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红色倒计时跳到00:59。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脸在荧光映照下惨白如纸。
赵伟手里的香槟杯“啪”地碎在地上,金黄色的液体溅上他锃亮的皮鞋。
谢高峻站在投影仪前,双手插在旧夹克口袋里,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微笑。
他抬手指了指屏幕上不断减少的数字。
“赵总,你刚才说,我的劳动只值八十块。”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现在系统告诉我,它觉得自己连八十块都不值。”
林泰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叫。
赵伟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倒计时跳到00:47。
01
深夜两点十七分,手机第三次震动。
谢高峻从折叠床上坐起来,按亮屏幕。陌生号码,区号是北京的。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挂断,把手机塞到枕头下。
出租屋只有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简易衣柜就占满了。桌上三台显示器还亮着,代码行在黑色背景上缓缓滚动。墙角堆着七八个泡面桶,最上面那个还剩半碗汤。
手机又开始震。
这次他接了,没说话。
“谢高峻先生吗?”对面是个年轻女声,语气急促,“我是智创未来科技公司的程梓萱。我们公司的智慧云脑系统出现严重故障,首席架构师推荐您——”
“打错了。”
他刚要挂,那边急急地说:“萧青山老先生给的联系方式!”
手指停在挂断键上方。
窗外传来货车驶过的轰鸣声,远处高架桥上的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在墙上切出一道苍白的光带。谢高峻握着手机,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系统现在什么状态?”他终于开口。
程梓萱像是松了口气,语速更快了:“核心数据库读写异常,负载均衡完全失效,边缘节点正在批量离线。如果三小时内无法恢复,所有客户数据会进入永久加密状态,我们的工程师……”
“你们工程师解决不了。”
这不是疑问句。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是的。”程梓萱的声音低下去,“六个人的团队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越修问题越多。谢先生,萧老说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救这个系统,那就是您。”
谢高峻掀开薄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他走到桌边,在一堆书里翻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防人之心不可无。青山。”
字迹苍劲,墨水有些褪色了。
这笔记本是四年前萧青山送给他的,那时他刚大学毕业,在行业论坛上驳倒了这位泰斗的一个理论。
没想到老人不但没生气,反而约他喝了三个下午的茶。
“你的天赋是我三十年未见。”萧青山当时这么说,“但这个世界不只看天赋。”
手机里传来程梓萱小心翼翼的声音:“谢先生?”
“地址发给我。”谢高峻说,“另外,我要知道故障发生的具体时间、触发条件和你们已经尝试过的所有操作记录。”
“已经在您邮箱了!我们派车去接您——”
“不用。”
他挂了电话,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
穿衣时瞥见桌上相框,里面是母亲的照片。
她穿着碎花衬衫,站在老家的槐树下笑。
照片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她头发还没白这么多。
谢高峻把相框轻轻放倒,开始收拾工具包。
02
智创未来总部大楼在朝阳区,三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在深夜里依旧通明。谢高峻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那些亮着的窗户像一只只失眠的眼睛。
保安拦住了他。这个穿着旧夹克、背着黑色双肩包的年轻人,看起来更像送外卖的。
“我找技术部。”谢高峻说。
保安正要盘问,电梯门开了。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年轻女人跑出来,马尾辫有些凌乱,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
“谢先生?”她快步走过来,胸口的工作牌晃动着:程梓萱,技术部助理。
保安让开了。程梓萱刷了卡,带他走进专用电梯。电梯上升时,她一直在搓手,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些毛糙。
“系统是昨晚八点开始异常的。”她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起初只是响应延迟,到十一点半,三个主数据库同时锁死。我们尝试回滚到昨天中午的备份,但备份文件……也被污染了。”
“污染?”
