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小燕子在大理隐居14年,以为瞒过了众人,直到尔康送来乾隆遗诏,才知永琪暗中监视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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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小燕子数着,这是第十四个年头了。

“额娘,我不想写字。”念琪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固执。他手里捏着毛笔,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

小燕子正低头绣一方帕子,闻言抬起头。八岁的念琪坐在书案后,眉头皱着,那张脸像极了永琪——尤其是那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可永琪的眼睛里总是沉着太多东西,念琪的眼睛却干干净净的,像大理雨季洗过的天空。

“不想写就歇会儿。”小燕子放下针线。

“真的?”念琪眼睛一亮,扔下笔就要往外跑。

“站住。”

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静姑姑端着茶盘进来,脸色沉得像要下雨。她把茶盘重重搁在桌上,茶盏碰出清脆的响声。

“小阿哥,这都半个时辰了,您才写了三行字。”静姑姑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这字歪歪扭扭,成什么体统?”

念琪躲到小燕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静姑姑,我想去放风筝。昨天阿牛说今天风好。”

“阿牛?”静姑姑的声音拔高了,“又是那个佃户家的孩子?小阿哥,老奴跟您说过多少次,您是金贵身子,不能跟那些野孩子混在一处。”

小燕子站起身,把念琪往身后护了护:“静姑姑,孩子想玩就让他玩会儿。”

“福晋!”静姑姑转过身,脸上的褶子都绷紧了,“您不能总这么惯着他。王爷像小阿哥这么大的时候,四书都能背下一半了。再过两年就是十岁,按规矩要开蒙进学。到时候若还这般……”

“我儿子怎么教养,我心里有数。”小燕子打断她。

静姑姑盯着小燕子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味道:“福晋,您心里有数?您知道京城里那些皇孙阿哥,如今都在学什么吗?您知道王爷为了小阿哥的前程,操了多少心吗?”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到小燕子面前。

信封是青灰色的,封口处压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印——那是永琪私印的花样。小燕子认得。

“王爷前日来的信。”静姑姑的声音平平板板,“特意嘱咐,要老奴好生督促小阿哥的功课。王爷说,明年开春,要派人来接小阿哥回京进学。”

小燕子没接那封信。她看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捅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十四年了。

第一年,她天天盼他的信。信来了,她要反复看好多遍,每一个字都要嚼碎了咽下去。信里说京城的风,说宫里的雪,说漱芳斋的石榴树又开花了。他说燕子,你好吗?大理的天气适应吗?

第二年,信来得少了。字句也短了。他说最近朝事忙,皇阿玛身子不大好。他说燕子,你要懂事。

第三年,第四年……信里的称呼从“燕子”变成了“福晋”。内容从嘘寒问暖,变成了规劝训导。他说福晋,念琪是皇孙,不可溺爱。他说福晋,你如今身份不同,要谨言慎行。

到第七年,小燕子不再看信了。让静姑姑念。念到一半,她就摆手说乏了。

第十二年,她连听都不想听了。

“信上说,”静姑姑见她不接,自顾自拆了信封,抽出信纸,“‘念琪年岁渐长,当以学业为重。闻其在乡野久居,恐染陋习。今特命尔严加管教,不得纵容。’”

静姑姑念完,抬起头看小燕子:“福晋,您听听,王爷这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念琪从小燕子身后钻出来,仰着脸:“静姑姑,我不回京城。我是大理人,我额娘说的。”

“胡闹!”静姑姑厉声道,“小阿哥,您身上流的是爱新觉罗氏的血!这话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怎样?”小燕子忽然开口。她声音不高,却把静姑姑的话堵了回去。

屋子里静了一瞬。

小燕子走到静姑姑面前,拿过那封信。她看也没看,两手一撕——哧啦一声,信纸从中间裂开。再一撕,变成四片。她继续撕,直到碎纸屑像雪片一样落在地上。

静姑姑的脸白了:“福晋!您这是……这是大不敬!”

“你回去写信告诉他。”小燕子盯着静姑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念琪是我儿子,我说了算。他想接我儿子走,除非我死了。”

**“你——”静姑姑气得手指发抖,“好,好!老奴这就去写信!把您今日的言行,一字不落禀报王爷!”**

她转身要走,小燕子叫住她。

“等等。”

静姑姑站住,背对着小燕子。

小燕子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抽走那几张碎纸片。“要告状,拿这个去告。”她把纸片塞回静姑姑手里,“告诉他,他写的每个字,我都撕了。往后他的信,不必送来了。”

静姑姑盯着手里的碎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最后她深深看了小燕子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愤怒,有不屑,还有一丝小燕子看不懂的东西。

她走了。步子迈得很重,踩得地板咚咚响。

等脚步声远了,念琪才小声问:“额娘,阿玛……真的会来接我走吗?”

