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婚礼前一天,撞见竹马和姐姐在书房相拥,我转身出国,四年后回国,他:我要离婚,我后悔了,没等我开口,机长老公抱着女儿说:叫姨夫
三岁那年,那个叫周屿的小男孩搬进了梧桐里。命运的齿轮转了一下,把我和他卡在了一块儿。
五岁,我爸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看出来周屿在围棋上的天分。从那以后,他的人生就和黑白棋子捆在了一起。
八岁,他是大家嘴里的神童,拿了“春兰杯”世界青少年组的冠军,是史上最小的冠军。
十八岁,生日刚过完,周屿耳朵通红地跟我表白。我们很自然地,从一起长大的玩伴,变成了恋人。
那时候的周屿,眼睛里有光,很认真地跟我说:
“苏晚,等你大学毕业,我们就结婚。”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该在一起。
他是高高在上的围棋职业九段国手,我是刚从音乐学院毕业、在独立音乐圈里慢慢积攒人气的唱作人。
网上甚至有人给我们建了CP站子,好像我们的故事是什么现代童话。
直到婚礼的前一天。
我还飘在一种不真实的幸福感里,觉得自己的人生顺得不像真的。
现实给了我一巴掌,把我打醒了。
在酒店套房的书房,那扇虚掩的门后面。
我看见了我的准未婚夫周屿,把我的亲姐姐沈念薇,用力地抵在红木书桌的边上。
他们的身体贴得很近,空气里有种让我胃里翻腾的、不该有的亲密。
“姐姐,你平时管我那么严,什么都会教,那现在教教我,怎么才能让你觉得更好?”
我的世界,塌了。
后来……婚礼照常办,只是新娘换了人。
而我,像个输光了的逃兵,自己买了一张去伦敦的机票,一走就是四年。
四年后,深城的秋天有点凉。
最后一场小型剧场巡演结束,我在乐迷的掌声里鞠躬下台。
场外,我裹着燕麦色的针织开衫,低头给几个等着的小姑娘签名。
头顶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清冷,又熟悉得让我骨头缝里发酸。
“能麻烦也给我签一个吗?”
笔尖在CD封面上顿住,拉出一道不好看的痕迹。
我抬头,撞进一双深黑的眼睛里。
是周屿。
四年时间,好像对他特别客气,没留下什么痕迹,反而添了一种更沉的、压人的气场。他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炭灰色大衣,里面是浅灰羊绒衫,肩膀宽,腰身直,像棵松树。手里拿着我新出的黑胶唱片,就那么看着我,好像我们中间没有隔着四年。
“好久不见,苏晚。”
我吸了口气,把心里那阵翻腾压下去,让声音尽量平。
“好久不见。”
说完,我伸手接过他递来的唱片,流畅地在封套上签下名字。递回去的时候,脸上挂的是我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不会出错的礼貌微笑。
“谢谢支持。”
听到我这么客气,周屿明显怔了一下。他大概没想过我会这么平静。
安静了一会儿,他喉结动了动,才开口,打破了僵着的气氛:
“爸和沈姨知道你回深城演出了,在家做了一桌菜。晚上……回去吃个饭吧。”
他说的“爸和沈姨”,是我的亲生父亲和继母。
我垂下眼,看着地上卷起来的落叶,点了点头:“好。”
四年了,有些烂在心里的旧伤口,也该回去看看,到底长好了没有。
看我点头,周屿绷着的肩膀好像松了一点,这才拿着签好的唱片转身走了。
和乐迷都合完影、聊完天,我坐上了工作室安排的车。
车子开动,窗外的景色往后跑。
四十分钟后。
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缓缓停在了梧桐里小区的门口。车很亮,照着旁边斑驳的墙面,显得有点不搭。
我推门下车,站在风里,远远望着那个曾经叫做“家”的方向。
四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了。
以前那种老旧的、挤挤挨挨的巷子模样,早就没了,四周都是新建起来的高楼。路口那家我常去买铅笔的小文具店,变成了连锁便利店。巷子口那棵我爬过很多次的榕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砍了,只剩下平整的地砖。
我慢慢往里走,碰到的人都是陌生的脸。
就连隔壁总是给我塞陈皮糖的赵爷爷,也早就搬去和儿子住了。
终于,我站在了7栋302的门口。
看着那扇熟悉的深绿色防盗门,我抬手,按了门铃。
“咔哒。”
门开了。
系着沾了酱油渍围裙的继母沈姨出现在门口。她的头发不像以前那么黑亮了,鬓角有了白丝。看到门外的我,整个人定在那里,眼神里全是没想到。
最后,还是我先开的口,叫了一声:“沈姨。”
她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目光在我身上这件看起来不便宜的开衫和淡妆上转了转,说话声音都有点抖:
“小晚回来了……快,快进来坐……”
“好。”
比起她的手足无措和激动,我的反应平淡得像是个来做客的、不太熟的亲戚。
她急忙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米白色毛绒拖鞋,摆到我脚边。
“知道你回来,我特意去商场买的,软和。”
我低头,看着那双连标签都没剪的拖鞋,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想起很久以前。
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那个“凑合”的人。
从小到大,我穿的都是姐姐沈念薇不要的旧鞋,或者是爸妈穿变形的拖鞋。
十岁生日那天,我鼓足勇气许的愿,就是想要一双属于自己的、新拖鞋。
可沈姨是怎么做的呢?
