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被踢出公司高管群那晚,同事们分完了四千万利润,次日总裁问我:“那个3亿的项目,为什么只有你能对接?”
一
凌晨三点零九分。
惨白的屏幕光打在陆沉脸上,像一层褪色的漆。他眨了几下干涩的眼睛,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句号。
文档左上角的字数计数器停在七万四千五百二十三。
九十一页的标书。
陆沉向后靠去,那把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办公椅发出一阵呻吟。桌上散落着四个空的功能饮料罐,铝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还有半袋苏打饼干,拆封处卷着边。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微信图标上那个鲜红的“127”刺痛了他的眼睛。
点开。
最顶上的群聊叫“鹏程集团核心管理群”。
这个四百人的大群,此刻依然活跃。
陆沉滑动屏幕。
最新消息是行政总监许雅琴发的,凌晨一点二十四分。
“恭喜陈董!陈董大气!”
下面跟着一长串的玫瑰和鼓掌表情。
他往上翻。
昨晚十一点五十分,董事长陈振华发了条消息。
“上半年集团净利润突破四千万,感谢各位同仁的辛勤付出。临时董事会决议通过分红方案,具体分配明细已由财务部整理完毕,将于明日发送至各位邮箱。”
紧接着是财务总监周国栋发来的Excel表格截图。
陆沉放大图片。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缓慢移动。
销售公司总经理,分红一百二十万。
工程总公司执行总监,分红九十万。
设计研究院院长,分红七十五万……
他一直拉到截图最底端。
没有他的名字。
陆沉又划回去,重新检查了一遍。
确实没有。
退出图片,他继续向上翻看聊天记录。
凌晨零点零五分,总裁办秘书张蕊发了一条消息。
“欢迎陈宇副总裁加入群聊!”
下面是刷屏的“欢迎陈总”。
陈宇。
陈振华的亲外甥。
四个月前空降到集团,挂了个副总裁的头衔。陆沉记得上周三,陈宇还倚在他工位隔板上,一边刷手机一边问:“陆总监,那个智慧园区的标书,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弄完?我舅舅那边等着要呢。”
陈宇的舅舅是市发改委的副主任。
那个三亿的智慧园区建设项目,就是陈宇的舅舅牵的线。
但对方在初次对接会上明确说过:“这个项目技术门槛很高,必须由你们集团最懂智慧城市的人来负责。”
整个鹏程集团,做过完整智慧城市项目的,只有陆沉。
只有他。
陆沉继续往上翻。
凌晨零点十八分,许雅琴又发了一条。
“因群聊人数已满,为优化沟通效率,现将部分非核心管理人员移出本群。感谢理解与支持。”
下面附着一份名单。
陆沉在第三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退出群聊界面,回到微信主页面。
那个置顶了三年的“鹏程集团核心管理群”,已经消失了。
他被移出群聊的时间,是凌晨零点二十一分。
就在他修改标书第七章技术架构的时候。
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
“您尾号8816的账户于09月22日00:34入账工资12,580.00元,余额36,742.18元。”
一万两千五百八。
这是他这个月的工资。
没有项目奖金。
没有绩效提成。
没有分红。
什么都没有。
陆沉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手机,按灭了电脑屏幕。
房间瞬间陷入黑暗。
只有街对面便利店招牌的灯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窄的红色光带。
陆沉坐在黑暗里,没动。
他想起四年前。
也是这样的深夜。
他熬了三个通宵,做完一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的应急预案,第二天早晨交给陈振华。
陈振华接过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件,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陆啊,好好干。集团不会亏待你的。”
那时候,陆沉真的相信了。
他信了四年。
四年里,他做了九个政府重点项目。
每一个都是难啃的骨头。
别人嫌麻烦不愿接的,他接。
别人做不了不敢接的,他做。
四年里,他加了无数班。
熬了无数夜。
工资从八千涨到一万二。
职位从“项目专员”变成“项目总监”。
听起来不错。
但鹏程集团有八十多个“项目总监”。
真正的管理层,是那些“总”字辈后面不带括号的。
是那些能进核心管理群的。
是那些能参与分红的。
陆沉曾经以为,只要他再做出一个标杆项目,再拿下一次政府表彰,他就能踏进那个圈子。
现在他明白了。
有些圈子,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你不在里面。
就像那个微信群。
他努力了四年,今年三月才被拉进去。
然后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深夜,被悄无声息地踢了出来。
陆沉站起身。
腿麻了,像有无数细针在扎。他扶着桌子站了十几秒,等那股麻劲过去。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凌晨的城市是安静的。
街道空旷,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对面那栋写字楼还有七个窗口亮着灯,分布在不同楼层。
不知道是谁还在加班。
陆沉看了一会儿,重新拉上窗帘。
他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脑子里是空的。
什么也没想。
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直到窗外天空泛起灰白色,他才勉强睡去。
睡了不到三小时,闹钟响了。
早晨七点。
陆沉爬起来,冲了个冷水澡。
镜子里的男人,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了一层青色。他挤了些剃须膏,慢慢地刮干净。然后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浅蓝色的衬衫——三件像样的衬衫里最新的那件,领口已经有些发毛了。
出门前,他看了眼手机。
微信上有许多未读消息。
但没有一条来自工作群。
那个他置顶了四年、每天刷无数遍的“鹏程集团工作总群”,安静得像是从未存在过。
陆沉的手指在那个图标上悬停了几秒。
然后他锁屏,把手机装进裤兜。
出门。
早高峰的地铁一号线,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陆沉被人流推着往前走,鼻腔里充斥着汗味、廉价香水味、韭菜包子味。各种气味在密闭车厢里发酵,闷得人头晕。
他抓住头顶的横杆,身体随着列车晃动。
旁边两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孩在聊天。
“我们公司昨天发分红了,你猜我拿了多少?”
