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辅导的学生获奖,他上台感谢了所有人,偏偏没谢我,后来他找我签字:老师,麻烦您帮我写一下留学推荐信。我拿起笔,在纸上只写了2个字

岭南十一月,空气里还滞留着暑气。

市国际会议中心的冷气开得很足,从脚底往上渗。林远清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手心里那层汗被冷气一激,变得又湿又黏。这个座位是他中午十二点半就来占下的——妻子周雨菲的产检约在下午两点,他送她到医院门口,看着出租车拐过街角,就立刻掉头往会议中心赶。

他只是想离得近一点,看清楚台上那个孩子的脸。

那个他教了七百多天的孩子。

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总决赛颁奖典礼。会场穹顶的射灯在暗红色地毯上投出一个个光圈,像等待被填满的答案格。

主持人念到第三个名字时,林远清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座椅扶手。

“陈子恒,南华实验中学,高二年级。”

追光灯“啪”地打过去。那个穿着崭新校服的少年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他走上台的步子很稳,校服裤腿熨出锋利的折线。林远清看着那道光追着他移动,喉咙忽然发紧。

两年。

每个周六下午那间朝西的教研室,暑寒假清晨空荡荡的校园,堆起来能没过膝盖的草稿纸,还有窗台上那排速溶咖啡的空罐子——摩卡口味,陈子恒说那个甜一点,能压住熬夜的苦。

林远清记得第一次给陈子恒讲题是高一开学后第三周。

那天下午教研室只剩他一个人,陈子恒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份月考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旁边用红笔打了大大的问号。

“老师,这个电磁感应和动量结合的问题,答案看了三遍还是不懂。”

题确实难,全省统考卷的压轴题,得分率不到百分之七。林远清抽了张草稿纸,从最基本的电磁感应定律开始推,一步步写到动量守恒的条件分析。

窗外的光线从西边斜射进来,在纸面上移动,写完最后一步时,夕阳正好落在陈子恒眼睛的位置。

少年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被点亮的亮光。

“原来要拆成两个过程……老师,我懂了。”

就是从那天起,每周六下午两点到六点,寒暑假每周四个整天,那间不足十五平米的教研室成了他们的战场。

从最基础的牛顿定律到竞赛级别的拉格朗日力学,从电路分析到狭义相对论入门。最难啃的是热力学统计物理部分,陈子恒卡了整整四个月,林远清把自己在科大读研时的笔记全翻了出来——那些用中英文混写的推演,边角已经发脆的图纸,还有夹在扉页里早就过期的借书卡。

周雨菲怀孕四个月时妊娠反应最重,常常吐得整晚睡不着。可林远清还是雷打不动地每周分出二十多个小时给陈子恒。

学校给的竞赛补贴一个月一千五,连买最新的英文原版习题集都不够。

他自己贴进去的钱——那些从美国物理教师协会官网付费下载的模拟题,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历年国际奥赛真题集,还有专门为某个难题去省图书馆查资料的路费——早就算不清了。

陈子恒的父母,在南华做建材生意的陈志远和李月茹,提过好几次要付课时费。林远清都婉拒了。他说,能看着一块璞玉被打磨出来,就是当老师最大的福气。

现在,这块玉站在了最高的领奖台上。

追光灯太亮,金牌反射的光有些刺眼。林远清眯了眯眼。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去:“陈子恒同学,和大家分享一下此刻的心情吧。”

少年清了清嗓子。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前排的领导席,中间区域的学校代表,最后是黑压压的家长和观摩老师。林远清下意识地坐直了些,手指捋了捋衬衫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

“首先,我要感谢我的父母。”陈子恒的声音通过会场顶级的音响系统传出来,清晰得像在耳边,“没有他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和付出,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第一排正中央,陈志远和李月茹同时鼓起掌来。李月茹从手袋里抽出丝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

“其次,感谢南华实验中学,感谢王校长给我们创造的学习环境。”

第二排,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王明校长微笑着点头。

“还要感谢我的班主任刘老师,以及物理教研组的所有老师。”

陈子恒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林远清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起来。他在等。等那个理应被念出的名字。

“也感谢学校食堂的赵阿姨,”陈子恒的语气忽然轻松了些,“她做的菠萝咕噜肉,是我们晚自习后最好的慰藉。”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

“感谢宿舍的保安吴伯,每天夜里都为我们留着门厅的灯。”

“感谢图书馆的管理员张老师……”

又说了三四个名字,都是后勤部门的职工。

林远清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用力眨了眨眼,怀疑是自己听漏了,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音响里传出的每一个音节。

“……最后,感谢所有关心和帮助过我的人。”

陈子恒朝台下深深鞠躬。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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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持续了快一分钟。

林远清僵在座位上,没有拍手。膝盖上的手已经冰凉。

陈子恒拿着奖杯和证书走下台,经过第三排过道时,视线似乎往这边偏了一瞬——太快了,快得像错觉,然后立即转开了。

颁奖还在继续,银奖、铜奖得主依次上台。

林远清却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两年。七百多天。

无数个备课到凌晨两点的夜晚,无数次因为辅导而错过陪妻子产检的周末。

换来的,就是在几千人的会场里,连名字都不配被提一句。

典礼散场,人流开始往出口涌动。

林远清还坐着,直到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过来提醒清场。他站起来时腿麻了,扶着椅背缓了好一会儿,才蹒跚地往外走。

休息大厅已经成了欢庆的海洋。获奖的学生被亲友团簇拥着合影,陈子恒站在最中心,像个凯旋的王子。陈志远和李月茹正和市教育局的几位领导谈笑风生,王校长陪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

林远清在人群外围站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他想,无论如何,孩子得奖是好事。作为老师,该说句恭喜。

刚靠近人群边缘,李月茹就看见了他。她脸上那层浓得化不开的笑容瞬间淡了些。

“哟,林老师来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志远闻声转过头,冲他点了点头:“林老师。”

再没别的话。

陈子恒正被一个电视台记者拉着采访,背对着这边,似乎完全没察觉。

林远清张了张嘴,那句准备好的“恭喜”在喉咙里打转。

“恭——”

话没说完,就被李月茹截断了。

“林老师,我们这边还要接受采访。您要不……先去旁边等等?”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

这里没你的位置。

林远清整个人僵住了。

陈志远已经转回去,继续和领导们交谈,好像林远清只是团透明的空气。只有王校长,朝他投来一道复杂的目光,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林远清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个误入宴会的流浪汉,进退两难。

最后,他只能狼狈地、沉默地往旁边退了几步,给那些闪光灯和摄像机让出更宽敞的位置。

他听见记者在问:“陈子恒同学,听说你决赛那道关于量子隧穿的题,解法很有独创性,甚至超出了竞赛大纲范围,能分享一下灵感来源吗?”

