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香樟树又抽出了新叶,阳光透过叶隙落在教案本上,斑驳得像极了高中教室后排的光影。课代表刚收走作业,转身时带起的风拂过桌角,一张泛黄的信纸从教案夹里滑落,边角已经蜷曲,上面的字迹清秀挺拔,末尾署着“康雪芹”三个字。
我蹲下身拾起,指尖触到纸面的粗糙质感,记忆突然被拽回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高二那年,我对文字的痴迷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课本空白处写满诗句,晚自习偷偷在草稿纸上写短篇小说,就连课间十分钟,也会抱着诗集在走廊尽头的梧桐树下读得入神。班主任见我实在执着,特许我成立校园文学社,还给起了个响亮的名字——飞鹰文学社。消息一出,班里几个同样爱写作的同学立刻响应,我们在教学楼顶楼的杂物间清理出一块地方,摆上两张旧课桌,就算有了“根据地”。
最初的日子简单又热烈。我们每周三放学后聚在杂物间,分享各自的新作,为一个比喻争论不休,也为某段描写击节赞叹。后来有人提议:“不如我们投稿试试?”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我们翻出报刊亭买来的文学杂志,抄下编辑部地址,把修改了无数遍的稿件小心翼翼地装进信封,贴上邮票,郑重地投进校门口的绿色邮筒。
起初全是石沉大海的失落,偶尔收到退稿信,打印体的“感谢来稿,恕难采用”几个字,能让我们低落好几天。但没人想过放弃,退稿信堆了厚厚一摞,我们就从中挑出编辑标注的修改意见,逐字逐句打磨作品。转机出现在那个深秋,当地日报的副刊刊登了我们社里一位女生的散文,紧接着,我的短篇小说也在一家地方报纸的副刊发表。当样刊寄到学校时,整个文学社都沸腾了,我们把报纸贴在教室的公告栏里,引来不少同学围观,连班主任都笑着说:“你们这群小雏鹰,还真飞起来了。”
成就感推着我往前走,我突然想把飞鹰文学社的故事写下来。那些在杂物间的深夜、走廊里的讨论、邮筒前的期待,还有少年人对文学最纯粹的热爱,都值得被记录。我花了三个周末,写成一篇三千字的通讯,标题定为《雄鹰,从这里起飞——飞鹰文学社的逐梦之路》,投给了省城的《青年报》。
寄出稿件后,我并没抱太大希望,毕竟这只是一篇记录校园生活的通讯。直到一个月后,语文老师拿着一份报纸走进教室,指着副刊版面对我说:“你的文章登出来了。”我愣在座位上,接过报纸时手指都在发抖,那熟悉的标题和文字,印在铅字上,比任何奖状都让我激动。
文章登出后的第三个星期,学校传达室的大爷递给我一摞信封,全是寄给飞鹰文学社的。拆开一看,全是来自各地的文学爱好者的来信,有初中生,有退休教师,还有务工人员,他们在信里表达对文学的热爱,询问文学社的情况,字里行间满是真诚。我一封封仔细读着,直到看到康雪芹的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牛皮纸,上面的字迹娟秀,带着点刚劲,邮票上印着南部山区的风景。信里说,她是南部山区一所中学的高二学生,偶然在报纸上看到我的文章,被我们对文学的执着打动。她说自己也喜欢写作,放学回家后,总爱坐在山脚下的石头上,写山间的雾、枝头的鸟、田埂上的野花,可身边没有志同道合的人,她的文字只能藏在笔记本里。“看到你们的故事,我好像找到了同伴,”信的末尾写道,“如果可以,希望能和你交流写作,也想听听山外的故事。”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她的习作,是一首描写山雾的诗,语言质朴却灵动,像山涧的泉水,清冽又有力量。我立刻给她回信,跟她讲飞鹰文学社的日常,讲我们投稿时的忐忑与喜悦,也分享我最近读到的好书。我还寄去了几本我们社团油印的刊物,在信里鼓励她:“你的文字里有山的灵气,一定要坚持写下去。”