“数据校验全部失败。”程梓萱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就像有人提前在备份里也埋了雷。”
电梯停在二十八层。门开时,热浪和嘈杂声涌了进来。
技术大厅有两百多平米,此刻挤满了人。白板上写满潦草的公式和架构图,地上散落着咖啡杯和打印纸。六七个工程师围在中央控制台前,有人扯着头发,有人对着屏幕骂脏话。
“让开。”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围在控制台前的人转过头,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走过来。
“你谁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皱眉。
谢高峻没回答,直接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三块曲面屏上,监控数据全是红色。他敲了几下键盘,调出系统日志,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
程梓萱挤过来介绍:“这是王工,我们的技术总监。王工,这是谢高峻先生,萧老推荐——”
“萧青山?”王工愣了愣,重新打量谢高峻,“他老人家怎么说的?”
“他说这系统没救了。”谢高峻头也不抬。
大厅里瞬间安静。几秒后,有人嗤笑一声:“那你还来干什么?”
谢高峻终于转过椅子,目光扫过在场的人。他的眼睛很平静,像深秋的湖水。
“萧老说没救,意思是按常规方法没救。”他说,“但系统还有呼吸,只是需要换个思路。”
他转回去,开始敲命令。屏幕上跳出一串串字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王工凑近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你在访问底层内核?这需要三重授权——”
“已经拿到了。”谢高峻打断他,“你们总裁给的。”
话音未落,大厅另一侧的门开了。两个男人走进来,前面的约莫五十岁,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后面的年轻些,肚子已经发福,脸上挂着那种习惯性的微笑。
“林总,赵总。”王工连忙迎上去。
林泰——智创未来的总裁——径直走向控制台。他的目光落在谢高峻身上,审视了几秒钟。
“萧老的徒弟?”
“不是徒弟。”谢高峻还在敲键盘,“他请我喝过茶。”
林泰笑了,笑声干涩:“那就好。小谢,情况程助理应该跟你说了。智慧云脑是我们公司的命脉,服务着十七家银行、三十四个政府部门和超过两千万个人用户。如果系统崩溃,直接损失保守估计八个亿。”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谢高峻的反应。年轻人只是盯着屏幕,侧脸在荧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更重要的是信誉损失。我们的客户会把数据迁移到竞争对手那里,公司可能三年都缓不过来。到时候,裁掉的不只是技术部,整个公司上千号人都得另谋生路。”
谢高峻敲下回车键。屏幕上,一个红色的警报终于变成绿色。
“逻辑炸弹找到了。”他说,“埋在分布式锁管理模块里,触发条件是系统连续运行满三百天后的第一次全量备份。”
王工倒吸一口凉气:“那就是……今天?”
“昨晚八点整触发的。”谢高峻调出一段代码,“设计得很精巧,连环引爆。你们越修复,它激活的陷阱越多。”
赵伟——那个发福的副总裁——走上前来,拍拍谢高峻的肩膀:“英雄出少年啊!小谢,你看多久能完全修复?”
谢高峻不动声色地挪开肩膀,继续操作。
“彻底修复需要重写七个核心模块,重新部署加密链路,还要清理所有被污染的数据节点。”他停下手,转过身看着林泰,“给我三十六个小时,八万块钱。”
大厅里又安静了。
赵伟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八万?小谢,这个价格……”
“系统价值八个亿。”谢高峻说,“我救它,收千分之一的报酬,过分吗?”