她把姐姐脚上那双穿了半年的拖鞋脱下来给我,转身把刚买的新鞋套在了姐姐脚上。
她说:“姐姐也想要新的,她是姐姐,这次先给她买。你这双没坏,刷干净跟新的差不多。”
现在,我终于穿上了小时候想要的新拖鞋,心里却像一潭死水,什么感觉都没有。
换好鞋,我走进客厅。
记忆里那个有点暗、堆满杂物的客厅不见了,现在是敞亮整洁的装修。沙发是浅灰色的布艺,茶几擦得干净,上面摆着玻璃花瓶,插着新鲜的百合。
家里唯一没变的,大概是电视机旁边那两个大玻璃柜子。
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摆满了奖状、奖杯——那是姐姐沈念薇从小到大的成绩单。
这就是这个家的中心,一直没变过。
这时,厨房门帘掀开,我爸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豉油鸡走出来。
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我,他脸上挤出有点尴尬、又有点讨好的笑:
“回来了?爸今天特意给你留了鸡翅。”
我看着那盘鸡,心里没什么波动。
小时候家里吃鸡,两个鸡翅从来都是姐姐的。明明鸡有两只翅膀,家里有两个女儿,但在他们眼里,只有沈念薇配吃。
我语气平平地回绝:“不用了。我现在对饮食控制很严格,油腻的不能碰。我坐坐就走。”
听到这话,我爸端着盘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有点挂不住。
可能是听到外面动静,一直在厨房打下手的周屿和姐姐沈念薇也走了出来。
沈念薇还是那副精英样子。
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戴着细金边眼镜,米白色丝质衬衫配黑色西装裤,浑身散发着一种干练的、不容置疑的气场。
看到我,她的眼神闪了一下,有点不自然。
“苏晚。”
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眼里那点心虚。
太熟悉了。
这种眼神,我从小看到大。
小时候她偷偷拿走邻居送我的音乐盒被我撞见,是这种眼神;长大后,她和周屿在书房被我看见,也是这种眼神。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叫了一声:“姐。”
沈念薇很快调整好了,走到我面前,语气立刻切换到了熟悉的、长辈式的说教频道:
“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你也真是的,以后别这么任性,说走就走,四年都不跟家里联系。爸妈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样。”
我听着她这番站在高处的指责,只觉得有点想笑。
我慢慢抬起眼,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电话号码,四年从来没换过。”
沈念薇脸上的表情立刻僵住,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下。
她尴尬地咳了一声,生硬地转开话题:
“四年没见,感觉你变了不少。”
“人都会变的。”
我淡淡回了一句,不再看她,自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刚坐下,就感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我的裤脚。
低头一看,是只圆滚滚的柯基犬。
我有点意外。
要知道,家里以前是绝对不让养宠物的。
小时候我在下雨天捡了只发抖的小狗,偷偷藏在阳台纸箱里喂了一天,第二天就被沈姨拎出去扔了,还指着我说了半个钟头。
周屿好像看出我的疑惑,主动开口解释:
“这是我给念薇买的。”
“最近我们在备孕,她工作压力大,情绪不好,医生建议养只宠物缓解一下。”
说着,他弯下腰,很轻地把那只小狗抱起来,手指慢慢挠着它的下巴。
看到这画面,我眼里的惊讶更多了。
因为我清楚地记得,周屿对狗毛严重过敏。
以前只要稍微靠近猫狗,他就会打喷嚏、起红疹,喘不上气。
这时,沈念薇很自然地从周屿怀里接过狗,像是炫耀,又像是证明什么,对着我说:
“周屿为了让我养它,硬是吃了一堆抗过敏药。有次反应太大,差点送去医院急救……”
“念薇。”
周屿突然出声打断她,眉头皱起来:“说这些干嘛,都过去了。”
说完,他又看向我,眼神里有种探究:
“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棋院好些年轻人是你的乐迷,听说我要见你,还托我要签名。”
我随意地整理了下袖口,语气平常:
“还行。就是写歌、排练、演出,飞来飞去。忙是忙,但挺有意思的,生活也充实。”
沈念薇一边摸着狗,一边像是随口接话:
“也是没想到,你小时候成绩平平,长得也瘦小,现在居然能当音乐人,还有这么多粉丝。”
这句带着刺的话一出来,刚才那点勉强维持的温和气氛立刻冻住了。
四周安静得吓人。
如果是四年前的我,大概眼睛已经红了,甚至会跳起来反驳。
但现在的我,只是很淡地笑了笑,好像听见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是啊,我也没想到。原来离开这里,我也能靠自己喜欢的事生活,还能被一些人记住。”
毕竟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那个不起眼的影子,是不被期待、不被看好的那个。
周屿像是闻到了火药味,赶紧开口打圆场:
“先吃饭吧,边吃边说。”
沈姨也连忙跟着说:“对对对,小晚肯定饿了,快,吃饭吃饭。”
说完,她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几盘肉菜换了位置,特意摆到我面前。
“来,小晚,多吃点。”
我低头,看着面前油亮的红烧肉、酱色浓郁的豉油鸡、铺满辣椒的水煮牛肉……
这些,全都是我小时候特别想吃的菜。
那时候,每次吃饭,沈姨都会把这些好菜放在姐姐面前,而我面前永远是一碟炒青菜或者咸蛋。
每次我眼巴巴看着肉表示也想吃的时候,沈姨就会用筷子敲我的碗边: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姐姐学习多用脑,不得吃点好的补补?”
“就你那个成绩,吃再多也是浪费!”
“这青菜有营养,别人想吃还吃不上呢,快点吃,别挑食!”
以前想吃的时候,一口都吃不到。
现在为了保持演出状态和嗓子,我严格控制饮食,糖和油都不能多碰。
沈姨却好像要把这二十多年的亏欠一顿补回来似的,把这些油腻的菜推到我面前。
真是有点可笑。迟来的补偿,比什么都轻。
一顿饭下来,我没动几次筷子。
我坐在那儿,像个走错房间的客人,听他们四个人热络地聊着我不认识的人,说着我不知道的事。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我抬手看了眼手表,站起身:
“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沈姨立刻站起来留我:“不在家住吗?这么多年没见了,今晚就在家住吧,沈姨想跟你多说说话。”
我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家里有我的房间吗?”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又凝固了。
以前家里只有三间房,一间爸妈住,一间姐姐住,还有一间朝南的卧室租出去补贴家用。
而我,一直睡在客厅那张拉开吱呀响的折叠沙发床上。
沈姨显然也想起来了,脸有点红,眼神躲闪:
“现在条件好了,那间房收回来了。我专门给你留着的,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我今天刚晒过,有太阳味道。”
面对她这有点卑微的示好,我心里还是没什么波澜。
我摇摇头,语气没变:
“不用了,工作室给我订了酒店,方便些。”
说完,我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开衫,转身往门口走,没有犹豫。
刚走出单元楼,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屿追了出来。
“苏晚!”
