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止是一个探险者在山难幸存后的故事,更是关于一个人如何领受命运,尤其是人生刚走向开阔光明之时,便砸下来的命运。
不算,不数,也不憎恶,全然担负着它,直到超越性那一刻的到来,人生因此可能不择处境而重现生机。
在广西的东南部,有条独流入海的大河,名叫南流江。南流江,向南流,汇入南海前,像手掌般分开,形成巨大的冲积平原。男孩的家就在岸上住,海拔为零,平得一塌糊涂,根本没有山。
这个男孩总是很好奇,家门口这条河的源头到底在哪里。他常常一个人沿着河岸走啊走,不停向上游追溯。
河岸靠水的一边,长着成片的红树林;另一边,是农田和被大毛竹林围起的民居。他穿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村庄,有点害怕,又有点兴奋,走到天黑才不得不折返。
当然,他从来没有走到过源头,他那时还不知道,这条河有287公里。只是一次又一次出发,就像「英雄般远征」。
01
山难
男孩名叫刘炎林,朋友们都喊他大牛。他在广西北部湾古老的合浦县,度过了整个少年时期,父母一边打渔一边种田。
1999年,大牛以广西省高考第二名考入北京大学生物系。那年秋天,在宿舍所在的楼道宣传栏,他偶然看到一张用A4纸打印的黑白雪山照片,那是在北大学生社团「山鹰社」八月登顶克孜色勒峰的攀登简报,一种未意识到的热情猛然被点燃,「世界一下子开阔了」。
彼时的山鹰社已成立了十年,在国内高校声名赫赫,它缘起自中国现代冰川研究的先行者崔之久教授。1989年,他在关于北极的一次讲座中提到,自己一直希望在青年中提倡一种探险精神,将人类亘古的探险本能与严谨的科学求证精神相结合。
大牛加入了山鹰社,那时,他常以「山鹰风骨」自诩,虽然这种风骨到底是什么,现在也说不清。或许是不怕苦、不怕脏,或许是敢于想象和远征,或许是社团工作有献身精神——但就是有那么一种情绪,令人绕着登山转,全身心琢磨,不谈恋爱,总是随地坐,「有点苦行僧原教旨主义的氛围,大家以为这样才是登山者的形象」。
2002年8月7日,在攀登西藏海拔7292米的希夏邦玛西峰时,山鹰社5名队员不幸罹难,他们是同去的15名队员中技术最优秀的,作为A组担负修路和冲顶任务时,在6700米至6800米处突遇大规模雪崩。队长大牛在C组,担任后勤保障,负责运输建营物资及食物。消息传来,他赶到A组所在的C3营地,B组的队友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A组全完了」。
山难震惊全国。当时北大自行车协会的同学们正从成都骑往大理,队伍里就有山鹰社遇难队员的室友,出发前,他们还互相祝愿过「顺利回来」。到昆明听闻噩耗后,大家都很震撼,在昆明的公交车上,当地市民一听到他们是北大的,纷纷要拉上他们讨论。
从事发后的8月到第二年4月,山鹰社开了各种总结会,分析山难原因,立下各种新规,并根据历年经验出版了《山鹰社登山手册》。从这一年开始,高校登山队要求配备登山向导。
尽管头一年出现过那样的灾难,大牛的父亲还是同意儿子继续登山。对于在大海上讨生活的人来说,风险有如家常便饭,父亲在海上所经历的险情,「比登山多得多」。
2003年,山鹰社选择的是海拔6178米的昆仑山玉珠峰,回到山鹰起飞第一站。在玉珠峰的攀登中,大牛一直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虽然登顶时,因劳累和悲伤,他一直呕吐,但这是他「自私」的愿望,希望能对自己和遇难的队友说:「这次我把兄弟们带上来了,没有落在最后」。头一年,当山难在C3营地之上发生时,他是一个人留在了C1营地。