“多少?”
“三万六!我们部门总监拿了五十多万呢。”
“真不错。听说你们老板那个侄子,刚来不到半年,分了两百万?”
“嘘,小声点。人家姓陈啊。”
女孩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陆沉还是听见了。
他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隧道灯一段明一段暗,在他脸上飞快地掠过。
到公司时,八点五十五分。
鹏程集团在环球金融中心的二十六层。
陆沉走出电梯,前台实习生林晓晓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早。”陆沉说。
“早。”林晓晓的声音含糊得像含了颗糖。
陆沉没在意,径直往办公区走。
经过茶水间时,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许雅琴和财务部的出纳赵晓雯。
“……真分了四千万?”
“那还能有假。我昨晚做表做到凌晨两点。陈董亲自盯着,一分都不能错。”
“陆沉那个智慧园区的项目……不是他一手做的吗?怎么名单上没有他?”
“嘘!你小声点!”
声音低了下去。
但陆沉还是听到了后半句。
“陈董说了,陆沉只是执行者。功劳是团队的。再说了,他姓陆,不姓陈……”
陆沉停在茶水间门口。
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许雅琴端着杯美式咖啡走出来,看见陆沉,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陆总监,这么早。”
“许总早。”
陆沉侧身让她过去。
赵晓雯低着头,快步从陆沉身边溜走了。
陆沉走进茶水间,给自己接了杯热水。
很烫。
他端着纸杯,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清晨。高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高架桥上的车流已经开始拥堵。
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一个穿着旧衬衫、端着一次性纸杯、站在茶水间里的男人。
他喝了口水。
烫得舌尖发麻。
回到工位时,陆沉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
平时会跟他点头打招呼的同事,今天都低着头看电脑。偶尔有人抬头瞥他一眼,目光很快移开,像是怕被传染什么似的。
陆沉打开电脑。
输入密码。
屏幕亮起。
桌面上,那个标书文档的图标,还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双击点开。
文档加载出来。
九十一页。
他昨晚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陆沉滚动鼠标滚轮,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了一遍。
确认没有错别字。
确认格式规整。
确认所有图表清晰。
然后他点开邮箱。
收件人:陈振华董事长、陈宇副总裁、智慧园区项目评审委员会。
主题:关于智慧园区建设项目(编号:202309ZH001)的完整标书及实施方案。
正文:
“陈董、陈总、各位委员:您好。附件为智慧园区建设项目的完整标书,已严格按招标文件要求完成全部内容。如有需要调整之处,请随时联系我。陆沉。”
他把文档拖进附件。
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了出来。
陆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个项目,终于告一段落了。
至少,他该做的,都做完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招标答辩。
“陆总监。”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沉回过头。
是赵晓雯。
小姑娘二十三岁,来集团八个月。平时见到陆沉,都会笑着叫一声“陆哥”。
今天,她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晓雯,有事?”
“陈董……让您去一趟财务部。”赵晓雯说。
“现在?”