他在夜色里叫住我,呼吸有点急:“你……还恨我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对上他复杂的目光,慢慢开口:
“早就不恨了。”
准确说,是不在乎了。
恨也是要花力气的。而他,不配。
周屿沉默了,风吹着他的大衣下摆,看着有点孤单。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已经不走的手表,塞进我手里。
“你走的时候太急,落下了。”
“还有一些你以前的东西,我都收在一个箱子里。你哪天有空来拿?或者我给你送过去?”
手心里的金属还带着他的体温,却烫得我想立刻甩开。
“不用,扔了吧。”
我说完,直接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回酒店的路上,借着车窗外的灯光,我低头看了看被周屿塞进手里的表。
这是一块欧米茄的星座系列,金色表链,贝母盘。
那是十三年前,周屿用他第一次赢大赛的奖金给我买的。
记忆涌了上来。
那是个普通的傍晚。
我和周屿放学一起走,走到一半,他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地递给我一个盒子。
“苏晚,给你的。”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这块精致得让我不敢碰的表。那时候我不懂牌子,但看质感就知道不便宜。
“你怎么突然送我表?”我惊讶地问。
周屿耳朵尖都红了,低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那天听见你和沈姨吵架,你说生日想要块表,沈姨没答应。”
“正好比赛赢了有奖金,我看这块表适合你,就买了。这样你生日就能许别的愿望了。”
那一刻,年少的我心里流过一股暖意。
“周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如果我对你不好,还有谁会对你好。”
少年周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认真地回答。
或许就是那一刻,我喜欢上了这个眼里有我的少年。
可惜啊。
记忆里那个站在榕树下,红着耳朵说要对我好一辈子的少年,早就死在四年前了。
车子轻轻一震,停了下来。
我也收回了思绪。
下车后,我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
手一松,“嗒”的一声,那块装着年少心动手表,掉进了垃圾桶里。
我拍了拍手,转身走进酒店大堂。
酒店高层套房里。
简单洗漱后,我躺在柔软的床上。
这次回深城,除了演出,我还打算去弘法寺走走。然后再去以前生活的地方最后看一眼,做个告别,就回伦敦。
第二天早上,阳光淡淡的。
我戴着口罩和渔夫帽,去了华侨城创意园。
这片老厂区还没变成文艺打卡地之前,我常和周屿来这边闲逛,从这头吃到那头。
这里几乎装着我整个少年时代的记忆。
重新回来,看着眼前变得精致又商业的街道,明明是闭着眼都能走的路,现在却觉得陌生。
走到一个巷口,我看见一个画糖画的小摊。
小时候家里不宽裕,只有过年或考得好时,大人才会给我买一个。平时实在馋了,我就去找周屿,缠着他给我买。
现在。
“老板,画个凤凰,大一点的。”
我拿出手机扫码付钱,等老板做的时候,视线随意扫过旁边的巷子。
我的目光定住了。
不远处相邻的巷子里,周屿和沈念薇正站在那里。
周屿单膝跪在有点凉的地砖上,低着头,很专心地在给沈念薇系散开的鞋带。
沈念薇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写着不耐烦,正压低声音抱怨:
“我说了多少次了?现在是我事业的关键期,律所刚给我升了合伙人,我不想生孩子!你和你妈为什么非要逼我?”
周屿系好鞋带,站起身,语气温和耐心得像是在哄小孩:
“念薇,我妈年纪大了,想抱孙子。我保证,你只管生,生下来找育儿嫂带,或者我妈带,什么都不用你操心,绝对不会影响你工作。”
看着这一幕,我不由得想起以前。
周屿是围棋天才,生活上却几乎是白痴。
以前不管是出去比赛订票,还是日常洗衣做饭,甚至衣服怎么搭,都是我帮他弄。
甚至此时此刻,他给沈念薇系鞋带的那个复杂花样,都是当年我一遍遍教他的。
这时,我又听见沈念薇尖利的声音:
“周屿,你现在是不是后悔娶我了?要是当初你娶的是我那个傻妹妹,她肯定一百个愿意给你生孩子,在家带孩子吧?”
周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姐,都四年了,你怎么又说这个。”
沈念薇听了,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胜利者的笑:
“行了,我去律所了。今晚我早点回,排卵期到了,你上点心。”
周屿站在原地,看着沈念薇踩着高跟鞋走远。
直到她背影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准备往回走。
一回头,视线直直撞上了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糖画的我。
周屿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我面前,眼神有点乱:
“这么巧,你也在这儿?”
我咬了一口糖画,甜味在嘴里化开,语气平静:
“四年没回来,随便逛逛。”
“是,这里变了不少,很多地方都重修了。”
周屿说着,有点怀念地指了指不远处那棵大榕树:
“还记得这棵榕树吗?”