林泰抬手制止了赵伟。他从西装内袋掏出支票本,刷刷写下数字,撕下来递给谢高峻。
“这是四万定金。修复完成后,再付另一半。”他的眼睛盯着谢高峻,“但我有个条件——修复期间,你不能离开公司。所有操作必须在我们监控下进行。”
谢高峻接过支票,对折,塞进夹克内袋。
“可以。”他说,“但我需要完整的系统设计文档,还有最近三个月的所有变更记录。”
“马上准备。”林泰转向程梓萱,“小程,你配合谢工。他要什么就给什么。”
程梓萱连忙点头。谢高峻已经转回去面对屏幕,手指重新放在键盘上。大厅里的工程师们围拢过来,看他如何拆解那些他们束手无策的陷阱。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03
程梓萱抱着一摞打印好的文档回来时,已经是早上六点。
技术大厅里只剩下谢高峻一个人。
他坐在三块屏幕前,左手边放着半杯凉掉的咖啡,右手边的烟灰缸里积了四五个烟头。
晨光从东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谢先生,这是您要的变更记录。”她把文档放在桌角,声音放得很轻,“还有……食堂七点开门,我可以去给您买早餐。”
谢高峻没抬头,但说了声“谢谢”。他正在追踪一段异常日志,眉头微微皱着。
程梓萱没有马上离开。
她站在那儿,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的样子,让她想起钢琴家。
但钢琴家演奏的是音乐,他演奏的是某种更深邃、更危险的东西。
“您真的能修好它吗?”她突然问。
谢高峻停下手,转过椅子看她。程梓萱立刻后悔了——这话说得太不专业。
“我的意思是……”她试图补救,“王工他们都很厉害,可面对这个故障……”
“他们太熟悉这个系统了。”谢高峻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熟悉到看不见盲区。设计这个逻辑炸弹的人很了解你们的团队,知道他们会按什么顺序排查,会在哪里止步。”
他重新面向屏幕,调出一个复杂的拓扑图。
“你看这里。缓存同步模块有个冗余校验,正常情况下三年都不会触发一次。但炸弹修改了参数,让它每小时跑一遍。你们团队的第一反应是‘这个模块不可能出问题’,于是绕过了它。”
程梓萱凑近看,确实看到日志里王工的标注:“已验证,非故障点”。
“可实际上,炸弹的核心触发链就藏在这个模块里。”谢高峻敲了几下,调出另一段代码,“它用冗余校验做掩护,在底层埋了个计时器。计时器归零时,所有备份通道会同时关闭。”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讲解一道数学题。但程梓萱感到后背发凉——如果连王工这样的老手都会被误导,那设计者该有多可怕?
“谢先生,您觉得……这是内部人干的吗?”
谢高峻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杯冷咖啡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系统最后一次大规模升级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程梓萱翻动手里的记录,“为了承接市政的智慧交通项目,我们重构了数据总线架构。当时外包了两个团队,还从竞争对手那里挖来一个架构师。”
“那个架构师现在还在公司吗?”
程梓萱沉默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文档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李工他……升级完成后第二周就辞职了。说是家里老人生病,要回老家照顾。”她抬起头,眼神复杂,“但离职手续办得特别快,人力资源部那天效率高得反常。”
谢高峻点点头,好像早料到这个答案。他又点了支烟,烟雾在晨光里缓缓上升。
“程助理,”他突然问,“公司以前有过类似的情况吗?请外部专家救急,事后在报酬上做文章。”
程梓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不太清楚。”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清楚。”
她咬住下唇。大厅里很安静,能听见服务器机组低沉的嗡鸣。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声,但没有人来这一层。
“去年。”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个安全团队帮我们堵了一个漏洞。那个漏洞如果被利用,客户数据会全部泄露。他们开价二十万,林总答应了。”
她停顿,深吸一口气。
“修复完成后,赵总说合同里有个条款——如果修复过程中使用了公司提供的测试环境,要扣除设备使用费。最后……最后只给了他们两万。”
谢高峻弹了弹烟灰,没说话。
“还有前年,一个数据库专家。”程梓萱越说越快,像要趁勇气消失前把话说完,“他修复了我们的分布式事务故障,谈好十五万。庆功宴上赵总敬酒,说公司今年效益不好,能不能‘共渡难关’。专家不同意,第二天就收到律师函,说他在修复时‘不当访问’了敏感数据……”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谢高峻把烟按灭,站起身。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开始拥堵的早高峰。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朝着各自的方向流淌。
“谢谢。”他说。
程梓萱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自己背叛了什么,又好像终于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谢先生,您还要继续吗?”她问,“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定金您已经拿到了,就说修不了——”
“那你们公司就真完了。”谢高峻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两千万用户的数据,十七家银行的交易系统,三十四个政府的办事平台。它们不应该成为某些人贪婪的牺牲品。”
他走回控制台,重新坐下,手指放在键盘上。
“帮我再做件事。”他说,“查一下三个月前那次升级的所有审批流程,重点是权限变更记录。不要用公司内网,去档案馆调纸质文件。”
程梓萱愣了愣:“为什么?”