队友们知道, 尽管「非常非常伤心,但这种伤心跟遇难队友的父母比起来不算什么」,这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想尽己所能,弥补遇难队友的家人,他们决定每年前去探望。关于登山,大牛其实从未与母亲深聊过,觉得「聊不通」,但每次回家说起要去山西,去山东,去东北,去福建,母亲都说「好,应该去」,她觉得有些事就是做人应该去做的。每回去探望,大牛都被队友的亲人照顾得特别好——「他们实在只是把我当孩子啊。只不过这些年来,我去得太少了,也不敢多去」,他怕去一次又把亲人心里的伤口揭开一次。
后来,队友们提议在西峰立碑。2008年9月,大牛正好在拉萨,于是和两位朋友去了趟希夏邦玛,在营地附近的小平台上建了玛尼堆,固定了雕刻五位队员头像的铭牌。在玛尼堆边,他挂上五条经幡,在每块铭牌上挂上一条哈达,再用小石头围个小火塘,点上香柏枝,在每块铭牌前倒上酒,撒上风马。
一年后,老队员重返希夏邦玛,发现玛尼堆和铭牌都已无踪影。2012年9月,大牛又在拉萨定做了一块大理石碑,刻好碑文,一路拉到希夏邦玛大本营。他像平时负重登山那样,背石碑上山,数步一歇,背到大本营东北的小山上安置。那一刻,希夏邦玛西峰隐约出现在远处的云雾里,他想起当年的队歌《喜马拉雅》:
我来自喜马拉雅,
拥抱着布达拉。
我来自雪山脚下,
生长在美丽的拉萨。
酥油藏粑把我养大,
雅鲁江水洗清我的长发,
亲人为我戴上洁白的哈达,
嘱咐我别忘了回到拉萨。
跋山涉水离开了家,
为了梦里那朵盛开的花,
妈妈为我牵来了骏马,
为了理想去走遍天涯。
我会回到喜马拉雅,
会回到雪山的家,
那时的雪早已融化,
感谢你生我养我的拉萨 。
02
摆烂
在2009年重返希夏邦玛前的祭山仪式中,队友李兰哭了,她说在诵经声中,好像看见遇难的队友们一个一个走了过来,穿的还是当年的队服,那些衣服已经很旧了,因为很多年了,脸也晒得很黑。李兰问他们:「你们能原谅我们吗?」
这是纪念希夏邦玛山难的纪录片《巅峰记忆》中的场景,山难二十四年后,再谈起这一幕,坐在正午人声鼎沸的北大二食堂里,大牛哽咽了下:「山是我选的」。
对于登山本身,尚可非常具体地复盘,或总结教训,或积累经验......但从更大更内里的生命状态来说,当时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似乎还不知如何去理解,除了愧疚。
愧疚,世界上灾难的幸存者仿佛都会陷入这同一种执着:反复思考如果当时做了什么或没做什么,结果是否会不同。还有,为什么活着的是我?
大牛反复用「麻」来形容他当时的状态,对很多事没了反应。从事发后,在大本营等待西藏登山协会援助的过程中,「整个人就是麻的,吃饭睡觉,吃饭睡觉。」这种麻木持续了很长时间,只记得那段日子好多人请过他吃饭,找他聊天,直到后来,他才意识到「大家是在有意识地这么做」。
心理学将这种「情感麻木」理解为人在遭受极端创伤后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以防止剧烈的痛苦、恐惧或绝望情绪导致心理崩溃。
世界上首位登顶14座8000米山峰的意大利登山家,莱因霍尔德·梅斯纳尔,在1984年的一次访谈中,将这种麻木描述得十分具体,在一次登山探险中,他亲眼目睹弟弟坠崖。他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什么也不去想,麻木不仁地消耗着时间。那时我赤着脚,试图让自己感受到一点疼痛,但那双肿胀的脚,好像非常不愿回到自己的鞋子里去。我摇摇欲坠地昏迷过去,又醒了过来,醒来时吃惊地发现自己还活着。」
从2003年到2009年间,大牛好多时间花在了无所事事和颓废上,感到什么都没意思,也没意义,大学还挂了两科,「觉得自己不太配活得人模狗样,活得差一点,心里还舒服一点」。
在山难四年之后,他才第一次梦见他们。他清楚地记得那是2006年的10月4日。鲜艳的冲锋服,高高的登山包,推到额前的雪镜,黝黑的面孔,洁白的牙齿:「我们从西边的冰川下来的。」 梦里是怎样一种欣喜若狂啊,醒来涕泪横流,泣不成声。逝者入梦,也过了太久了,后来,他再也没有梦见过他们。