“我们小时候老在这下面学骑单车。你平衡感不好,总摔。有一次摔在那个石阶上,膝盖磕破了,流了好多血,哭得停不下来。”
“后来为了哄你,我说请你喝凉茶。结果你喝了一口,嫌苦,哭得更厉害了……”
说到这里,周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眼神也变得很软。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着树上飘落的叶子,轻轻摇了摇头:
“是吗?这种小事,我记不清了。”
周屿脸上的笑容僵住,眼里闪过不敢相信。
那些占据了他大半个青春、被他看得很重的回忆,苏晚怎么说忘就忘了?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叶子,也吹乱了我额前的头发。
周屿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像以前那样帮我把头发别到耳后。
可他的手刚伸出来,我就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冷冷地避开了。
周屿的手僵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气氛一下子尴尬到极点。
我自己抬手把头发理顺,再次看向他,语气疏离:
“你不用去棋院吗?这个点该上班了吧。”
周屿讪讪地收回手,手指蜷了蜷,才慢慢解释:
“前年退役之后,就不用高强度比赛了。现在被棋院返聘回去做特约教练。”
“平时就是教教学生,比较清闲,没什么要紧事。”
“那挺好。”
我嘴角挂着礼貌又客套的笑,像在对一个普通熟人说话:
“你以前总泡在棋院研究棋谱,到处飞着比赛,身体都熬坏了。现在正好能歇歇。”
周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沉默了。
苏晚又忘了。
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了。
他的梦想从来不是当什么清闲教练,而是成为顶尖的棋手,下一辈子围棋,直到老得拿不动棋子。
这种一眼看到头的日子,从来不是他周屿想要的。
周屿看着我,好像还想说什么。
他忽然发现,明明心里有好多话,明明以前我们无话不说,可现在,我们中间却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河,生疏到连找个话题都这么难。
过了好一会儿,周屿才勉强找到一个话头,语气带着小心:
“要不要去我家吃个便饭?我妈这几年常念叨你,说想见见……”
我立刻摇了摇头,伸手接过老板递来的做好的糖画。
“不了,我等下还要去别处,没时间。”
说完,我刚转身要走,周屿却突然上前一步,急急地叫住我:
“苏晚,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他停了一下,觉得这话太突兀,又补了一句:
“爸和沈姨都担心你一个人,想问问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照顾。”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神情冷淡得像冬天的霜:
“周屿,你是不是忘了?”
“四年前我就说过,我和那个家没关系了。以后我的事,跟你们任何人都无关。”
周屿被我这话堵住,脸一下子白了,说不出话。
四年前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当他和沈念薇的事被我撞破后,我大闹了一场。
可我的亲生父亲和继母,并没有说沈念薇一句不是。
相反,沈姨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劝:
“小晚啊,既然你姐和周屿是真心互相喜欢的,你就成全他们吧。你是妹妹,大度一点,把周屿让给你姐又怎么样呢?”
我当时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们:“他们做出这种事,你们却要我让?”
沈姨听到这话,脸色一沉,轻描淡写地说:
“那还能怎么办?难道要看着你姐愧疚吗?周屿现在是前途无量的九段,念薇也是大律所的律师,他们才般配。”
“你看看你自己,整天就知道弄那些不靠谱的音乐。”
我爸也在旁边帮腔:“你觉得就你现在这样,和周屿配吗?行了小晚,都是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了。”
我心死了,当晚就收拾行李,离开了深城。
走之前,沈姨指着我的背影放狠话:
“苏晚,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们就断绝关系!你永远别回来!你在外面混得再惨我们也不管,就算死在外面,也别想我们给你收尸!”
我头也没回,只留下最后一句:
“好,那就断绝关系吧。如你们所愿。”
那天之后,婚礼继续,新娘换成了姐姐。
而我整整四年,过年也没回过一次那个所谓的家。
又一阵秋风吹过,把周屿从回忆里拉回来。
我收起手里的糖画,不想再多说:
“我还要去别处逛,先走了。祝你们幸福。”
说完,我头也没回,大步离开。
周屿站在原地,像座被丢下的雕塑,默默看着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在笑这段过去的旧时光。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茫然地抬头看去。
视线尽头,正是当年我喝凉茶苦到哭的那家老铺子。
店还在,树还在。
只是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话就破涕为笑的女孩,再也找不回来了。
从华侨城离开后,我没怎么被这段插曲影响。
我独自去了盐田海鲜街,吃了一顿新鲜的海鲜火锅,那是记忆里最馋的味道。
之后又去了弘法寺,在佛前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最后,我在大鹏所城的老街逛了一下午,看着夕阳一点点染红古老的城墙,才慢慢回了酒店。
带着完全不同的心情,我重新走了一遍自己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我想,我不需要再怀念什么了。
我正在用全新的、只属于我自己的回忆,一点点盖掉那些让我窒息的过去。
天亮之后,我将飞往伦敦,继续我自己的生活。
第二天早上,深城的阳光带着秋天的清爽,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我起床洗漱,挑了件舒服的羊绒衫,独自去了附近几个以前常去的地方转了转。
下午,我刚从弘法寺长长的台阶上走下来,手机在口袋里振动起来。
屏幕上跳着“沈姨”两个字。
我盯着那个名字,指尖悬空停了好一会儿,那些旧的记忆又想翻上来。
最后,我还是吸了口气,划向接听。
电话那头的声音,竟然带着点我从没听过的、小心翼翼的好:
“小晚啊,前天你回家,也没吃多少,是不是家里的菜不合口味?”
“你爸特意在‘悦景’订了位子,那是你以前爱吃的,晚上咱们一家人一起吃个饭,行吗?”
那一瞬间,我有点恍惚。
在我的记忆里,沈姨总是尖锐的、指责的,从来没有过这样近乎讨好的柔软语气。
想到她鬓角新添的白发,那点心软还是占了上风。
我对着空气点了点头,轻声应下。
“好,我知道了,地址发我吧。”
挂掉电话,我拦了辆车,直接去“悦景”。
推开包厢厚重的门,原本准备好的客气笑容,在看到屋里的景象时,立刻僵在嘴角。
圆桌旁,除了我爸和沈姨,还有周屿和我姐沈念薇。
而在这看似和谐的家庭聚会里,还突兀地坐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陌生男人。
见我进门,沈姨脸上的笑立刻堆起来,她赶紧起身,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到那个陌生男人旁边的空位坐下。
我微微皱眉,目光扫过所有人,语气带着疑问。
“不是说家庭聚餐吗?这位是?”