“因为如果有人在系统里埋炸弹,很可能也修改了电子日志。”谢高峻已经开始敲代码,“但纸质文件要三个部门联签,做手脚的难度大得多。”
他说话时眼睛没离开屏幕,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个小插曲。
程梓萱抱着空文件夹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穿着旧夹克的背影坐在巨大的屏幕前,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坚定。
她忽然想起萧青山老先生有一次来公司,看着智慧云脑的系统架构图说:“技术本身没有善恶,但驾驭技术的人有。”
04
机房温度常年保持在二十二度,但谢高峻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找到了七个逻辑陷阱中的五个。
每个陷阱都像俄罗斯套娃,拆开一层,里面还有一层。
设计者不仅懂技术,更懂人心——知道修复者会在哪个环节放松警惕,然后在那个环节埋下真正的杀招。
第五个陷阱解除时,系统负载从百分之九十七降到了六十三。监控大厅里传来欢呼声,但谢高峻脸上没有任何轻松的表情。
他盯着最后两个未解除的警报,手指悬在键盘上。
不对劲。
太顺利了。
这种级别的逻辑炸弹,通常会有个终极保护机制——当检测到多个陷阱被拆除时,会触发某种毁灭性操作。就像地雷阵里总有一颗绊发雷,专炸排雷工兵。
但系统日志很干净,所有指标都在好转。
太干净了。
谢高峻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脑海里浮现出萧青山的声音,那是四年前的一个下午,在老茶馆的竹帘后面:“高峻,你最大的优点是专注,最大的缺点也是专注。专注到看不见专注之外的东西。”
他睁开眼,做了个决定——不按顺序来了。
通常排查故障都是从外向内,从现象到根源。但现在,他要直接捅心脏。
屏幕上打开一个新的终端窗口,他输入一串极长的命令。
这是系统最深层的诊断接口,需要总裁、技术总监和安保主管的三重动态密码才能访问。
林泰在支票背面写了密码,但嘱咐过:“除非万不得已,不要用这个权限。它会触发安全审计,董事会那边会有记录。”
黑色的光标闪烁着,等待输入。
谢高峻输入第一组密码,屏幕跳出一个指纹验证框。他愣了下——没人说过需要生物验证。
机房的门滑开了。王工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盒饭。
“小谢,先吃点——”他看到屏幕,话卡在喉咙里,“你在干什么?”
“需要指纹验证。”谢高峻说,“林总的指纹。”
王工的脸色变了变。他放下盒饭,快步走过来,盯着那个验证框看了几秒。
“这个接口……我都没用过。”他喃喃道,“三层密码加总裁指纹,这权限高得离谱。”
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拨号。接通后说了几句,挂断时表情更凝重了。
“林总说他从没设置过指纹锁。这个验证框是后来加装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设计者不仅埋了炸弹,还在排爆通道上装了锁。你想拆弹?先证明你是合法拆弹的人。但唯一的钥匙在埋弹的人手里。
谢高峻靠在椅背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笑容的表情——不是开心的笑,而是某种“果然如此”的讥诮。
“王工,系统升级期间,谁有权限修改内核接口?”
“我、李工——就是后来离职的那个,还有……”王工顿了顿,“还有赵总。他是项目总负责,有超级管理员权限。”
机房的通风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谢高峻看着屏幕上那个指纹验证框,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合上了。
三个月前的大升级。辞职的李工。被修改的日志。还有这个多出来的、连总裁本人都不知道的指纹锁。
“赵总现在在哪?”他问。
“应该在他办公室。晚上董事会要听进展汇报,他在准备材料。”
谢高峻站起身。坐得太久,腿有些麻。他扶着控制台缓了缓,然后朝机房外走去。
“你去哪?”王工问。
“找赵总借个指纹。”
“他不会给的!这个验证明显有问题,他要是参与了——”
“所以我才要当面问他。”谢高峻拉开门,“王工,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回来,你就打这个电话。”
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写下一串号码。王工接过纸条,看到名字时眼睛瞪大了。
“萧老?你确定要惊动他老人家?”