小燕子蹲下身,摸着儿子的头。孩子的头发软软的,带着皂角的清香。

“不会。”她说,“额娘不会让任何人带你走。”

念琪点点头,却又问:“那阿玛为什么总想让我学那些?那些字好难写,那些书我也看不懂。”

小燕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她也想问为什么。当年离开京城时,永琪拉着她的手说,燕子,你去大理等我。等我处理好朝中的事,就去接你。我们一家三口,过寻常日子。

她等了十四年。等来的不是他,是一封封教她“守规矩”的信。

“你阿玛……”小燕子顿了顿,“他有他的难处。”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虚伪。

念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我能去找阿牛放风筝吗?”

小燕子笑了:“去吧。记得晚饭前回来。”

孩子欢呼一声,像只小鸟似的飞了出去。

小燕子站在门口,看着念琪跑远的背影。八岁的孩子,跑起来还有点踉跄,但背影已经能看出些挺拔的轮廓。

她想起永琪。永琪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跑过?在偌大的紫禁城里,从一个宫殿跑到另一个宫殿。只是他的身后,永远跟着太监嬷嬷,永远有人提醒他:五阿哥,慢些走,注意仪态。

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小燕子转身回屋,关上门。门合上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累了。

真的累了。

晚饭时,念琪没回来。

小燕子坐在饭桌前等。桌上的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天擦黑时,小卓子急匆匆跑进来。

“福晋,小阿哥……小阿哥跟人打架了!”

小燕子霍地站起来:“在哪儿?”

“村口河边!”

小燕子提着裙子就往外跑。小卓子在后面追:“福晋,您慢点!已经劝开了……”

她跑出院门,跑过田埂。晚风呼呼刮在脸上,带着稻谷的香味。跑到河边时,远远看见几个孩子围成一团。

念琪站在中间,脸上沾着泥,衣服也扯破了。他对面是个高半头的男孩,也一身狼狈。

“怎么回事?”小燕子冲过去,把念琪拉到身边。

旁边一个孩子抢着说:“阿牛说小阿哥的爹不要他了!说他是没爹的野孩子!”

小燕子的心猛地一缩。

念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盯着那个叫阿牛的孩子,声音很硬:“我有爹!我爹在京城!”

“在京城怎么不来看你?”阿牛梗着脖子,“我爹天天在家!”

孩子们哄笑起来。

小燕子看着念琪。孩子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小手攥成拳头,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念琪,我们回家。”她轻声说。

念琪不动。

“回家。”她又说了一遍。

念琪这才跟着她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冲那群孩子喊:“我爹会来接我的!他会来的!”

声音飘在暮色里,听着有点发虚。

回家的路上,母子俩都没说话。到家门口时,念琪忽然开口:“额娘,阿玛为什么从不来看我们?”

小燕子蹲下来,替他拍掉身上的土:“你阿玛很忙。”

“比皇上还忙吗?”

小燕子愣住了。

念琪接着说:“阿牛说,皇上都不见他爹那么忙。”

小燕子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摸了摸儿子的脸,脸上有伤,一道红痕。

“疼吗?”

念琪摇头,又问:“额娘,你是不是在骗我?”

夜色里,孩子的眼睛亮得吓人。

小燕子别开脸:“没有。额娘怎么会骗你。”

她把念琪领进屋,打水给他擦洗。热水浸湿布巾,拧干,敷在孩子脸上。念琪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

洗好了,换好衣服,小燕子哄他睡觉。念琪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她。

“额娘。”

“嗯?”

“如果阿玛真的来接我,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小燕子给他掖被角的手顿住了。

“睡吧。”她说。

念琪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额娘,你还没回答我。”

小燕子看着儿子。八岁的孩子,已经会问这样的问题了。

“会。”她说,“你在哪儿,额娘就在哪儿。”

念琪这才满意,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小燕子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熟睡的脸。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孩子脸上,柔柔的一层光。

她想起很多年前,永琪也这样坐在床边看她。那时她受了伤,躺在床上不能动。永琪守了她三天三夜,困了就趴在床边打个盹。她醒来看见他,他眼睛熬得通红,却笑着对她说,燕子,你吓死我了。

那时的笑容,是真的。

那时的担心,也是真的。

可后来呢?