姐姐沈念薇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看似热心、实则高高在上的安排感。
“苏晚,这是周屿棋院的同事,正好单身。”
“人家现在是围棋六段的职业棋手,不仅人精神,也很上进。”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
“我们想着趁你在深城,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毕竟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个好归宿,爸妈以后也能少操点心。”
她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爸爸也适时补上一句,想淡化这场饭局的尴尬。
“是啊,你也别有压力,不成也没关系,就当多交个朋友,以后你回深城也有人陪你转转。”
有了这两句铺垫,旁边的男人好像得到了信号。
他转过身,脸上堆着一种自认为有魅力的笑,向我伸出手。
“苏小姐,你好,我是陈峰。”
“其实我是你的乐迷,之前你在曼城的演出,我还特意买票去看了。”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毫不掩饰地打量,带着一种黏糊糊的热切。
“我很喜欢你,从你第一张EP就开始关注了,不知道方不方便加个微信?我们可以多了解了解。”
话说到这份上,再傻也明白了。
所谓的家庭聚餐,不过是场安排好的相亲局。
四年没联系,刚一见面,他们不想着问我过得好不好,反倒是急不可耐地开始安排我的将来了。
我靠进椅背里,目光冷淡地打量着对面的陈峰。
长相普通,甚至有点油滑,身形瘦小,那身有点皱的西装,恐怕连我手边这个包的背带都买不起。
我没有伸手去接他的示好,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开口,声音冷冰冰的。
“陈先生是吧?既然大家都把话挑明了是相亲,那我们也别绕弯子,直接点吧。”
我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桌上,轻轻一响。
“你在深城市中心,有随时能住、产权清晰的房子吗?”
陈峰脸上的笑容僵住,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我没给他喘气的机会,继续问。
“今天你是开车来的吗?开的什么车?落地价多少?是全款还是贷款?”
“存款具体几位数?名下有负债或者别的贷款吗?”
“既然你是职业棋手,那我想问问,职业生涯里拿过几次有分量的冠军?世界排名多少?”
这一连串像连珠炮一样的问题,直接把陈峰问懵了。
他张着嘴,脸涨红,支支吾吾了半天,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尴尬地愣着。
不仅仅是他,在座的爸妈、姐姐,还有周屿,都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直接问法惊得呆住了。
包厢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只剩下陈峰有点急的呼吸声。
“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棋院那边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几秒钟后,陈峰像是椅子上有针一样,慌乱地抓起外套,胡乱朝大家点点头,逃也似的冲出了包厢。
门重新关上,沈念薇终于回过神来。
她眉头紧锁,一脸不高兴地看着我,语气尖锐。
“苏晚,你到底在干什么?怎么能问得这么直白、这么难听?”
“哪有你这么相亲的?一点礼貌都不懂!”
“现在把人吓跑了,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跟你来往?”
面对她的指责,我神情没变,只是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
“既然是相亲,不就是摆条件、谈现实吗?我不问清楚,怎么知道他配不配?”
说着,我那带着凉意的目光慢慢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沈姨那张局促不安的脸上。
“沈姨,你想让我找个好归宿,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一年能赚多少钱?”
沈姨嘴唇动了动,眼神躲闪,显然答不上来。
见状,我又转头看向沈念薇,嘴角勾起一点讽刺的弧度。
“姐,沈姨一直在家不清楚,你当律师的,应该心里有数吧?”
“你应该清楚,像我这种级别的独立音乐人,一年的收入大概在什么范围。”
我身子微微前倾,带着点无形的压力。
“我赚的虽然不算巨富,但哪怕只算存款,比刚才那位陈先生多个几十倍,应该不成问题。”
“我这次回深城,工作室给我配的车,落地价接近三百万。我在伦敦有两套公寓,在深城也有投资房产。”
说着,我随意地用手指点了点放在手边的爱马仕Kelly。
“还有这只包,姐,你眼光好,应该看得出来,这只包大概抵得上你好几年的薪水了。”
这番话说完,沈念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震惊和难堪在她眼里打架。
我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慢慢站起身,整理好衣服下摆。
“我记得沈姨以前总跟我说,女人结婚就是第二次投胎,丈夫在什么位置,女人就在什么位置。”
“爸,沈姨,还有姐姐,你们千方百计给我安排这么一个无论财力、外貌还是能力都明显跟我不匹配的男人,到底想干什么呢?”
我的视线像把刀子,一一划开他们那层虚伪的温情面纱。
“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的‘为我好’吗?”
“我看,你们就是见不得我过得比你们想象中好。”
说完,我不想再看他们任何一眼,也不想听任何苍白的解释,直接拿起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是一片死寂。
我爸妈僵在椅子上,回想着我刚才那些咄咄逼人的话,眼里写满了不敢相信。
在他们的印象里,以前的苏晚,根本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我,是家里的开心果,是那个只会讨好和撒娇的小女儿。
“爸爸妈妈,看!我今天被老师表扬了,说我曲子写得好!”
“沈姨,对不起,我这次月考没考好……但我下次一定会努力的,别生气好吗?”
“爸爸,你看这落叶的形状多特别,我要把它做成书签送你。”
那时候的我,心里藏不住事,什么都会跟他们说,哪怕是后来和周屿偷偷早恋,也忍不住想分享那份甜蜜。
偶尔闹别扭生气,第二天也会自己把自己哄好,又变回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努力去温暖身边的人,小心翼翼地顾着所有人的情绪。
绝不会像今天这样,用最锋利的话,堵得他们哑口无言。
可现在的我,就像裹了一层坚硬的壳,让他们觉得陌生,难接近,更没法接受这种失控的落差。
周屿坐在原位,目光紧紧跟着我离开的背影,眼神一阵失神,好像透过我在看另一个早就消失的人。
直到沈念薇恼怒的声音响起,才把他的思绪强行拉回来。
“周屿!你怎么了?”
“我叫了你好几声,跟你说话你都听不见吗?”
周屿像刚醒过来,眼神有点茫然。
“你刚说什么了?”
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沈念薇的眉心狠狠拧在一起,满脸不悦,语气也变得极不耐烦。
“没什么!这饭也没法吃了!”
话音落下,她气冲冲地抓起旁边的大衣,踩着高跟鞋径直冲了出去。
周屿看着这一地狼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无奈地起身追了上去。
“念薇,等等。”
路边的冷风里,沈念薇停下脚步,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周屿的眼睛,像要把他看穿。
“周屿,你今天必须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后悔了?”