“如果赵伟真的有问题,能压住他的只有比林总更上面的人。”谢高峻说完,走进了走廊。
走廊很长,天花板上的LED灯发出冷白的光。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侧的玻璃墙后面是一个个实验室,有些亮着灯,有些漆黑。
谢高峻走得不快,他在脑子里整理线索。
赵伟,四十五岁,智创未来联合创始人之一。管技术和运营,是实际上的二把手。公司内部风评两极——有人说他手腕强硬、作风务实,也有人说他吃相难看、任人唯亲。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动机。
如果系统崩溃,公司估值至少腰斩,赵伟手里的股份也会大幅缩水。他没有理由毁掉自己的摇钱树。
除非……
谢高峻在副总裁办公室门前停下。深红色的实木门,黄铜门牌擦得锃亮。他敲了三下。
“进。”
推开门时,赵伟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房间。他转过身,看见谢高峻,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等下打给你”,然后挂断。
“小谢啊,听说进展不错?”赵伟笑着走过来,拍拍他的胳膊,“辛苦辛苦!我就说萧老推荐的人肯定行!”
他的笑容很热情,但眼睛没有笑。那是双精明的眼睛,像老鹰在打量猎物。
“赵总,我需要您的指纹。”谢高峻开门见山。
赵伟的笑容僵了一瞬:“指纹?做什么用?”
“系统内核接口有个指纹验证,权限记录显示是您三个月前添加的。”谢高峻盯着他,“现在修复需要访问那个接口。”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赵伟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从雪茄盒里拿出一支,慢条斯理地剪开。
“小谢啊,你可能不太清楚公司的安全规范。”他点上雪茄,吸了一口,“那个接口涉及最高商业机密,别说你,就连王工都没权限访问。我看你还是按常规路径修复,不要走捷径。”
“常规路径修复不了。”谢高峻说,“最后两个逻辑陷阱嵌套在内核层,不通过那个接口,连看都看不到。”
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腾。赵伟靠在真皮椅背上,眯着眼看他。
“年轻人,我欣赏你的技术,但不太喜欢你的态度。”他的声音冷了一些,“公司请你来是解决问题的,不是制造新问题的。那个接口我说不能动,就不能动。”
谢高峻点点头,好像接受了这个说法。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放在门把上时,回头说了一句话:“赵总,您知道系统完全崩溃的后果吗?”
赵伟弹烟灰的动作停住了。
“八亿的直接损失,公司信誉破产,股价崩盘。但这些还不是最糟的。”谢高峻的声音很平静,“最糟的是,当调查组进驻,他们会发现系统里埋了逻辑炸弹。他们会追查谁有权限埋这颗炸弹,谁会从系统崩溃中获利,谁在修复过程中设置障碍——”
“你什么意思?”赵伟站了起来,脸沉了下去。
“我的意思是,”谢高峻拉开门,“如果系统真的毁了,埋炸弹的人绝对不会只是丢工作那么简单。金融系统关键基础设施遭到人为破坏,这个罪名,够在监狱里待多少年来着?”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办公室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05
走廊里的应急灯突然亮了,发出幽幽的绿光。
谢高峻停下脚步。正常照明还在,应急灯不该启动。他抬头看天花板上的烟雾探测器,红色指示灯规律闪烁——正常。
但心底那根弦绷紧了。
他加快脚步往回走。机房门需要刷卡加密码,他刚把卡贴上去,里面传来王工急促的声音:“小谢?是你吗?”