他从来没有假设过,如果没发生这件事,人生会不会不太一样,「人得认」。而且自己「其实是被保护了的」。2003年,北大的吕植教授为他争取了保研名额,他被破格录取到野生动物研究专业。「其实我的成绩是不够格的,但当时吕老师正想找一个能到高原研究野生动物的学生,而我又想找个能在高原跑的工作,吕老师给了我一个机会。」
大牛的研究生和博士生读了八年,这八年里那种「宕机」的状态隔段时间就会出现,「啥事也不想干,开始看电影、看书、打篮球,有事打电话也不回,一两个月都不回,在老师看来,就这样消失了。」有时候,这个状态会短暂消失,他就打起精神主动去找老师,跟老师道歉。老师会跟他商量一个新计划,他就会从那种颓丧状态中出来一阵。可是,再过段时间,又会「熄火」摆烂,如此反复。
有一次,他在宿舍颓了很长时间才去找吕老师,吕老师恨铁不成钢:「就是把你卖了,也没你师妹值钱」。大牛自嘲要按体重,他是师妹的两倍还多。那次,他第一回在吕老师面前「哭了鼻子」,后来他在教师节卡片上给吕老师写了一句:「感谢无条件的爱」。吕老师接住了他,给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机会,虽然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掉下去。
希夏邦玛山难后,全国掀起过很多激烈的讨论,连中学里都会围绕相关话题举行辩论赛。有一个始终都绕不过的问题:为什么要登山?
大牛很少说起「登山的意义」,特别是事故之后,听到大家还在讨论意义,他更是「故意不说」。直到2010年,在《巅峰记忆》的首映后,妻子海狸写了一篇名为《山高水长》的影评,大牛说,海狸说出了他一直想说,却未能说的话:
我们年轻时都有一个梦。梦想着看一看西藏的雄鹰,摘一朵高原的格桑花;梦想着登上雪山之巅,行至大陆尽头;梦想着自由飞翔,无畏行走。我们有时以为,靠着一颗年轻的心,带着不知疲倦的双脚。我们无所不能,无远弗届。我们有时又觉得,这梦想如此自然,自然到压根没把它看做梦想,实现它更是理所应当。
很多年后,大牛跟父亲深聊起这些时,父亲说,「要是我年轻的时候有机会,我也去」。
03
重启
大牛是在2009年5月的一次户外穿越活动中认识的海狸。其实,他们之间有一些时空交集,海狸所在的自行车协会和大牛所在的山鹰社,都在北大一体训练,只是一个在一三五,一个在周二和周四,他们之间还有很多共同认识的朋友。
那年6月初,海狸和朋友开着一辆捷达从北京出发,沿新藏线进藏,从青藏线出来。从离开北京的那一天,她和大牛便一直短信联系,分享「祁连山的落日,昆仑山的大雪,羊卓雍错的湖水」。
大牛也正从北京出发,前往羌塘做藏野驴调查。6月20日早上,他们在格尔木重逢,相伴相随,滔滔不绝地聊了28个小时。「当时我在读Pacific High,一本讲述从墨西哥到阿拉斯加太平洋海岸山脉的探险游记。我喜爱这种书籍,很想翻译成中文。她说,你翻译的话,我可以帮你润色啊,她是中文系科班出身,中文很好。」他们还聊到了《哈尔罗杰历险记》,这是海狸童年最喜爱的一套书,少年大牛沿着大河溯源「探险」时,她也正如痴如醉地在这套书里冒险.......两人一直谈到21日上午,之后海狸离开了格尔木,大牛继续前往羌塘,做了两个月的野外调查。
这两个月里,一有空闲,大牛便把野外工作的点点滴滴写成信件,到县城便投递给海狸。有在邮局门口写的,有在藏民家,办公室门口,招待所,小湖边,茶馆里,大街上,草地上,医生家,小桥上......两个月手写了28万字。
这些信后来被集结成册出版,书名叫《发自荒野的情书》,里面几乎没有「酸话」,「只删掉了一点直白的真情流露」,多是大牛在羌塘调查时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荒野在空间上将我们隔开,而书信将心灵相连,我们共享着对荒野的喜爱。」