陈子恒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得体又自信的微笑。

“主要还是靠平时的积累吧。我从小就对物理感兴趣,家里也支持,给我买了很多英文原版书。”

“当然,也请过一些辅导老师,但我觉得,关键还是得自己钻研。”

李月茹立刻在旁边笑着补充:“这孩子就这脾气,爱钻牛角尖。我们做家长的,也就是给搭个平台。路啊,还得他自己走。”

记者又问:“那学校的老师呢?有没有哪位老师是您特别想感谢的?”

陈子恒沉吟片刻。

“南华实验中学的老师都很优秀,都很尽职。在学习和生活上,给了我很多帮助。”

滴水不漏的标准答案,听不出任何具体的人名。

林远清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转身想走。

“远清。”

王校长叫住了他。

林远清停住脚步。

王校长快步走过来,把他拉到角落,压低声音:“远清啊,你得理解。家长有家长的考虑。孩子拿了金奖,这是大喜事,大家都高兴。有些细枝末节,别太往心里去。”

林远清定定地看着王校长,一字一句地问:“校长,我辅导了他两年,每周超过二十小时,您都是知道的。”

王校长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我当然知道。你的功劳,学校记着呢。但现在情况特殊——陈子恒这个奖分量太重,保送顶尖大学基本稳了。有些事情的处理,得谨慎。家长不希望外界觉得孩子是靠某一个老师才成功的,需要突出孩子自己的‘天赋’和‘独立性’。你明白吧?”

林远清不明白。但他没反驳。

他只是麻木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王校长又安抚地拍了拍他。

“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学校要给陈子恒办庆功会,记得来。”

林远清转身就走,没再说话。

走出大厅时,他清晰地听见身后传来李月茹高亢的笑声。

“王校长,这次真的太感谢学校了!我们家子恒以后,还得请您多关照!”

“哪里哪里,是子恒自己争气,天赋过人!”

那些虚伪的客套和笑声,像烧红的针,一根根扎进耳膜。

林远清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出了会议中心。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十一月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得他单薄的衬衫猎猎作响。

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和霓虹,觉得自己和这个喧嚣的世界格格不入。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雨菲发来的消息。

“结束了吗?”

“陈子恒怎么样?拿奖了吗?”

林远清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艰难地打字。

“结束了。”

“挺好。”

“马上回来。”

坐上出租车,电台在放夜间情感节目。一个女孩带着哭腔说她为男友付出一切,对方却觉得理所应当。主持人用冷静的声音说:“姑娘,你得认清,不是所有人都懂感恩。你的付出,在有些人眼里,只是本分。”

林远清闭上眼,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

到家快十点了。

周雨菲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在厨房里热汤。

“回来啦?”她转过头,脸上有温柔的笑意,“快去洗手,吃饭。给你炖了山药排骨汤。”

林远清放下公文包,声音疲惫:“不是让你别等,自己先吃吗?”

周雨菲摇头:“一个人吃没意思。再说了,今天可是大日子,得跟你一起庆祝。”

她把汤端上桌,小心翼翼地,怕洒了。

“快说说,现场怎么样?陈子恒紧张吗?上台领奖时是不是特别激动?”

林远清拿起汤匙,看着碗里浮着的枸杞,沉默。

“他还好,”他含糊地应道,“挺镇定的。”

周雨菲在他对面坐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那你呢?自己学生拿了全国金奖,是不是骄傲坏了?”

林远清没说话。

周雨菲的笑容慢慢凝固。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了?”她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林远清放下汤匙。

“他没提我。”

“什么?”

“获奖感言。”林远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感谢了父母,感谢了王校长,感谢了班主任,感谢了食堂阿姨和保安。唯独,没提我。”

周雨菲愣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怎么可能?你是不是听错了?或者他说得太快……”

“不会。”林远清摇头,“我一字一句听着。没有我的名字。”

周雨菲脸色发青。

“那他父母呢?他们总该说点什么吧?”

“没有。”林远清扯了扯嘴角,笑得很苦,“他妈妈让我别挡着他们拍照。”

厨房暖黄的灯光,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周雨菲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凭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压不住的愤怒,“林远清你告诉我,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

“你这两年怎么带他的?他高一时物理什么水平?是你一点一点把他教成今天的金奖!”

“我怀孕五个月时先兆流产,让你陪我去医院,你说要给陈子恒上关键课,走不开!”

“去年我爸住院,你说竞赛到最关键的时候,一天假都没请!”

“现在他们连你的名字都不配提一下?!”

周雨菲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远清连忙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

“别激动,小心孩子。”

周雨菲把脸埋进他胸膛,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瞬间浸湿了他的衬衫。

“我就是替你委屈……我心疼你……”她哽咽着说,“他们这一家,太欺负人了!”

林远清一下下轻抚她的背,重复着苍白的安慰。

“没事的,都过去了。”

“孩子拿奖,总是好事。”

“我这个当老师的,也算……”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也算尽职了。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假。

那一夜,林远清没合眼。

他睁着眼看天花板,过去两年的画面在脑海里一帧帧倒放。

他记得陈子恒第一次来问问题时,那怯生生的样子。

“老师,这道题的受力分析,我怎么都画不对。”

他画了三种不同的分析方法,讲了一个多小时。

陈子恒恍然大悟时,眼睛里迸出的光。

“原来是这样!老师您太厉害了!”