“从刚才开始,你的眼睛就一直粘在苏晚身上,魂都没了吧?”
“她现在有钱了,是名人了,你要是娶了她,那可就是风风光光的名人丈夫了,是不是?”
这些年来,类似的问题像个甩不掉的魔咒,沈念薇隔段时间就要拿出来问周屿,逼他后悔当初的选择。
周屿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
“你能不能别闹了?我和她早就过去了,这没意义。”
沈念薇却不依不饶,声音尖利刺耳。
“是我闹吗?你没看见她刚才那副得意的样子吗?”
“从小到大,明明我成绩比她好,长得比她好看,我样样都比她强!凭什么我现在赚的连她的零头都不到?”
“她现在翻身了,有钱了,就不把我们这些普通人放在眼里了!”
沈念薇越说越激动,心里的嫉妒像野草疯长。当她注意到周屿脸上越来越明显的不耐烦时,这把火烧得更旺了。
“算了!既然你这么不在乎,那我也没必要为了你要死要活地备孕了。”
“我也要去拼我的事业,谁稀罕给你生孩子!”
丢下这句狠话,她转身就走,背影决绝。
可这一次,周屿并没有像往常无数次争吵后那样追上去哄她、道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一个人坐回了车里。
车里烟雾缭绕,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火星在昏暗里明明灭灭。
直到最后一点夕阳的余光被黑夜吞掉,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把城市切成一块块光影。
周屿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手指有点抖地点开了通讯录里那个积了灰的名字——苏晚。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以前那个女孩的样子。
他们在一起那几年,几乎没有真正吵过架。
就算有点小争执,永远是苏晚先低头,变着法哄他开心。
她会从背后抱住他,眨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仰头冲他撒娇:“我们周大棋手还生气呀?好不好嘛,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就理理我嘛。”
从闹别扭到和好,每次都不会超过十分钟。
在一起整整四年,真正意义上的争吵,甚至没超过三次。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指已经不知不觉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几声漫长的等待后,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我冷淡疏离的声音。
“有事吗?”
周屿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发白,他吸了口气,用一种试探的、带着点颤音的声音问。
“苏晚,你今天……想吃冰淇淋吗?”
这话一出,时间好像倒流了。
我听到这句,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思绪控制不住地被拉回青涩的从前。
那是我们早恋的时候。
因为怕被老师和家长发现,我们约了一个只有彼此听得懂的暗号,用来约着见面。
十八岁那年,我们正式在一起后,这个暗号有了新的意思。
每次闹了不愉快,只要其中一个人问出这句话,就代表示弱,代表想休战、和好。
周屿紧紧握着手机,屏住呼吸,心脏跳得厉害,等着那个判决。
过了好一会儿,听筒里才传来我不带任何感情的回答。
“不想。”
简单的两个字,瞬间打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以后别再打电话问这种无聊的问题了,我们应该保持成年人该有的距离。”
“我不希望让别人误会,说我苏晚不知分寸,去招惹有家庭的人。”
话音刚落,我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还没暗下去,一条新短信弹了出来。
是沈念薇发来的。
字里行间透着浓浓的恶意。
“苏晚,你其实还是在恨我吧?看得出来,你今天在饭桌上说那些话,就是故意的。”
“你是想炫耀你过得多好,想让周屿后悔当初选了我,对吧?”
“如果你真没这想法,那就早点找个人嫁了吧,这样大家彼此都能安心。”
我看了一眼,没回。
直接把手机关机,随手扔到一边,转身开始收拾明天回伦敦的行李。
而另一边。
周屿还坐在充满烟味的车里,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看着车窗外一片片掉落的枯叶,原本焦躁的心情,在被拒绝后反而诡异地平静了。
他下了决心,今晚要回去和沈念薇彻底说清楚。
然后明天,他要再去找苏晚,告诉她四年前那件事背后真正的样子。
深夜。
当周屿满身疲惫地回到家时,沈念薇还没睡。
她抱着手臂,生着闷气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根本没看进去。
如果是从前,周屿一定会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她爱吃的小点心或者一束花,耐心地蹲在她身边哄她。
可这一次,他只是神色如常地换了鞋,径直路过沈念薇,好像她只是一团空气,直接回卧室换衣服了。
沈念薇见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里的委屈和愤怒混在一起。
她起身跟进卧室,终于忍不住主动开口,打破了这让人窒息的沉默。
“苏晚明天就要走了。”
周屿挂衣服的手微微一顿,但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
“我看她乐迷群里有人发消息说的。”
沈念薇语气僵硬地回答。
周屿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语气平淡但坚定。
“那我们明天去机场送送她吧。”
沈念薇听了,轻笑一声,眼里划过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是想去送她这个妹妹,还是心里惦记着想跟她趁机再续前缘?”
周屿没接这话,沉默以对。
沈念薇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的火没处发,脸色更难看了。
“周屿,早知道你是这种态度,当初我就不该答应跟你在一起!”
听到这话,周屿终于有了反应。
他转过身,那双深黑的眼睛盯着沈念薇的脸,慢慢开口,语气幽幽。
“当初,难道不是你先来招惹我的吗?”
说完这句,他不再理会沈念薇瞬间僵住的表情,径直走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只剩沈念薇一个人愣在原地,浑身发冷。
记忆回到五年前那个春节。
两家一起过年,窗外烟花灿烂。趁着苏晚和爸妈去阳台放烟花的空档,沈念薇悄悄走到周屿身边,眼神迷离地问他。
“周屿,其实你对我是有感觉的,对吧?”
话音落地的瞬间,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炸开。
沈念薇借着那一瞬间的光和响,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嘴唇。
“苏晚太天真了,她不适合你,也不懂你的围棋世界,你不该被她拖累,我们才是一路人。”
“希望你能想清楚,如果你决定了,明晚就来律所接我下班。”
在那之后的一个月里,沈念薇变得越来越大胆。
她每天都给他发暧昧信息,甚至经常找理由来棋院见他。
“周屿,恋爱和结婚是两回事,你真想好了一辈子都要迁就苏晚的幼稚吗?”