后来他送她来大理。他说燕子,你暂且在这里住下。等朝中风波平息,我就来接你。

她问要多久。

他说很快。

这一等,就是十四年。

小燕子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远处有灯火,那是佃户家的窗户。他们一家人此刻应该围坐在一起,吃饭,说话,或许还会拌两句嘴。

寻常人家的日子。

她曾经以为,她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小燕子听出来,是小卓子。

“福晋。”小卓子在门外轻声唤。

“进来。”

小卓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您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喝点粥吧。”

小燕子接过碗,却不喝,只是捧着。

“静姑姑……”小卓子犹豫着开口,“静姑姑在写信。用的……是火漆封的那种。”

小燕子的手指收紧。粥碗有些烫,但她的手是冷的。

火漆密信。那是永琪留给静姑姑的,最紧要时才用。十四年来只用过两次——念琪出天花,边境闹匪患。

这是第三次。

为了告她的状。

“知道了。”小燕子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小卓子站着没走,欲言又止。

“还有事?”

“福晋,”小卓子低下头,“您别跟静姑姑硬着来。她……她到底是王爷的人。”

小燕子笑了:“这院子里,谁不是王爷的人?”

小卓子不说话了。

“你下去吧。”小燕子说。

小卓子行了礼,退出去。门关上,屋子里又只剩小燕子一个人。

她放下粥碗,走到梳妆台前。抽屉最里面有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沓信。永琪这些年寄来的信,她撕了一些,扔了一些,但还留着一些。

最早的那些。

她抽出一封。信纸已经泛黄了,墨迹也有些晕开。开头是“燕子卿卿”,结尾是“夫永琪手书”。

卿卿。

他曾经这样叫她。

小燕子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纸折好,放回盒子,锁上。

锁扣合拢的声音很轻,但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就像某种结束。

信使是第七天傍晚到的。

马蹄声很急,踏在青石板路上,嘚嘚的响。小燕子正在院子里教念琪认星星。春末的夜空,星星不多,但很亮。

“那颗最亮的,叫北斗。”小燕子指着天上,“看见了吗?七颗连起来,像把勺子。”

念琪仰着头,努力地看:“看见了!额娘,它为什么总在那个方向?”

“因为……”小燕子话没说完,马蹄声已经到了门口。

院门被拍响,很急。守门的婆子去开门,刚开一条缝,就被推开了。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闯进来,身上穿着驿丞的服色,手里举着一封信。

“福晋!京城六百里加急!”

他的声音很大,惊起了树上的鸟。

静姑姑从厢房冲出来,脸上还带着睡意。看见信使,她立刻上前:“给我。”

信使却一侧身,绕过她,直直跑到小燕子面前,单膝跪下:“福晋,王爷有令,此信需您亲启。”

静姑姑的脸色变了。

小燕子接过信。信封是明黄色的,封口处果然压着火漆——鲜红色,像血。她看了静姑姑一眼,静姑姑正死死盯着那封信,嘴唇抿成一条线。

“辛苦了。”小燕子对信使说,“下去歇着吧。”

信使行礼退下。院子里只剩下小燕子、念琪和静姑姑三个人。不,还有躲在廊下阴影里的小卓子。

小燕子撕开火漆。蜡块碎裂的声音很脆。她抽出信纸,展开。

信很短。字迹也不是永琪平日那种工整的馆阁体,反而有些潦草,笔画带着急意。

“燕子:皇阿玛南巡途中染疾,病势沉重,已回銮。太医束手,恐有不测。吾奉命监国,诸事缠身,不得离京。府中事,已嘱内务府代为料理。尔当安守本分,约束念琪,静候消息,切勿擅动。永琪字。”

小燕子看了两遍。

第一遍,她看见“皇阿玛染疾”、“病势沉重”。心猛地往下一沉。

第二遍,她看见“静候消息,切勿擅动”。心又冷下去。

静姑姑在一旁,等得不耐烦了:“福晋,王爷怎么说?是不是要小阿哥即刻回京?”

小燕子收起信,折好,放进袖子里。“王爷说,皇上病了,让我好生管教念琪,别的事不必操心。”

静姑姑愣住:“就……就这些?”

“就这些。”小燕子拉起念琪的手,“走,回屋睡觉。”

“可是……”静姑姑还想说什么。

小燕子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很静,静得让人发慌。“静姑姑还有事?”

静姑姑被那眼神慑住了,一时没说话。

小燕子牵着念琪进了屋。门关上,她把念琪安顿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念琪睁着眼睛看她:“额娘,是皇爷爷病了吗?”