后来他们熟了,陈子恒会带些家里的点心来,偷偷塞给他。

“老师,我妈从澳门带回来的杏仁饼,您尝尝。”

竞赛集训最苦的时候,陈子恒也崩溃过,趴在堆满草稿纸的桌上哭。

“老师,我可能真的不行了。”

是林远清陪他,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散步到深夜。

“子恒,要相信你的天赋,更要相信你自己。”

“老师陪着你,我们一起走下去。”

最后一次模拟考,陈子恒拿了接近满分,兴奋得在办公室里跳起来。

“老师!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那时候,少年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里面全是纯粹的感激和真诚。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林远清努力回想,找不到明确的节点。

也许是从陈子恒保送希望越来越大的时候。

也许是从他那个精明强势的母亲开始频繁出入校长办公室的时候。

也许是从本地媒体开始用“物理天才”来报道他的时候。

人一旦被捧得太高,就容易忘记自己是踩着谁的肩膀爬上去的。

第二天,林远清还是照常去学校。

刚进物理教研组办公室,就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看他的眼神都有些躲闪。

教研组长、年长的郑老师,把他拉到走廊角落。

“远清,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陈子恒的庆功会。”

“今天下午,在市中心君悦酒店。”

“学校出钱,包了整个宴会厅,请了校领导和教育局所有相关的人。”

郑老师压低声音:“邀请名单上,没有你。”

林远清端着水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可能是……教务处漏了吧。”他勉强笑笑。

“漏了?”郑老师叹气,“我早上特意去问了行政处的小李,他说是陈子恒家长亲自提供的名单。”

“名单上明确写了,不要邀请你。”

“至于理由……”郑老师犹豫了一下,才艰难地说,“他们说,怕你一个辅导老师,在那种场合抢了孩子的风头。”

林远清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一个普通老师,能抢什么风头。”

“人心隔肚皮啊。”郑老师重重拍他的肩,“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下午那个场合,别往上凑了,免得难堪。”

上午第三节课,是陈子恒所在的高二重点班的物理课。

林远清拿着教案走进教室,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学生们,看到他进来,瞬间安静了。许多道目光投向他,带着好奇、同情,甚至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陈子恒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连眼皮都没抬。

林远清深吸一口气,翻开教案。

“今天我们讲电磁感应中的能量转化。”

一节课讲得异常艰难。

课讲到一半,陈子恒忽然举手。

“老师,这道题的最后一步,如果从功能原理的角度分析,会不会更简洁?”

林远清点头:“思路不错,你上来演示一下。”

陈子恒走上讲台,拿起粉笔,没有停顿,流畅地写下一长串演算。写完,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林远清。

“老师,您看这样可以吗?”

林远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充满崇拜和感激的眼睛,现在只剩平静,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可以。”林远清的声音有点紧,“思路很清晰,比标准答案更优。”

陈子恒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

“谢谢老师。”

他走回座位,旁边的同学立刻凑过去,满脸崇拜地小声说:“陈子恒你也太牛了,这种方法都会。”

陈子恒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没什么,多看点书就会了。”

林远清握在手里的半截粉笔,被他无意识地捏碎了。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了一地。

下课铃响。

林远清默默地收拾教案。

陈子恒这时走了过来。

“老师。”

林远清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有事?”

“关于下午的庆功会。”陈子恒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爸妈让我转告您,您就不用去了。”

“酒店那边请的都是领导,座位紧张,安排不过来。”

林远清的目光像锥子,直直刺向他。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父母的意思?”

陈子恒的眼神躲闪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注视。

“都一样。”

“老师,希望您能理解。”

说完,他径直转身走了,甚至没等林远清回应。

又是“理解”。

林远清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席卷全身。

那天下午,整个南华实验中学都在议论君悦酒店的庆功会。

有人说,酒店门口停满了豪车,宴席摆了二十多桌。

有人说,市教育局副局长亲自到场讲话。

还有人说,陈子恒在会上又发表了感言,这次感谢名单更长了,从幼儿园老师感谢到小学同学。

当然,依旧没有林远清的名字。

快放学时,林远清在行政楼楼梯口,迎面撞上刚从外面回来的王校长。

王校长明显喝了不少,满面红光,走路有些晃。

看见林远清,他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不自然。

“远清啊,还没下班?”

“正准备走。”

“那个……”王校长搓搓手,似乎在组织语言,“正好有事,跟你商量。”

“关于下学期的工作安排。”

“学校研究决定,让你去带高一的普通班,另外,再兼任物理实验室的管理员。”

“至于重点班和竞赛辅导……”

“陈子恒保送后,我们需要培养新的苗子,学校打算让新来的海归博士,孙老师来接手。”

孙老师,比林远清年轻七八岁,去年刚从加州理工博士毕业空降到学校,据说他父亲是市教育局的实权领导。

林远清沉默了半分钟。

“校长,我带物理竞赛带了六年了,经验和成绩,全校有目共睹。”

“我知道,我知道你有经验,有能力。”王校长的语气变得官方且不耐烦,“但学校用人,要从大局出发,要综合考量。”

“孙老师年轻,有冲劲,有海外背景,能带来新思路。”

“而且……”他再次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陈子恒家长那边,也向学校提了建议,希望下一届的竞赛辅导能换个老师。”

“他们说,孩子需要接触新鲜血液和新思路。”

“远清,你理解一下学校的难处。”

又是理解。

林远清深吸一口气,把胸中翻腾的怒火压下去。

“我明白了。”

“实验室管理员的工作,我会做好。”

王校长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这就好,这就好。”

“远清啊,你是个顾全大局的好同志,学校不会亏待你。”

“好好干。”

他再次重重拍林远清的肩膀,然后哼着小曲,摇摇晃晃走了。

林远清独自站在楼梯拐角,看着窗外的夕阳把校园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红。

很美,却也冰冷得让人心寒。

手机响了,是周雨菲。

“下班了吗?晚上想吃什么?”