2011年6月20日,大牛博士毕业,也是格尔木重逢之后两周年,他们结婚了。领证前一晚,大牛在山鹰社岩壁顶上向海狸求婚。用帐篷杆撑起吊锅,拿登山绳缠绕椅子,玫瑰插在登山鞋里,再用头灯照明。在博雅塔的衬托下,攀岩队长拉了一曲生疏的小提琴,自行车协会的老朋友弹起自己作词作曲的会歌。「我们已经决定第二天去领证了,求婚并没有悬念。我还是很喜欢她非常喜欢这次求婚。」
结婚第二天,大牛就飞往三江源开展工作。直到这个时候,他觉得才算真正重启,「不是在自己过生活了」。
海狸理解这种转变:「当你一个人的时候,就是去摆烂也不影响别人,但如果有了工作,有了家庭,就有了来自社会的、秩序的,家庭责任的约束,加上各种各样的期限,这些都会拽着你,你就不得不启动起来,去完成。启动过程本身,就避免了那样一种摆烂的状态。」
大牛频频点头,他说,就是这样一种「嵌合」,让自己的生活真正运转起来了。也就是这一年,他不再「赖」在山鹰社了,突然觉得「自己是过去式了」。或许这么些年,一直是过去的那个自己在参与着。
04
数动物
间歇性「宕机」那八年,每次重启的窗口期,大牛基本都去干了同一件事——在高原上数动物,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2000年的夏天,他第一次跟随北大登山队踏上高原,在念青唐古拉山脉的桑丹康桑峰顶上,望见了云中的纳木错,还有广袤的羌塘。那时,他还不熟悉这个地理单元,更不会想到此后和这片大地的另一种缘分。
在藏语里,羌塘意为「北方高地」,平均海拔5000米以上,囊括了西藏西北部,新疆南部和青海省西部,是世界上最年轻也最广阔的荒原,也是中国境内面积最大的荒野和无人区,面积七十多万平方公里,相当于两个加州,是法国与意大利面积的总和。
2005年,大牛第一次跟随乔治·夏勒博士做野外研究,调查藏羚羊。他是第一位到中国研究大熊猫的西方人,也是最早研究藏羚羊、提出藏羚羊保护问题的博物学家,后来也成为影响大牛最深的人之一。
藏羚羊年复一年的大迁徙,是羌塘最令人动容的景观。在亚洲,像这样的有蹄类动物大迁徙已所剩无几,在规模上仅次于蒙古东部草原的百万黄羊。留住这一奇观,无论对藏羚羊,还是中国乃至世界,都有着重要意义。
不幸的是,藏羚羊优质的羊绒可织成沙图什披肩,在20世纪80年代末被奉为时尚和尊贵的象征,它们因此遭受屠戮,数量急剧减少。织一块披肩需要大约3只藏羚羊的羊绒,粗略估计,在20世纪90年代,至少有20万只到30万只藏羚羊被猎杀。
问题迫在眉睫,须在各处对迁徙的藏羚羊种群加以保护,包括其冬季栖息地和最重要的产仔地,这是它们最集中也是抵抗力最弱的地方。但直到20世纪90年代,人们对这两处还一无所知。夏勒博士一直在寻找并研究产仔地,这项工作持续了十七年。
大牛第一次加入夏勒博士的调查行动时,藏羚羊产仔地位置已基本摸清,但仍需在那里仔细观察,收集资料,帮助更好地保护种群。于是他们去了羌塘的西北部边缘,在西昆仑海拔4500米的无人区徒步完成了大部分工作,历尽艰辛。从当时夏勒博士记录的天气便可感知一二:
「6月10日至7月7日,包括繁殖季在内的28天里,有19天下雪或下冰雹。其余的日子里,有6天遭遇猛烈的沙尘暴。不过,还有3天天气十分宜人,天空湛蓝,棉花似的白云在微风中徐徐移动。」
调查结束后,他们递交了报告,介绍了产仔地及当地可能受到的威胁,更强调了羌塘西部种群,需西藏和新疆两地相互配合、共同保护,最终推动了2007年西昆仑自然保护区的建立,总面积近三万平方公里。
博物学是自然保护工作的基石,必须脚踏实去完成,提出问题,用心观察,聆听,记录,亲自走遍荒野。大量的客观资料,是唯一可靠的研究工具,夏勒认为从根本上讲,保护工作也必须以客观事实为依据。他不会贸然解读各种数字、测量结果及统计资料的含义,但希望能广泛搜集零散的事实,从中找出一定的模式和规律,从而勾勒出一个地方生态系统的基本构架。
这就是为什么要去「数动物」,以及做相关基础调查的基本逻辑之一。
2006年起,大牛在羌塘研究了四年藏野驴,他的调查工作主要在双湖特别区和尼玛县,那里平均海拔4700米,由一系列高原湖盆拼接而成:群山环绕着一个或多个咸水湖,像蜂巢里一个个拼接的六边形。如果走得足够长,足够远,会发现风景在不断重复自身,单调,空辽,荒凉。