从此,我们的书信往来成了固定的约定。每周我都会去传达室查看有没有她的来信,她的信里总是充满了山野的气息:春天的映山红开了,她摘了几朵压在信里寄来;夏天的夜晚有萤火虫,她会写下萤火虫如何照亮她的书桌;秋天的板栗熟了,她帮着家人采摘,指尖被刺扎出小伤口,也会在信里当作趣事来讲;冬天的山上下了雪,她会描述雪后山林的寂静与洁白。她也会认真点评我的文章,指出我过于追求辞藻华丽的缺点,建议我多写真实的生活。
我给她讲城市的街道、学校的图书馆、电影院里的新电影,讲我对未来的憧憬——我想考上师范大学,成为一名语文老师,把对文学的热爱传递给更多学生。她在回信里说,她也想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家里的情况不允许她有太多奢望,她的父亲经营着一家小型水泥厂,供她读书已经不易。“如果以后不能继续读书,我就去父亲的厂里帮忙,”她写道,“但我不会放弃写作,文字会是我永远的朋友。”
高考结束后,我如愿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第一时间给康雪芹写信,分享我的喜悦。她很快回信,字里满是真诚的祝福,同时也告诉我,她高考失利,决定去父亲的水泥厂工作。“其实这样也挺好,能帮家里分担压力,”她在信里故作轻松,“厂里有间闲置的小屋,我收拾了一下,以后下班就能在那里写作了。”我给她寄去了大学的招生简章,劝她考虑复读,她却在回信里婉拒了:“我已经决定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坚持写作。”
大学的生活忙碌而新鲜,专业课、社团活动、兼职家教填满了我的时间。我依然会给康雪芹写信,但频率渐渐少了,从每周一封变成了每月一封。她的信里,内容也渐渐变了,不再有山野的趣事,更多的是厂里的日常:每天要搬运水泥,身上总是沾满灰尘;车间的噪音很大,下班后耳朵里还嗡嗡作响;父亲的水泥厂生意还不错,只是竞争越来越激烈。她很少再提写作,偶尔说起,也只是说“最近太忙,没怎么写”。
我毕业那年,成为了一名高中语文老师,回到了家乡的城市。我给她写了一封长信,跟她讲我的工作,讲我遇到的学生,希望能重新拾起我们的交流。她的回信却迟迟未到,直到三个月后,我才收到一封字迹潦草的信,她说厂里的事情越来越多,她很少有时间写信了,“你有了新的生活,我也在适应我的日子,我们都要好好的”。这封信之后,我们的联系渐渐断了。
后来,我结婚生子,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工作也越来越忙碌,偶尔想起康雪芹,想要联系她,却发现早已没有了她的地址和联系方式。我曾托人打听南部山区那家水泥厂的情况,有人说那家水泥厂规模不大,这些年环保要求越来越高,生意越来越难做,已经濒临倒闭。
指尖摩挲着那张泛黄的信纸,窗外的香樟树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流逝。我想起康雪芹信里的句子,想起她诗里的山雾与星光,想起我们曾经互相鼓励、彼此支撑的日子。如今,我的学生们也像当年的我一样,对未来充满憧憬,我会给他们讲飞鹰文学社的故事,讲我和一位山区女孩的书信往来,告诉他们,文字有着跨越距离、温暖人心的力量。
不知道康雪芹现在过得怎么样?她是否还在坚持写作?父亲的水泥厂倒闭后,她又去了哪里?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我的心头。或许,在某个平凡的午后,她也会想起当年那些书信,想起山外的我,想起我们曾经共同热爱的文字。
风又吹过窗台,信纸在手中轻轻颤动,仿佛一只想要飞向远方的纸鸢。而那些藏在信里的时光,那些山风与星光的约定,早已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温暖着我往后的每一个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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