林远清揉揉发胀的太阳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都可以,你定吧。”

“对了,”周雨菲的声音轻快了些,“我今天下午去产检,医生说宝宝一切都好,很健康。”

“就是……”她犹豫了一下,“我的胎盘位置还是有点低,医生嘱咐要多卧床休息,不能累。”

林远清的心猛地一紧。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还想着做饭。”

“没事,”周雨菲在电话那头轻笑,“做顿饭而已,累不着。你早点回来,我给你炖了莲藕排骨汤。”

挂了电话,林远清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上,久久没动。

他想起去年,周雨菲孕早期大出血,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要求必须卧床保胎。

那天,恰好是陈子恒参加省竞赛初赛的日子。

陈子恒在考前给他打电话,声音里满是慌乱。

“老师,我好紧张,我怕考砸了,您能过来陪陪我吗?”

林远清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的妻子,内心无比煎熬。

周雨菲却反过来安慰他,虚弱地说:“你去吧,孩子比赛是大事,我这里有医生护士,没事的。”

他还是去了。

在考场外,像个焦急的父亲,等了整整一天。

陈子恒走出考场,看到他的第一句话是:“老师,我感觉有几道题没发挥好,我考砸了怎么办?”

林远清压下心中的担忧,温和地安慰:“没关系,尽力了就好。”

后来成绩公布,陈子恒以绝对优势拿了全市第一。

他兴奋地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林远清,在电话那头大喊:“老师!我进了!我进决赛了!谢谢您!”

那时候的感谢,应该是真心的吧。

至少听起来那么真诚。

可现在呢?

林远清走出校门,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教学楼。

陈子恒他们班的教室还亮着灯,庆功会应该还没结束。

或者说,那场真正为他举办的庆功会,从来就不需要自己的在场。

回到家,周雨菲已经准备好了一桌饭菜。

三菜一汤,都是他平时爱吃的家常菜。

“快洗手吃饭。”周雨菲挺着大肚子,行动已经有些不便。

林远清连忙上前,从她手里接过碗筷。

“你快坐着,我来盛饭。”

饭桌上,两个人异常沉默。

周雨菲几次看他,欲言又止。

最终,她还是没忍住。

“学校里今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远清给她夹了块排骨,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大事,就是下学期的工作岗位做了调整。”

“让我去带高一的普通班,不带重点班了。”

周雨菲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

“你带的重点班成绩不是一直很好吗?陈子恒这次还刚拿了全国金奖……”

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她看着林远清毫无血色的脸,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是因为他们家?”

林远清没说话,算是默认。

周雨菲“啪”地放下筷子,胸口剧烈起伏。

“林远清,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们现在就去学校找他们说理去!凭什么?你为他们付出了那么多,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带上了哭腔。

林远清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算了,雨菲。”

“去闹,只会让场面更难堪。”

“再说……”他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我能拿什么理去说呢?辅导学生本就是老师分内的工作,没有哪条规定说学生必须感恩,也没有哪条规定说学校必须因此重用我。”

“就这样吧,都过去了。”

周雨菲的眼泪,终究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心疼你这两年……”

“好了,”林远清伸手,用指腹温柔地为她擦去泪水,“别哭了,医生说孕妇情绪不能激动,对宝宝不好。”

“我们吃饭。”

那顿饭,两个人吃得食不知味。

晚上,林远清在书房整理旧物。

他把陈子恒那两年用过的所有练习册、错题本、模拟试卷全翻了出来,厚厚一大摞,堆在书桌上像座小山。

每张试卷上都布满了他的批注,红色的笔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甚至因为反复修改而磨破了纸。

他还找到了一个专门为陈子恒准备的笔记本,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个阶段的学习状态和心理波动。

“三月十五日,电磁学模块终于突破,已能独立解决大部分复杂问题,可喜可贺。”

“五月二十二日,热学部分的基础概念仍有薄弱,需加强针对性训练。”

“七月十日,临近决赛,心态出现较大波动,表现焦虑,需及时进行心理疏导。”

一字一句,记录的都是他曾付出的心血。

而现在,这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陈子恒不再需要他了。

学校也不再需要他带竞赛了。

这些承载着过去记忆的资料,或许,该处理掉了。

林远清抱起那沉重的一摞纸,一步步走到墙角的垃圾桶旁。

他高高举起手,悬在半空,却迟迟松不开。

最终,他还是把它们抱了回来,塞进书柜最底层的格子里,然后用一把小锁,将柜门锁上。

眼不见,心不烦。

洗漱完躺上床,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周雨菲背对着他,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

林远清悄悄地伸出手,轻轻放在她隆起的腹部。

肚子里的宝宝似乎感受到了触摸,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

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毫无征兆地湿了。

他赶紧转过身,面朝冰冷的墙壁,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第二天是周六,林远清难得睡了懒觉。

醒来时快上午十点了,周雨菲不在身边。

他走出卧室,听见厨房里传来压抑的说话声,是周雨菲在接电话,语气不太好。

“……妈,我知道,我知道您是为我们好。”

“但是远清他现在心情本来就不好,您就别再说那些话刺激他了,行吗?”

林远清放轻脚步走过去,周雨菲看到他,立刻匆匆挂了电话。

“醒啦?”她挤出一个笑,“是我妈打来的,没什么事。”

林远清看着她微红的眼眶,追问:“妈说什么了?”

“真的没什么。”周雨菲转身去盛粥,想回避。

林远清拉住她的手腕,坚持问:“告诉我。”

周雨菲咬着下唇,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她……她听说陈子恒家里的事了。”

“这事不知道怎么就在我们老家那边传开了,传得很难听。”

“说你这个老师当得没本事,带的学生拿了全国金奖,却连句感谢的话都捞不着,肯定是你的教学方式有问题,或者人品有问题。”

林远清握着她的手腕,无力地松开了。

“哦。”

“还有呢?”