“嗯。”

“严重吗?”

“不知道。”小燕子实话实说。

念琪想了想:“皇爷爷会死吗?”

小燕子捂住他的嘴:“别胡说。”

念琪拉下她的手,很认真地说:“阿牛他爷爷去年死了。他哭了好久。额娘,如果皇爷爷死了,阿玛会哭吗?”

小燕子答不上来。

永琪会哭吗?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五阿哥,那个如今高高在上的荣亲王。他会为父亲的死流泪吗?

她不知道。

念琪自己想了会儿,又说:“额娘,要是阿玛哭了,你会安慰他吗?”

小燕子鼻子一酸。

她摸了摸儿子的头:“快睡吧。”

等念琪睡着了,小燕子才起身,走到窗边。信还在袖子里,硬硬地硌着。她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切勿擅动”。

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把她钉死在这座院子里。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皇阿玛病危,她作为儿媳,连回京探望的资格都没有。永琪甚至不放心她,要特意写信来叮嘱:别动,老实待着。

他到底把她当什么?

一只需要拴着的鸟?还是一个需要看管的犯人?

窗外有脚步声。小燕子听出来,是静姑姑。

她没回头。

静姑姑在窗外站了会儿,终于开口:“福晋,老奴知道您心里不痛快。可王爷如今监国,那是天大的责任。您就算不为王爷想,也该为小阿哥想想。这个时候,不能给王爷添乱。”

小燕子还是没回头。

静姑姑等了一会儿,叹口气,走了。

脚步声远了。

小燕子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蛙鸣,一声接一声。

她想起紫禁城。紫禁城的夜晚没有蛙鸣,只有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从一条宫巷传到另一条宫巷。

那些年,她总是睡不着。永琪就陪她说话,说累了,她趴在他怀里睡。他的怀抱很暖,心跳一声一声,沉稳有力。

现在她一个人睡一张大床。冬天冷,夏天热。再没有人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也没有人会在她做噩梦时,轻轻拍她的背说,别怕,我在。

不,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

第二天,小燕子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念琪叫到跟前,郑重地说:“从今天起,你的功课,额娘亲自教。”

念琪眼睛亮了:“真的?不用写那些字了?”

“字要写,”小燕子说,“但不止写字。额娘教你认草药,教你爬树,教你凫水,教你所有额娘会的东西。”

念琪欢呼起来。

静姑姑知道后,冲进小燕子的屋子:“福晋!您这是做什么?王爷明明说了要严加管教——”

“我现在就是在管教。”小燕子头也不抬,正整理一包晒干的草药,“我教我儿子认识这些。这是金银花,清热解毒。这是三七,止血化瘀。学会了,一辈子有用。”

“可这些不是皇孙该学的!”静姑姑急道,“小阿哥将来要读圣贤书,要学治国之道,学这些乡野玩意儿做什么?”

小燕子抬起头:“静姑姑,你告诉我,什么是皇孙该学的?学怎么说话滴水不漏?学怎么做事面面俱到?学怎么把自己活成个假人?”

静姑姑被她问住了。

“我儿子,”小燕子一字一句说,“我要他活得真实。高兴了就笑,难过了就哭,喜欢就说喜欢,讨厌就说讨厌。我不要他变成第二个永琪。”

静姑姑倒抽一口冷气:“福晋!您怎可直呼王爷名讳!”

“我偏要叫。”小燕子笑了,“永琪,永琪,永琪。你去告状啊,再去写封火漆密信,告诉他,我大逆不道,我教子无方,我辱没皇室。让他来治我的罪。”

静姑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小燕子:“您……您真是疯了!”

“我是疯了。”小燕子平静地说,“疯了十四年,今天才醒。”

她把草药包好,牵着念琪走出屋子。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走,额娘今天教你爬树。”

念琪兴奋地点头。

母子俩真的去了后山。那里有棵老榕树,枝叶茂密,树干粗得两人合抱。小燕子卷起袖子,往手心吐了口唾沫。

“看着,额娘教你。”

她攀住树干,脚下一蹬,身子就上去了。动作不算利落,但足够稳。爬到一半,她低头看念琪:“来,试试。”

念琪学着她的样子,抱住树干。孩子力气小,爬得吃力,但没放弃。一点一点,居然也爬了上去。

小燕子拉了他一把,母子俩坐在树杈上。从这个高度看出去,能看见整个庄子,看见远处的田,更远处的山。

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响。

念琪紧紧抓着小燕子的胳膊,又害怕又兴奋:“额娘,好高!”