时间也因空间的巨大而显得格外缓慢,一座看起来就在近旁的山丘,也许要走上两个小时才能到。那时,大牛还不会开车,他的「慢性子」搭档布琼玛在广袤无际的荒原上,能把车开到时速10公里,而双湖一个县的面积就有11万平方公里,比一个浙江省还大。现在光是看到当时在野外调查时的照片,大牛都觉得「累得慌」。
数动物时,他一般坐在副驾驶,边走边记录。先找到动物;手持GPS打点记录位置;拿起望远镜;一只一只数;数完在本子上记下名称、数量、距离——如此反复,「一天到晚就没停过」。
在离开羌塘后的很多年里,时常浮现在大牛脑中的画面,不是色林错的波涛,嘎拉日的落日,也不是扎加藏布的水流,而是在茶馆里喝茶的场景。在没完没了的暴风雪和刺骨的寒风中,经过一整天的跋涉,人被冻麻了,「温暖火炉边的滚烫酥油茶才让人又重回人间」。
05
另一种探险
在羌塘,冬季和夏季的道路不同。夏天土地松软,容易陷车。而在冬天,路因为冻上了反而畅通,但因在夏季使用不多,雨催草长,往往不易辨认。每当没了道路可循时,大牛的搭档就会显得焦躁,担心陷车,不能在天黑前赶回,他理解这种心情,但更喜欢没有道路的区域。
总是好奇新的路上会出现什么,那座山的背后是什么,另一条路通往哪里。就像在打《文明》或《帝国时代》的游戏,渴望解锁地图,一片一片,点亮暗处。大牛说,如今人的好奇心已经得到了极大满足,每个位置在城市地图上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但在野外,尚有探索的空间。更何况不走重复的路,对调查来说也是好的,这意味着人的干扰更少,能看到的动植物更多,也能覆盖更多区域。
对大牛来说,探险就是:前方始终有种不确定性,人需要用自己的体力和脑力克服困难与恐惧去完成一个目标。现代科技的确提高了工作效率,同时也降低了个体能力:相机可以纤细入微地记录自然,但眼睛再也不能那么敏锐地捕捉重要细节了;GPS可以轻易地精确定位,精确到经纬度小数点后六位,精确到海拔的个位数,但不再能依靠星宿和沸点来确定位置和海拔了。
如果能像斯文·赫定那样的19世纪的探险家一样,在不依赖他人或太多机械设备的前提下,完成一个挑战,他就会感到自由,有成就感,「有种英雄主义在里面」。这种发挥能动性的过程,也是不断确认自身主体性的过程。或许,这也是当年他被登山吸引的原因之一。
每一次野外调查,他总能创造出一次探险。有一年,他和夏勒博士一行在昆仑山穿行,计划从柴达木南边的都兰县,一路向西,穿越到格尔木的野牛沟。当时三辆车一块走,但有时也会分开,变成一辆车在山里转。这段行程对大牛来说就充满了乐趣:
「它会有点刺激,因为本身有点风险,要把心悬着,不能犯错,否则时间或油一旦不够,就出不去了。于是需要做一系列判断:往左还是右,哪个沟能翻山,时间还剩多少,油耗能撑多久——情况还一直在变,比如路况,所以油耗程度等还不一样。我喜欢的部分可能就在这里,在一种不确定中就得使劲地算。中间如果还有风险,那我认了,我就这么干了。有点像在真实世界里,在一定前提下,给自己设计了一个小游戏。而且精打细算,客观上也能更省时间更省钱。」
比游戏更迷人的是,行走在苍茫大地上,身体和思绪都会在路上。大牛感慨,坐在车里游历山川,与蹲在地上抚摸草从,很不一样。山川之大,山川之美,给人震撼,然而最终感受不深。而暴露在草原之上,雨意欲来,风吹拂着你,夕照包围着你,一株一株的小草清晰可辨。这时,你会深深地感受到,你正在草原上,你正在草原中。
他还会在头脑中不断构建对所到之处的想象,先用一张地图「打底」,找到每个区域的自然地理边界:再去查阅那片区域的调查历史,想象着那些探险家和科学家,行走在同一片大地上的所思所感:一百年前,英国探险家蒙塔古·威尔比穿越羌塘时,看到两万多只藏羚羊一起,该是多么壮观的场景!难怪斯文·赫定疾驰在无人的旷野时,「所有的风景,似乎为我而在」的感慨会涌上心头.......