“你敢发誓,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对我一点心动的感觉都没有吗?”
“别骗自己了,只有我才配得上你。”
在她长达一个月的不断攻势和心理暗示下,周屿那颗原本坚定的心,动摇了。
在和苏晚筹备婚礼的时候,他做出了那个让他后悔一辈子的决定——选了沈念薇。
第二天,宝安机场。
为了避免被认出,我特意穿得很低调,戴着大墨镜和口罩,出现在航站楼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隔着老远,我就看到我爸妈,还有周屿、沈念薇像四座雕像站在不远处。
或许是因为血缘那种奇妙的感应,哪怕遮得严严实实,我爸妈还是一眼认出了我。
“小晚……”
沈姨快步走上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我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你们怎么在这儿?”
“听念薇说你今天回伦敦,我们特意来送送你。”
沈姨有点尴尬地搓着手,试图解释,“昨天吃饭的事,是爸妈没考虑周到,让你受委屈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爸爸也在旁边附和:“是啊,你这一去伦敦,又要好久不见,记得常回来看看。”
他们总是这样。
犯了错,然后轻飘飘说一句“再也不会了”,可等到下次,还是老样子,循环往复。
周屿站在一边,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苏晚……”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直接冷声打断了他。
“你们其实不用特意来送,已经有人来接我了。”
沈念薇听到这话,忍不住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刻薄的质疑。
“你这些年都没回深城,在这边也没什么朋友,谁会来接你啊?别是叫的专车吧?”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稚嫩的童音,穿透了机场的嘈杂。
“妈妈!!”
几个人像被定住了,循声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浅蓝色羽绒服、像个小雪球一样的小女孩,正迈着小短腿朝这边飞奔过来。
而在小雪球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姿挺拔、穿着深蓝色飞行员制服的男人。
男人步子稳,气场强,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小女孩像颗小炮弹一样扑进我怀里,仰起头,声音甜得像糖。
“妈妈!我和爸爸开大飞机来接你回家啦!”
听到女孩的话,我爸妈、沈念薇,还有周屿,全都彻底愣住了,好像被雷劈了一样。
我弯下腰,一把将孩子抱起来,笑着在她白嫩Q弹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朵朵在家乖不乖呀?有没有听爸爸的话?有没有每天都想妈妈啊?”
朵朵紧紧搂住我的脖子,把头埋在我颈窝里蹭了蹭,用力点头。
“乖!听爸爸的话了,每天都在想妈妈,超级超级想!”
看着女儿这副乖巧粘人的样子,我心里最软的地方一下子化了。
而此时的周屿,整个人僵硬得像块石头,眼神空洞,久久回不过神。
苏晚结婚了?
不仅结了,还有孩子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四年来,他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不光是周屿,沈念薇和爸妈现在也是一脸呆滞,完全没法消化眼前这个巨大的信息。
最先回过神来的,还是沈念薇。
她死死拧着眉,目光锐利地盯着我怀里的小女孩,声音尖利。
“苏晚,这真是你孩子?你到底什么时候结的婚?”
我没有半点隐瞒,坦坦荡荡地大方承认。
“三年前。”
听到这个数字,我妈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一点不跟家里说啊?这孩子的爸爸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直温柔看着我们的林骁迈步上前。
他伸出长长的手臂,很自然地搂住我的肩膀,一种宣示主权的保护姿态,然后对着面前目瞪口呆的几人微微点头,礼貌但疏离。
“爸,妈,你们好。我是苏晚的丈夫,林骁,星空航空的机长。”
“因为苏晚工作性质特殊,为了保护她的隐私,我们选择了不公开婚姻状态。”
“这些年一直没能来深城正式拜访二老,是我的不对。”
说着,他从我怀里稳稳接过孩子,动作熟练,继续温柔地说:“朵朵,看,这是外公外婆,还有姨妈和姨父,快打个招呼吧。”
朵朵听了,乖巧地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冲着几人挥了挥,奶声奶气地喊。
“外公外婆,姨妈,姨父好!”
“我叫林知暖,小名叫朵朵,我今年三岁啦!”
当周屿听到朵朵口中那声清脆的“姨父”时,心脏猛地一抽,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爸和沈姨这时才如梦初醒,赶忙慌乱地应着。
“哎!哎!好,好,朵朵真乖,真乖啊。”
“哎呀,外公外婆也没准备什么见面礼……下次,下次让你妈妈带你回深城,外婆一定给你做一大桌好吃的,好不好?”
朵朵眨巴着大眼睛,乖巧地点头:“好~”
周屿的目光像是有自己的意识,紧紧地粘在我身上,不想错过我脸上任何一个细微表情。
可我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只在这个小家身上,根本没分给他哪怕一丝余光。
沈念薇看着我们这一家三口和谐得好像自带结界的画面,原本一直紧绷提着的心,突然间彻底放松了。
这时,沈姨好像想伸手抱抱这个突然出现的外孙女,手刚伸到一半,就听我淡淡地说。
“时间不早了,飞机要起飞了,我们先走了。”
听了这话,沈姨只能悻悻地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满脸失落。
“行……那你们快去吧,别误了机。记得到家发个消息报平安。”
林骁礼貌地点头:“好的,爸妈,那你们也早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朵朵,和外公外婆说再见。”
朵朵再次挥动小手:“外公外婆,姨妈姨父再见!”
话音落下,我们一家三口转身离开。
即使已经走远了,还能隐约听到风中传来的温馨对话。
“妈妈,我好想你呀,爸爸昨天晚上睡觉都在喊你的名字呢,他也好想你。”
“妈妈也想宝宝了。”
“那不想爸爸吗?”