“怕吗?”

“怕。”念琪老实说,“但也好玩。”

小燕子笑了。她搂住儿子,指着远处:“你看,那是咱们家。那个小院子。”

念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好小。”

“是啊,好小。”小燕子说,“但在那里,你是念琪,是我儿子。不是小阿哥,不是皇孙,就是念琪。”

念琪似懂非懂地点头。

“记住了,”小燕子看着儿子的眼睛,“不管以后别人叫你什么,你首先是你自己。别让那些名头把你压垮了。”

念琪不太明白,但他用力点头:“嗯!我记住了!”

那天他们在树上坐了很久。小燕子教念琪认鸟,认云,认风的方向。太阳西斜时,两人才爬下来。

回去的路上,念琪的手一直拉着小燕子的手。孩子的手心汗津津的,但很暖。

“额娘,”念琪忽然说,“我今天很开心。”

小燕子鼻子又是一酸。

“开心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小燕子真的开始“亲自管教”。她不教四书五经,教念琪怎么用弹弓打鸟——当然只是吓唬,不打下来。教他怎么分辨哪些蘑菇能吃,哪些有毒。教他简单的拳脚,说防身用。

静姑姑每天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写信的频率更高了。小燕子不管她,随她去。

直到第十天,又一队人马到了庄子。

这次不是信使,是整整一队人。马车三辆,骑马护卫二十人。为首的是一名太监,姓李,自称内务府副总管。

李总管四十多岁,面白无须,说话总是带着笑。可那笑不达眼底,看着虚虚的。

“给福晋请安。”李总管行礼很标准,挑不出错处,“王爷惦记福晋和小阿哥,特命奴才带了些人手过来,协助福晋料理家务,教导小阿哥。”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人。有穿嬷嬷服色的老妇人,有穿长衫的夫子,还有两个精壮汉子,一看就是练家子。

小燕子扫了一眼:“协助?教导?”

“正是。”李总管笑着说,“王爷说,小阿哥年岁渐长,该正经进学了。这几位,都是宫里最好的教习。张师傅教经史,刘嬷嬷教礼仪,这两位是善扑营出来的,教弓马骑射。”

他每说一个,那个人就上前一步,行礼。

小燕子看着他们。他们的眼神,她太熟悉了——那种打量,那种评估,那种藏在恭敬下面的轻视。

“我儿子的事,不劳各位费心。”小燕子说。

李总管笑容不变:“福晋说笑了。教导皇孙,是奴才们的本分。王爷特意吩咐了,从今日起,小阿哥挪到前院‘崇学堂’住,由教习们全权负责。您的‘燕归堂’,小阿哥每日晨昏定省即可。”

小燕子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这是要把我们母子分开?”

“福晋言重了。”李总管微微躬身,“这是规矩。皇孙开蒙,本就该独居一院,专心向学。王爷也是为小阿哥的前程着想。”

小燕子盯着他:“如果我不同意呢?”

李总管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些:“福晋,这是王爷的令。奴才们……只是奉命行事。”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两个嬷嬷就上前来。她们步子很稳,眼神很利,一看就是宫里历练出来的老人。

小燕子把念琪往身后一拉:“我看谁敢!”

两个嬷嬷脚步不停。其中一个伸手就要来拉念琪。

小燕子想也没想,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嬷嬷脸上多了个红印子,愣住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总管脸色沉下来:“福晋,您这是要抗命?”

“我抗的是哪门子的命?”小燕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儿子在我身边长大,八年了。如今你们一句话就要把他带走,凭什么?”

“凭王爷的命令!”李总管也豁出去了,声音拔高,“来人,请小阿哥去崇学堂!”

那几个护卫动了起来。

小燕子护着念琪往后退。念琪吓得大哭,紧紧抱着她的腿:“额娘!额娘我不要走!”

两个嬷嬷又上前来。这次她们有了防备,一左一右抓住了小燕子的胳膊。她们的力气极大,小燕子挣不脱。

另一个教习趁机抱起了念琪。

“放开我儿子!”小燕子尖叫。

她拼命挣扎,低头狠狠咬在一个嬷嬷手腕上。嬷嬷吃痛松手,小燕子得了空,疯了一样冲向抱走念琪的人。

可她还没冲到跟前,就被一个护卫拦住了。那护卫抓住她的肩膀,用力一甩——

小燕子摔了出去。

后脑勺磕在石阶上,咚的一声闷响。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听见念琪的哭声,听见李总管冰冷的声音:“把福晋扶回房,好生‘照看’。没有王爷手令,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有人来扶她。她挣扎,但没用。两个人架着她,半拖半拽地把她弄回了房间。

门关上,落锁的声音很清晰。

小燕子瘫坐在地上,头很晕,想吐。她撑着地,想站起来,腿却发软。

门外传来渐行渐远的哭声。是念琪。

“念琪……”她喃喃地叫了一声,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爬到门边,拍门:“开门!放我出去!念琪!念琪!”