“嗯,现在。”
陆沉站起身。
“是项目备用金的事吗?我上周四就交申请了。”
“不是……”赵晓雯欲言又止,“您去了就知道了。”
陆沉跟着赵晓雯往财务部走。
穿过开放式办公区时,他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他背上。
那些目光,很快又移开了。
财务部的门开着。
财务总监周国栋坐在里面,正对着一份报表皱眉。
“周总,陆总监来了。”赵晓雯说。
周国栋抬起头,推了推金丝眼镜。
“小陆啊,坐。”
陆沉在对面坐下。
周国栋把手里的文件推过来。
“这是你上个月的项目报销单。有几个地方需要重新填。”
陆沉接过文件,翻了一下。
是他上周交的那份。
“哪里有问题?”他问。
“这里。”周国栋指着其中一项,“专家咨询费,你填的是每人每天三千。但集团最新规定,外部专家费用标准是每人每天两千。”
陆沉愣了一下。
“周总,我之前请的专家都是这个价。而且这次请的是智慧城市领域的权威,市场价就是三千。我谈的已经是最低折扣了。”
“规定就是规定。”周国栋的语气很平淡,“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陈总上个月亲自签发的通知,所有非必要开支都要从严审核。”
陆沉看着那份报销单。
专家咨询费那一栏,他用黑笔写得清清楚楚:三位专家,两天,共计一万八千元。
旁边附了专家的资质证明和付款记录。
“那这些凭证……”
“凭证是真的,但标准超标了。”周国栋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新的费用管理规定,你拿回去看看。这次报销,只能按两千一天给你算。多出来的部分,你自己处理。”
陆沉没说话。
他看着周国栋。
周国栋低着头,整理桌上的票据。
他手腕上戴着一块新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还有事吗?”周国栋问。
“没有了。”陆沉站起身。
“那行。报销单重新填一下,中午前拿过来。”
陆沉拿着文件,走出财务部。
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很干净。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回到工位,陆沉重新填报销单。
他把专家咨询费从一万八改成一万二。
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得很重,几乎要戳破纸张。
下午一点。
陆沉去财务部交单子。
周国栋不在,赵晓雯在。
“周总呢?”陆沉问。
“周总陪陈董出去见客户了。”赵晓雯小声说。
陆沉把单子放在周国栋桌上。
转身要走。
“陆哥。”赵晓雯叫住他。
陆沉回过头。
小姑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飞快地塞到陆沉手里。
“这个,是周总让我给你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您别声张。”
陆沉捏了捏信封。
很薄。
里面应该是现金。
“这是什么?”他问。
“您的……项目奖金。”赵晓雯说,“周总说,按老规矩,现金结算。您点一下。”
陆沉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沓百元钞票。
他数了数。
三十张。
三千块。
“三亿的项目,奖金三千?”陆沉笑了一下。
笑容很短暂。
赵晓雯低着头,没说话。
“周总还说什么了?”陆沉问。
“他说……”赵晓雯犹豫了一下,“他说,让您知足。这个项目,本来一分钱都不该给您的。”
陆沉把钱装回信封。
塞进西装内袋。
“谢谢。”他说。
转身离开。
下午两点,陆沉在工位上看新的费用管理规定。
手机震了一下。
是微信。
陈宇发来的消息。
“陆总监,来我办公室一趟。”
陆沉抬起头,看向副总裁办公室的方向。
玻璃幕墙后面,陈宇正靠在人体工学椅上,翘着二郎腿,对着手机说话。
脸上带着笑。
陆沉站起身,走过去。
敲了敲门。
“进。”陈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陆沉推门进去。
陈宇挂了电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陆沉坐下。
陈宇的办公室很大。
落地窗,俯瞰半个城市。真皮沙发,实木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和一盒古巴雪茄。
“陆总监,标书我看了。”陈宇点了一支雪茄,抽了一口,“做得不错。”
“应该的。”陆沉说。
“不过,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一下。”陈宇从桌上拿起一份打印出来的标书,翻到其中一页,“这里,项目总负责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他指着那一行。
“改成我的名字。”陈宇说。
陆沉看着那行字。
“项目总负责人:陆沉”。
他写了四年的名字。
“为什么?”他问。
“没有为什么。”陈宇吐出一口烟,“这个项目,是我舅舅牵的线。我出面,更合适。”
陆沉没说话。
“还有这里。”陈宇又翻了一页,“技术总顾问,也改成我。”
“你不懂技术。”陆沉说。
“我不需要懂。”陈宇笑了,“我只需要名字在上面。具体的事,还是你来做。你放心,等项目拿下来,该你的,不会少。”
“该我的,是多少?”陆沉问。
陈宇看了他一眼。
“陆总监,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集团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昨天晚上。”陆沉说。
陈宇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陆总监,我知道你对分红有意见。但这是董事会的决定。我虽然是副总裁,也不好插手。”
“四千万,一分都没有。”陆沉说。
“不是一分都没有。”陈宇纠正他,“你不是有三千块奖金吗?”
陆沉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标书我不会改。”他说。
“你说什么?”陈宇皱起眉。
“我说,标书我不会改。”陆沉重复了一遍,“项目总负责人是我,技术总顾问也是我。如果你要改,你自己改。”
“陆沉!”陈宇也站了起来,“你别不识抬举!”
“我的抬举,早就被丢在地上踩碎了。”陆沉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
“你给我站住!”陈宇在身后喊,“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陆沉的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回过头。
“陈总。”他说,“标书我已经发出去了。发给了招标委员会。现在改,来不及了。”
陈宇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说什么?”