“还说……”周雨菲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还说你当初就不该清高,不该免费给人家辅导。现在好了,费心费力,吃力不讨好,到头来成了整个家族的笑话。”

林远清忽然笑了。

“是啊,我就是个笑话。”

“远清!”周雨菲心疼地抱住他,“你别听他们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你有多好,我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师,这不就够了吗?”

林远清轻轻拍她的背。

“嗯,我知道。”

话虽如此,那根扎在心里的刺,却因为这些流言蜚语,扎得更深了。

吃过早饭,林远清本想回学校的实验室取些个人物品。

刚走到楼下,就迎面碰上了邻居吴阿姨牵着她的博美犬散步回来。

吴阿姨看到他,眼神明显有些躲闪,下意识想绕开走。

林远清还是主动打了招呼:“吴阿姨,早上好。”

“啊,早,早……”吴阿姨的笑容很勉强,“那个,远清啊,听说你们学校有个学生,拿了全国物理大奖?真了不起啊。”

“是啊。”

“真厉害。”吴阿姨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听小区里的人说……那个孩子好像对老师不太尊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林远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没什么误会,孩子可能是一时紧张,忘了。”

“哦,这样啊……”吴阿姨若有所思地点头,“也是,现在的孩子啊,一个个都被家里宠坏了,是不太懂得感恩。远清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说完,她就匆匆牵着狗走开了,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他,那眼神里的同情和怜悯,像细密的针,扎得他浑身难受。

林远清站在单元楼下,突然失去了去学校的勇气。

他转身上楼回家。

周雨菲看到他这么快回来,惊讶地问:“怎么了?忘带东西了?”

“嗯,忘带钥匙了。”林远清撒了个谎,径直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高二年级组的同事群。

王校长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附上一张庆功会现场的合影。

“热烈祝贺我校陈子恒同学荣获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金奖!这是我校建校以来历史性的重大突破!感谢所有为之辛勤付出的老师们!”

下面立刻刷出一长串整齐的“恭喜校长!”“恭喜陈子恒同学!”“学校的骄傲!”。

林远清盯着那个热闹的聊天界面,手指在输入框上悬停了许久。

最终,他也打出了两个字。

“恭喜。”

点击发送。

那条消息瞬间就被后面更多的恭维和祝贺淹没了,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像他这个人,在这场盛大的狂欢里,可有可无。

中午时分,家里的门铃突然响了。

周雨菲挺着肚子,疑惑地去开门。

门外站着李月茹和她的儿子陈子恒。

李月茹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水果篮,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周老师在家啊?我们来看看林老师。”

林远清从书房里走出来,看到门口的不速之客,整个人愣住了。

陈子恒站在他母亲身后,微微低着头,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李月茹将果篮硬塞到林远清手里。

“林老师,昨天的庆功会实在太忙乱,都没顾上跟您好好说话,今天我特意带这孩子来给您赔个不是。”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却看不到丝毫歉意。

林远清接过果篮,侧身让他们进来。

“请进吧。”

李月茹一进门,便毫不客气地打量起这套小小的两居室。

“林老师家布置得真雅致,就是面积小了点。以林老师您的才华,早该在南华换套大平层了。”

周雨菲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出于礼貌,还是给他们倒了茶。

“坐吧。”

李月茹在沙发上坐下,陈子恒则像个木偶一样,紧挨着她坐着,始终一言不发。

“林老师啊,”李月茹率先开口,“这次我们家子恒能拿到这个金奖,您确实是费了大心血的,我们做家长的,心里都记着您的好呢。”

林远清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等着她的下文。

“不过呢……”李月茹话锋一转,终于露出了真实目的,“孩子未来的路还很长,这次的全国金奖,也仅仅是个开始。我们打算让他冲刺一下明年的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竞赛(IPhO)。”

“所以……”她审视地看着林远清,“我们可能需要为他聘请一个更高水平,更有国际视野的教练团队。林老师,您应该能理解吧?”

林远清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理解,应该的。”

李月茹满意地笑了。

“我就知道林老师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其实我们今天来,主要还有另外一件事。”

她从随身的爱马仕包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林远清面前的茶几上。

“这里面是一点小小的心意,算是感谢您这两年来的辛苦付出。”

林远清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的厚度,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这是……”

“是辅导费。”李月茹的语气说得理所当然,“虽然您当初清高,说不收钱。但我们做家长的不能不懂事,您付出了劳动,我们就该支付报酬,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再说了……”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您收了这笔钱,以后子恒再取得任何成绩,也就跟您没什么关系了。这样,对我们大家都好。”

这话已经说得不能再直白了。

这就是一笔买断费。

用金钱,买断这两年的师生情分,买断林远清所有的心血和付出。

从此以后,银货两讫,两不相欠。

林远清没有去看那个信封,他的目光越过李月茹,直直地落在陈子恒的脸上。

“这也是你的意思吗?”

陈子恒终于抬起了头,与他的目光对视了一秒,又迅速地垂了下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老师,您就收下吧。我妈说得对,您……您也不容易。”

林远清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有些发酸。

“是啊,我是不容易。”

“所以你们就觉得,用这点钱,就可以把我打发了?”

李月茹的脸色瞬间变了。

“林老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可是一片好心,不想让您白白辛苦一场。”

“白辛苦……”林远清咀嚼着这三个字,只觉得满嘴苦涩,“原来在你们的认知里,我这两年的所有心血,就仅仅是‘白辛苦’三个字可以概括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月茹还想解释。

却被林远清抬手打断了。

“钱,你们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至于陈子恒同学未来的成就,你们也尽管放心,我林远清还没有落魄到需要去蹭一个学生的荣光。”

“也根本,蹭不着。”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周雨菲在旁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丈夫的手。

李月茹收回那个信封,脸上的笑容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霜。

“既然林老师这么清高,那就算了。”

“子恒,我们走。”

她猛地站起身,陈子恒也连忙跟着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陈子恒回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林远清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他母亲快步离开了。

门被重重地关上。

周雨菲立刻上前抱住了林远清。

“你做得对!这钱我们绝对不能要!要是收了,我们就真的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了!”

