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8月，北京一座四合院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李玉芝推开门，眼前的男人让她几乎认不出来——头发白了一大半，眼窝深陷，桌上堆着一遍遍写不过关的检查。
这个曾在朝鲜战场上让美军闻风丧胆的志愿军司令员，如今却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1950年10月，鸭绿江边集结起四个军。邓华站在江边，望着对岸升起的炮火，心里清楚这一仗有多难打。美军装备精良，飞机大炮坦克齐全，志愿军连棉衣都没配齐。但彭德怀点了他的名，让他担任志愿军第一副司令员兼第一副政委。
第一次战役，邓华玩了个心理战。他让部队主动后撤，装出打不过的样子。麦克阿瑟上当了，狂妄地说要在一个月内结束战争，让美国大兵回家吃火鸡。等美军追到预定位置，志愿军突然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打得敌军措手不及。一战下来，毙伤俘敌1.5万人。
第二次战役打得更漂亮。邓华提议先示弱诱敌，再配合第二批入朝部队猛插一刀。
这一招果然见效，志愿军歼敌3.6万余人，把"联合国军"从鸭绿江边赶回了三八线。彭德怀拍着邓华的肩膀说，你这个副手当得好。
1952年10月，上甘岭。这个只有3.7平方公里的阵地，成了中美两军的绞肉机。此时彭德怀已经回国养病，邓华成了志愿军的实际指挥官。美军调集300多门大炮、170多辆坦克，出动3000多架次飞机，往阵地上倾泻190万发炮弹。志愿军就靠着坑道死守，43天里打退敌军900多次冲锋。最后美军丢下2.5万具尸体，灰溜溜撤了。
1953年7月，金城战役。这是停战前的最后一仗。邓华组织1000多门大炮，一夜之间发射1900吨炮弹，打得李承晚的"首都师"几乎全军覆没。这一仗歼敌7.8万人，战线向南推进178平方公里。7月27日，美国人终于在停战协定上签了字。
1954年，邓华回国。组织上给他的职务一个比一个高——东北军区代司令、解放军副总参谋长、沈阳军区司令员。1955年授衔，上将军衔、三枚一级勋章，邓华成了全军瞩目的人物。
1959年7月，庐山上开会的气氛起初还算轻松。毛泽东让大家摆问题、找根源，总结"大跃进"的经验教训。邓华作为沈阳军区司令，也上了山参加会议。
7月14日，彭德怀给毛泽东写了封信。这封万言书里，彭德怀直言不讳地指出"大跃进"存在的问题。谁也没想到，这封信会引发一场政治风暴。
会议突然转向。批判彭德怀的声音一天比一天高，会场气氛从轻松变成肃杀。
邓华被分到批斗彭德怀的小组，主持人一再催促他发言。邓华心里清楚，彭德怀在朝鲜战场上是什么样的人，那些所谓的"罪名"根本站不住脚。他避重就轻说了几句应付的话，立刻招来一片指责——"假批判，真保护"。
8月18日，北京军委扩大会议接着开。这次会议直接追查所谓"军事俱乐部"的成员名单。邓华的名字被列在第一位，头上扣了顶大帽子——"反党，反毛主席"。
会场上，黄永胜主持批斗邓华。这个昔日的老搭档，如今变成了审判者。一条条罪状砸下来："彭德怀爱骂人，许多人都骂到，就是没骂过你，这是为什么？""你跟林总格格不入，一到朝鲜就跟彭德怀一拍即合？""你就是'军事俱乐部'的重要成员！"邓华百口莫辩。他知道，有人要整他，而且是有备而来。
9月5日，处理决定下来了。邓华、洪学智、万毅、钟伟四位高级将领同时被降职查办，被称为小"彭黄张周"。但真正让邓华绝望的，是林彪说的那句话："我想了一夜，这个人始终很危险，留在军队是一个危险人物。"
这句话等于判了邓华的"死刑"——军队的死刑。邓华什么处理都想到了，降职、调动、检讨，唯独没想到会被赶出军队。他在军队待了30多年，从井冈山走到朝鲜战场，如今却要脱下这身军装。
沈阳的消息传得很快。
一位军区领导登门，用冷冰冰的语气对李玉芝说："听说邓华没回来？他出问题了，反党反毛主席，被撤销了党内一切职务。你坐飞机到北京去看看他，莫让他寻短见。"
李玉芝当场就站不稳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没让它流下来。邓华为党出生入死30多年，到头来却落得个"反党"的罪名？她顾不上换衣服，匆匆赶往北京。