“我说,标书已经发出去了。”陆沉说,“在您把我踢出核心管理群的时候。”
他拉开门。
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发出一声闷响。
陆沉走回自己的工位。
坐下。
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是市智慧城市建设办公室发来的。
“尊敬的陆沉先生:您提交的智慧园区建设项目(编号:202309ZH001)标书已收到,经初审,符合招标要求。请于本周五上午九点,携带相关资料,参加现场答辩。地点:市政务服务中心五楼会议室。”
陆沉看着那封邮件。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击打印。
打印机嗡嗡地响起来。
吐出五张纸。
陆沉拿起那五张纸,装进文件夹。
放进公文包。
下午三点。
陆沉正在整理技术方案附件,座机响了。
是董事长秘书打来的。
“陆沉,董事长让你现在来他办公室一趟。”
声音很冷。
“好。”陆沉说。
他放下电话,站起身。
周围的同事,都抬起头看他。
目光复杂。
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好奇。
陆沉谁也没看。
他径直走向董事长办公室。
路过副总裁办公室时,他瞥了一眼。
陈宇正站在玻璃幕墙后面,看着他。
脸上带着冷笑。
陆沉收回目光。
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
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陈振华的声音。
陆沉推门进去。
陈振华的办公室,比陈宇的还要大一倍。
墙上挂满了各种荣誉证书和与领导的合影。
陈振华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小陆啊,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沉坐下。
陈振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太阳穴。
“小陆,你在集团,有十一年了吧?”他问。
“十年零七个月。”陆沉说。
“十年零七个月。”陈振华点点头,“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已经是集团的顶梁柱了。”
陆沉没说话。
“那个智慧园区项目,标书我看了。”陈振华说,“做得很好。非常好。”
“谢谢陈董。”
“不过……”陈振华话锋一转,“我听说,你跟陈宇闹了点不愉快?”
陆沉抬起眼。
“陈总想改标书,把负责人的名字换成他的。”他说。
“这个事,我知道。”陈振华摆摆手,“陈宇年轻,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跟他一般见识。”陆沉说,“我只是拒绝了他的要求。”
陈振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小陆啊,我知道你有能力。但这个项目,毕竟是陈宇的舅舅牵的线。他在里面,也确实出了不少力。你看,是不是可以……灵活一点?”
“怎么灵活?”陆沉问。
“标书已经发出去了,肯定不能改了。”陈振华说,“但在实际执行的时候,可以让陈宇多参与一些。毕竟,他也是集团的副总裁。总要有点成绩,才好服众。”
陆沉看着陈振华。
这个六十三岁的男人,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眼神依然锐利。
“陈董。”陆沉说,“这个项目,从接触到技术谈判,到做标书,都是我一个人在跟。陈总他,一次技术会议都没参加过。”
“这个我知道。”陈振华点点头,“所以我说,你有能力。但小陆啊,做人不能太独。集团是一个整体。功劳,是大家的。”
“四千万的分红,也是大家的。”陆沉说。
陈振华沉默了一下。
“分红的事,是董事会的决定。”他说,“你虽然有能力,但毕竟不是核心管理层。这个规矩,不能破。”
“那为什么陈宇能分?”陆沉问。
“陈宇是副总裁。”陈振华说,“他是核心管理层。”
“他才来四个月。”陆沉说。
“他是我外甥。”陈振华看着他,“这个理由,够吗?”
陆沉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小陆。”陈振华又开口,语气温和了一些,“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这样吧,等这个项目拿下来,我给你申请特别奖金。五十万,怎么样?”
陆沉还是没说话。
“八十万。”陈振华说,“这是我能给的最大权限了。”
陆沉抬起头。
“陈董。”他说,“这个项目,三亿。利润至少六千万。我拿八十万,是百分之一点三。”
“不少了。”陈振华说,“其他人,连百分之一点三都没有。”
“陈宇呢?”陆沉问。
“陈宇是副总裁,他拿的是管理分红。”陈振华说,“这是两码事。”
陆沉笑了。
笑得很短。
“陈董,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您。”陆沉看着陈振华的眼睛,“那个三亿的项目,为什么招标方咬定,只有我能对接?”
陈振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放下老花镜,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你想说什么?”陈振华问。
“我想说,既然只有我能对接,为什么我不能得到应有的回报?”陆沉说,“为什么我做了十年,还不如一个来了四个月的人?”
“我刚才说了,他是……”
“他是您外甥。”陆沉打断他,“我知道。但陈董,集团能走到今天,靠的是项目,是靠一个个标书,是靠像我这样的人熬夜做出来的方案。不是靠关系。”
陈振华的脸沉了下来。
“小陆,你这是在教训我?”
“我不敢。”陆沉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好,事实。”陈振华点点头,“事实就是,你现在还在我的办公室里,还在领我的薪水。事实就是,离开鹏程,你什么都不是。”
陆沉站起身。
“陈董,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小陆。”陈振华叫住他,“你想清楚。离开鹏程,你能去哪里?”
陆沉的手,放在门把手上。
“我不知道。”他说。
“那你就应该好好想想。”陈振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这个城市,这个行业,我陈振华说一句话,还是有人听的。”
陆沉拉开门。
走了出去。
门关上。
把他和陈振华,隔在两个世界。
陆沉回到工位。
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一个保温杯。
几支笔。
两个笔记本。
还有那个装着他所有证书复印件的文件夹。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纸箱里。
然后关机。
拔掉电源线。
抱起纸箱。
转身。
办公区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
陆沉抱着纸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
“他真要走啊?”
“不走还能怎么样?跟陈总对着干,找死。”
“可惜了,那么大的项目……”
“可惜什么?人家有舅舅。你有吗?”