“想,都想,最爱你们了。”
自从朵朵和林骁出现的那一刻起,周屿就一直处在一种灵魂出窍般的震惊里。
眼看着苏晚的背影快消失在安检口,他心里涌起一股无法控制的恐慌,再也忍不住抬脚,想不顾一切地追上去。
可他刚一动作,就被身边的沈念薇死死抓住手腕,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周屿!你疯了吗?苏晚已经和她丈夫孩子回伦敦了,我们也该回家了!”
我爸和沈姨这时也察觉出了气氛不对,两人对视一眼,眼神复杂,赶紧跟着打圆场。
“是啊,周屿,这机场不好打车,你还是送我们回去吧。”
就在这几人拉扯说话的间隙,苏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转角。
周屿眼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划过一丝深不见底的落寞。
“好,我送你们回去。”
回去的路上,车里死一般安静。
气氛压抑得可怕,好像空气都被抽干了。
周屿机械地把我爸妈送回家后,又调转车头,送沈念薇去律所。
车子开在去律所的路上,街两边的景物飞速倒退。
沈念薇突然冷笑着开口,打破了沉默。
“周屿,看到苏晚结婚了,你心里是不是特别失望?”
周屿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顿,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
他的沉默,在沈念薇眼里,无疑就是最伤人的默认。
从昨天开始,沈念薇心里就一直窝着一股无名火,现在看到周屿这副冷淡如冰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是像火山一样喷出来。
“周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如果刚才在机场,苏晚的丈夫和孩子没出现,你是不是就打算冲上去求她原谅,想跟她旧情复燃?”
“所以你看到她结婚了,甚至有了孩子,你很绝望,因为你彻底没机会了!”
“周屿,你现在一定悔得肠子都青了吧?苏晚现在是名人,有钱有颜有名气,老公还是帅气的机长。”
“如果你当初没被我勾引,没和我在一起,现在站在她身边享受这一切的人就是你!你们也早就有孩子了,你……”
“够了!!”
周屿的吼声和尖锐的刹车声一起响起。
车身猛地一震,停在了路边。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坐在副驾驶的沈念薇,眼神平静得吓人,看不出一点情绪波澜。
“沈念薇,苏晚是你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妹!你为什么要一直针对她?为什么就这么看不得她过得好?”
周屿停了一下,薄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过了很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楚。
“你不就是想要个确切的答案吗?好,现在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
“没错,沈念薇,我后悔了。”
“我后悔当初鬼迷心窍背叛了苏晚,后悔和你在一起了。现在,你满意了吗?”
听到这句诛心的话,沈念薇的理智瞬间断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了周屿脸上。
沈念薇死死掐紧手心,指节因为用力发白,浑身都在抖。
“后悔也晚了!苏晚已经结婚了,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她早就彻底放下你了!”
“周屿,这辈子,你只能和我在一起,互相折磨到死!”
说完,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砰”的一声,车门被关得震天响。
周屿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任由脸颊被沈念薇刚才那一巴掌划出的指甲血印渗出血珠,他也毫不在意。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不断回放着刚才在机场发生的一切。
和苏晚分开后的这四年,他其实一直在偷偷关注她的动态。
他看着她从一个独立音乐圈的小透明,一步步成为有影响力的唱作人,事业一点点变好。这期间,她身边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绯闻。
他自负地以为,是自己把苏晚伤得太深,她心里一直没忘了他,所以才不恋爱。
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没想到,她早就结了婚,甚至连孩子都有了,家庭美满。
周屿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了苏晚的号码。
在按下拨号键的那一刻,他突然变得有些手足无措。
如果电话通了,他该说什么?祝你幸福?还是问那个男人对你好不好?
可他终究是多虑了。
听筒里只传出一道冰冷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另一边。
沈念薇回到律所后,整个人像丢了魂。
她盯着手里的案卷看了足足半小时,却连一页都没翻过去。
这是她职业生涯里第一次在工作时严重走神。
很久之后,她猛地合上文件,打开电脑,开始在网上疯狂搜索“林骁”这个名字。
可是,除了几条关于星空航空的普通资讯,搜不到任何关于他的私人消息。
沈念薇这才反应过来,林骁不过是个普通的民航机长,怎么可能像明星一样有名气。
想到这里,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自我安慰的念头开始疯狂冒出来:周屿可是天才棋手,世界闻名,年纪轻轻就成了棋院特聘教练,社会地位和收入比一个小小的机长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就算苏晚是名人又怎么样?嫁的男人还不是不如她?
所以,说到底,相比之下,还是她沈念薇赢了。
可就算这样想着,沈念薇心里深处还是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甘心。
她想起之前在饭店里,苏晚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还有那些关于现实的话。
苏晚现在年入千万,手里的包光是配货就要几十万,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明明从小到大,她都比苏晚优秀那么多,凭什么现在苏晚过得比她滋润?
“刺啦——”
沈念薇没忍住,指甲硬生生划烂了手里的文件纸。
她眼神阴沉,暗暗发誓:她一定不能被苏晚比下去,绝不!
我爸妈回到家后,沈姨就一直坐在沙发上,对着窗外枯黄的树枝不停地叹气。
“唉……老苏,你说,这苏晚到底是怎么了?现在怎么心变得这么硬,什么都不愿意跟我们说了。”
“结婚这么大的事都不说,甚至生孩子我们都被蒙在鼓里。这要是让亲戚邻居知道了,还不戳我们脊梁骨,说这算什么事啊。”
“要不是我们今天去机场意外碰到了,她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我们?”
我爸坐在一边抽烟,烟雾缭绕里,他也重重地叹了口气。
“行了,你也别光怪小晚了。这么多年,咱们扪心自问,是不是也没尽到当父母的责任?”
“她一个人在外面闯了四年,咱们一个电话也没主动打过,也没关心过她在外面苦不苦,累不累,钱够不够花。”
这番话像根刺,扎得沈姨一噎,张了张嘴,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老两口就这样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从天亮坐到天黑,屋子里静得吓人。
沈姨一直在心里算着时间,估摸着飞机该落地了,苏晚应该到家了,才鼓起勇气给她打了个视频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久到沈姨以为会被挂断时,终于被接通了。
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朵朵那张白嫩可爱的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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