三个月。我想报名。”
表嫂转过身,看着他:“去多久?”
“三个月,也可能更长。”
堂屋里静下来。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火车汽笛声。
“去吧。”表嫂说,声音很平静,“这是好事。”
表哥盯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表嫂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表嫂转身继续擦桌子,“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来的。”
表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表嫂擦完桌子,把抹布洗干净晾起来。她做这一切时动作很稳,但我知道,她的心里一定不像表面这么平静。
“文乐,早点睡。”她对我说,然后端起煤油灯,回自己屋了。
两扇门再次关上。我站在黑暗的堂屋里,忽然觉得这座小院像个囚笼,困住了三个人。
夜里下起了雨。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后来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怎么也睡不着。
那些碎片又在脑子里旋转。表哥试探的询问,表嫂平静的回应,老袁头嘶哑的忏悔。还有表哥说的“去南方学习三个月”——他真的要离开这么久吗?
雨声中,我忽然听见了别的声音。
是脚步声。但和以往不同,这次的脚步声很急,很快,踩着积水啪嗒啪嗒地跑过来。
我猛地坐起身,抓起床头的棍子。
脚步声停在院墙外。接着是剧烈的喘息声,还有……呜咽声?
那声音很怪,像是哭,又像是笑,压抑而破碎。在哗啦啦的雨声中,这声音格外瘆人。
我赤脚下床,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外面的世界扭曲变形。我隐约看见墙外有个黑影,佝偻着,颤抖着。
是老袁头吗?他在哭什么?
就在这时,我听见表嫂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很轻,但在寂静的雨夜里清晰可辨。接着,表嫂屋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投在堂屋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她要干什么?
我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门缓缓打开,表嫂走了出来。她穿着睡觉时的白色汗衫和长裤,头发散着,手里没拿灯。
她站在堂屋中间,侧耳倾听。墙外的呜咽声还在继续,时断时续。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她朝着后院走去。
堂屋通往后院有扇小门,平时很少开。表嫂轻轻拉开门闩,推开门。风雨瞬间灌进来,吹得她头发飞舞,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
她走进雨里,没打伞,没披衣服,就那样赤脚踩在湿漉漉的砖地上。
她要去找那个声音?
我脑子轰的一声。表哥的话在耳边炸开:“帮我多留神家里。”表嫂含泪的眼睛在眼前浮现:“有些债,还不清的。”
我握紧棍子,推开房门,跟了出去。
07
雨下得真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生疼。我赤脚踩进院里的积水,冰凉刺骨。表嫂已经走到后院中间,白色的身影在雨幕里若隐若现。
后院比前院小,墙也矮些。墙外就是巷子,此刻黑黢黢的,只有雨水反射着远处微弱的光。
呜咽声就是从墙外传来的。
表嫂走到墙边,停下脚步。她仰起头,看着墙头,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袁叔。”她开口,声音不大,但穿透雨幕,“是你吗?”
墙外的声音停了。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还有风吹过巷子的呜咽。
“袁叔,”表嫂又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回去吧。别来了。求你了。”
墙外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苍老,疲惫。接着是脚步声,踉踉跄跄的,踩着积水,渐渐远去。
表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雨水浇透了她全身,白色汗衫变成半透明,紧贴在身上。她抱着胳膊,肩膀微微颤抖。
我站在堂屋后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棍子还在手里,湿漉漉的,滑得几乎握不住。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另一个黑影。
不是墙外,是在表嫂房间的后窗外面。那扇窗对着后院,此刻屋里亮着灯,窗帘没拉严,透出一线光。就在那一线光里,紧贴着玻璃,有一个黑影。
一个高大的人形黑影,正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屋里窥探。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是那个夜夜徘徊的人?是他在窥探表嫂的房间?
表嫂还站在院中间,背对着窗户,完全没察觉。她依然仰着头,看着墙头,像是还在等什么回应。
黑影动了一下,脸更贴近玻璃。他在看什么?看屋里的陈设?看表嫂的床铺?还是……
我来不及想,也来不及喊。身体先于脑子行动——我攥紧棍子,赤脚冲进雨里,冰凉的雨水瞬间浇透单衣。我冲过表嫂身边,她惊愕地转头看我,但我顾不上解释。
黑影离窗户那么近,近得我能看见他弓着的背,看见他贴在玻璃上的侧脸轮廓。
我来不及想后果,来不及想这一棍子下去会怎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保护表嫂,保护这个收留我、给我做饭、为我缝补衣裳的女人。
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黑影的后脑抡了过去!
08
棍子击中肉体的闷响。
和一声压抑的痛吼同时炸开。
黑影扑倒在地,脸朝下砸进积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棍子从我手里震飞,落在不远处的砖地上,滚了两圈停住。
表嫂的尖叫划破雨夜。
她冲过来,扑到黑影身边,手忙脚乱地想把他翻过来。我也冲过去,两人合力把那个沉重的身体翻转过来。
手电筒。
谁的手电筒亮了?是我从屋里带出来的吗?不记得了。
惨白的光圈落在黑影脸上。
雨水冲刷着他额角的血,血水混着泥水流进眼睛、嘴巴。那张脸因痛苦而扭曲,眉毛紧皱,牙齿紧咬,但轮廓依然清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