声音渐渐远去。
电梯门打开。
陆沉走进去。
电梯缓缓下降。
镜面不锈钢里,他看见自己的脸。
疲惫。
但眼睛很亮。
电梯到达一楼。
门打开。
陆沉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
下午四点的阳光,依然刺眼。
他站在路边,眯起眼睛。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陆沉接起来。
“喂?”
“请问是陆沉先生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市智慧城市建设办公室的刘志远。您提交的标书,我们有几个技术问题想跟您当面沟通。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陆沉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
云很白。
“方便。”他说。
“那太好了。您看明天上午十点,可以来一趟政务中心吗?”
“可以。”
“好的。那就明天上午十点,五楼会议室。麻烦您了。”
“不麻烦。”
电话挂断。
陆沉把手机放回口袋。
抱着纸箱,往地铁站走。
他走得很慢。
很稳。
因为他知道。
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不能回头。
但没关系。
不回头,也挺好。
二
阳光把陆沉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抱着那个装着自己全部家当的纸箱,站在环球金融中心门口的台阶上。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微信。
陈宇发来的。
只有六个字,加一个句号。
“你被开除了。。”
陆沉盯着那六个字和一个标点,看了三秒。
然后他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裤兜。
没有回复。
没必要。
他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
纸箱不重,但抱久了,手臂有点酸。
路过一个分类垃圾桶时,陆沉停了下来。
他看着手里的纸箱。
保温杯,笔,笔记本,文件夹。
十年零七个月。
就剩下这么点东西。
他打开箱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保温杯是五年前集团年会发的纪念品。
不锈钢杯身上刻着“鹏程万里,共创辉煌”。
字已经磨花了。
陆沉拧开杯盖,把里面剩下的半杯水倒进旁边的绿化带。
然后把杯子扔进“可回收”垃圾桶。
哐当一声。
笔是四支,都是开会时随手拿的。
笔记本是去年智慧城市研讨会发的,扉页上还印着“创新驱动,智领未来”。
陆沉撕下那一页,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把笔记本也扔了进去。
最后剩下那个文件夹。
黑色的硬壳,边角已经磨白了。
陆沉打开。
里面是他的身份证复印件,学历证书复印件,还有几张项目获奖证书的复印件。
最下面,是一张照片。
六年前拍的。
那时候他刚进集团四年,跟着团队做完第一个智慧社区项目。
庆功宴上,陈振华搂着他的肩膀,对着镜头笑。
照片里的陆沉,笑得有些拘谨,但眼睛里有光。
陈振华的手搭在他肩上,很用力。
像是真的在为他骄傲。
陆沉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2017.11.08,智慧社区一期项目竣工。陈董说:小陆,好好干,集团不会亏待你。”
字迹有点淡了。
陆沉用拇指蹭了蹭那行字。
没蹭掉。
他把照片放回文件夹,合上。
没有扔。
这个,他留着。
地铁站里人很多。
陆沉抱着文件夹,挤在人群里等车。
车厢里很闷。
有个小孩在哭闹,妈妈怎么哄都哄不好。
陆沉靠在门边的扶手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刚才在董事长办公室,陈振华说的那些话。
“离开鹏程,你能去哪里?”
是啊。
能去哪里?
他三十三岁,在这个城市十一年。
没有房,没有车,存款不到十万。
父亲早年去世,母亲在老家,有慢性病,每个月要寄三千块钱回去。
十一年。
他把最好的十一年,都给了鹏程。
然后呢?
然后被踢出群聊。
然后被扣掉六千块报销款。
然后拿着三千块奖金,被赶出集团。
地铁到站。
陆沉随着人流下车。
出站,上楼,走到地面上。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他租的房子在城西,一个零五年建的老小区。
五楼,没有电梯。
楼梯间的声控灯时好时坏,今天又坏了。
陆沉摸着黑往上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嗒,嗒,嗒。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听见上面有说话声。
是房东孙阿姨,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孙阿姨,再宽限我一周,就一周。我下周五发工资,一定把房租补上。”
“小赵啊,不是阿姨不讲情面。你也知道,现在物价涨得多厉害。我这房子,租给你两千二一个月,已经是看在老租客的份上了。你要是实在困难,就……”
声音停住了。
陆沉走上去。
四楼的楼梯口,房东孙阿姨和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年轻小伙站在那儿。
小伙看见陆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下楼去了。
孙阿姨转过身,看见陆沉,脸上挤出一个笑。
“小陆回来啦。”
“孙阿姨。”陆沉点点头。
“那个……”孙阿姨搓了搓手,“房租的事……”
“我明天转给您。”陆沉说。
“明天?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陆沉说,“最晚下午。”
“那行。”孙阿姨松了口气,“你也别怪阿姨催你。我女儿今年要出国留学,开销大。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
“理解。”陆沉说。
孙阿姨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下楼去了。
陆沉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不大,三十平左右。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书桌上堆满了书和资料,都是关于智慧城市和物联网的。
陆沉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脱掉西装外套,瘫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
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拿出手机。
打开微信。
那个“幸福一家人”的群,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陆沉点开。
最新的一条,是表舅发的。
“我们家宇宇就是有出息,刚升了副总裁,今天就开上玛莎拉蒂了!”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
陈宇靠在一辆蓝色的玛莎拉蒂跑车上,戴着墨镜,笑得很灿烂。
背景是环球金融中心。
照片下面,是一连串的点赞和祝贺。
“宇宇真棒!”