没人应。

只有她自己拍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拍累了,她顺着门滑坐到地上。地上很凉,透过薄薄的衣衫,一直凉到心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被关起来过。在宗人府的大牢里,又冷又黑。那时永琪想尽办法来看她,给她带吃的,带被子。他说燕子,你别怕,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后来他真的救她出去了。

现在呢?

现在关她的人,就是他。

小燕子笑了,笑得眼泪哗哗地流。

真是讽刺。

天黑了。有人从门上的小窗递进来饭菜。小燕子没动。

天又亮了。又有人送饭。她还是没动。

第三天,小卓子来了。她从窗户递进来一碗粥,小声说:“福晋,您吃点吧。小阿哥……小阿哥他……”

小燕子猛地抬头:“念琪怎么了?”

“小阿哥不肯吃饭,也不肯睡觉,一直哭。”小卓子声音带着哭腔,“李总管说,再这么闹,就要动家法了。”

家法。

小燕子想起宫里的规矩。皇子皇孙不听话,真有打手心的,罚跪的,关黑屋的。

她的念琪,那么小,那么软……

“我吃。”小燕子说。

她接过粥碗,大口大口地喝。粥是温的,没什么味道,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一口,两口,直到碗底空了。

“告诉李总管,”她把碗递出去,“我儿子少一根头发,我跟他拼命。”

小卓子接了碗,怯怯地说:“福晋,您别这样硬碰硬。那些人……都是宫里出来的,手段多着呢。”

小燕子没说话。

小卓子叹了口气,走了。

从那天起,小燕子开始吃饭。每顿都吃,吃得干干净净。她要保存体力,她要活着。

活着,才能保护念琪。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见不到念琪。李总管派人轮流守在门口,窗户也被木条钉死了。她每天能看见的,只有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光。

她不知道念琪怎么样了,不知道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哭。

这种不知道,比任何刑罚都折磨人。

有时候深夜,她仿佛听见孩子的哭声。可竖起耳朵仔细听,又只有风声。

是幻觉吧。

她靠在墙上,望着头顶的房梁。梁上结着蛛网,一只蜘蛛在那里安了家,每天忙忙碌碌地织网。

她觉得自己还不如那只蜘蛛。蜘蛛还能自由地爬来爬去,她却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屋子里,像只折了翅的鸟。

第十四天,事情有了转机。

那天下午,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很多人走动的声音,马蹄声,还有李总管拔高的、带着谄媚的嗓音。

“福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快,快请进!”

福大人?

小燕子心里一跳。

她爬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院子里站着很多人,李总管正躬着身子,迎着一个穿官服的男人进来。

那男人身量很高,背挺得笔直。虽然只能看见侧脸,但小燕子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福尔康。

真的是他。

尔康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门上,停了一瞬,又转开了。

小燕子退后两步,心跳得厉害。

尔康怎么会来?永琪派他来的?还是……

没等她想明白,门锁响了。

门开了。

李总管那张堆笑的脸出现在门口:“福晋,福大人来看您了。”

小燕子站着没动。

尔康走进来。他第一眼看见小燕子,眼神就变了。震惊,痛心,难以置信——全都写在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

十四年没见,尔康老了些。眼角有了细纹,鬓角也有了白发。但他还是尔康,那个永远稳重可靠的尔康。

“小燕子……”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李总管立刻提醒:“福大人,该称福晋。”

尔康没理他,几步走到小燕子面前:“你怎么……瘦成这样?”

小燕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说不出的嘲讽。

“我这个样子,不好吗?”她说,“这不正是你们王爷想看到的吗?”

尔康的眉头皱紧了:“小燕子,你别这样说话。”

“那我该怎样说话?”小燕子反问,“感恩戴德?谢王爷不杀之恩?谢他把我关在这屋子里,谢他把我儿子从我身边抢走?”

尔康看着她,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卫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李总管!福大人!京城……京城八百里加急!”

李总管脸色一变:“什么事?”

侍卫扑通跪下,颤声道:“皇上……皇上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