林远清疲惫地靠在妻子的肩上,感觉身体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雨菲。”

“嗯?”

“我是不是很失败?”

“胡说什么!”周雨菲捧起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老师,是他们,不配得到你的教导。”

林远清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但他知道,心里那团被压抑的火,已经烧得越来越旺。

而他不知道的是,更让他感到屈辱和憋屈的事情,还在后面。

周一,林远清刚走进办公室,就听见几个同事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那个陈子恒,要转学了。”

“转学?转去哪儿啊?”

“还能是哪儿,华南师大附中呗!”

“听说附中那边直接开出了保送清华的承诺,还一次性奖励了六十万的奖学金。”

“我的天,手笔这么大?”

“那可不,全国金奖啊,这块金字招牌,哪个学校不抢着要?”

林远清正准备推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转学?

这件事,陈子恒和他的家人,从未向他透露过一个字。

“林老师来了。”

办公室里有人看见了他,立刻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议论声戛然而止。

林远清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公文包。

旁边的郑老师凑了过来,小声对他说:“远清,陈子恒转学的事……”

“我听说了。”林远清打断了他,“跟我没关系。”

郑老师叹了口气,愤愤不平地说:“我就是觉得这家人做事,太不地道了!你辛辛苦苦带了他两年,他倒好,说走就走,连声招呼都不跟你打,简直是白眼狼!”

林远清打开电脑,登录工作系统,语气平淡。

“孩子有更好的发展平台,是好事。”

话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上午第三节,依旧是陈子恒原来那个班的物理课。

林远清走进教室,一眼就看到,陈子恒的座位已经空了。

班长站起来向他报告:“老师,陈子恒今天请假了,他爸爸妈妈一早来学校,说是在给他办转学手续。”

教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学生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林远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们开始上课。”

那一节课,他讲得格外艰难,好几次都因为走神而说错了话,甚至在黑板上写错了一个最基本的公式。

下课铃一响,林远清便匆匆收拾好教案,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没想到在走廊里,却迎面撞上了王校长。

“远清,正好要找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校长办公室里,王校长递给了他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你看看这个。”

林远清接过来,是一份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林远清老师岗位调整的通知”。

“经学校校委会研究决定,林远清老师自即日起,不再担任高二重点班物理教师及竞赛辅导工作,调至高一普通班任教,并兼任学校物理实验室管理员一职。”

通知的末尾,是校长龙飞凤舞的签名,和那个鲜红刺目的学校公章。

林远清盯着那份通知,看了很久很久。

“校长,我能问一下,这是为什么吗?”

王校长搓着手,避开他的目光。

“这个……也是学校的综合考虑。陈子恒转学之后,我们学校的竞赛辅导工作需要重新布局。孙老师那边人脉广,资源多,能请到省里甚至国家队的教练来做指导。”

“所以,”林远清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有些可怕,“所以,我就不配再带竞赛了,是吗?”

王校长的脸色有些尴尬。

“话不能这么说,远清。你的教学能力,学校是绝对认可的。但是搞竞赛这个东西,不光是看能力,更要看资源。孙老师的父亲在市教育局……”

“我明白了。”

林远清放下那份通知。

“我接受学校的安排。”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王校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接受。

“没……没了。实验室那边,你明天去和后勤处交接一下工作。”

“好。”

林远清转身就走。

“远清。”王校长在他身后叫住了他,“别胡思乱想,在新的岗位上,也要好好干。学校是不会亏待你的。”

又是这句虚伪得令人作呕的话。

林远清没有回头。

“知道了。”

他走出校长室,长长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学生们都在安静地上课。

他无力地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斑驳的霉点。

他突然想起自己刚硕士毕业,意气风发地来到这所学校的时候。

他也曾这样靠在这面墙上,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他曾幻想过,要在这里带出多少优秀的学生,要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好老师。

可现在呢?

他倾注了两年心血,最引以为傲的学生,转学了,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他付出了全部精力的竞赛辅导工作,被别人轻易地摘了桃子,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给。

他这个人,在所有人的眼里,大概彻头彻尾就是个笑话吧。

一个自作多情,吃力不讨好,最终被无情抛弃的笑话。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雨菲发来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路上买了条很新鲜的多宝鱼。”

林远清看着屏幕上那行温暖的文字,眼眶瞬间就热了。

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乎他高不高兴,在乎他晚饭吃得好不好。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

“都行,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吃。”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迈开脚步,走向高一教学楼的方向。

新的岗位,新的开始。

尽管心中充满了憋屈和不甘,但日子,总归要继续过下去。

只是林远清没有想到,陈子恒的转学,仅仅是一个开始。

一场真正针对他的风暴,还在后面。

实验室管理员的工作,清闲得近乎无聊。

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清点那些蒙了灰的仪器,整理过期的化学耗材,再给高一的学生们准备一下简单得可笑的实验器材。

他偶尔会路过原来那个专门用于竞赛辅导的小教室。

现在,那间教室的门上已经挂上了一块崭新的牌子——“奥赛菁英集训中心”。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孙老师正站在讲台上,用流利的英语讲解着某个复杂的模型,意气风发。

底下坐着的,是几个从高一高二选拔出来的,所谓的新苗子。

没有人会记得,这间教室曾经堆满了如山的草稿纸。

也没有人会记得,曾经有一个叫林远清的老师,陪着一个叫陈子恒的学生,在这里熬过了无数个不眠的夜晚。

林远清每次经过那里,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像是在逃避着什么令他难堪的记忆。

周雨菲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行动也越来越不方便。

最近一次产检,医生再次警告,她的胎盘前置状态很危险,必须卧床静养。

林远清想让她干脆辞掉工作,安心在家养胎。

周雨菲却执意不肯。

“你一个人每个月那点工资,要还房贷,要养我,马上孩子出生了,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怎么够用?”