“陈家出人才啊!”
“什么时候带我们兜兜风?”
陆沉往下翻。
翻到昨晚的消息。
凌晨一点多,陈宇在群里发了一个红包。
红包的名字是“庆祝升职加薪”。
陆沉点开。
已经领完了。
三十个红包,每个五百块。
下面跟着一串“谢谢老板”的表情包。
再往下,是小姨发的。
“宇宇这么出息,以后可要多帮衬帮衬弟弟妹妹们啊。”
陈宇回复:“一定一定。都是自家人,能帮的我肯定帮。”
陆沉退出了群聊。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母亲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妈。”
“哎,沉沉啊。”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喘,“我刚在楼下遛弯呢。今天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今天……下班早。”陆沉说。
“吃饭了吗?”
“还没。”
“那赶紧去吃。别老饿着,对胃不好。”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沉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母亲问。
陆沉握紧手机。
“没有。”他说,“就是……想你了。”
“傻孩子。”母亲笑了,“想我就回来看看。妈给你炖排骨。”
“好。”
“对了,你上次说,那个大项目做完了,集团是不是要给你发奖金?”
陆沉喉咙一紧。
“发了。”他说。
“发多少?”
“三……三千。”陆沉说。
“三千啊。”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望,“不过也行,总比没有强。你留着自己花,别老往家里寄钱。妈这儿够用。”
“嗯。”
“那你快去吃饭吧。妈这边你不用担心,好好的。”
“好。”
“挂了。”
“妈。”
“哎?”
“你血压最近怎么样?”
“稳当着呢。你别瞎操心。”
“那就好。”
电话挂断了。
陆沉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眼睛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好像又扩大了一些。
三
第二天早上,陆沉是被电话吵醒的。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陌生号码。
“喂?”
“陆先生吗?我是市智慧城市建设办公室的刘志远。昨天跟您约的十点见面,您还记得吗?”
陆沉一下子清醒了。
“记得。”
“那太好了。您现在方便过来吗?”
“方便。我马上出门。”
“好的。那一会儿见。”
陆沉爬起来,冲进洗手间。
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又冒出了胡茬。
他刮了胡子,换上昨天那件衬衫。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夹。
拿起来,塞进公文包。
政务中心在城东,坐地铁要五十分钟。
陆沉到的时候,九点五十。
他走进大厅,问了一下咨询台,然后上五楼。
会议室门口,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年轻人站在那里。
看见陆沉,他迎上来。
“是陆沉先生吗?”
“我是。”
“您好,我是刘志远。请跟我来。”
刘志远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三个中年男人,一个女人。
看见陆沉进来,他们都站了起来。
“这位就是陆沉先生。”刘志远介绍道。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伸出手。
“陆先生您好,我是智慧办主任,王建明。”
“王主任您好。”陆沉跟他握手。
“这两位是我们的技术评审专家,李工和周工。这位是项目监督组的孙科长。”
陆沉一一握手。
“坐吧,别客气。”王建明指了指椅子。
陆沉坐下。
刘志远给他倒了杯水。
“陆先生,您的标书我们仔细看过了。”王建明开门见山,“做得非常专业,非常详细。我们几个昨晚讨论到十一点,都觉得,这是目前为止我们收到的最好的标书。”
陆沉愣了一下。
“谢谢。”
“不过,我们有几个问题,想跟您当面确认一下。”王建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第一,关于数据安全架构。您提出要建立独立的政务数据安全岛,但这个方案的成本会比常规方案高出百分之三十。”
陆沉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夹,翻到技术方案那一页。
“王主任,您看这里。”他指着图表,“我们采用的是分层加密和动态权限管理。虽然初期投入高,但可以从根本上避免数据泄露风险。智慧园区将来要接入市政、交通、安防等十几个系统,一旦出问题,损失远不止这百分之三十。”
“动态权限管理?”周工插话,“这个在实际操作中会不会太复杂?”