四合院里那间屋子，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李玉芝见到邓华时，心里一阵刺痛。这个男人苍老了太多，两只眼睛深深凹进去，头发白了一大半。桌上放着检查稿，写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通不过。
邓华紧紧拉着李玉芝的手，声音发颤："玉芝，他们说我反对毛主席，你会相信吗？"
李玉芝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不信！你从参加革命那天起，就是跟着毛主席的，一直跟到井冈山。五次反围剿你都参加了，二万五千里长征你也走过来了。你写的那本军事著作，引用毛主席的军事观点就有80多处，把你的骨头榨出油来，你也不会反对毛主席！"
这番话让邓华哽咽了。他紧紧抱住李玉芝的肩膀："玉芝，只有你最知道我的心啊！"
接下来的十几天，李玉芝天天陪着邓华。看到他无精打采的样子，她就讲战争年代的往事，讲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还记得不？你的一生曾几次历险，最危险的一次还是攻打榆树台，差点儿就给人家包饺子！"
李玉芝的豁达给了邓华很大的安慰。他意识到，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妻子都会陪在他身边，一起迎接继续袭来的凄风苦雨。
但林彪的那句话，还是让邓华彻底崩溃了。李玉芝气得大声吼："他们这样做也太绝了，公理何在？组织原则何在？"可是吼有什么用？决定已经下了。
1960年6月4日，北京站台上。邓华一家人登上开往成都的列车。两天两夜的车程，窗外风景不断变化，邓华的心情却一直沉在谷底。他脱下了穿了30多年的军装，成了一个地方干部。
成都的第一印象让邓华失望。街道冷清，商铺萧条，这真的是诗人歌颂的"天府之国"吗？三年自然灾害的影响还在持续，整座城市笼罩着一层压抑的气氛。
李井泉接待了他。
四川省委第一书记说得很客气，但邓华听出了其中的官腔。他的工作是负责农机，担任副省长。邓华心里清楚，这个副省长有名无实，真正的权力并不在他手里。
但邓华没有消沉。他买了几本农业机械的书，从头开始学。从1960年7月到1965年底，他跑遍了四川的山山水水——170多个县市、几百个厂矿、上千个农村社队。有些地方连县委书记都没去过，邓华去了。
1968年10月，邓华突然失踪。孩子们去送衣送药，守卫都说"不知道"。李玉芝急得团团转，她脆弱的神经已经经不起折腾。好在后来证实，邓华只是被转移了关押地点。
转机出现在1977年。邓华被召回北京，担任军事科学院副院长、中央军委委员。沉寂了近20年，他终于回到了军队。回京后，邓华第一件事就是向军委领导提出："一定也要把洪学智弄回部队！"
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上，邓华在小组发言中明确表示："彭德怀同志为了纠正'大跃进'的缺点写信反映情况是可以的，决不能说成是反党。"彭德怀平反的追悼会上，邓华参加完就病倒了，感冒转成肺炎，住进301医院。
彭德怀的夫人浦安修来看望他，带来了一个金光闪闪的烟盒。"彭总对因他的事而无端连累许多人，非常难过。这个烟盒他一直带在身边，想送给你。被绑架前，他留下纸条，吩咐由我们转交给你。"
邓华接过烟盒，哽咽了："我已经戒烟了。但这个烟盒我收下，看到它，我就好像见到了彭总。"
1980年3月20日，中央军委批准对邓华平反。5月7日，总政治部向全军发出《关于邓华同志问题复查结论的通知》。平反了，但邓华的身体已经垮了。肺气肿、哮喘缠上了他，在病床上他还挣扎着写《关于未来反侵略战争和国防建设的几个问题》。
小儿子邓穗来看他时，邓华断断续续地说："多想为党为军队再做点工作呀！可惜……可惜……来不及了……"
1980年7月3日，上海。邓华在病床上闭上了眼睛，享年70岁。从上甘岭到庐山，从沈阳到成都，从蒙冤到平反，这位开国上将的一生，写满了忠诚与坚守。
2017年3月9日，北京。98岁的李玉芝在病床上停止了呼吸。这对革命夫妻，终于在另一个世界重逢。他们的故事，成为那个特殊年代的历史见证，也成为后人永远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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