一点点走过这些闻名已久的地点,实际上就是身体力行给这张充满自然和历史想象的「地图」,再加上新图层的过程,不断累积对它的想象:雪豹在哪里,有多少,哪里多,哪里少,为什么这里多,那里少......慢慢就能勾勒得越来越清晰,并能以逻辑自洽的方式来描述它,解释它,「在自己的地图里来做旅行」。
大牛时常自问,斯文·赫定式的古典探险在当下还有什么意义?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了答案,但那种朴素的好奇却从未消失。有一次,夏勒博士对他说:「保护工作给探险提供了充足的理由」,这句话他很喜欢,也终于为少年时就涌起的那股热望,找到了另一个安放之处。
06
得其所
「大牛」这个绰号可能来源于他的大个子。大学时,他打篮球纯靠身体对抗,最喜欢身体素质极好的NBA球星勒布朗·詹姆斯。在野外调查时,夏勒羡慕当时二十多岁的大牛「永远精力充沛,行走在野外格外活跃,不时冲上山脊,只为看看最高处的风景,横跨河谷去查看某个地洞,一路收集动物粪便和植物」。
2001年,20岁,大牛因感冒在川西高原得过一次肺水肿,「呼吸时听到肺里像烧开水一样咕噜咕噜地响」。医生说没有器质性损伤,没伤害到肺,按理说不易复发,但后来断断续续复发了12次。如果救治不及时,比如没有吸氧、没有下到更低的海拔,高原肺水肿的死亡率可高达 50%。大牛笑称自己「久病成医」,摸索出了一套最适合自己的节奏,不能着急,不能跟着别人的节奏,得给自己足够的时间来适应高原。
2014年10月末,33岁,他在青海挖掘捕捉棕熊的陷阱时,由于用力过猛,腰椎上有两块小骨头断了,医学术语叫「腰椎峡部裂」。这让他不太能搬抬重物,更要紧的是,不能打篮球了,医生建议他好好休养。但他总忍不住又去打篮球,「每次打完腰疼躺半天」。
2024年1月初,43岁,他在野外工作结束第二天就打了场篮球,「啪」的一声把膝关节前交叉韧带给崩断了。手术重建,反反复复做康复训练,直到2025年才敢重新上场,但在球场上成了「喜提0分,跑得慢吞吞的胖子」。
大牛实在羡慕夏勒博士,八十多岁时还在野外做调查。大牛记得他们第一次一起上高原的时候,72岁的夏勒跟24岁的自己背一样重的包,走得一样快。而夏勒在四十出头,就是大牛现在这个年龄时,「在野外走路比夏尔巴人还快」。
面对「来得太早」的身体限制,大牛只能自嘲,试着接受这个现实,与之共处。虽然他不想完全认输,「减十斤也许就能跑得更快,要不连两个娃娃都能跑过我。」
但身体的局限,也倒逼着他更符合客观规律地做事,而不是「只靠自己爬上爬下调查」。以往每次谈起调查,他总是提到「忐忑」二字,觉得自己在做的事简直是「小马拉大车」。
这辆「车」有多大呢?中国境内的雪豹调查从2008年就开始了,直到现在,还不完全掌握雪豹到底有多少只。截至2018年,全国用红外相机调查过的区域占雪豹栖息地的不到2%,目前可能也就10%。
连雪豹这样被重点关注的「明星物种」尚且如此,遑论其他。2024年,中国收录的物种数已超过了六万八千种,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就有九百八十多种(类)。
这项工作如此艰难漫长,夏勒将动物保护比作「就像徒步穿越羌塘,要一步一步地走」,如今,他已跋涉了七十多年,仍在继续。