“我们开发了一套智能权限管理系统。”陆沉翻到附件页,“系统会根据用户的角色、任务场景和时间,自动调整数据访问权限。这是系统的原型演示视频,您可以看一下。”
他从手机里调出一个视频,递过去。
几个评审委员传看了一遍。
王建明点点头。
“第二个问题。关于项目工期。您写的是八个月,但这个体量的项目,通常需要十二到十四个月。”
“是的。”陆沉说,“但我们采用了模块化开发和并行施工的方案。这是我们的施工计划甘特图。”
他又翻出一份图表。
“我们把整个项目分成了七个独立模块,每个模块都有独立的团队负责。模块之间通过标准化接口对接,可以同步推进。”
“同步推进?”李工皱眉,“协调难度很大啊。”
“我们有专门的项目协同平台。”陆沉说,“平台集成了进度管理、资源调配、风险预警等所有功能。这是我们之前在一个智慧社区项目上使用过的,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
几个评审委员交换了一下眼神。
王建明点点头。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陆沉。
“这个项目,是发改委郑副主任亲自抓的。他要求,承接单位必须要有成功的智慧城市项目经验,并且负责人要有全程跟进的能力。”
王建明推了推眼镜。
“您的标书上写,您是项目总负责人。但据我们了解,您在鹏程集团,只是一个项目总监。而且,我们昨天联系鹏程集团,他们那边说,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已经换成了陈宇副总裁。”
陆沉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王主任。”他说,“这个项目,从前期接触到技术谈判,到标书制作,全程都是我负责的。陈宇副总裁是最近才参与进来的。”
“那您能保证,项目执行过程中,您会全程跟进吗?”王建明问。
“我能保证。”陆沉说,“只要这个项目交给我。”
“但鹏程集团那边……”
“鹏程集团那边,我已经离职了。”陆沉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建明和李工、周工交换了一下眼神。
“离职了?”王建明重复了一遍。
“是的。”陆沉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我的离职证明。”
那是他昨天下午,在人力资源部办的。
王建明接过证明,看了看。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为什么离职?”
陆沉沉默了一下。
“个人原因。”他说。
王建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明白了。”
他把离职证明还给陆沉。
“陆先生,您的专业能力,我们非常认可。但是……”他话锋一转,“这个项目,毕竟是政府重点项目。我们需要承接单位有足够的资质和实力。您个人能力再强,如果没有一个可靠的平台,恐怕……”
陆沉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
“我理解。”他说。
“不过。”王建明又说,“郑副主任昨天特意交代过,说这个项目,非您不可。”
陆沉抬起头。
“郑副主任……认识我?”
“他看过您的履历,也看过您之前做的几个项目。”王建明说,“他对您评价很高。”
陆沉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吧。”王建明合上文件夹,“您先回去等消息。最晚后天,我们会给您答复。”
“好。”陆沉站起身。
“另外。”王建明也站起来,伸出手,“不管结果如何,您做的这份标书,是我们见过最专业的。谢谢您。”
陆沉跟他握手。
“谢谢。”
走出政务中心,陆沉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很好。
天空很蓝。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
该吃午饭了。
但他不饿。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漫无目的。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招聘启事。
“招店员,月薪三千八,包一餐。”
陆沉看着那张启事,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门进去。
便利店不大,一个年轻女孩站在收银台后面。
看见陆沉,她抬起头。
“欢迎光临,需要什么?”
“你们……招人?”陆沉问。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招。你想应聘?”
“我……看看。”陆沉说。
“那你等会儿,我叫我哥出来。”
女孩转身进了后面的小仓库。
陆沉在靠窗的休息区坐下。
桌子上放着一盆仙人掌,蔫蔫的。
他盯着那盆仙人掌,发呆。
“你好。”
一个男人的声音。
陆沉抬起头。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他面前,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我是店长,姓吴。你想应聘店员?”
“我……”陆沉张了张嘴,“我以前没做过。”
“没关系,可以学。”吴店长在他对面坐下,“以前是做什么的?”
“工程。智慧城市。”
“智慧城市?”吴店长有点意外,“那怎么想来做店员?”
“就是……想换个环境。”陆沉说。
吴店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看起来,不像是想换环境。”他说,“更像是走投无路了。”
陆沉没说话。
“遇到事了?”吴店长问。
“算是吧。”
“被公司开了?”
陆沉点点头。
吴店长笑了。
“我也是。”他说,“我以前是做销售的。后来公司倒闭,我被裁了。然后就开了这家店。”
他指了指四周。
“生意一般,但养活自己没问题。”
陆沉看着这家店。
不大,但很干净。货架整齐,灯光明亮。
“你想好了吗?”吴店长问,“做店员,工资不高,活也不轻松。要理货,要收银,要上夜班。”
陆沉沉默着。
他想起了陈振华的办公室。
想起了陈宇的玛莎拉蒂。
想起了那三千块奖金。
“我想想。”他说。
“行。”吴店长站起来,“想好了随时来。”
陆沉也站起来。
“谢谢。”
他走出便利店。
站在路边,他拿出手机,点开银行APP。
余额:36,742.18。
他需要交房租:两千二。
他需要给母亲寄钱:三千。
他需要吃饭,交通,生活。
剩下的,不到三万。
三万块,在这个城市,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
沈静发来的。
“听说你离职了?”