“是我。”
门滑开一道缝,王工把他拉进去,立刻锁门。老工程师脸色发白,指着中央控制台:“你看。”
三块屏幕中的两块已经黑了。剩下那块显示着系统拓扑图,代表核心节点的三十七个光点,此刻有十九个变成了红色,而且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你离开后七分钟,系统开始自动卸载加密模块。”王工的声音在抖,“我试了所有权限,全部被拒绝。就像……就像系统有了自主意识,在执行某个预设的毁灭程序。”
谢高峻冲到控制台前。他的账户还在登录状态,但每个命令都返回“权限不足”。他切到底层监控,看到更可怕的一幕——
数据正被批量写入随机数。
这不是简单的删除,而是用垃圾数据覆盖原始数据。就像用油漆涂掉名画,用水泥填平故宫。一旦完成,就算上帝来了也恢复不了。
“还有多少时间?”他问。
“照这个速度,最多四十分钟,所有客户数据都会变成乱码。”王工抹了把脸,“小谢,我们得通知林总,通知董事会,通知——”
“通知了他们又能怎样?”谢高峻打断他,“现在全公司没有一个活人的权限够停止这个进程。除非……”
他盯着屏幕上最后一个还没变红的节点。
那是系统的安全审计模块,独立于主架构运行,理论上不受任何操作影响。
但设计者显然考虑到了这一点——审计模块的连接带宽被限制在每秒1KB,根本来不及备份数据。
等等。
审计模块。
谢高峻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快速翻到三个月前那次的架构变更记录。
手指在一行行描述上移动,最后停在某个不起眼的条目:“7月22日,审计模块升级,新增实时镜像功能,镜像存储于……离线阵列?”
他抬起头:“王工,审计数据是实时镜像到离线阵列的,对吧?”
“对,但那是审计日志,不包括用户数据——”
“包括。”谢高峻指着那行说明文字的小字注释,“‘为满足金融监管要求,审计范围扩展至关键数据变更轨迹’。也就是说,每个数据的修改记录都会实时镜像。”
王工的眼睛瞪大了:“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从审计日志里反向还原数据?”
“如果镜像没被污染的话。”谢高峻已经在敲键盘,“但需要完整的审计链,少一个环节都不行。而且速度很慢,四十分钟绝对不够。”
屏幕上跳出审计模块的访问界面。谢高峻输入密码时,手指顿了顿。
这个模块的密码,是萧青山四年前告诉他的。那时老人笑着说:“给你留个后门。万一哪天你遇到我设计的系统出了事,至少有个地方能看看。”
当时他以为只是玩笑。
密码通过。审计界面展开,左侧是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右侧是数据变更记录。谢高峻快速滚动,找到了今天凌晨的条目——
“00:47:33,用户数据区加密模块被移除(操作者:未知)”
“00:47:41,数据覆写进程启动(操作者:未知)”
未知。系统识别不出操作者身份。
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操作终端物理地址:28F-机房A-控制台3”
就是谢高峻现在坐的位置。
他的后背渗出冷汗。设计者不仅预判了修复者的行动,还准备好了嫁祸方案。如果系统真的崩溃,调查组会发现所有毁灭性操作都来自他这台终端。
到时候,他不仅是救不了系统的失败者,还是毁灭系统的罪人。
“小谢?”王工看出他脸色不对。
谢高峻没说话。他盯着屏幕上不断减少的时间——覆写进程已完成37%,正在加速。按照这个曲线,根本不需要四十分钟,二十五分钟就会结束。
然后呢?
然后智创未来会破产。两千万用户会失去数据。银行交易会混乱。政府系统会瘫痪。
而他会成为头号嫌犯。
机房的门突然被敲响,敲得很急。赵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王工!开门!董事会要听实时汇报!”
王工看向谢高峻。年轻人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空,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小谢,我们……”
“开门。”谢高峻说。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王工心里发毛。
06
门开了,涌进来六七个人。
除了赵伟和林泰,还有三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董事会的成员。程梓萱跟在最后,抱着一个平板电脑,脸色苍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中央大屏幕上。那里正显示着数据覆写进度:41%,而且数字还在跳动。
“这是怎么回事?”一个秃顶的董事厉声问,“王工,你不是说系统在恢复吗?”