“我还能坚持,等拿到年终奖再说。”

她在一家小型的外贸公司做文员,工作本身不算辛苦,但每天上下班通勤就要花掉近三个小时。

林远清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又无可奈何。

家里的存款本就不多,他被调岗后,工资降了一大截,每个月八千多块钱,在南华这座物价高昂的城市里,生活过得捉襟见肘。

那天下午,林远清正在实验室里擦拭一批显微镜的镜头。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疑惑地接了起来。

“请问,是林远清老师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是李月茹。

林远清擦拭镜头的手,停顿了一下。

“是我,有事吗?”他的语气冷淡而疏离。

“是这样的,”李月茹的语气倒是显得很客气,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我们家子恒在华南师大附中这边,需要提交一份过去两年竞赛学习经历的详细证明材料,学校要统一存档。”

“您看,能不能麻烦您帮忙开具一下?”

林远清愣了愣。

“证明材料?”

“对,”李月茹解释道,“就是您辅导他的那两年,详细的起止时间、辅导内容、阶段性成果等等,写得越详细越好。最后,最好能盖上你们学校的公章。”

“附中这边对材料的要求非常严格,所有档案都必须完整无缺。”

林远清沉默了几秒钟。

“李女士,陈子恒已经从我们学校转走了,他的相关材料,理应由华南师大附中来出具。”

“不是这个意思,”李月茹立刻说,“附中要的是原始的辅导记录。您是他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辅导老师,只有您亲手开具的这份证明,才具有最高的权威性和有效性。”

“而且……”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喙,“子恒的清华保送申请,以及后续的出国留学申请,都需要这份至关重要的证明材料。”

“林老师,您就当是帮孩子最后一个忙,行吗?”

话虽然说得像是在请求,但林远清却清晰地听出了那话语里命令的意味。

你必须开,也只能由你来开。

他握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材料我可以整理,但是盖章需要通过学校的行政流程,我现在这个岗位……”

“这个您不用操心。”李月茹立刻打断了他,“王校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您只需要把材料写好,剩下的事情,我们自然会去办妥。”

林远清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原来,所有的一切,他们都早已安排妥当。

他需要做的,只是扮演好一个工具人的角色。

一个负责签字画押,证明他们儿子“天赋异禀”的工具。

“什么时候要?”他听见自己麻木的声音问。

“越快越好,明天上午可以吗?我明天上午派司机来学校取。”

挂断电话,林远清独自站在空旷的实验室里,看着满屋子冰冷的仪器,只觉得无比讽刺。

需要他的时候,他是“林老师”。

不需要他的时候,他是可以随意丢弃的累赘。

现在,又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了,他又成了一个必须随叫随到的工具。

工具,是不需要有感情的,只需要听从指令,完成任务就行。

下班后,林远清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原来高二的办公室。

他的那张办公桌还在原来的位置,但上面已经堆满了孙老师的各种书籍和私人物品。

他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了那个被他锁起来的笔记本。

那个专门记录陈子恒学习成长的笔记本。

他翻开泛黄的本子。

第一页,是他刚劲有力的字迹。

“九月七日,第一次为陈子恒同学进行辅导。该生物理基础较为薄弱,但思维敏锐,逻辑性强,具备极高的物理天赋和潜力。”

一页一页地往后翻,每一页都浸透着他的心血。

本子的最后一页,记录的是:

“八月二十七日,全国总决赛前最后一次模拟测试。满分100分,得分98分。状态稳定,心态略有起伏,需注意调整。”

林远清注视着这些熟悉的字迹,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铺开一张A4纸,开始整理那份所谓的“证明材料”。

他严格按照李月茹的要求,把时间、辅导内容、阶段性成果,写得详尽而专业。

那份材料,看起来就像一份冷冰冰的工作报告,不带一丝一毫的个人感情。

写完的时候,窗外已经漆黑一片,墙上的挂钟指向了晚上九点。

实验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台灯,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射在墙壁上。

周雨菲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担忧。

“怎么还没回来?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在加班,整理一点材料。”

“吃饭了吗?”

“在外面吃过了。”

他撒了谎。他从中午开始就没吃任何东西,胃里空得发慌,却感觉不到丝毫饿意。

“那你也早点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嗯。”

挂断电话,林远清将那份写好的材料仔细地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用胶水封好口,放在桌子正中央。

然后,他关掉灯,锁上门,走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

深秋的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

第二天上午,李月茹的司机准时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8,停在了行政楼的门口。

林远清把文件袋递给了那个西装革履的司机。

“都在里面了。”

司机接过文件袋,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只是点了点头。

“多谢林老师。”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比上次李月茹拿出的那个薄了很多。

“这是我们夫人的一点心意,说是给您未出生的孩子买点奶粉。”

林远清看都没看那个信封一眼。

“不用了,拿回去吧。”

“举手之劳而已。”

司机笑了笑,也没坚持,将信封收了回去。

“那我先去校办盖章了,林老师您忙。”

他转身要走。

林远清却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麻烦问一下。”

“林老师您说。”

“陈子恒同学在附中,一切都还适应吗?”

司机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挺好的,一切都很好。附中给他配的教练,是省里专门请来的专家,比原来的条件强多了。”

“陈子恒同学进步非常快,下个月就要代表南华去参加国际物理奥赛(IPhO)的国家队选拔赛了。”

“如果能入选,就能代表国家,去国外参加比赛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那语气里的骄傲和自豪,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林远清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干。

“那就好。”

“麻烦您转告他,好好比赛,注意身体。”

司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林老师,有些话,本来不该我说。”

“但既然您问了,我就多句嘴。”

“我们少爷现在在新的环境,有新的开始,前途一片光明。”

“过去的人,过去的事,该放下的,还是早点放下比较好。”

“您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林远清注视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明白。”

“以后,绝不会再打扰他了。”

司机满意地笑了笑。

“那就好。”

他转身上了车,黑色的奥迪悄无声息地滑走,卷起一片尘土。

林远清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才迈着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回那间属于他的、阴暗潮湿的实验室。

那天下午,高二年级组的同事群里又一次热闹了起来。

孙老师在群里发了一张陈子恒在附中集训的照片。

照片上的陈子恒,穿着附中的校服,站在一群同样优秀的学生中间,笑容灿烂,意气风发。

孙老师配的文字是:

“昔日的弟子,如今更上一层楼!热烈祝贺陈子恒同学成功入选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竞赛(IPhO)国家预备队!”