沈静是他的大学同学,毕业后进了投行,现在在一家私募基金做投资总监。
他们很久没联系了。
陆沉回复:“嗯。”
“怎么回事?”沈静问。
“说来话长。”
“那见面说。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陆沉犹豫了一下。
“好。”
“地址发你。七点见。”
沈静发来一个餐厅的定位。
很高档的地方。
陆沉看着那个定位,又看了看自己的衬衫。
衬衫的领子,已经磨毛了。
四
晚上七点。
陆沉站在餐厅门口。
他换了一件灰色的Polo衫,但牛仔裤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
服务员迎上来。
“先生几位?”
“我找沈静沈小姐。”
“沈小姐在二楼包厢,请跟我来。”
服务员带着他上楼。
包厢门打开,沈静坐在里面。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套装,妆容精致,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红酒。
看见陆沉,她笑了。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陆沉坐下。
“点菜了吗?”沈静把菜单推过来。
“你点吧。”陆沉说。
沈静也没客气,叫来服务员,点了几个菜。
等服务员出去,她看着陆沉。
“说吧,怎么回事?”
陆沉简单讲了一下。
从标书,到分红,到被踢出群,到离职。
沈静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红酒杯。
听完,她点点头。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陆沉说,“可能先找个工作。”
“什么工作?便利店店员?”沈静笑了一下。
陆沉愣住。
“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静说,“你这种技术型人才,被公司踢出来,第一反应就是自我怀疑。然后就会想,我是不是不适合这个行业?我是不是该换个活法?”
陆沉没说话。
“但是陆沉,你错了。”沈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不是不适合这个行业,你是太适合了。适合到,他们害怕你。”
“害怕我?”
“对。”沈静放下酒杯,“你想想,一个三亿的项目,从接触到投标,全是你一个人搞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一个人,可以撬动整个公司的业务。陈振华那种老狐狸,怎么可能让你这样的人,一直待在项目总监的位置上?”
陆沉看着她。
“那他为什么不开除我?”
“因为他需要你。”沈静说,“他需要你干活,需要你挣钱。但他又不想给你应得的。所以他用最低的成本,榨取你最大的价值。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或者你威胁到他的家族利益了,他就会一脚把你踢开。”
“就像现在这样。”
“对。”沈静点头,“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有了一张牌。”沈静说,“那张牌,就是你自己。”
陆沉没听懂。
“那个智慧园区项目,非你不可,对吧?”沈静问。
“智慧办的人是这么说的。”
“那你就应该自己干。”沈静说,“自己开公司,自己接项目。”
陆沉苦笑。
“我哪有那个本事。”
“你有。”沈静说,“你有技术,有人脉,有经验。你缺的,只是钱。”
她顿了顿,看着陆沉。
“而我,有钱。”
陆沉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投资你。”沈静说,“五百万,够不够启动资金?”
陆沉脑子里一片空白。
“五……五百万?”
“对。”沈静说,“我看了你的标书,也打听了一下你的履历。你值这个价。”
“可是……”
“别可是了。”沈静打断他,“你就说,干不干?”
陆沉看着沈静。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火在烧。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投资你?”
“嗯。”
“两个原因。”沈静说,“第一,我相信你的能力。第二,我想看陈振华那种人,摔跟头。”
她笑了。
“很幼稚,对吧?但我乐意。”
菜上来了。
服务员摆好菜,退了出去。
沈静拿起筷子。
“先吃饭。吃完了,我们再谈细节。”
陆沉拿起筷子,却不知道该夹什么。
他的手在抖。
“紧张了?”沈静问。
“有点。”
“正常。”沈静给他夹了一块鱼,“我第一次投资的时候,也紧张。但后来我想通了,人生就是一场赌局。赌对了,就赢了。赌错了,就重来。”
“那你赌对过几次?”陆沉问。
“一半一半吧。”沈静说,“但这一次,我觉得我会赢。”
“为什么?”
“因为你。”沈静看着他,“你是我见过最轴的人。轴的人,通常都能成事。”
陆沉笑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吃完饭,沈静开车送陆沉回去。
车是一辆白色的特斯拉,内饰很简洁。
“明天早上九点,来我公司。”沈静说,“我们签协议。”
“好。”
车停在小区门口。
陆沉下车。
“陆沉。”沈静叫住他。
他回过头。
“别想太多。”沈静说,“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你就是老板了。”
“嗯。”
“晚安。”
“晚安。”
陆沉看着特斯拉驶远,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
他转身,走进小区。
楼道里的灯,依然没修好。
他摸着黑上楼。
走到四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上。
回到房间,他打开灯。
桌子上,那个文件夹还放在那里。
他走过去,打开文件夹。
拿出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自己,笑得那么天真。
那么相信未来。
陆沉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
“集团不会亏待你。”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2023.9.23,离开鹏程。从今天起,我只信我自己。”
写完,他把照片放回去。
合上文件夹。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夜色很深。
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灯光。
陆沉看着那些灯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
“妈,我换工作了。新工作很好,你放心。”
发完,他关上手机。
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五
早上七点,闹钟还没响,陆沉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
然后坐起来,拿起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新消息。
微信群里依然安静,那个“幸福一家人”的群,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十一点,是表舅妈发的一个养生文章链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