《时代》周刊曾将夏勒评为全球三位最杰出的野生动物研究学者之一,尽管如此,他还是难掩内心有过的失败感:「我没有任何建树,没有建立保护机构,没有在大学开设专业课招纳学子,也没有就我的研究领域写过综合概述。我没有提出过重要的独到见解,没什么观点足以让同行称赞,并在此基础上创建全新的理念和思想」。
大牛十分理解这种失败感,他也有过类似的挫败。他记得吕植老师曾说过,在前苏联,许多生物学博士一辈子就在一个小小的地方监测某个物种,留下了长时序的动物种群资料。这些资料无疑是宝贵的,然而这些生物学博士们的人生呢?「我同样处在类似的矛盾之中」。
海狸觉得大牛是「那种比较傻的人」,但也因为「傻」,能一直干一件事,日积月累下来,大家就觉得这个人是靠谱的,是可以信任的。「一个人最好的状态,不是说站到一个很高的位置,或者有了很多资源。而是说,你是什么样,就在自己合适的位置,才能得其所」。
2025年,吕植老师的学生们回去给她庆祝生日,聚会上大牛是这样自我介绍的:「我不是做研究的,我也不是做保护的,我是一名调查者」。
或许海狸在当年大牛写给她的信件里,就看到了同样的信念:「生命的本身固然精彩,但脚踏实地长时间工作,更为精彩。没有人靠蜻蜓点水,就能洞察并改变世界。」
她一直信任大牛,就像理解他当年漫长的「摆烂」一样,「摆烂其实也是很稳的,这个事儿我就摆烂了,后边还会有办法的,等一等也许就会有转机,天也塌不下来。不算,不数,时间到了,自然就会成熟」。
07
到达
如今,大牛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儿子小牛13岁,喜欢爬山,对武器装备如数家珍。闺女小苹果8岁,痴迷观鸟,为了看鸟可以早上四点半就爬起来。大牛总是数着日子回家团聚,「迫不及待给媳妇做饭」,跟孩子们玩「枕头大战」。
有一次,小闺女一边玩,一边告诉他,学校今天搞辩论比赛了,论题是「拿起难,还是放下难」,她让爸爸猜正方赢还是反方赢。爸爸说,从物理学来讲,拿起难。她说不对,反方赢了,放下一个念头更难。
2025年底,父亲住院,他赶回老家,和弟弟们轮流陪护。父亲出院后,他又多请了几天假,帮家里干活。父母1993年盖起来的房子,已经有些老了,门窗漏风、屋顶漏雨。他帮忙把房间打扫干净,装好厨房的排水管道,砌上一小堵墙,再把后院的砖石瓦砾清理了一遍。
离开老家那天,他在日记里写下这样一段话:
昨天早上到院子东头撒尿,薄雾中白鹭飞过露水晶莹的竹梢,后面一轮红日缓缓升起。少年时候,我无数次观看这种场景,每每觉得胸中豪情万丈,却搜肠刮肚想不起古人的词句。人过中年,也算走过千山万水,反反复复想起的,却是这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
采访结束后,我们再聊起开头那段少年往事,大牛告诉我,几年前,他回老家租了辆车,带上父母,从家门口出发,沿江岸一路开到南流江的发源地:玉林市的莲花顶。他把车开进山里,直到不能再往前。森林环绕,水流潺潺。
南流江的源头,原来是这样的。
我们和山 出品
总策划 | 顾纯
编辑| 赵晓悦
设计| Lu 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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