下面又是一长串的恭喜和点赞。

林远清看着照片里陈子恒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那眼里的光芒,和他在这里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更加自信,也更加……冷漠。

他默默地关掉了群聊界面,继续埋头整理那些显微镜。

他的手,却不听使唤地抖了起来。

一片载玻片从他指间滑落,“啪”的一声,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他蹲下身去捡拾那些玻璃碎片,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指,一滴鲜红的血珠,慢慢地渗了出来。

不怎么疼,就是心里,麻得厉害。

晚上回到家,周雨菲一眼就看到了他手指上贴着的创可贴。

“怎么弄的?”

“不小心,被玻璃划了一下。”

“怎么这么不小心。”周雨菲心疼地拉过他的手,仔仔细细地检查着,“疼不疼?”

“不疼。”

周雨菲拿出家里的医药箱,小心翼翼地为他换上了一张新的创可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今天……陈子恒的妈妈来找我了。”她一边包扎,一边低声说。

林远清的身体一僵。

“找你?”

“嗯,下午我下班的时候,在公司门口等我。”

“她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周雨菲低着头,整理着药箱,“就是旁敲侧击地问你现在怎么样,工作顺不顺心。我说挺好的。”

“然后她又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我们以后不要再跟陈子恒有任何联系,怕影响到孩子的比赛心态和前途。”

林远清笑了,笑得满是苦涩和自嘲。

“我影响他?我现在连他的人都见不到,我拿什么去影响他?”

“可人家就是这么想的。”周雨菲抬起头,眼圈又红了,“他们就是觉得,你现在落魄了,会赖上他们,会去沾他们儿子的光。”

“雨菲,我们以后,就当从来没认识过这家人,好不好?”

林远清伸手,将妻子紧紧地拥入怀中。

“好。”

“我们再也不管他们家的事了。”

话是这么说,但有些人,有些事,并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一周之后,林远清接到了王校长的电话,让他立刻去一趟校长室,语气异常严肃。

林远清的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校长办公室里,除了脸色阴沉的王校长,还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那人五十岁上下的年纪,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考究的西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英的气息。

“远清,这位是华南师大附中的赵主任。”王校长介绍道。

“赵主任,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林远清老师。”

那位赵主任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林远清几眼。

“林老师,你好。”

“我今天过来,是想向您核实一些事情。”他的语气虽然客气,但那镜片后的眼神,却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

“您请说。”

“是关于陈子恒同学竞赛辅导的相关事宜。”赵主任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了林远清前几天整理的那份证明材料。

“这份材料,是您亲手开具的吗?”

“是。”

“里面的所有内容,都完全属实?”

林远清看了一眼那份材料。

“属实,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

赵主任点点头,继续问道:“那么请问,陈子恒同学在竞赛中展现出的那些独特的解题思路和方法,都是您亲自指导的吗?”

“是。”

“有没有……借鉴或者参考过其他的学术资料?”

林远清皱起了眉头。

“赵主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在进行例行的背景核实。”赵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陈子恒同学在最近的一次国家队模拟选拔考试中,所用的一种解题方法,非常新颖,引起了我们教练组的高度关注。”

“我们几位专家研究了很久,发现他使用的其中一些核心思路,和您几年前公开发表的一篇学术论文,存在高度的相似性。”

“所以,我们想了解一下,这些解题方法,是您亲自传授给他的?还是他自己通过其他渠道学习研究的?”

林远清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确实发表过一篇关于“量子隧穿在介观系统中的非经典效应”的论文,但那是在非常专业的国际物理期刊《物理评论快报》上发表的,别说一个高中生,就连国内大部分物理老师都接触不到。

“我教过他一些解题的基础思想和方法,但具体的解题过程,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那个孩子,确实很有天赋。”

赵主任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林老师,您确定吗?”

“我确定。”

“如果……”赵主任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我们经过技术比对,发现陈子恒同学的解题步骤,完全是照搬了您论文中的核心算法,甚至连符号标记都一字不差。”

“您觉得,这算不算学术抄袭?”

林远清的手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冷汗。

“赵主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的那篇论文是纯理论研究,专业性极强,陈子恒一个高中生,他怎么可能看得到?”

“万一呢?”赵主任反问道,“万一,是有人特意拿给他看的呢?”

“比如,您本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校长坐在一旁,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赵主任,您这话说的就有点……有点严重了吧?”

“王校长,我不是在指责任何人。”赵主任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核实一个情况。陈子恒同学现在是我们附中,乃至整个南华市重点培养的苗子,他的前途,不容许有任何一点污点。”

“所以,这件事,我们必须彻查到底,搞个一清二楚。”

他转回头,目光再次锁定在林远清身上。

“林老师,请您如实回答我,您到底有没有,把您的那篇论文,给陈子恒同学看过?”

林远清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

他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他从来没有。

他教给陈子恒的,都是经过他自己简化和转化的思想,和论文里那些艰深晦涩的原始算法,完全是两码事。

“没有。”他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从来没有给他看过我的任何一篇学术论文。”

“那篇论文,您发表在哪本期刊上?”

“《物理评论快报》,前年第五期。”

“您觉得,陈子恒同学有任何可能,通过正常渠道看到这本期刊吗?”

“绝无可能。”林远清摇头,“那是顶级的国际专业期刊,我们学校的图书馆都没有订阅,国内也只有少数几所顶尖大学的物理系才会有。”

赵主任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点点头。

“好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

“今天打扰您了,林老师。”

他站起身,对王校长说:“今天我们谈话的内容,还请两位务必保密,不要外传。尤其是在陈子恒同学那边,绝对不要让他本人知道,以免影响他的备赛心态。”

王校长连忙点头哈腰地应承:“明白,明白,我们一定保密。”

送走了赵主任,王校长“砰”的一声关上办公室的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林远清,质问道:“远清,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把论文给他看?”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