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时散记•奇妙相遇的那一刻|喜鹊|奇妙相遇|枝桠|枯枝|窗外|阳台

细看：枯枝上喜鹊

午后的雪像筛下来的盐粒，细细的，落在这片湖畔。

我从书桌前抬头，望见内廊窗外的几棵树，竟还披着些残绿，让雪一衬，绿得有些执拗。心里一动，想拍下这绿与白的纠缠。

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寒气扑进来，我把手伸出防盗网的格子，举着手机，慢慢调整角度。那些冰冷的铁栏，把视线割成一块一块的。

就在我屏息凝神的当口，它来了。

毫无征兆地，一只喜鹊，就那么落在我镜头正前方的一棵树上。那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些疏朗的、白皮的枝，伸向铅灰的天空。喜鹊落在那里，像一滴饱满的墨，突然滴在了雪白的宣纸上。它离我那样近，近得我能看清它翅膀上那圈金属似的、幽蓝的光泽，尾巴长长的，沉静地垂着。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层冰凉的空气，和几根无情的防盗网。

那一刻，世界静极了。连雪落的声音仿佛都消融了。只有我的心，在胸腔里擂鼓。我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又轻，只怕一丝气息就惊散了这梦似的机缘。手指凭着本能，朝着拍摄键连按了三下。我想，那“咔嚓”的微响，大约比雪子落地重不了多少。

可它还是听见了。或者说，它那与生俱来的机警，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一点点不寻常的震颤。它倏地转过头，黑亮的眼睛朝我的方向一瞥。就那一瞥，清亮亮的，没有惊恐，倒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对陌生存在的丈量。然后，它张开喙，“喳——喳——”叫了两声，声音短促、清脆，像两粒小冰雹，砸在寂静的雪地上。未等我回味，它双翅一展，那流线型的身躯便从枯枝上弹起，融入茫茫的雪幕里。枝头空了，微微地颤着，留下一个空落落的、犹有余温的念想。

我怅然若失，望着那空枝发愣。就在这时，从阳台那边，远远地，又传来几声喜鹊的鸣叫，比刚才的更欢快，更密集，像一串银铃被风摇散了。我忙不迭地跑过去，隔着阳台玻璃望。不远处几棵高大的树上，竟有三四只喜鹊，在覆雪的枝桠间跳来跳去，时而交颈，时而扑翅，喳喳声此起彼伏，在雪天的静谧里，显得格外活泼泼的，带着一种自足的、纯然的喜悦。它们是在聚会么？是在分享这场初雪的欣快？那只飞走的，也在其中么？

细看：枯枝上喜鹊

我赶紧又举起手机。可这一次，它们似乎觉察到了这栋楼里某扇窗后更持久的注视。还不等我对准，它们便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腾空而起，向着金银湖更开阔的水域方向飞去，身影很快成了雪空中的几个小黑点，最终，连黑点也看不见了。

我放下举得有些酸的手臂，心里却并无多少扑空的懊恼。防盗窗内，是我局促的、被规划好的方寸之地；窗棂之外，是它们无垠的、充满偶然的天空。我们各自活在相差天壤的尺度里。那片刻的、隔窗的对望，与其说是打扰，不如说是一次边界的轻触。它看见了我这个囚在方格里的好奇生命，我看见了它那稍纵即逝的、不为任何人停留的自由。

这场雪，这片湖，这个平凡的下午，因为一只喜鹊偶然的停驻，被赋予了微妙的灵光。我们不曾相识，却仿佛有了片刻的相知——那相知，便在于我懂了它的警觉与飘忽，而它或许也瞥见了我目光里那一点笨拙的、毫无恶意的温柔。这相遇足够奇妙了，像雪地上偶然交织的爪印与足迹，无需更多，雪化之后，各自有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