王工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赵伟快步走到控制台前,看了一眼屏幕,转身指着谢高峻:“林总,各位董事,我早就说过不能完全相信外人!现在系统不但没修复,反而在加速毁灭!我要求立刻控制这个人,并报警!”
林泰没说话。他盯着谢高峻,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但深处还有一丝疑虑。
谢高峻慢慢转过身。他脸上没有恐慌,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什么表情。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这群衣冠楚楚的人,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小谢,”林泰终于开口,“解释一下。”
“没什么好解释的。”谢高峻说,“系统里有自毁程序,检测到修复尝试就会激活。现在它在执行最终指令:抹掉所有数据。”
“那你就让它抹掉?”赵伟提高了音量,“公司付你八万块钱,是让你来搞破坏的吗?”
谢高峻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就像深夜的湖面掠过一丝微风,涟漪轻得几乎不存在。
“赵总,您刚才说八万块?”他问。
赵伟愣了下:“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你想赖账?”
“不。”谢高峻摇摇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数字。”
他转回控制台,敲了几下键盘。
大屏幕上的画面变了,从覆写进度条切换到一个文档扫描件——正是那份临时劳务合同。
光标移动到报酬金额那一栏,那里原本手写的“80000元”,被人用笔划掉,在旁边改成了“80元”。
改动的笔迹和赵伟签字的那支钢笔一模一样。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三个董事凑近屏幕看,脸色都变了。林泰缓缓转头,看向赵伟。
“老赵,这是什么意思?”
赵伟的脸涨红了,但很快又恢复镇定:“林总,您听我解释。昨天签合同的时候太仓促,我后来仔细想想,小谢虽然是萧老推荐的,但毕竟年轻,没有成功案例。八万块对于一次临时维修来说,确实高了。所以我和法务部沟通后,做了合理调整。”
“合理调整?”一个董事皱眉,“从八万到八十,这是调整还是羞辱?”
“张董,您不了解情况。”赵伟的语速很快,“这种紧急维修,市场价格也就每小时两三百。我按最高标准三百算,小谢工作三十小时,九千块。但他用了公司的设备、公司的数据、公司的电力,这些成本扣下来,八十块已经是很照顾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真的在为公司精打细算。
谢高峻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赵总,您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系统还没修好。”谢高峻说,“按照合同,报酬是‘修复完成后支付’。现在系统正在自毁,修复失败了。所以您连那八十块都不用付。”
赵伟的表情僵在脸上。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
谢高峻又敲了下键盘。大屏幕再次切换,这次显示的是系统实时状态图。所有节点都是红色,除了最中央的一个——那个代表核心逻辑引擎的节点,还是绿色。
下面有一行小字:“最终确认等待中。倒计时:01:00”
数字开始跳动:00:59,00:58……
“这是什么?”林泰问。
“自毁程序的最后一步。”谢高峻站起身,走到屏幕前。他穿着旧夹克的身影,在巨大的投影前显得单薄,却又莫名地有力量。
“设计者很谨慎。他不相信自动程序能完成所有事,所以在最终阶段留了一个手动确认。就像核弹发射需要两把钥匙,缺一不可。”
他转过身,看着赵伟,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淡淡的微笑。
“现在系统在等那把钥匙。如果一分钟后还没收到确认指令,它会判定‘任务失败’,然后启动真正的毁灭模式——不是简单的数据覆写,而是物理级破坏。所有硬盘的固件会被刷入不可逆的错误代码,服务器主板会过载烧毁。到时候,这价值八个亿的系统,就真的成了一堆废铁。”
赵伟的额头开始冒汗。但他还在强撑:“你……你吓唬谁呢?这种技术根本不存在!”
“存在。”说话的是王工。
老工程师声音沙哑,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三年前美国黑帽大会上有人演示过,通过电源管理芯片超频,配合特定电流脉冲,确实能在三十秒内永久性损坏硬件。但那是理论,从没听说有人真的实现……”
“现在你听说了。”谢高峻说。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那个不断减少的数字,像看着自己的生命在流逝。
林泰第一个反应过来:“小谢,你能停止它,对不对?条件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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